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茶几上的紫砂壶还冒着热气，客厅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五个人——未婚妻林晓婉的父母、她弟弟，还有她请来的"军师"大姨。
"小宇啊，我们提的条件真的不过分。"林晓婉的母亲张慧芳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你那套房子本来就是婚房，加上小浩的名字，也是为了以后你们小两口有个照应。"
我垂眸看着杯中翻滚的茶叶，没有接话。
"对啊，"林晓婉的父亲林国栋接着说，"小浩是晓婉唯一的弟弟，以后你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房产证上加个名字，又不是要你白给房子。"
我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林晓婉："你也是这个意思？"
她坐在父母身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宇，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突然，但是……我弟弟他……"
"晓婉，"我打断了她的话，"我问你，这套房子是我父母攒了二十年的钱，加上我工作五年的积蓄买的。你觉得在房产证上加你弟弟的名字，合理吗？"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张慧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娶我女儿，不就是要把她当家人吗？她弟弟就不是家人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家小浩？"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依然没有立刻回应。
坐在角落的林浩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对周围的争论充耳不闻。他今年23岁，比林晓婉小五岁，大学勉强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工作，在家里啃老。
"小宇，你听我说，"林晓婉的大姨终于发话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倨傲，"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计较。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晓婉嫁过来，她父母不放心，要给她留条后路，这不是很正常吗？"
"留后路？"我终于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平静，"所以在我的房产证上加她弟弟的名字，是给她留后路？"
"你这话说的，"张慧芳有些恼怒了，"我们就是怕万一你以后对晓婉不好，她至少还有个依靠。再说了，小浩以后结婚也要买房，你们帮衬一下不应该吗？"
我看向林晓婉，她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平等的谈判，这是一场道德绑架。他们摆出了所有的筹码：亲情、面子、未来的家庭关系，试图让我在众人的注视下让步。
而林晓婉，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个计划。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茶水。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我，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各位，"我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想了一下，你们说得对。"
张慧芳的脸上刚露出笑容。
"结婚确实是两个家庭的事，既然你们把账算得这么清楚，"我转头看向林晓婉，一字一顿，"那这婚事，就此作废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林晓婉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平静地重复，"这婚，不结了。"
张慧芳腾地站起来："你敢！你们都订婚了！酒席都定了！你现在说不结就不结？"
"酒席的定金我会承担，"我看向她，"至于订婚，那只是订婚，不是领证。我现在反悔，完全合法。"
"小宇！"林晓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不能这样！我……我……"
我走到玄关处，弯腰换上鞋子："晓婉，我本以为我们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可以一起面对生活的风雨。但今天我才发现，在你心里，你弟弟的将来，比我们的感情更重要。"
"不是的！"林晓婉想追过来，被她母亲一把拉住。
"既然如此，"我打开门，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那就各自安好吧。你们林家的家务事，以后也不用我来操心了。"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我听见身后传来林晓婉压抑的哭声，还有张慧芳愤怒的叫骂声。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以为会很痛，但此刻心里涌上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01
认识林晓婉，是三年前公司组织的一次团建活动。
那天在欢乐谷,我们恰好被分在同一个项目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过山车俯冲下来的时候,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尖叫声在风中飘散。
下来后她脸红着向我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有点恐高,刚才抓疼你了吧?"
我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没事,保护好你是我应该做的。"
就是这么简单的开始。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月薪五千出头,租住在公司附近的老旧小区。她说自己是从县城来的,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弟弟。
"我爸妈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弟弟身上了,"有一次她这样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觉得男孩子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就是早晚要嫁出去的。"
当时我还安慰她:"那是老一辈的思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那么优秀,肯定会有自己的一片天。"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我们交往得很顺利。我父母都是教师,家教严格但开明,对她的第一印象也不错。我妈说:"这姑娘看着挺朴实的,知道心疼人。"
确实,那段时间林晓婉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加班她会送宵夜过来,我出差她会帮我收拾行李,甚至连我袜子上的破洞都会细心补好。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说。
她认真地看着我:"那你就娶我好了。"
就这样,我们确定了结婚的意向。
去年年底,我在父母的资助下,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在市区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准备作为我们的婚房。总价260万,首付120万,贷款140万。
那天签完购房合同,林晓婉特别开心,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好几圈:"小宇,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我揽着她的肩膀,"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小窝。"
她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宇,你说……我弟弟以后来咱家玩,可以给他留个房间吗?"
"当然可以啊,"我毫不犹豫地答应,"本来就有三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书房,还有一个客房。他来了就住客房。"
"那……那以后他要是在这个城市工作,能不能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小浩是你弟弟,就是我弟弟,这有什么问题?"
她听了这话,眼眶有些红,紧紧抱住了我。
当时我只觉得她是太感动了,完全没想到,这是一个信号。
今年春节,我第一次去她老家见父母。
林家住在县城的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式装修,客厅昏暗狭窄。林国栋在县里的工厂上班,张慧芳是家庭主妇,林浩刚大学毕业在家待业。
那次见面,张慧芳特别热情,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小宇啊,晓婉找到你是她的福气。你看你,有稳定工作,人又踏实,我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阿姨过奖了,是晓婉愿意跟着我。"
"那是那是,"林国栋也端起酒杯,"来,小宇,叔叔敬你一杯。以后晓婉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这是应该的。"
就在气氛一片和谐时,张慧芳话锋一转:"小宇啊,听晓婉说你买房子了?"
"是的,在市区,准备当婚房。"
"那房子多大啊?花了多少钱?"
"三室一厅,120平,总价260万。"
张慧芳和林国栋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我当时没有注意到的光芒。
"这么贵啊,"张慧芳感叹道,"我们县城的房子也就几千块一平。你们城里是真贵。"
"市区地段好嘛,贵一点也正常。"林晓婉解释道。
"那房产证写的谁的名字?"张慧芳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写我的名字。"
"就你一个人?"
"首付是我父母和我一起出的,贷款我还,所以写我名字。"我看了林晓婉一眼,"不过结婚后也算夫妻共同财产。"
"那可不一样,"张慧芳有些不满,"房产证上有没有名字,区别大着呢。"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妈,吃菜吧,这个菜都凉了。"林晓婉赶紧打圆场。
那顿饭后来草草结束了。临走时,张慧芳把林晓婉叫到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林晓婉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回程的高铁上,林晓婉一直沉默不语。
"怎么了?不开心?"我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妈说……说结婚前,能不能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加你的名字倒是没问题,不过得还完贷款才能加,现在房子还抵押在银行呢。"
"哦,这样啊。"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一个月前,她突然和我说,要带父母来市里看看房子,顺便商量一下婚事。
"行啊,正好我爸妈也想见见你父母,一起吃个饭。"
"那个……能不能先别让你父母知道?我爸妈想先和你单独谈谈。"
"单独谈?谈什么?"
"就是……彩礼啊,婚礼怎么办啊这些。"
当时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现在想来,那就是一个陷阱的开始。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电梯里遇到同事老张,他看我脸色不太好:"小宇,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嗯,有点事。"我敷衍道。
"谈婚论嫁阶段吧?这段时间最累,我当年也是,两家人各种要求,烦死了。"老张拍拍我的肩膀,"不过熬过去就好了,女人嘛,哄哄就行。"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工位,打开电脑,微信上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林晓婉:"小宇,昨天的事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林晓婉:"我知道我爸妈的要求过分了,但他们也是为了我好。"
林晓婉:"你能不能先别生气,我们见面聊聊好吗?"
还有几条是她闺蜜发来的,大意都是劝我要理解林晓婉的难处,说她被家里逼得很紧。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中午休息时,手机响了,是林晓婉打来的。我挂断了。
她又打,我继续挂断。
第三次,我终于接起来:"有事吗?"
"小宇,我在你公司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几秒:"等我十分钟。"
电梯下到一楼,远远就看见林晓婉站在大厦门口。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
"说吧,什么事。"我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小宇,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吗?"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你们家要算账,不是我。"
"我没想算账!"她激动起来,"是我妈,是我妈非要这样的!"
"那你拒绝了吗?"我盯着她,"昨天在客厅,你点头同意了。"
"我……"她语塞了,"我也没办法,我妈她……"
"晓婉,你多大了?28岁了吧?还是个什么都听父母话的小孩子吗?"我打断她,"如果你连这点主见都没有,那我们真的不适合。"
"不是的!"她抓住我的手臂,"小宇,你听我解释,我家的情况很复杂,我弟弟他……"
"我不想听你弟弟的事。"我抽回手臂,"这和他没关系,这是你的态度问题。"
"可是我弟弟真的很不容易!"林晓婉突然提高了音量,路人纷纷看过来,"你知道我们家为了培养他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为了供他上学放弃了多少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所以呢?所以我就应该为你们家的牺牲买单?"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在我的房产证上加你弟弟名字,难道不是想让我为他的未来负责?"
林晓婉哑口无言。
我深吸一口气:"晓婉,我很同情你的处境,真的。但是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三个家庭的事。如果你做不到把我们的小家放在第一位,那我们真的没必要继续了。"
"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她哭着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你回去告诉你父母,房产证的事没得商量。"
"我……我会说的。"
"还有,以后所有关于婚礼的事,你要能做主,不能什么都听你妈的。"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小宇!"
"还有事?"
"我……我能不能先在你家住几天?我现在不太想回家。"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心软了:"行,你晚上过来吧。"
那天晚上,林晓婉带着一个小行李箱来到我的出租屋。
她很安静,没有再提房产证的事,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房间,做饭。
吃饭时,她突然说:"小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她放下筷子,"我弟弟他……他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智力有问题。"林晓婉低着头,"虽然大学勉强毕业了,但其实是我爸妈托关系,老师放水才让他过的。他根本找不到工作,也不可能独立生活。"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了。昨天在林家,林浩虽然一直在玩手机不说话,但我完全没看出他有智力问题。
"所以……你父母是想让你照顾他一辈子?"
林晓婉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妈说,我是姐姐,我有责任。她说等他们老了,我弟弟就要靠我养。"
我沉默了。
"所以她才会提那些要求,她是想确保我弟弟以后有依靠。"林晓婉哭着说,"但我真的很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同情,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如果我娶了她,那我就要接受这个包袱,一辈子为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负责。
"晓婉,"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知道,我不会逼你的。"她抹掉眼泪,"只是你能不能先别提分手?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劝服我爸妈。"
"好。"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反复想着林晓婉说的话。她的处境确实很难,但我真的有能力,也有义务,去承担这一切吗?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听说你和晓婉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谁告诉他的?
"小事,已经解决了。"
"你妈今天接到晓婉妈妈的电话,说你们要退婚。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张慧芳先下手为强,抢先告状了。
我把昨天彩礼谈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父亲沉默了很久,回复:"你做得对。这种家庭,不能娶。"
"爸,我……"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有些苦,不该你吃。"
父亲的话让我心里一松,但同时也更加矛盾。
我转头看向睡在沙发上的林晓婉,她蜷缩着身体,脸上还有泪痕。
我到底该怎么办?
03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婉一直住在我这里。
她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小心翼翼地讨好我,不再提房产证和她弟弟的事。
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知道,暴风雨还没有真正来临。
周五晚上,我刚下班回家,林晓婉就接到她妈的电话。
"什么?爸住院了?"她脸色大变,"哪个医院?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慌张地看着我:"小宇,我爸心脏病发作,现在在县医院,我得马上回去。"
"我陪你去。"
"不用了,"她摇摇头,"你在这边好好上班,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爸住院,我怎么能不去?"我拿起车钥匙,"走吧,我开车送你。"
三个小时后,我们赶到了县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张慧芳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林浩站在旁边玩手机。看见我们来,张慧芳立刻站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备。
"晓婉!你还知道回来!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外面和野男人厮混!"
"妈!你说什么呢!"林晓婉脸涨得通红。
"我说错了吗?你为了这个男人,连家都不要了!"张慧芳指着我,"就是因为你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你爸才气病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阿姨,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林叔情况怎么样?"
"你还有脸问!"张慧芳冷笑,"你要是答应在房产证上加小浩的名字,他能气成这样吗?"
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家属在吗?"
"在!医生,我老公怎么样?"张慧芳赶紧冲上去。
"心绞痛发作,不过及时送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病人情绪波动很大,你们要注意别再刺激他。"
"好好好,谢谢医生。"
林国栋被推出来时,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看见林晓婉,他虚弱地招招手。
"爸……"林晓婉走过去,眼泪又掉了下来。
"晓婉,你让小宇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说。"林国栋吃力地说。
我走到病床前:"林叔,您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身体好了再说。"
"不,"他摇摇头,"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小宇,叔叔知道,我们家的要求让你为难了。"
"林叔……"
"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林国栋咳嗽了几声,"晓婉她妈也是没办法,我们家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了。小浩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慢半拍,现在大学毕业了也找不到工作。我和他妈年纪大了,能照顾他几年?以后还不是要靠晓婉?"
我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小宇,你是个好孩子,晓婉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林国栋握住我的手,"叔叔就这一个儿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帮帮小浩吧。"
他的手很冷,也很用力,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林叔,这事我需要和我父母商量。"我最终说。
"好,好,你去商量,商量。"林国栋点点头,"但是晓婉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这婚你不能不结啊。"
什么?
我猛地转头看向林晓婉,她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晓婉,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回答,但那副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张慧芳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的得意:"小宇啊,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女儿肚子里有你的骨肉,你想不负责也不行了。"
我看着林晓婉,她依然低着头不敢看我。
"晓婉,抬起头,看着我。"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慢慢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脸。
"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上个月。"她哽咽着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
"所以这半个月,你一直瞒着我?"
她点点头。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一家人,演了一出好戏啊。"我突然笑了,"先是提过分要求让我拒绝,然后装病,最后再抛出怀孕这张王牌,让我不得不妥协。这剧本谁写的?你妈?"
"不是的!小宇你听我解释!"林晓婉慌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一家把我当傻子耍?"我的声音越来越冷,"林晓婉,我问你,孩子是真的吗?"
她愣住了。
"回答我,孩子是真的吗?你敢不敢现在就去做B超?"
"我……"她脸色变得煞白。
张慧芳立刻插话:"小宇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女儿骗你?"
"那就做B超证明给我看啊。"我直视张慧芳,"如果是真的,我现在就去民政局领证。如果是假的……"
我没说下去,但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晓婉突然崩溃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妈让我这么说的!孩子是假的!我没有怀孕!"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国栋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慧芳,张慧芳则恶狠狠地瞪着林晓婉。
我转身就走。
"小宇!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张慧芳在身后叫喊。
我头也不回,走出了医院。
04
车子开出县城,已经是深夜。
副驾驶上的手机一直在响,全是林晓婉打来的。我最终关机了。
高速上车很少,我把车开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病房里的场景,林晓婉哭着说"对不起",张慧芳恶狠狠的眼神,还有林国栋那副病恹恹却又算计的嘴脸。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我以为的爱情,只是一场交易。
凌晨两点,我回到出租屋。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林晓婉的行李箱还放在客厅角落。
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手机开机后,消息和未接来电疯狂涌入。除了林晓婉的,还有我妈的。
我先给妈打了个电话。
"小宇!你可算开机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妈的声音很着急。
"没事,手机没电了。"
"林晓婉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说你们吵架了,还说她怀孕了。小宇,这是真的吗?"
我苦笑:"假的,她编的谎。"
"什么?"妈提高了音量,"她居然拿这种事开玩笑?这姑娘怎么能这样?"
"妈,我不想再继续了。"我说,"这婚,我真的不想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叹了口气:"儿子,你这次做得对。这种家庭,咱们惹不起。"
"可是我……"我声音有些哽咽,"我还是会难过。"
"傻孩子,妈知道。"妈的声音温柔下来,"三年感情,说断就断,哪有不难过的。但是儿子,有些苦不该你吃,有些责任不该你背。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姑娘。"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
林晓婉发来的消息已经有几十条,从一开始的道歉,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绝望。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小宇,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解释。我真的很爱你,这三年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我妈她……她只是太担心我弟弟了,她不是坏人。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周一,我请了一天假,去民政局咨询了解除婚约的程序。工作人员告诉我,既然没有领证,就不存在法律上的婚约,订婚只是民俗,不受法律约束。
也就是说,我随时可以终止这段关系。
从民政局出来,我去了趟我父母家。
妈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我。
"瘦了。"妈心疼地摸摸我的脸,"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嗯。"
"先吃饭,吃完我们慢慢聊。"
饭桌上,爸突然问:"酒店定金交了多少?"
"三万。"
"不用心疼,就当花钱买个教训。"爸说,"这次的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以后找对象,一定要看清对方的家庭。"
"你爸说得对,"妈接话道,"那个张慧芳,我一开始就觉得她不对劲。见面那次,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估价,恨不得把你家底都摸清楚。"
"我当时眼瞎了。"我自嘲道。
"也不怪你,那姑娘确实会装。"爸叹气,"不过这次也好,总比结婚后才发现强。"
吃完饭,我瘫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身心俱疲。
手机又响了,是林晓婉。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就哭着说:"小宇,我在你家楼下,你能让我上去吗?我就见你最后一面,行吗?"
我看了眼爸妈,他们摇摇头。
"晓婉,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我一定要见你!"她的声音歇斯底里,"你要是不下来,我就在这跪到你下来为止!"
我揉揉太阳穴:"你在楼下等着,我马上下来。"
小区门口,林晓婉靠在一棵树下,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看见我,她立刻冲过来,却被我伸手拦住了。
"说吧,最后想说什么。"
"小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跪了下来,"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听我妈的了,我会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晓婉,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我感到一阵厌烦。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我冷冷地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我是真的爱你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三年,我对你的感情,有一点是假的吗?我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生病了我半夜送你去医院,你说这些都是装的吗?"
"我没说你装的。"我说,"但是晓婉,感情不是交易。你付出的这些,我也在用我的方式回报你。可你不能因为你的付出,就要求我为你的家庭负责一辈子。"
"我没有要求你负责一辈子!"
"那房产证加你弟弟名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妈的主意!不是我的!"
"但你同意了。"我看着她,"晓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拒绝过你妈的任何要求,包括撒谎说怀孕。你说你爱我,可在你心里,我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她哑口无言。
"我们不合适。"我说,"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不!我不放手!"她抓住我的裤腿,"小宇,我求求你,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我真的离不开你!"
我弯下腰,掰开她的手:"晓婉,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不会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难堪。"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邻居们的议论声。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三年的感情,三年的陪伴,就这样结束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想起她为了我学会骑自行车时摔得满身伤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我的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婉发来的消息。
"小宇,我会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还在原地。"
我关掉手机,蜷缩在角落里。
这一夜,很长。
05
第二天,我还是决定去把林晓婉留在我出租屋的东西整理一下,让她找时间取走。
打开门,客厅里那个粉色的行李箱还静静地立在角落。我走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是她的衣服,一件米色的毛衣,一条牛仔裤,还有几件换洗衣物。我一件件拿出来,准备装进纸箱。
就在我把衣服拿完时,行李箱底部露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说实话,我很想知道,在这三年里,林晓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小小的锁很脆弱,我轻轻一掰就开了。
翻开第一页,是三年前的日期。
"今天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男生,他叫江宇。在过山车上,我故意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我,反而问我有没有事。这样的男生,应该很好骗吧。"
我的手僵住了。
好骗?
我继续往下翻。
"江宇这个人真是太好了,简直就是妈妈理想中的女婿人选。稳定工作,性格温和,父母都是教师,最重要的是——他傻。今天我假装扭伤脚,他背着我走了两条街,还一个劲地跟我道歉,说是他没看好我。哈哈哈,真是个傻子。"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和江宇交往两个月了,他对我真的很好。可惜他不知道,我接近他,完全是因为妈妈的要求。妈妈说,一定要找个有房有车的男人,最好家里条件好,能帮衬小浩。江宇各方面都符合,虽然长得不算帅,但也还过得去。"
纸页在我手中微微颤抖。
"今天江宇说他买房了。妈妈知道后高兴坏了,连夜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要抓住他。妈妈说,最好能让他在房产证上加小浩的名字,以后小浩也能有个依靠。我觉得这有点难,不过妈妈说她有办法。"
"江宇的父母第一次见我,对我印象不错。他妈妈说我朴实。朴实?那是因为我装的。这一年我为了钓住江宇,每天精心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学做他爱吃的菜,陪他熬夜看球赛。累死我了。不过为了小浩的将来,我必须忍。"
我把日记本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全是林晓婉的手写。
我捡起日记本,继续往下翻,像是自虐一样,想看看还有多少谎言。
"江宇今天说他爱我。我假装感动地哭了,其实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爱的是他的房子,他的稳定,他父母的退休金。只要嫁给他,我和小浩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妈妈让我找机会提房产证加名字的事。我试探了一下,江宇说等房贷还清就加我的名字。呵,我要的是小浩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妈妈说会想办法的。"
"今天是我们交往一周年,江宇送了我一条项链,很贵。我亲了他,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可怜的,被我骗得团团转,还以为我真的爱他。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摊上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个弟弟。"
后面还有很多,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原来这三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她从第一眼看见我时,就是奔着我的房子来的。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体贴,所有的陪伴,都只是为了她弟弟。
我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服和那本日记,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的付出,三年的真心,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好骗的傻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宇,林晓婉的妈妈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昨天闹得很难看,让我劝劝你。我直接挂了她电话,这种人我不想再理。"
"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晓婉的日记。"我深吸一口气,"里面写了她接近我的真相。"
"什么真相?"
"她从一开始就没爱过我,她接近我就是为了我的房子,为了她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我妈愤怒的声音:"这个女人!她怎么敢!小宇,你把日记拍下来发给我,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妈,算了。"我疲惫地说,"我只想赶紧把这件事了结。"
"不行!她骗了你三年,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挂了电话,拿起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上周写的,就在彩礼谈判前一天。
"明天就要谈彩礼了。妈妈定好了策略,先提出加小浩名字的要求,看江宇的反应。如果他不同意,就说怀孕逼他妥协。我问妈妈,如果他要验孕怎么办?妈妈说那就实话实说,反正他已经陷得这么深了,舍不得离开的。"
"说实话,我有点愧疚。江宇是个好人,他不该遇到我这样的女人。但我也没办法,我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弟弟,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为小浩,争取一个未来。"
"如果江宇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恨我吧。不过没关系,等我们结婚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就逃不掉了。"
我合上日记本,站起身。
客厅里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三年了,原来我爱的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那个会脸红的少女,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那个为我洗手作羹汤的贤妻,都只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婉发了条消息。
"你的东西我整理好了,包括你的日记。什么时候方便,来拿走吧。"
几乎是秒回。
"小宇!你看了我的日记?"
"嗯。"
"你……你都看到了什么?"
"全部。"
手机屏幕上,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很久,都没有新消息进来。
十分钟后,林晓婉打来电话,我接起来。
"小宇,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解释了。"我很平静,"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不是的!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那些日记是我以前不懂事时写的!"
"是吗?"我冷笑,"那最后一篇,上周写的,也是以前?"
她哑口无言。
"林晓婉,你知道吗?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说实话,告诉我你家的困难,告诉我你需要帮助,我也许真的会帮你。"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些害怕,"但你选择了欺骗,选择了把我当傻子耍。这三年,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真的爱你!"她哭着说,"日记里那些话,只是我的气话!我……"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话了。这段感情,到此为止。"
"小宇!你听我说!我弟弟他真的很可怜,他……"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坐在沙发上,我拿着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段"如果江宇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恨我吧"。
恨吗?
我摸了摸胸口,发现那里已经不痛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不,我不恨她。
我只是在想,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不会在那个过山车上,接住她伸过来的手。
答案是不会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宇,我是晓婉的爸。你看了日记,应该知道了很多事。但你不知道的是,晓婉的弟弟,不是普通的智力残疾那么简单。他是被人贩子拐走,又被找回来的。在被拐的那两年里,他经历了非人的折磨,才导致智力受损。晓婉那时才八岁,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拐走,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成了她一辈子的心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请你理解一个姐姐的苦衷。"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林晓婉欺骗我的事实不会变,她为了弟弟牺牲我的选择也不会变。
我删掉了这条短信,把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余晖洒进客厅,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看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林晓婉的所有物品,也装着我们三年的回忆。
明天,我会把这些东西扔掉。
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没有谎言,没有欺骗,也没有林晓婉的生活。
我拿起那本日记,走到阳台上,打火机的火苗跳动着,舔舐着纸页的边缘。
就在我准备点燃它的时候,手机突然又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林晓婉的声音,她在哭:"小宇,我爸发给你的短信,都是假的。"
我愣住了:"什么?"
"我弟弟不是被拐的。"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爸妈为了控制我,编造了这个谎言。真相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弟弟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八岁那年,我嫉妒他得到父母所有的爱,在楼梯上推了他一把。他从二楼摔下来,脑袋着地,从此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爸妈知道后,不但没有报警,反而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照顾他一辈子,就去自首,说是我故意伤害。从那以后,我就像个罪犯一样活着,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欠他们的,我欠我弟弟的。"
"接近你,也是他们的主意。他们说你是个好人,容易控制,只要我嫁给你,就能一辈子有依靠。我真的不想骗你,但我没办法,我被他们控制了二十年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不仅仅是欺骗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个被父母用罪恶感囚禁了二十年的女孩,她的人生,从八岁起就被毁掉了。
"小宇,你会报警吗?"林晓婉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报警,我会去自首的。二十年了,我也想解脱了。"
我看着手中那本日记,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晓婉,"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我出租屋里。"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必须亲眼看看,这个我以为我了解的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