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银河飞纸仔”写的荒诞港片，笑着看完，满是心酸

一个香港市民，想要取消多余的电视套餐，看似简单的退费退订流程，在层层叠加的企业规章、部门权责分割与职场推诿中彻底卡死。所有人都依规办事、无人越界、无人作恶，却联手把一件小事无限拖延、不断激化，演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对峙风波……

6月27日，《一个部门的诞生》正式登陆院线。这部聚焦普通人日常困境的现实小品，也是刚刚落幕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入围影片。虽然是一部新人导演的首部长片作品，但导演麦天枢已经在香港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一个部门的诞生》在上影节首映

麦天枢更为人熟悉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银河映像银禧班底核心编剧，手握两座金像奖最佳编剧奖杯，《树大招风》《神探大战》笔下，尽是困于命运、无处突围的灰色小人物。身在以集体创作、冷峻写实著称的银河体系多年，片场底层积累的敏锐感知、刻入骨血的人性观察，最终全部沉淀进《一个部门的诞生》里。二十年执笔，一朝掌镜，麦天枢依旧偏爱那些被时代裹挟，无力发声的平凡人。

电影上映前，导演麦天枢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讲述了影片背后对普通人现实情绪困境的观察与体味，以及入行二十年从编剧跨界新人导演的蜕变历程。

导演麦天枢

成年人“跳闸”，只在一件小事、一念之间

十二年前香港一则“退订难”民生新闻，牢牢钉在了麦天枢的记事本里。多数人看过新闻转瞬即忘，麦天枢却久久无法释怀。这件事本身不大，没有生离死别的大悲，可藏在背后的情绪太真实。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人在面临压力时的反应和处境，在愈发高压的环境和紧张的生活节奏下，只会越来越容易崩坏。电影里，人和电路一起“跳闸”，“一语双关”，视觉和叙事巧妙融合。

《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电影里，面对形形色色的顾客的坏脾气，职场老油条教育新人菜鸟的应对方式是“关掉开关”，“就像戏里的台词说的，你把那个情绪按钮关了，肯定是比较容易面对的。不单单是客服工作，其实很多人在生活里都是这样——家人啰嗦就关门不听，遇到烦心事就压在心里，关了按钮好像就不用面对了，但慢慢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问题。”

基于对生活的观察，麦天枢不愿只拍一出简单的讽刺小品，而是想借这场闹剧，叩问当代人的精神内耗：人们习惯性关闭情绪出口，任由委屈不断堆叠，等到彻底失控，往往已经无法挽回。

电影人物海报

为还原服务业真实生态，在剧本筹备阶段，麦天枢前后走访十多位一线客服从业者，翻阅海量网络投诉案例、民生新闻素材，把无数真实行业细节揉进故事。影片里反复出现的流程话术、部门权责割裂、职场甩锅内耗，每一处桥段都有现实原型支撑。

故事搭建起三方核心人物：诉求简单却步步被逼到失控的市民德仔，夹在公司规则与群众诉求之间的新人客服倪盼，游离在纠纷之中、旁观人间百态的市井小人物芝麻。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恶人，所有人都只是按规则行事，却合力制造出无解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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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制作成本限制，影片拍摄场景高度集中，狭小的客服办公室撑起绝大部分叙事。“一开始天真地觉得一个场景能简化制作、控制成本，真拍起来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十来个演员的群戏，光梳化时间就安排不过来，小成本剧组最多两个化妆师，有的演员凌晨四点就要到场化妆，等拍到的时候精力都耗掉一半了。”他回忆，拍到最后美术和摄影都跟他打趣，以后这种单场景群戏都要留下“心理阴影不敢接了”，因为“难度比想象中大太多了”。好在对于电影本身，这样的设置无比合适，狭小房间里，不同身份、立场的人不断拉扯，空间的压抑感，恰好与人物内心的窒息感形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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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现场，观众席里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笑声，而随着故事演进，事件不断升级直到失控，观众的情绪也随之转变得无奈、揪心、悲悯和沉重。五味杂陈之下的观感体验，让影片作为一部黑色喜剧，不止于戏谑和荒诞。对于影片中表演节奏的设计，麦天枢表示，希望演员的演出来源于人物最真实的生活状态。“我只要求演员放下戏剧化的夸张表演，完全按照普通人的处事逻辑、说话节奏去演”，而在他看来，“很多时候，真实本身，就自带荒诞感。”

片名致敬银河映像出品的港片经典《一个字头的诞生》，自带一层尖锐的黑色讽刺：系统不去优化原有繁琐流程，困在系统里的人四处碰壁，既是受累者，又在循环中成为系统中的一环。荒诞的闭环中，是麦天枢对现实克制的审视，让观众走出影院后久久回味其中。

致敬银河映像经典影片《一个字头的诞生》

银河映像“飞纸仔”，学不到技巧，学到态度

不同于科班导演顺理成章的创作路径，麦天枢的入行经历很“港”，20多年前，从片场最基础的岗位起步。场记、片场助理、跑龙套、编剧助理，剧组上下游每一环工作，他都亲身经历。

入行不久，麦天枢进入银河映像、银禧创作班底，跟随杜琪峯、韦家辉、游乃海深耕编剧创作。银河独有的创作模式深刻重塑了他的叙事思维：主创集体头脑风暴，剧本常以简易大纲起步，拍摄现场随时调整、临场打磨，不固守书面文字。

导演麦天枢在上影节红毯上

采访中，麦天枢笑称自己是“飞纸仔”。这是香港片场独特的行业生态：没有完整定稿剧本、不靠固化文稿拍摄，编剧常驻片场，边写、边改、边拍，当天写好的台词、桥段即刻送到演员手中、当场落地拍摄，如同“飞纸条”一般高效灵活。

“我们做飞纸仔，不是改一两句对白那么简单，整个角色都能换——今天定好是 Madam Lo，明天可能就换成德仔来演这段戏。”也正因如此，他写剧本也不会给人物固定形象，“形象模糊一点，现场调整起来才灵活，这都是片场练出来的习惯。”

银河映像诸多经典作品，都诞生于这种即兴打磨的创作模式。常年做“飞纸仔”的片场历练，让麦天枢习惯在现场根据氛围、演员状态、镜头节奏灵活调整内容，也适配银河映像的创作逻辑。

问他在银河映像受到的影响和收获，他说得坦诚：“技术层面真的什么都学不到，杜 Sir（杜琪峯）、韦生（韦家辉）他们都是天才，学不来的。”在他眼里，杜琪峯是“现场调度的神”，“九点连编剧都不知道当天要拍什么，十点剧本才飞到他面前，他看完就能立刻摆好机位，拍出来比剧本写得还好。”这种能力一度让麦天枢羡慕，“这是天分，也是当年TVB一天跑九组戏练出来的本事，现在没有这个环境了。”而韦家辉的编剧灵感更是神来之笔，“他自己都说点子是上帝给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完全摸不到思路。”

技术难以复刻，但态度刻进了骨子里。“银河最影响我的，是那种无论deadline在哪，永远不放弃追求的劲儿。一般人的工作习惯是，一开始想得比较好，也想尽善尽美，但临近交稿，就会降低要求，到最后有字交差就行。但他们不会——哪怕拖到最后一秒，也要磨到最好。当然这是一种赌博，不一定等到最后一定会比一开始的方案好，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赌赢。”

从编剧助理一步步成长为银河核心编剧，《树大招风》让他一举斩获金像奖、金马奖最佳原创剧本，《神探大战》再度拿下金像编剧荣誉。而做导演，对麦天枢是全新的开始。

麦天枢凭借《神探大战》获得金像奖最佳编剧

外人看来，麦天枢跨界导演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的转型，但在他自己口中，首次执掌导筒的初衷，带着几分随性、偶然的“误打误撞”。“一开始真的完全没想过做导演，就是冲着奖金去的。”麦天枢说得直白，香港电影发展局有个剧本孵化计划，类似征文比赛，三关奖金加起来有四十多万港币，“这个酬劳对编剧来说其实挺可观的，而且拿完钱版权还能归自己，这对编剧来说太划算了。我当时想，做了十几年编剧，有这种好事，不参加太对不起自己。”

拿奖后他本没打算继续推进，是监制刘浩良主动提出帮他卖剧本，“结果真卖成了，对方说那你来做导演吧，我就硬着头皮跳出舒适圈，就这么当上了导演。”

好在多年集体创作的默契，《一个部门的诞生》幕后主创，大半都是共事十余年的银河老搭档，深知他剧本里的表达，也弥补了他首次掌镜在镜头调度、现场技术层面的短板。

剧照

编剧跨界成潮，港片新人在机遇与困境中生长

近几年的香港影坛，似乎迎来一股鲜明的“编剧转导演”创作浪潮，一众深耕行业多年的成熟编剧纷纷跨界执掌导筒，且几乎都交出了口碑与票房双丰收的亮眼答卷——陈咏燊自编自导的《还是觉得你最好》、吴炜伦执导的《毒舌律师》《夜王》、陈茂贤导演的《破・地狱》等作品接连爆火，不断刷新香港本土影史票房纪录，成为近年港片最具生命力的创作主力。

对于这股行业热潮，亲历港片行业起伏的麦天枢，在采访中给出了自己的行业观察视角。“不是编剧突然都想当导演了，是行业生态变了。”麦天枢分析，“现在制作量下来了，成本要压缩，老板都怕亏本。编剧自己带完整剧本，变数小，成本好控制，天然就有优势。再加上现在八九成港片都有政府发展基金支持，申请基金必须要有完整剧本，这又成了编剧的优势。现实环境摆在这，自然就有一批编剧走到了导演的位置上。”

麦天枢

但他也承认自己作为一个导演新人，短板同样明显。撰写剧本时，他会更专注人物内心与台词，落地拍摄时，选角、视觉呈现都需要摄影、副导演团队协同补足。本片选角过程几经权衡，档期、制作预算、演员适配度等多重因素需要平衡，好在香港本土演员储备充足，最终组建起贴合市井质感的表演阵容。

电影海报

《一个部门的诞生》集结了香港影坛老中青三代实力派演员，阵容扎实且极具本土质感。影片邀得鲍起静、谢君豪、卢宛茵等资深戏骨特别出演，老牌演员沉稳细腻的表演，为市井故事夯实了写实底色；白只、廖子妤、麦沛东等中生代实力演员坐镇主演席位，稳撑影片核心叙事；而梁雍婷、戴玉麒、谢咏欣、伍咏诗等近年在港片赛道快速出圈的新生代面孔，奉献了自然鲜活、极具代入感的亮眼演绎，让整部影片的群戏饱满鲜活，亮点十足。

即便新人逐渐崭露头角，麦天枢依然清醒看见香港新生代演员的行业困境。“大家总说青黄不接，其实这不只是新人的问题，是老中青三代都在面对的困境。”他说，“就算是梁朝伟、刘青云这个级别的演员，作品量也掉了很多。区别只是他们已经被看见了，新人还没被看见，但整体的机会都少了。制作量上不去，演员就没舞台，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新晋金像“影后”廖子妤

在上影节亚洲新人单元首映收获满满的好口碑后，《一个部门的诞生》于6月27日正式登陆全国院线。麦天枢说，自己前前后后已经把这部片子看过四五十遍，到后来，他对成片效果的判断只能靠理性分析，“知道这里铺垫了情绪、那里应该有反响，但真实的观感怎么样，只能等观众买票走进影院，出来再告诉我。”

点映收获好口碑

电影里，风波退去，有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有的荒唐依然发生，一个新的部门诞生，成为无解循环的一部分。麦天枢想对即将看到这部电影的观众说，“希望看完能带给大家一些欢笑之余，也能有一点思考、一点动力，在现实生活里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