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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国级退休归乡养猪,不携警卫住村屋,以为作秀;后来大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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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中国,正处在一个剧烈的转型期。珠三角的工厂日夜轰鸣,数百万农民工像候鸟一样在春运的绿皮火车上被挤成相片。城市的版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扩张,推土机铲平了稻田,长出成片的水泥森林。北京的后海酒吧街开始热闹起来,人们谈论着加入世贸组织后的种种可能,谈论着商品房、私家车和刚刚兴起的互联网。整个国家的注意力都在城市,在速度,在如何更快地摆脱贫穷的标签。

也正是在这一年,湖南岳阳东部的公田镇,一个叫西冲村的地方,却被遗忘在了时代奔跑卷起的尘埃里。从岳阳楼往东,过了新墙河,地势逐渐由平原变为丘陵,路也越来越窄。西冲村就窝在这片丘陵褶皱里,像一件被丢在箱底多年的旧褂子,灰扑扑的,透着股子潮气和霉味。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盖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有的屋顶上,瓦片碎了不少,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村庄沉重的喘息。

那时候的西冲村,穷得相当具体。村里的主干道是一条被拖拉机反复碾压过的土路,晴天的时候,路面上的浮土能没过脚脖子,一辆摩托车开过去,卷起的黄尘能让半边村子都笼在烟里。到了雨天,这路就成了一锅浓稠的黄泥汤,穿着雨鞋踩下去,拔出来要费好大劲,鞋底还沾上几斤重的泥,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刮一刮。村里人喝的是自家打的浅井水,烧开后,壶底总有一层白色的水垢,喝到嘴里涩涩的,细品一下,还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沙粒在牙齿间摩擦。

年轻人是村庄的血液。可西冲村的血,快流干了。稍微有点力气的,都顺着那条烂泥路往外走,去东莞的电子厂,去温州的皮鞋作坊,去长沙的建筑工地。留下的,是那些被岁月磨光了力气的老人,是父母在外、野草一样生长的孩子,还有几个因病因残无法远行的中年人。整个村子白天都静得可怕,偶尔几声狗吠,反而衬得这寂静更深。村口那棵老枫树下的几块大石头,被老人们坐得油光水滑,他们整天整天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消息像颗石子砸进这潭死水里——毛致用要回来了。



毛致用是谁?村里的小年轻可能还要愣一愣,但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可是个从岳阳走出去的大人物。他的履历,在湖南乃至中国的政治版图上,都是沉甸甸的几笔。他担任过湖南省委书记,后来又主政江西,是江西省委书记。再后来,他到了北京,担任第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官至副国级。在乡亲们朴素的认知里,这已经是古代“入阁拜相”的大官了,是写进县志、光宗耀祖的存在。

这样的人要回来,怎么回来?按照常理,应该是警车开道,秘书陪同,前呼后拥,浩浩荡荡。乡里县里的领导,怕是要在边界上排着队迎接。西冲村这条破路,说不定还得临时平整一下,铺上点石子。乡亲们都是这么猜的。甚至有人私下嘀咕,这会不会只是回来转一圈,握握手,拍几张照片,然后就坐着小车一溜烟走了?这种事情,他们在电视上看过,不新鲜。

然而,所有的猜测都落了空。

毛致用回来的那天,西冲村没有出现任何想象中的排场。没有闪烁的警灯,没有成队的黑色轿车,甚至乡里的干部都是事后才知道的。他回来得悄无声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旧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开进村口。车上没有下来秘书,更没有警卫。组织上不是没有安排。按照规定,他这个级别的退休干部,是可以配警卫员的,这是国家出于安全考虑定下的规矩。负责安排工作的同志跟他反复沟通,把相关规定和其中利害说得很清楚。

毛致用的回应很简单,简单到让来人一时语塞。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说:“我就是个农民,回自己家,乡里乡亲的,谁会害我?要什么警卫?别搞那一套。”这个在官场浸润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那一刻的神情,不像是在拒绝一项待遇,而像是在拂去衣服上一点多余的灰尘。他太清楚那套程序和仪式的象征意义了。前呼后拥,看似是尊重,实际上,是在他和这片土地、这些乡亲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把这道墙,亲手给拆了。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布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还算挺直。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枫树下,眯着眼,环顾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村口晒太阳的几个老人,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脸,惊得手里的旱烟杆都差点掉了。这不就是致用吗?但眼前这个朴素到有些寒酸的老头,实在很难跟他们想象中那个在电视上做报告的国家领导人重叠起来。这哪像个大官,分明就是隔壁村走亲戚的老大爷。

他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重新修缮的宅子,就是他老家的两栋红砖瓦房。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红砖在风雨侵蚀下,颜色已经变得黯淡。院子里没有假山盆景,只有一片压得实实的黄土地。屋前是一口不大的鱼塘,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屋后是一片青翠的竹林,风穿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个家,朴素得毫无装饰。唯一有点说头的,是堂屋里挂的一幅字,写的是:“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墨迹酣畅,透着一股子通透和自在。这哪里是国家领导人的府邸,这分明就是一个看尽世间繁华、最终选择返璞归真的老人的窝。

但是,如果你以为毛致用是回来当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不是来享清福的,更不是来养老的。他是带着一个庞大而执拗的计划回来的。

最初的几天,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背着手,在村里转悠。田埂上,水塘边,猪圈旁,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跟每一个路过的乡亲打招呼,用一口地道的岳阳话问收成,问家里几口人,问日子过得怎么样。没用三天,村里这本难念的经,他摸得门清。路烂,水脏,没钱,没门路,留不住人。这些问题像几块大石头,压在西冲村每一个人的胸口,也压在他心上。

一天晚饭后,老两口坐在院子里乘凉,毛致用看着暮色中寂静的村庄,对老伴易银秋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的语气平静,却像是在宣读一份酝酿已久的宣言:“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养老的,是来当农民的。”

老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个决定听起来疯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易银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几分无奈,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回了一句:“七十多了,还能折腾动?别把腰闪了。”毛致用听了,嘿嘿一笑,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亮得很,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

从第二天开始,西冲村就出现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无比奇特的景象。这个曾经的副国级干部,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搭着条毛巾,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下地了。这套行头,加上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干农活时的利索劲儿,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绝对认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在屋后的小山坡上搭了个简易的鸡棚,抓了几十只鸡苗养着。然后,他干了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在鱼塘边上,修了个猪圈,开始养猪。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他们见过衣锦还乡的,见过告老还乡的,就是没见过回来养猪的,更何况是这么大个官。在村民的认知里,养猪是农村最脏、最累、最不体面的活计之一。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煮猪食,一天要喂好几顿,还得定时清理猪粪。那猪粪的味道,浓烈、刺鼻,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臭烘烘的。夏天更是可怕,猪圈成了蚊蝇的滋生地,嗡嗡嗡的,赶都赶不完。这种苦活,连村里的壮劳力都觉得遭罪,他一个在北京养尊处优多年的老干部,能干得了?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在作秀。

村口的小卖部门前,那是西冲村的“信息集散中心”。那些天,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那里,嗑着瓜子,压低了声音议论。“你说他这是图啥?北京的楼房不住,暖气不烤,回来受这份罪?”“作秀呗!城里的大官不都流行这个,体验一下生活,种种花,养养草。养猪?我看就是图个新鲜,过不了几天就腻了。”“我也觉得长不了。你看着吧,等这阵风头过了,他就回北京享福去了。”还有人更绝,干脆开了个盘口,赌他能撑多久。有人赌半个月,有人赌一个月,最乐观的那个,也只赌了三个月。

日子就在这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一天天滑过去。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毛致用的猪圈非但没有关门大吉,反而越来越红火。他养猪,是真用心。他不是做做样子,而是把养猪当成了一门正经的学问在琢磨。他每天起得比村里任何一个老农都早,拌饲料,冲猪圈,观察每头猪的吃食和排便情况。猪有点小毛病,他比谁都急。他让侄子帮忙,两个人把几头猪伺候得舒舒服服。他干活的动作,从开始的略显生疏,变得越来越娴熟。那劲头,那身板,让很多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都闭了嘴。

有人实在忍不住,凑上去问他:“您老都这么大岁数了,天天干这个,不累吗?”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一把额头上的汗,乐呵呵地回了一句:“这比开会轻松多了。”这句话,又把大伙儿逗乐了。仔细想想,好像也是,开会要费脑子,费心思,养猪,费的是力气,心思反而简单。

毛致用养猪,眼光可不止在猪身上。他盯着的是村里一个更大的顽疾——环境污染。那时候,西冲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散养着几头猪,猪粪的处理方式极为原始,就是堆在屋前屋后,或者直接排进沟渠。一到夏天,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沟里的水黑得像墨汁,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蚊虫多到能把人抬起来。用当地话讲,村子就像是泡在粪坑里。

这样下去,就算猪养得再好,家也毁了。他想到了一个自己在江西主政时大力推广过的技术——沼气池。这东西的原理不复杂,就是把人和牲畜的粪便收集起来,在一个密闭的池子里发酵,产生的沼气可以用管道引到厨房,用来烧火做饭。发酵后的沼渣、沼液,是上好的有机肥料。这样一来,既能解决环境污染问题,又能提供清洁能源,还能肥田,一举三得。

但在2003年的西冲村,这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当毛致用在自家院子旁边选了一块地,叫来几个帮手开始挖坑砌池子的时候,村里人又像看把戏一样围了过来。

“这东西能行?猪屎牛屎那么臭的东西,能烧出火来?可别是骗人的玩意儿。”一个中年汉子抱着胳膊,一脸的不信。

“是啊,那臭烘烘的玩意儿能做出饭来?做出来的饭我都不敢吃。”旁边一个妇女附和道。

毛致用还是不解释,他信奉一个原则,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出来看一看。他耐心地等着池子建好、干透,然后亲手把搅拌好的粪便倒进进料口,又仔细地接好了通往厨房的黄色橡胶管子。一切准备就绪。

试火那天,他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西洋镜。毛致用不慌不忙,拧开了灶台上的沼气阀门,然后拿出一个电子点火器,对准灶头,轻轻一按。

只听“呼”的一声,一簇蓝色的火苗,猛地蹿了起来。那火苗蓝得纯净,有力地舔着锅底,没有一丝黑烟,比煤气灶的火头还要猛。老伴易银秋顺势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没过多久,水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她又利索地切了盘菜,下锅翻炒,不一会儿,菜香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围观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油锅里滴进了水,瞬间炸开了。

“我的个乖乖!还真神了嘿!这臭烘烘的东西,真能变出火来!”刚才那个抱着胳膊的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以后做饭可省事了,连煤钱都省了!一个月能省不少钱呢。”几个妇女已经开始盘算起了经济账。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猪粪,更烧掉了所有人的怀疑和观望。沼气这个东西,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征服了西冲村。

毛致用趁热打铁。当天晚上,他让老伴炒了几个菜,把村干部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都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大家一边吃着用沼气炒出来的菜,一边看着灶头那蓝色的火苗。毛致用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就用筷子指着那火苗说,这东西是个宝。咱们村要富,要干净,就得搞这个。不砍树,山里就能保住水土;猪粪不臭,村里就干净,人也少生病;沼渣是顶好的肥料,庄稼能增产。这才是长长久久的路子。

村干部们听得频频点头,道理他们都懂,但心里最大的疙瘩在于一个字:钱。建一个沼气池,材料、人工,对于当时的村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毛致用看出了大家的难处,他把手一挥,语气笃定地说:“钱的事,我帮大家想办法。你们只管组织人,带头干就行。”

他说到做到。他翻出自己泛黄的电话本,利用他多年积攒的人脉和关系,从江西那边联系到了经验丰富的沼气技术员,请他们到西冲村来,手把手地教村民如何选址、如何建池、如何维护。有些特别困难的家庭,一时拿不出钱买水泥和管材,他就自己掏腰包,先垫上。至于他垫了多少钱,他从不说,别人也问不出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一家看到另一家用了沼气,又干净又省钱,都眼热了。很快,一股建设沼气池的热潮席卷了整个西冲村。一家,两家,十家,二十家……没用多久,西冲村超过一半的家庭都建起了沼气池。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村里那几条臭气熏天的沟渠,水流开始慢慢变清。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猪粪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夏天的时候,蚊蝇也明显少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山上的那些树,没人再去乱砍滥伐了。因为不需要再靠砍柴来烧火做饭。西冲村的生态环境,因为这个小小的沼气池,实现了一次不可思议的逆转。

环境好了,毛致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心里清楚,环境变好只是面子,让老百姓兜里有钱,才是里子。光靠小打小闹地养几头猪,大家的生活水平不可能有根本性的改变。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堵在他胸口:养的猪多了,卖给谁?当时的西冲村,地处偏远,交通极其不便。外面的猪贩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进村收猪的时候,把价格压得极低。一头辛辛苦苦养了大半年的猪,被他们七扣八扣,最后到手的钱,少得可怜。很多村民一算账,除掉猪苗和饲料的本钱,等于白忙活一场,甚至还要倒贴人工。

“太累了,不赚钱,还不如出去打工。”这种消极的情绪,开始在村里蔓延。有的人家,养了两批猪之后,干脆把猪圈清空了,不养了。毛致用看到这一幕,急在心里。他知道,光靠自己带头,只能给乡亲们打个样,真要让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希望,就必须打破这个销售的瓶颈,得给这些优质的生猪找到一条真正的好出路。

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毛致用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套压在箱底多年、只在极正式场合才穿的西装。这套西装料子极好,但款式已经有些旧了。他仔仔细细地穿上,对着镜子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把皮鞋擦得锃亮。他告诉老伴,要出门去谈个“大生意”。



他联系的是一个香港老板。这个关系,是他早年在外地任职时,在一次考察活动中结识的。这位老板在香港和内地经营着大型的生鲜供应链生意,专门为高端酒店和超市供应优质食材。对方一直在寻找一块能够稳定提供高品质、无公害猪肉的源头。

没有人知道毛致用具体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人们只知道,不久之后,这个香港大老板,竟然真的带着一个专业的考察团队,从那繁华的维多利亚港边,千里迢迢来到了这个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西冲村。

那天,毛致用亲自在村口迎接。他没有丝毫大领导的架子,热情地握着对方的手,那神情,活脱脱一个急于推销自家产品的老农。他带着那位老板,走遍了村里的几个主要猪圈。他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他说:“老板你看,我们这地方,山好水好空气好。我们养猪,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饲料,喂的都是自家种的青菜、红薯,还有煮熟的米糠。猪都是散养在圈里,活动空间大,肉质绝对顶呱呱。你信不过我这个人,还信不过我这个老头子的一双眼睛吗?”

那位见多识广的香港老板,被眼前这位曾经的副国级干部、此刻无比诚恳的“猪倌”,深深打动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巧舌如簧的生意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级别的干部,为了乡亲们的几头猪,亲自充当“推销员”。而且,经过专业团队的仔细考察,西冲村的养殖环境和模式,确实完全符合他们对高品质生态猪肉的严苛要求。

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和扯皮,一份让整个西冲村为之沸腾的长期收购合同,就这样签了下来。合同的条件好得让很多人最初都不敢相信:收购价格比外面那些猪贩子开出的价格,高出了整整一大截,而且承诺,只要是符合标准的猪,有多少,收多少。

合同签订的消息,像一声春雷,炸响在西冲村的上空。

“听说了吗?咱们养的猪,要卖到香港去了!”这个消息成了村里那段时间唯一的谈资。

“香港?那是给香港人吃的?咱们这猪的身价,可是涨了!以后再也不用受那些猪贩子的窝囊气了!”

那是一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以前是求着大家养都没人养,现在是家家户户都动起了心思,盘算着怎么扩建猪圈,怎么多养几头。整个西冲村,到处是搬运砖头、搅拌水泥的忙碌身影,到处都能听到猪崽们此起彼伏的哼哼声。这声音,在村民们听来,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要悦耳,那是金元宝碰撞的声响。

毛致用知道,光有销路还不够,还得有科学的养殖方法。他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2万块钱捐给村里,作为发展基金。然后,他又一次用上了自己的老关系,从江西农业大学请来了畜牧养殖的教授,定期到村里来给大伙儿讲课。从猪种的选育、饲料的科学配比,到常见病的预防和治疗,教授讲得深入浅出,村民们听得如饥似渴。那段时间,西冲村的学习气氛空前高涨。

到了年底,第一批按照合同标准养殖的生猪出栏了。那是一个让所有西冲村人记忆深刻的丰收季。一辆接一辆的加长卡车,车身刷得干干净净,沿着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路也是后来修的,这是后话)开进来。这些车把一头头膘肥体壮的生猪拉走,然后,把一沓沓厚厚的钞票,留在了村民的手里。

有人颤抖着手,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有人算了一笔账,这一年养猪赚的钱,比辛辛苦苦种十年地攒下的还要多。西冲村,这个曾经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的穷窝子,在这一年,人均收入一举突破了5000元大关。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2004年的中国农村,特别是对于一个中部地区的偏远山村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钱袋子鼓起来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西冲村的年轻小伙子,想娶个媳妇比登天还难。媒人一提起西冲村,对方姑娘家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嫌太穷。现在完全反过来了。外村的姑娘,都开始打听西冲村哪家还有没结婚的小伙子。那些曾经被嫌弃的“穷光棍”,一下子成了香饽饽。村里最活跃的媒婆,那段时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她逢人就说:“现在这西冲村,可是风水宝地喽,谁家的姑娘不想嫁进来享福?”

有了钱,毛致用又开始了他盘算已久的另一件大事——修路。之前那条“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烂泥路,是卡在村子发展喉咙里的一根刺。外面的车进不来,村里的好东西运不出。他提出了修路的想法,这一次,根本不用做任何动员。尝到了致富甜头的村民,一呼百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毛致用再次带头捐了款。

修路的那段日子,西冲村热闹得像个大工地。男女老少齐上阵,大家的心气从来没有这么齐过。很快,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出去,连接上了通往镇里、县里的主干道。这条路,像一条血管,把西冲村和外面广阔的世界,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2006年的春天,一位特殊的客人来到了面貌一新的西冲村。他是原南昌市市长李豆罗,也是毛致用在江西时的老部下。两人见面,格外的亲切。毛致用穿着一双沾着泥点的胶鞋,裤腿照例是高高挽起的,他领着李豆罗看村里新建的沼气池,看成片的猪圈,看刚修好不久的水泥路。

当李豆罗看到自己敬重的老书记,像个地道的农民一样,熟练地走进猪圈,一边查看着猪的长势,一边和侄子讨论着饲料的事儿时,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在里面直打转。他动情地说:“老书记,您这是何苦呢?辛苦了一辈子,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啊。”

毛致用听了,只是笑了笑,在旁边的水池子里洗了洗手上的泥,然后拍了拍李豆罗的肩膀,语气里没有一丝沉重,反而透着一种少有的轻松和满足。他说:“豆罗啊,你不懂。我是农民的儿子。脚踩在泥土里,闻到这猪粪味、青草味,我这心里,才真正踏实。在北京的房子里,我没这感觉。”

那天中午,毛致用在家里招待了李豆罗,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肉是自家养的猪。饭桌上,两人聊了很多往事。毛致用罕见地敞开了一点心扉,他说,自己这一辈子,风风雨雨几十年,最关心的其实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如何把党建设好,一件是怎么让中国的农民真正富起来。现在退下来了,无官一身轻,反而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做这第二件事。他说:“能看着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心里这份甜,比吃什么都香。”

这就是毛致用。他从田间地头走出来,官至国家领导人之列,阅尽人间万象,最后又心甘情愿地回到田间地头。他用他生命中最后16年的时光,给“不忘初心”这四个字,做了一个最朴素,也是最震撼的注脚。他没有给西冲村留下一分钱的巨额存款,却留下了一座可持续挖掘的绿色银行,更留下了一种风骨,一种让人一想到就心生敬意的风骨。

此后经年,日子像村口的水一样,看似缓慢,实则不停地流淌。毛致用越来越老了,他干活的身影不再那么矫健,但依然坚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还是习惯每天在村里转一转,和老人拉拉家常,看看地里的庄稼。他的生活极其规律,也极其简单。那两栋红砖瓦房,始终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翻修,更没有重建。

岁月无声。2019年3月4日,一个料峭的春日,毛致用安静地走完了他90年的人生旅程。

消息传回西冲村,整个村子都停止了呼吸。悲伤像村后山里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每一户人家。村里的微信群,一条条语音消息里,都是哽咽和哭泣。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泪水长流。那些当年跟着他一起养猪、一起修路的壮汉,如今也已经是中年人,他们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大家不约而同地,自发走向他的老屋。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人群黑压压地站满了院子前的那块空地。

他走了,按照他生前的意愿,一切从简。他的骨灰,被安葬在村口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西冲村。

他的墓碑,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以及生卒年月。没有任何显赫的头衔,什么“副主席”,什么“省委书记”,一个字都没有。就像他当初回来时一样,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举行葬礼的那天,当他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穴时,聚集在周围的西冲村数百名老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任何仪式要求,那完全是出于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本能。他们跪在那片被春雨浸湿的黄土地上,低着头,任由泪水滴落。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是老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位老人,立下的一座无字丰碑。

16年前,他一个人,穿着旧夹克,走进这个正在衰败的村庄。没有人理解,到处都是怀疑和看热闹的眼神。16年后,他走了,把一个焕然一新的西冲村,留给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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