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犁耕到底的文史守望——丁亦舟《蒋畈集》与蒋畈文化的再发现

丁亦舟所著《蒋畈集：文史纪存》，全书40余万字，分为上下编及附录。上编在1991年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曹聚仁研究》精选篇目基础上，新增《补谈〈曹聚仁研究〉》及作者近年相关研究成果，其中关于曹聚仁与曹艺、鲁迅、邵力子、夏衍、杨霁云、罗孚等同时代文化名人的交往考据，为文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史料。下编收入作者近年的研究成果及与蒋畈相关的研究日记、心得，涉及蒋畈精神、育才学园、曹聚仁、鲁迅等主题，以及研究过程中接触到的黄源、铃木正夫、王世家、蒋风、钱理群、陈漱渝、林非等当代文化名家。附录收录了作者近年发掘蒋畈文化时的部分行程与日记。全书是丁亦舟近些年文史研究的图景式呈现，更勾勒出其蒋畈文化研究的基本脉络，以文学随笔的形式，展现了蒋畈文化的底蕴与精神内核。若再辅以几乎同期出版的《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重庆出版社2026年出版）中所收曹聚仁书信，便共同构成了当前曹聚仁研究的一项重要成果。

《蒋畈集：文史纪存》，丁亦舟 著，贵州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书名中的蒋畈，是曹聚仁故乡的一个小乡村，现名聚仁村，位于浙江省金华兰溪市（原属浦江县）。这样一个地处县市交界、位置偏远的村庄，能够成为文史纪存的对象，本身就提示了其重要的文化价值。而最早从书写角度建构这一文化价值的，正是曹聚仁本人。1957年，香港创垦出版社初版曹聚仁的《蒋畈六十年》。彼时的曹聚仁已年过半百，离乡多年，写此书旨在怀念逝去的父兄，但所写人事均采用文史笔法，充满考证与纪实之意。书中重点记述的曹聚仁父亲曹梦岐，首次从文史层面呈现出作为金华学派传承者的精神脉络与教育理念。曹梦岐在20世纪初提出的“即知即行”“躬行实践”的办学思想，以及投身社会风气变革的实践精神，构成了蒋畈文化内涵的核心。而曹聚仁本人于烽火乱世中投身新闻事业，新中国成立后又勇担重任、致力于民族统一大业，正是对蒋畈文化的最好诠释。

丁亦舟在访谈中曾回顾自己与蒋畈文化结缘半个多世纪的历程：“我从1970年代开始接触曹聚仁研究，当时内地几乎没有相关资料，只能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港台版本的著作。40多年来，我先后十数次前往蒋畈村，走访了曹氏家族的20余位后人，积累了数十万字的一手文献史料。蒋畈文化最打动我的，就是那种‘认准了一个目标就一犁耕到底’的执着精神。曹梦岐先生以一介书生之力，在穷乡僻壤创办育才学园，培养弟子三千，改变了一个地区的文化基因；曹聚仁先生一生笔耕不辍，著述逾4000万字，用文字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变迁。这种精神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此次丁亦舟将数十年研究成果结集为《蒋畈集：文史纪存》出版，无疑与他所理解、认同并躬身践行的蒋畈精神密切相关。

该书的出版为关注和研究蒋畈文化提供了良好视角。蒋畈文化是近代中国乡村思想文化变革的重要一维。围绕蒋畈及育才学园，涌现出一批对中国教育、文化事业及社会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的人物，比如：曹梦岐作为清末秀才、乡村教育家、理学家、实业家，是育才学园的创始人；曹聚仁是著名报人、文史学者、爱国人士；曹聚仁之弟曹艺曾率部远征缅甸抗日，并参与解放战争；曹聚仁的元配夫人王春翠是乡村教育家；育才学子王琳曾任晓庄师范校长，是陶行知的重要助手；学子洪汛涛则是《神笔马良》的作者……蒋畈文化所展现的注重生活教育、行而后知、实践躬行的思想，以及“蒋畈人”积极投身社会实践的精神，既是20世纪中国思想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在探索中国现代性命题时不可忽视的“乡土力量”。因此，“蒋畈”一词具有文史与学理层面的意义，值得学界同人关注。

书中收入了多篇记叙作者与20世纪文化名人交往的文章，并附有往来信札。这种以随笔而非当下学术研究常用笔法写就的文字，可谓一种兼具考证的散记。正因如此，下编读来有时略显庞杂，对蒋畈文化这一中心议题的聚焦也不够，但字里行间流露的日常温情与研究心得却颇为动人，也展现出作者浓厚的“文史之情”。这种以文史之笔呈现亲历人事的写法，正是对曹聚仁《蒋畈六十年》书写方式的延续。如作者自言：“30年后又再次向治文治史的乾嘉学派回归，向金华学派以及梦岐先生为代表的蒋畈学派回归。”据作者在前言中的介绍，下编35篇文章大致分三类：一是与曹聚仁故乡蒋畈有密切关系的人物；二是个人文史钩沉；三是记叙师友情谊。值得留意的是，这些看似庞杂的内容，正是一位对文史研究极为热爱、却又离开学术研究中心数十年的研究者内心的丰富表达。从各种人事交往的记录及往来书信中，读者不仅能清晰感受到作者的热情与心血，而且，从另一个侧面看，这也成了一代学人研究方式的范本。丁亦舟自1990年代取得一定研究成果后，转向经济领域的研究和相关事业。像他这样在1990年代转型者不在少数，但从本书可知，他从未放下曹聚仁研究与鲁迅研究，以至在“业余”状态下仍积累出如此丰硕的成果。同时，正因偏离了学术研究的主流轨道，他的行文少受当下“学术套路”的束缚，反而多了一种“抒情性”。像丁亦舟这样一代学人的人生经历、学术取向与研究路径，本身已成为中国1990年代以来文史图景的一个样本。书中呈现的人物传略与体现交往情谊的原始书信，展示了一代学者独特的心路历程，构成一幅生动的学术图景，同样值得其他文史研究者关注。

从《曹聚仁研究》到《蒋畈集：文史纪存》，再加上《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中所披露的曹聚仁书信，包括曹聚仁与同时代学人的交往，以及其与家人之间的往来信函所提供的新信息，再一次让更多研究者深入了解了曹聚仁其人其文，对当下学人的研究大有裨益。管中窥豹，从书中展示的曹聚仁研究内容来看，曹聚仁身上无疑蕴含着20世纪中国文学的巨大丰富性，而当下学界对他的研究与关注仍远远不够，值得更多人投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