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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子上:“念念,对不起……姑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全家……”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姑姑说“对不起”。
以前,她总是高高在上,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使做错了,也从不承认,从不道歉。
但现在,她终于低头了。
可惜,这个代价太大了。
“姑姑,我会帮你找个好律师。”我说,“争取宽大处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该承担的责任,你还是要承担的。”
“我知道。”姑姑点点头,“念念,谢谢你。”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姑姑突然叫住我:“念念,你……你能帮我照顾一下雨薇吗?”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什么苦。”姑姑说,“现在我一个人在里面,她爸也不要她了,我怕她想不开……”
“我会看着她的。”我说,“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得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拘留室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空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突然觉得很累。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姑姑的事、表姐的事、房子的事……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拿出手机,给陆景琛打了个电话。
“喂,念念?”他的声音有些焦急,“怎么样了?你姑姑没事吧?”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帮她。”我说,“虽然她以前对我们不好,但她毕竟是我姑姑。我不能看着她坐牢不管。”
“我支持你。”陆景琛说,“需要多少钱,你跟我说。”
“谢谢你,景琛。”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他说,“你在惠州别乱跑,我明天一早过去陪你。”
“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工作可以放一放,但你只有一个。”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还有他在我身边。
第二天一早,陆景琛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餐。
“先吃点东西。”他把保温袋递给我,“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我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有粥、有包子、还有一盒水果。都是我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我还不了解你?”他笑了笑,“一有心事就吃不下东西。”
我心里一暖,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我们去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位在惠州当地很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律师姓张,五十多岁,经验丰富,专门处理经济犯罪案件。
张律师了解了案情之后,给出了一个相对乐观的判断:“你姑姑这种情况,如果能积极退赃、取得受害人的谅解,再加上她是初犯、且主观恶意不大,争取到三年以下的刑期还是有希望的。”
“退赃?”我问,“需要退多少钱?”
“根据警方的统计,你姑姑经手的涉案金额大概在八十万左右。”张律师说,“如果能把这笔钱全部退出来,对她的量刑会有很大的帮助。”
八十万……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和陆景琛虽然有一些积蓄,但一下子拿出八十万,还是有些吃力。
“张律师,这笔钱我们能想办法凑。”我说,“但关键是,那些受害人的谅解书,该怎么拿到?”
“这个就需要你一个一个去谈了。”张律师说,“我会给你一份受害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你亲自去跟他们沟通,诚恳道歉,表明退赃的意愿。大部分人还是通情达理的,只要你态度诚恳,他们一般都会愿意出具谅解书。”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拿着那份名单,心情沉重。
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有的是退休工人,有的是失地农民,有的是靠捡废品为生的孤寡老人。每个人投进去的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养老钱。
“念念,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陆景琛问我,“这些人,你一个一个去见,会很累的。”
“累也得做。”我说,“这是我姑姑造的孽,我这个做侄女的,总要替她弥补一些。”
“那我陪你。”
“不用,你公司还有事……”
“公司的事可以往后推。”他握住我的手,“我说了,你只有一个。”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没有再拒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陆景琛开着车,跑遍了惠州的大街小巷。
我们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受害人。
有一位姓王的老大爷,七十多岁了,老伴瘫痪在床,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现在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我跪在他面前,哭着跟他道歉,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在谅解书上签了字,说了一句:“小姑娘,你也不容易,我不怪你。”
有一位姓陈的老太太,脾气很火爆,一见到我就破口大骂,说我姑姑是个骗子,不得好死。我任她骂了半个小时,等她骂累了,我才开口解释。最后,她虽然没有原谅我姑姑,但还是在谅解书上签了字,说:“看在你这个小姑娘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了。”
还有一位姓李的大叔,是退伍军人,性格很耿直。他说:“你姑姑骗了我的钱,我恨她。但你愿意替她还钱,说明你是个有良心的人。这谅解书,我签了。”
一个星期下来,我拿到了十八份谅解书。
剩下的几个人,有的已经搬走了,联系不上;有的坚决不肯原谅,说什么都不肯签字。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期的要好很多了。
我把八十万的退赃款和十八份谅解书交给了张律师,他看过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有了这些东西,我有把握帮你姑姑争取到两年左右的刑期。”
“两年……”我心里一松,“那太好了。”
“不过,”张律师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你姑姑的那个案子,主犯刘强还没有抓到。”张律师说,“警方怀疑他已经逃到了境外,短期内很难抓捕归案。这意味着,你姑姑作为从犯,可能要承担一部分主犯的责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使退了赃、取得了谅解,她的刑期也可能比预想的要长一些。”张律师说,“保守估计,三年到五年之间。”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三年到五年……
对于姑姑来说,这依然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姑姑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法官宣读了起诉书,列举了她的罪行。每一项罪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的心上。
轮到姑姑陈述的时候,她低着头,声音沙哑:“我认罪……我错了……我对不起那些相信我的人……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被告人周秀兰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
四年。
比预想的要长一些,但也不算太离谱。
姑姑听到判决后,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被法警带走了。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陆景琛在外面等我,看到我出来,他走上前,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走吧,回家。”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建筑。
姑姑将在那里度过四年的时光。
四年后,她出来的时候,已经六十四岁了。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第七章 余波
姑姑入狱后,生活似乎回归了平静。
但那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表姐周雨薇。
那天傍晚,我正在家里陪小橙子搭积木,门铃突然响了。我打开门,看到周雨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表姐?”我愣了两秒,“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还是说,你现在发达了,看不起我这个穷亲戚了?”
“你说什么呢。”我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走进屋,环顾了一圈我的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地毯上散落着小橙子的玩具,茶几上放着半杯牛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你过得挺好的。”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讽刺。
“还行吧。”我给倒了杯水,“坐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
我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妈……她在里面怎么样?”
“上周我去探视过一次。”我说,“她瘦了不少,但精神状态还可以。她说她在里面参加了劳动改造,每天做手工活,还能看看书。”
“她有没有提到我?”
“……提到了。”我说,“她很担心你。”
周雨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担心我?她有什么资格担心我?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表姐……”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着我,“我妈被抓了,我爸跟我妈离婚了,我一个人在惠州,租着城中村几百块一个月的房子,每天打三份工才能勉强活下去。我以前那些朋友,一个个都躲着我,好像我是什么瘟神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继续说,“我最恨的不是我妈骗了别人,而是她骗了我。她一直跟我说,那个项目是真的,能赚钱,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相信了她,还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也投了进去。结果呢?全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没有打断她,任由她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等她哭够了,我才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吧。”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借点钱。”
“多少?”
“三万。”她说,“我想换个好一点的房子住,现在那个地方太破了,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她。毕竟,她和她妈曾经那样对待我和我的家人。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学会了放下一些东西。
“三万我没有。”我说,“但我可以借给你一万。你先拿去应急,等你找到稳定的工作了,再慢慢还我。”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你……你真的愿意借给我?”
“我说了,是借,不是给。”我强调道,“你要写借条,而且要按时还。”
“好,我写。”她连连点头,“我一定还。”
我起身去卧室拿了一万块现金,又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让她写了借条。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看着我:“表妹,谢谢你。”
我笑了笑:“不用谢,好好过日子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呀?”小橙子抱着积木,好奇地问。
“是妈妈的姐姐。”我说,“你的表姨。”
“她为什么哭呀?”
“因为她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那她以后会开心吗?”
“会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只要她愿意,总会开心的。”
周雨薇走后没多久,我又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姑父——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姑父了——通过别人辗转找到了我,说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很普通的快餐店。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几个月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起来落魄得很。
“念念,你来了。”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坐、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饮料,然后开门见山地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的面前:“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他说,“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你姑姑的事……我知道我做的不地道,在她最难的时候跟她离婚。但我也是没办法,我怕被她牵连,我怕自己也进去……”
“您不用跟我解释。”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您留着吧,我不缺。”
“不,你一定要收下。”他固执地把信封推回来,“这钱本来是留给你表姐的。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电话也打不通。你是她表妹,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懦弱了一辈子。在姑姑强势的时候,他躲在后面不说话;在姑姑落难的时候,他选择了逃跑。现在,他又想用这点钱来换取内心的安宁。
“表姐前几天来找过我。”我说,“她现在过得不太好,但至少还活着。”
“她……她还好吗?”
“不好。”我实话实说,“她恨你。”
他的脸色黯淡下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我知道她恨我。我也不指望她能原谅我。这钱……你帮我给她吧,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点心意。”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卡。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表姐。
也许这笔钱,能让她过得轻松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春节前夕,我带着小橙子和陆景琛一起回娘家过年。
爸妈把房子重新布置了一番,门口贴了对联,窗户上贴了窗花,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糖果和瓜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祥和。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爸突然端起了酒杯:“念念,爸敬你一杯。”
我愣了一下:“爸,您这是干什么?”
“爸想谢谢你。”他的眼眶有些泛红,“这一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这个家可能早就散了。”
“爸,您说什么呢。”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景琛。”我爸看向陆景琛,“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念念的照顾,对我们家的照顾。”
“爸,您客气了。”陆景琛举起酒杯,“念念是我老婆,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气氛温馨而融洽。
吃完饭,我和妈妈一起收拾碗筷。她一边洗碗一边说:“念念,你姑姑的事……你爸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想去看看她,但又怕你不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说,“她是我姑姑,是我爸的妹妹,他想去看就去看吧。”
“那……你陪他一起去?”
“好。”我点点头,“过完年,我陪他去。”
元宵节那天,我和我爸一起去了女子监狱。
探视室里,姑姑隔着玻璃坐在对面。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囚服。
“哥,你来了。”她看到我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兰……”我爸握住电话,声音有些哽咽,“你、你在里面还好吗?”
“挺好的。”姑姑笑了笑,“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外面的时候还规律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连连点头,“你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
“我知道。”姑姑说,“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对不起念念……”
“别说了。”我爸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姑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我:“念念,谢谢你。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
“不用谢。”我说,“你是我姑姑,这是我应该做的。”
“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好好做人。”姑姑擦着眼泪,“再也不干那些糊涂事了。”
“我相信你。”我说。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
临走的时候,姑姑突然叫住我:“念念,你表姐……她还好吗?”
“她挺好的。”我说,“她换了一份工作,在商场做导购,虽然辛苦,但能养活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姑姑松了口气,“你帮我告诉她,让她别恨她爸。她爸也不容易,是我拖累了他。”
“我会转告她的。”
走出监狱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
我爸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爸,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你奶奶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会很高兴。”他说,“咱们家,终于又像一家人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是啊,终于像一家人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女子监狱寄来的,是姑姑写的。
她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在信里说,她在监狱里参加了文化课的学习,认识了很多字,还学会了写毛笔字。她说她每天都会反省自己的过错,为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祈祷。她还说,她很想念我们,想念外面的世界,想念自由的味道。
信的末尾,她写道:
“念念,等我出去了,我想去你奶奶的坟前磕个头。我想告诉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请求她的原谅,也请求你们所有人的原谅。”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窗外,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我知道,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姑姑在变好,表姐在变好,我们全家都在变好。
那些曾经的伤痛和仇恨,就像冬天的冰雪,终将被春天的暖阳融化。
而我,也会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继续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那些爱我和我爱的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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