1982年秋天,贾国梁带人往我家菜地上砸木桩。
他说那块地他要盖猪圈。
我说这是我家的口粮地,我爹拿命换的。
他吐了口唾沫,一脚踹在我胸口上:“你爹死了,这地就是公家的!你敢动一下试试!”我没吭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天夜里,我蹲在菜地边上,摸着我爹埋下的那几根枣树根,一坐就是大半夜。
三天后,我买了三袋生石灰和一桶油枯。
我妈问我干啥用,我说:“给咱家的地‘养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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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会儿我家的菜地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小河沟。
地不大,拢共三分来地,但我爹在世的时候拾掇得精心,种出来的菜在村里头一份。
后来我爹走了,我妈刘素云接着种,她说这地是你爹拿命换的,不能荒了。
我爹是怎么走的呢?
七几年那阵子,公社修水库,我爹被派去当壮工。
那天放炮炸石头,一块飞石砸在他腿上,当场就断了。
公社赔了这块地给咱家,说是照顾困难户。
可我爹腿伤一直没好利索,拖了两三年,人没了。
我妈守着这块地,守了快十年。
那年秋天,我正在地里锄草,远远看见几个人往这边走。
打头的是贾国梁,膀大腰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脖子上搭条毛巾。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跟他混的闲汉,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贾国梁走到地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拿脚踩了踩,说:“这地不错,平整,离河近,养猪正好。”
我没接话,继续锄草。
他走到我跟前,一把夺过锄头扔在地上:“跟你说话呢,聋了?”
“这是我家菜地。”我说。
“你家菜地?”贾国梁笑了,回头冲那几个闲汉挤挤眼,“你爹死了,这地就是公家的。公家的地,我想咋用咋用。”
“有地契。”我说。
“地契?”他一把揪住我领子,“你小子跟我讲地契?老子在这儿盖猪圈,是村委同意的!你有本事找村委说去!”
他松开我,冲那几个人一挥手:“干活!”
那几个人开始往地上砸木桩,我冲上去拦,被贾国梁一脚踹在胸口上。我往后趔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胸口火辣辣地疼。
“你敢动一下试试?”贾国梁弯下腰,指着我鼻子,“老子弄不死你!”
我没吭声。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他一个人能撂倒我两个,更何况身后还站着四五个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把锄头捡起来。
“这就对了。”贾国梁拍拍我肩膀,“识相点,以后少吃苦头。”
我没说话,扛着锄头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回头看,那几个人已经把木桩砸下去好几根了。
我妈正在院里择菜,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
她不信,追着问。我蹲在灶台边,半天才说了一句:“贾国梁要在咱家菜地上盖猪圈。”
我妈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
愣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就往外走。
“妈!”我追上去拉住她。
“我去找他!”她声音都在抖,“那地是你爹拿命换的,他凭啥?”
“你去了没用,”我说,“他带了四五个人。”
我妈不听,甩开我的手往外跑。
我只好跟着。
到了菜地,那几个木桩已经全砸下去了,贾国梁正拿着尺子量来量去。
我妈冲上去,一把抱住一根木桩:“这地不能盖猪圈!这是我家口粮地!”
贾国梁抬起头,瞥了我妈一眼:“老东西,撒手。”
“我不撒!你今天有种打死我!”我妈死死抱着木桩,眼泪往下掉。
贾国梁走过去,一把扯开她。我妈摔在地上,他又补了一脚:“给脸不要脸!”
我冲上去扶我妈,贾国梁那几个跟班挡在面前,瞪着我看。
我妈还在地上哭,我弯腰把她扶起来,说:“走,回家。”
“高岑……”我妈拉着我的手,浑身都在抖。
“走。”我拽着她往回走。
身后传来贾国梁的声音:“记住了,明天开始动工,你们家的菜趁早收了,不然全喂猪!”
我没回头。
一路上我妈都没说话,眼泪不停地流。
进了家门,她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院子外头的天。
我倒了碗水端给她,她不接。
“妈,你别这样。”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来。
那晚,我一个人去了菜地边上。
月亮很亮,照得菜地清清楚楚。那几根木桩立在地中央,像是几根骨头扎在肉里。
我蹲下来,摸着地上的土,摸到我爹当年种下的那几根枣树根。
枣树没活,根却还在土里。
我爹说过,枣树命硬,根在就有希望。
可眼下,连根都快保不住了。
我坐在地头,一坐就是大半夜。
02
第二天一早,贾国梁真的带着人来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上装着红砖、水泥、沙子。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我妈站在院里听着那边的动静,脸色发白。
“我去公社告他。”我放下碗,站起来。
“公社?”我妈苦笑了一声,“他姐夫是老支书,你告到哪儿去都是一样。”
“总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我说。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择菜。
我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公社赶。
公社离村里有七八里地,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公社大院,我找信访办。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头,正看报纸。
“同志,我要反映情况。”我说。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啥情况?”
“我们村的贾国梁,强占我家菜地盖猪圈。”
“贾国梁?”他把报纸放下,“你是哪个村的?”
“宋家坝的。”
“宋家坝……”他想了想,“贾国梁是不是老支书的小舅子?”
我心里一沉。
“是。”
“这个事嘛……”他推了推眼镜,“你还是先回去跟村里协调协调,土地纠纷,一般先在村里解决。”
“村里要是能解决,我就不来公社了。”我说。
“哎呀,你这个同志,”他有点不耐烦了,“村里解决不了,公社就能解决?你得按程序来,先找村委,村委解决不了再写材料报上来。”
“我写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搁在桌上:“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他又拿起报纸,“等处理了自然会通知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翻报纸,心里凉透了。
转身出了门。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里洗衣裳。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没问。
我蹲在院门口,抽了一根烟。
下午,我姐赵红梅来了。
她嫁到了隔壁村,离得不远,听说了这事,骑着自行车赶过来。
一进门就开始骂:“贾国梁那个狗东西!欺负人欺负到咱家头上了!我找他算账去!”
她性子急,说着就要往外冲。
我拦住她:“姐,你别冲动。”
“冲动?他都把猪圈盖到你菜地上了,你还叫我不冲动?”我姐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现在去能干啥?跟他打一架?打得过吗?”我说。
“打不过也得打!凭什么让他欺负!”
我妈从屋里出来,拉着我姐的手:“红梅,别去了,没用。”
“妈!”我姐急得跺脚,“你就让他这么欺负咱家?”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姐蹲在院里,气得直掉眼泪。
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我想起我爹,想起他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本分,但也不能太窝囊。”
可我现在这样,是窝囊还是本分?
第二天,我妈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她没跟我说买了什么,我也没问。
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在灶台边上,正对着一根干枯的树根发呆。
那是我爹当年种下的枣树根,前些天我去菜地边上挖回来的。
“妈,你咋把这个挖回来了?”
她没回答,问我:“高岑,你说,你爹要是在,他会咋办?”
我愣了一下,说:“我爹那性子,估计会跟他干一架。”
“你爹不是那种人,”我妈摇摇头,“你爹一辈子忍让,可他知道啥时候该忍,啥时候不该忍。”
她把手里的枣树根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高岑,咱家这口气不能咽下去。”
“我也咽不下去。”我说。
“咽不下去,就得想办法。”我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头是几袋东西,白色的粉末。
“这是啥?”我凑过去看。
“生石灰。”我妈说,“还有一桶油枯。明天,你再去找你姐夫,让他多拉三袋生石灰回来。”
“妈,你要干啥?”我愣住了。
我认识我妈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她从来都是个软性子,别人欺负到家门口,也只能抹眼泪。
可今天,她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爹这块地,是他们赔的。可你爹那条命,谁也赔不了。”我妈说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上,“他要盖猪圈,让他盖。可这地底下的东西,他说了不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明天夜里,咱娘俩干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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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那句话:“这地底下的东西,他说了不算。”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天亮就爬起来,骑上自行车往姐家赶。
姐夫叫郭光亮,在砖厂上班,人老实本分。听我说要生石灰和油枯,他挠挠头,问我要干啥。
我说有用。
他没多问,说下午给我送过去。
下午两点多,姐夫开着手扶拖拉机来了,车斗里码着三袋子生石灰。
他没下车,把东西卸在院门口,说:“够不够?”
“够了。”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高岑,你别干傻事。”
“我心里有数。”我说。
他点点头,开着拖拉机走了。
我把生石灰搬进院子角落,又找来我妈那桶油枯。
油枯是榨菜籽油剩下的渣,压成饼状,平时用来沤肥的。我妈年轻时在榨油厂干过,她说石灰跟油枯混在一起,闷在土里会发热。
我问她咋知道的,她说以前厂子里有人不小心把石灰倒在油枯堆上,第二天油枯堆冒烟,差点把仓库点着了。
我当时心里就明白了。
天渐渐黑了,村里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我妈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旧衣裳。
“走吧。”她说。
“妈,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就行。”我说。
“两个人干得快。”她没理我,弯腰拎起一袋子生石灰。
我赶紧接过去,让她提油枯桶。
一路上没有灯,借着月光走。路两旁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到了菜地边上,猪圈已经砌了一半。红砖水泥,倒是有模有样。
白天干的活,夜里全剩一地狼藉。
我把生石灰袋子放下,蹲下来看那片地。
地已经被翻过了,压得平平整整,只等着明天继续砌墙。
“就从这里下锄。”我妈指着猪圈正中那块地。
我抡起锄头,往下挖。
土很松,被翻过之后好挖。我吭哧吭哧地挖,挖了半米深,挖出一个大坑。
我妈打开生石灰袋子,往坑里倒。
石灰粉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她又把油枯掰成小块,一层石灰一层油枯,码在坑底。
然后我用土盖上,踩实,把表面抹平。
接着又挖第二个坑。
干到后半夜,三袋生石灰和一桶油枯全埋进了菜地。
我妈用扫帚仔细扫掉地上的石灰痕迹,又把锄头脚印抹平。
最后直起腰,看了看那片地,说:“走吧。”
回到家,鸡都快要叫了。
我倒了一盆水洗脚,月光照在脚背上,全是土和石灰。
我妈坐在门槛上,看着我洗脚。
“高岑,你怕不怕?”她突然问。
“怕啥?”
“怕出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妈,你做大半辈子老实人,今天干的这事,你怕不怕?”
她没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躺在炕上,浑身酸痛,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石灰和油枯埋在土里,它需要时间。
三天,我妈说至少三天才能见效。
这几天里,我得忍着。
忍到贾国梁把猪圈盖好,把猪赶进去。
忍到那些石灰在土里慢慢发热。
忍到他哭不出来。
04
接下来三天,我天天去菜地边上转悠。
表面上看起来没事人一样,有时候还跟路过的人打个招呼。
可眼睛一直盯着那片菜地。
猪圈一天一个样。
第一天,砌好了四面墙。
第二天,上了梁,盖了顶。
第三天,开始铺地面。
贾国梁干得起劲,亲自指挥,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赶紧赶紧,明儿个就去拉猪!”
“这猪圈盖得敞亮,一窝能养二十头!”
村里人路过,有的摇头,有的叹气,也有夸的。
“老贾这猪圈气派啊!”
“那是,老贾是谁?咱村的能人!”
贾国梁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我蹲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看着,一口一口抽烟。
我妈在屋里纳鞋底,一声不吭。
村里有人悄悄过来找我。
是隔壁的王大婶,她男人前些年被贾国梁打过,一直记着仇。
“高岑,你就这么算了?”她压低声音问。
“不算了还能咋办?”我说。
“你这孩子,”她叹口气,“你爹在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脾气。”
我没接话。
“贾国梁不是个好东西,”她又说,“你姐夫老支书,也不是啥好人。”
“王大婶,我饿了,要回去吃饭了。”我说。
她看出我不想多说,摆摆手走了。
我不是不想说。
是怕说了坏事。
万一传到贾国梁耳朵里,让他起了疑心,那一切都白干了。
第四天,猪圈彻底完工。
贾国梁当天下午就拉来了八头猪,全赶了进去。
那些猪在崭新的猪圈里哼哼唧唧,拱着食槽。
贾国梁站在猪圈边上,叼着烟,得意得很。
他媳妇吴玉琼也来了,围着猪圈转了一圈,说:“这地方好,干净,离河近,好冲洗。”
贾国梁哈哈大笑:“那当然,老子挑的地方能有差的?”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透过篱笆缝看着他们。
手里攥着一根锄头柄,攥得指节发白。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我站在那儿,走过来,轻轻拍了我一下。
“别看了,回屋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饭桌上,我扒了两口饭,吃不下去。
“妈,你说那些石灰,会管用吗?”我问。
“管用,”我妈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石灰这东西,遇到水汽就放热。油枯是油渣,闷在土里也会发酵。两个东西混在一起,在土底下闷着烧,热度从底下往上走。”
“要多久才能见效?”
“快了,”我妈放下筷子,“等那些猪在里面住几天,地底下发热,它们蹄子受不了。”
“那贾国梁会不会发现?”
“他要是聪明,一挖就知道了。可他那个脑子,够呛。”
我听着,心里踏实了些。
夜里,我躺在炕上,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万一半夜猪叫唤呢?
可一夜安静。
第二天,第三天,也没啥动静。
第四天早上,我扛着锄头出门,远远看见贾国梁站在猪圈边上,皱着眉。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
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臭味。
不是猪粪的那种臭,是另外一种味道,有点呛,有点焦,混着猪粪味,更难闻。
贾国梁看见我,瞪了一眼:“看啥看?”
我没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余光瞥见猪圈里头,那些猪正在地上蹭蹄子。
有一头猪的前蹄,好像有点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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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上,我还在炕上,就听见外头一阵吵嚷。
“他娘的,这怎么回事!”
是贾国梁的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往外跑。
猪圈边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贾国梁站在猪圈里头,正对着一头猪踢。那猪躺在地上,四条腿都在抖,蹄子肿得发亮,像是被开水烫过。
另外几头猪也好不到哪儿去,全都趴在猪圈最边上,不敢下地。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贾国梁又骂了一句。
他媳妇吴玉琼站在边上,皱着眉:“是不是猪瘟?”
“猪瘟有这种症状?”贾国梁吼了一声,“猪瘟也不烂蹄子!”
“那是啥?”
贾国梁没回答,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地面,然后猛地缩回手:“这地咋这么烫?”
我站在人群后头,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贾国梁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来摸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地不对劲,”他说,“像是底下有啥东西在烧。”
他媳妇说:“是不是这地本来就热?”
“胡扯!哪有地热成这样的!”贾国梁站起来,围着猪圈转了一圈,“挖开看看!”
他让人拿来铁锹,自己动手往下挖。
挖了不到半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劲撬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石灰和油枯混合在一起,已经烧成了黑乎乎的糊状物,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贾国梁愣住了。
“这是啥?”
我站在人群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国梁蹲下来,凑近了看,又用小棍子扒拉了两下,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
“石灰,”他媳妇突然叫道,“这是生石灰!还有油枯!”
她转头看向四周,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移开了。
“谁干的?”贾国梁站起来,脸色铁青,“谁他娘在老子猪圈底下埋了这玩意儿?”
没人吭声。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他指着我。
“我咋了?”我说。
“是不是你干的?”
“你有证据吗?”我说。
贾国梁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我警告你,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
“那你查吧。”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贾国梁的怒吼声:“把猪都赶出来!全都滚出来!”
回到家,我靠在门框上,心还在怦怦跳。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
“咋了?”
“妈,他发现了。”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发现就发现吧。该来的总会来。”
“那他会不会……”
“他还能咋办?”我妈擦擦手,“他挖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他自己的猪圈底下挖出来的。谁埋的?他说是咱家埋的,可他拿不出证据。他要是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咱就去公社告他。”
我看着我娘,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懦弱、爱哭、处处忍让的女人,好像一夜之间不见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硬邦邦的老太太。
“妈,你啥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啥叫变成这样?我一直这样。”
“可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她打断我,“以前你爹在,我不用操心。后来你爹走了,我得护着你。可你这几年长大了,我也老了,有些事,护不住了。”
“不是还有我吗。”
“你?”她看了我一眼,“你这性子像你爹,软。有时候,得有人推你一把。”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06
贾国梁那天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大。
他把八头猪全赶出来,关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然后带着人把猪圈地面全挖开了。
挖出十几处石灰油枯混合物,全都黑黢黢的,冒着热气。
整个猪圈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他媳妇吴玉琼在边上骂骂咧咧:“缺了大德了!这是要咱们倾家荡产啊!”
村里人围了一圈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谁这么缺德?”
有人冷笑:“缺德?谁先缺德的,心里没数?”
贾国梁站在猪圈中央,浑身是土,脸色涨得通红。
“查!给我查!”他冲那几个跟班吼,“挨家挨户查!看谁家买了生石灰!”
我站在人群外头,听见这话,心又提起来。
生石灰这东西,农村家家户户都会买,用来刷墙、防潮。可一次买三袋的户头不多。
姐夫郭光亮那天送货来的时候,虽然没大张旗鼓,可保不准有人看见。
我得想办法应付。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想了想,说:“没事,就说咱家刷墙。”
“咱们家墙……”
“今儿个就刷。”她说。
说干就干。
我妈从灶台底下翻出一袋子石灰,是我之前刷墙剩下来的。
她兑了水,搅成石灰浆,然后搬来梯子,开始刷院墙。
我跟着一起干。
一个下午,我们娘俩把院墙刷得雪白。
傍晚,贾国梁的人果然来了。
是那两个跟班,一个叫刘三,一个叫黑皮。进了院子,左右张望。
“你家买生石灰了?”刘三问。
“买了啊,”我说,“刷墙,你看不见?”
刘三看了看墙上的石灰,又蹲下来,在墙角捏了一点石灰渣,看了看,扔了。
“就买了刷墙的?”
“那还能干啥?”
刘三站起来,跟黑皮对对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妈,你真是太神了。”我说。
我妈正在收拾石灰桶,头也不抬:“过日子,总得学会未雨绸缪。”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瞒过去。
那些猪吃了地上的石灰油枯,开始拉稀。蹄子上的溃烂越来越厉害,有的猪蹄子直接裂开了口子,走路一瘸一拐。
贾国梁急得团团转,请了兽医来。
兽医姓张,在镇上有名,给牲口看病一把好手。
他到了猪圈,看了看猪的症状,又蹲下来摸地面,闻了闻那股味道。
“石灰,”他皱着眉,“还有油枯。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闷在土里发热,猪蹄子受不了。你猪圈底下咋会有这个?”
贾国梁的脸黑得像锅底:“有人使坏。”
“谁?”
“还不知道。”
张兽医摇摇头:“这猪得换圈,这地儿不能养猪了,至少得空上半年。”
“半年?”贾国梁急了,“我这八头猪咋办?”
“你爱咋办咋办,”张兽医收拾药箱,“反正这地儿我是看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他提着药箱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贾国梁站在那儿,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
当天晚上,他又开始发疯。
砸了猪圈的墙,又拿铁锹到处乱挖,把菜地翻了个底朝天。
整个村子都听见他在吼:“是谁!有本事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