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上世纪 70 年代,《人民中国》日文版的一幅草书作品,让隐居南京的林散之,一举撼动日本书道界。世人多记住 “当代草圣” 这个称号,却常常忽略他艺术革新的核心:并非单纯草书笔法的精进,而是把中国山水画成熟的墨法体系移植入书法创作,拓展了绵延两千年毛笔书法的审美边界。
1973 年 1 月,《人民中国》日文版推出中国现代书法专题。卷首刊载的书法作品,并非郭沫若、赵朴初的墨迹,而是一幅彼时在海外尚少为人知的草书,作者便是林散之。
作品墨色浓淡更迭,笔触枯润相生。墨晕铺展,如山间云雾漫卷;干笔擦写,似崖边古藤苍劲老硬。整幅作品笔墨变化浑然一体,仿佛水墨在宣纸上自然生发,不见刻意雕琢的痕迹。
在这之前,日本书坛曾盛行 “中国书法后继无人” 的观点。这一期特辑传到日本之后,迅速在书道圈层掀起巨大反响,众多书家观赏这件作品,一改此前的固有看法。
刊物出版之后,村上三岛等日本知名书家多次来华开展书法交流。1975 年,村上三岛再度率日本书法家代表团访华;1984 年 5 月,日本书坛泰斗青山杉雨率团到访南京,于莫愁湖郁金堂拜见林散之,躬身行礼,当场写下七个大字:草圣遗法在此翁。自此,“当代草圣” 的名号,在海内外书坛广泛流传。
但若仅仅将林散之定义为一名草书高手,其实未能读懂他的艺术内核。他最具价值的创造,是把中国画整套水墨创作逻辑融入书法,为传承两千年的毛笔书法,开辟出新的审美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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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十年积淀:行万里路,养一身艺文底气
大众谈论林散之,常以 “大器晚成,六十岁才专攻草书” 概括。这句话虽有道理,却并不完整。在六十岁之前,他并未把 “成为书法家” 当作人生目标,而是持续积累绘画、诗文与山水阅历。
林散之出生于和县乌江(旧属江苏,相传为项羽自刎之地)。年少自号 “三痴生”,诗痴、书痴、画痴,自幼沉浸艺文。十四岁,父亲离世,家道衰落。科举早已废止,仕途无望,经亲友引荐,他进入南京一家画店做学徒。
店里其他学徒大多钻研装裱技艺、应酬经营,林散之却利用夜晚闲暇,悄悄临摹店内珍藏古画,投入在山水画上的精力,远多于写字。
他先后受教于两位师长,一位是张栗庵,跟随其修习古文诗词;另一位,则是山水画宗师黄宾虹。
林散之先以书信向黄宾虹求教一年。三十二岁,经由张栗庵举荐,远赴上海正式拜入黄宾虹门下。这段求学岁月,他临帖不多,却吃透黄宾虹的用墨理论:浓、淡、破、积、泼、焦、宿,国画 “七墨法” 烂熟于心。
黄宾虹作画追求 “浑厚华滋”,讲究墨色层层叠加、虚实相生。这套水墨美学理念,后来被林散之巧妙移植进书法创作。黄宾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的主张,也成为他终身践行的准则。
三十七岁那年,林散之独自背负行囊与画册,开启为期一年的长途游历,行程约一万六千余里。登黄山、游庐山、入终南山,遍览名山大川。途中曾遭遇劫匪,依靠藏在空心竹杖之中的盘缠才得以脱险。
旁人出游只为观赏风景,他一路行走、一路写生。每日天尚未亮,先临摹古帖热身,再携带画夹进山写生,风雨不曾中断。
这一时期的林散之,身份更偏向山水画家,书法只是绘画的基础功课。唐楷、汉碑、二王、王铎,他广泛涉猎,却不偏执死守某一家的点画结构。他心中所承载的,是山川天地,是烟云供养。
漫长的旅途、持续的写生与读书,将 “气韵” 根植于他的笔墨之中。晚年草书那种空灵苍茫、冲淡悠远的气质,不是依靠单纯临帖就能习得,而是山川风物、诗文阅历长年滋养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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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墨法革新:书法的重心,从 “笔” 延伸至 “墨”
步入六十岁之后,林散之慢慢收心,主攻草书。当时的书界普遍预期,他会比拼笔法、结构,与张旭、怀素等古代草圣一较高下。但当他的作品面世,观者看到一种全新的笔墨样貌:写字,如同画家调水设色。
传统书法历经千年,创作核心集中于笔法、间架结构、中锋布白。墨仅作为书写工具,以乌黑匀净为上。欧阳询《八诀》有言:墨淡则伤神彩,绝浓必滞锋毫。意思是墨色过淡,作品神采不足;墨汁过于浓稠,则阻碍笔锋运转。历代多数书家,都恪守这一创作准则。
林散之打破了这一固有范式,将砚台视作画家的调色盘。
书写前,他会反复研磨墨汁,直至质地稠厚;案边常备一碗清水,笔尖蘸取浓墨之后,再轻蘸清水,落笔于生宣之上。清水带动墨色自然晕化,一笔之内兼具浓淡枯润,如同山间岚雾层层散开。
传统书写多为 “一笔墨”,墨色由浓渐枯,一根线条一气写到底。林散之笔下,单一线条内部就蕴藏丰富墨色层次,把国画 “墨分五色” 的审美理念,迁移到书法之中。
尤为特别的是,他善用宿墨。宿墨即隔夜陈墨,放置日久墨胶分离,墨粒粗糙,写出字迹灰蒙蒙、边缘毛涩。古代多数书家对宿墨避之不及,林散之却善于将宿墨搭配新墨使用。写出的线条边缘毛涩,近似古藤、老树皮,自带饱经沧桑的质感,这是新墨难以实现的艺术效果。
当年日本书道代表团到访南京,现场观摩林散之书写。众人见他反复研磨稠墨,心生疑惑,不解浓稠之墨如何运笔。待到他蘸水破墨,一笔落纸,水墨交融、变幻万千,在场观者无不深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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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包世臣《艺舟双楫》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