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许广平《鲁迅回忆录》、萧红《回忆鲁迅先生》、鲁迅《死》(收录于《且介亭杂文末编》)、《两地书》(人民文学出版社)、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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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上海,大陆新村9号。
窗帘半掩,天色将亮未亮。
许广平守在床边,握着那双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鲁迅的病,来得并不突然。
从1936年初开始,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咳嗽、发热、消瘦,每一个症状都在无声地倒计时。
可他从未停笔。哪怕躺在病床上,他仍在写,仍在为他认为值得的事情燃烧最后一点力气。
就在这个清晨,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守在床边的许广平,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许广平俯下身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句话,许广平后来把它一字不差地写进了《鲁迅回忆录》。几十年来,读过这句话的人,没有一个不在心里停留很久。
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委屈你了",也不是任何一句人们惯常以为会出现在这种时刻的临终告白。
它朴素得出奇,却比任何一句煽情的话都要沉,都要有分量。
而这句话背后,是两个人走过的整整十一年。
从1925年03月的那封信开始,穿过流言、病痛、战乱,一路走到了这个清晨。那十一年里发生的一切,牵扯出了一段比任何故事都要复杂的人生。
然而,当许广平听完那句话,泪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来,她知道,有些事情,就此成为了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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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一封信开始
1923年的秋天,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课堂上,鲁迅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叠讲义,开口讲起了当天的课。
台下坐着许广平。
那时候,许广平刚刚入学不久,在班级里以敢于发言、不肯随波逐流著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笔记本,眼神始终盯着讲台上那个身形消瘦、说话简短有力的男人。
鲁迅讲课,从来不按照教材一字一句地照本宣科。他讲到哪里,讲到什么问题,往往会突然停下来,扫一眼台下,问一句:"你们怎么看?"
大多数时候,台下是沉默的。
只有许广平,会直接开口回答。
有一次,鲁迅讲到某篇文章的写法,说了自己的看法。
许广平坐在台下,听完之后,直接举手,说自己有不同的意见。
鲁迅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说:"说来听听。"
许广平把自己的想法说完,鲁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有道理。"
课散了之后,许广平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旁边的同学凑过来,低声说:"你真敢说,先生都被你说住了。"
许广平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说:"他说的有些地方,我确实想法不一样。"
同学说:"你就不怕先生不高兴?"
许广平说:"说出来才知道对不对,不说怎么知道。"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课堂片段,让鲁迅记住了这个学生。
1925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爆发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学潮。
起因是校长杨荫榆对学生运动的持续打压,学生们联名上书,要求杨荫榆下台。
许广平是这场学潮中最积极的参与者之一,她不仅组织学生联署请愿书,还多次公开发声,与校方正面交锋。
学潮最激烈的那段时间,许广平几乎每天都在奔走。
她去找同学谈,去找老师联署,去印刷请愿书,去向外界的报刊投递消息。
有一天深夜,她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鞋脱了,发现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
同宿舍的同学看见,说:"你这是何苦。"
许广平低头看了看脚底,说:"不苦。这点事算什么。"
同学说:"万一校方秋后算账怎么办?"
许广平把鞋放到床底下,说:"算账就算账,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鲁迅在这场学潮中,坚定地站在学生一边。
他接连撰文,公开批评教育部及校方的做法,为学生的正当权益发声。
他的文章,在当时的北京报刊上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
有一次,学潮进入最胶着的阶段,许广平去找鲁迅,想请他继续发声。她站在鲁迅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鲁迅说:"进来。"
许广平推门进去,说:"先生,学生们想请您再写一篇。"
鲁迅放下手里的书,说:"已经在写了。"
许广平愣了一下,说:"已经在写了?"
鲁迅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坐下来,说说现在到了哪一步。"
许广平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学潮的最新进展详细说了一遍。
鲁迅听完,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说:"知道了,你先去忙,文章写好了我会发出去。"
许广平站起来,说:"谢谢先生。"
鲁迅摆了摆手,说:"谢什么,该做的事。"
也正是在这场共同的抗争中,许广平与鲁迅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变化。
1925年03月,许广平鼓起勇气,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
信写好之后,她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改了又改,最终把那些过于私人化的句子全部删去,只留下了对学潮、对文学、对时代的追问,然后把信投进了邮箱。
投完信之后,她站在邮箱旁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想:投都投了,管他怎么回。
鲁迅收到信的当天,便回了信。
信的开头,鲁迅写道:"广平兄,来信收到。"
"广平兄"——不是"广平妹",不是"广平小姐",是"兄"。
许广平后来说,她看到这个称谓的时候,愣了一下,把信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回头,然后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在那个年代,一个男性学者用"兄"来称呼一个女学生,意味着他把她视为平等的同道,而不是需要被引导或被保护的晚辈。
就这一个字,让许广平决定继续写下去。
这一写,就是两年,前后共计135封书信往来。
两人的书信,谈写作,谈时代,谈文学的方向,谈社会的走向,谈如何在一个昏暗的环境里保持独立的判断。
许广平在信里,从不一味附和鲁迅的观点,遇到不同意的地方,她会直接说出来,摆出自己的理由。
有一次,鲁迅在信里谈到对某种文学主张的看法,许广平在回信里直接写道:"先生这个看法,我有些不同意。"然后把自己的理由详细列了出来。
鲁迅收到这封信,回信说:"你说的有道理,我再想想。"
许广平收到这封回信,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他说再想想。"
然后把信收起来,继续写下一封。
这批往来书信,后来经过两人共同整理,于1933年由上海青光书局正式出版,书名《两地书》。
1925年这一年,女师大学潮最终以杨荫榆被迫离职告终。
许广平在这场风波中,积累了丰富的社会活动经验,也在北京文化圈里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1926年08月,鲁迅因受到北洋政府通缉,不得不离开北京,南下厦门,受聘于厦门大学。临行前,他与许广平在北京见了最后一面。
两人站在胡同口,鲁迅说:"厦门那边,我会写信。"
许广平点了点头,说:"我在广州等你的信。"
鲁迅说:"路上注意安全。"
许广平说:"你也是。"
说完,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许广平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口已经没有人了。
鲁迅到了厦门之后,很快发现厦门大学的学术环境让他感到压抑。
他在给许广平的信里写道:"这里的空气,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人,大多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说不上话。"
许广平在广州收到这封信,回信说:"那就早点离开。上海也好,广州也好,总比闷在那里强。"
鲁迅看完,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好。"
在厦门的那段时间,鲁迅几乎每隔几天就给许广平写一封信。
信里谈厦门的天气,谈学校里的事情,谈自己正在写的东西,也谈对许广平近况的关心。
许广平的回信,同样频繁,她在广州参与了各类进步学生活动,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件一件地写给鲁迅看。
两个人,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用一封封书信,把彼此的生命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1927年01月,鲁迅离开厦门,前往广州,受聘于中山大学。
这是两人分别数月之后的第一次重聚。
重聚的那天,许广平在广州的码头等着。船靠岸之后,人群陆续走下来,许广平站在人群里,踮起脚往人群里看。
鲁迅从船上走下来,看见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两人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鲁迅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许广平说:"嗯,走吧。"
就这样,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码头。
1927年,两人在广州正式同居,开始了共同生活。
这一年,鲁迅46岁,许广平27岁。
外界对这段关系的议论从未停止过。
两人之间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以及鲁迅与原配朱安之间尚未解除的名义婚姻关系,都成为流言的来源。
街头巷尾,茶馆书局,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有一次,许广平在外面办事回来,在弄堂口遇见一个邻居。
那个邻居看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走了。
许广平回到家,把外套挂好,坐下来,把这件事说给鲁迅听。
鲁迅听完,说:"不必理会。"
许广平说:"我知道不必理会。就是说给你听听。"
鲁迅说:"你在意?"
许广平说:"不在意。"
鲁迅说:"那就好。"
两人说完,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1927年09月,两人离开广州,前往上海。
从这时起,上海成为他们共同生活的长期据点,直至1936年10月鲁迅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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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陆新村9号的日常
1927年09月,鲁迅与许广平抵达上海,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共同生活。
两人最初租住在景云里,1933年04月迁入大陆新村9号,此后一直居住于此,直至1936年10月鲁迅病逝。
大陆新村9号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库门建筑,位于上海虹口区山阴路。鲁迅的书房设在三楼,藏书数量可观。
许广平承担了家庭日常事务的全部管理工作,包括照料鲁迅的饮食起居、协助整理文稿、接待来访的青年作者,以及处理各类日常信件。
搬进大陆新村9号的第一天,许广平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站在三楼书房的门口,说:"这个房间给你做书房,光线好。"
鲁迅站在她身后,往里看了看,说:"可以。"
许广平说:"书架放哪边,你自己定。"
鲁迅走进去,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说:"靠窗那面墙放书架,桌子放中间。"
许广平在门口记下来,说:"好,我让人来量尺寸。"
就这样,大陆新村9号的三楼书房,成了鲁迅生命最后三年里待得最久的地方。
1929年09月,周海婴在上海出生。
孩子出生后,鲁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许广平在楼下听见楼梯响,抬头看见鲁迅下来,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
许广平问:"想什么呢?"
鲁迅说:"在想,这孩子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许广平说:"好日子。"
鲁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说:"但愿如此。"
许广平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烟拿走,说:"孩子刚出生,少抽点。"
鲁迅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听着楼上传来的婴儿声,沉默了很久。
周海婴出生之后,大陆新村9号的日常生活里,多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鲁迅在书房写作,楼下偶尔传来周海婴的笑声或者哭声,他有时候会停下笔,侧耳听一听,然后继续写。
有时候,许广平抱着周海婴上三楼,在书房门口站一下,说:"海婴要见爸爸。"
鲁迅放下笔,转过身来,看了看孩子,伸出一根手指,让周海婴握住。周海婴小手握住那根手指,用力地攥着,鲁迅低头看着,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许广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1930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鲁迅是发起人之一。
左联成立之后,大陆新村9号的访客明显增多,各类进步文化人士频繁出入。
许广平在这一过程中,承担了大量联络与接待工作,同时还要维持家庭的正常运转。
有一次,一批青年作者来访,在客厅里谈了很久,从下午谈到了晚上。
许广平在厨房里做好了饭,端出来,招呼大家吃。
客人们吃完,继续谈,一直谈到夜里很深才散。
送走客人之后,许广平在收拾茶杯,鲁迅站在一旁,说:"你辛苦了。"
许广平头也没抬,说:"不辛苦。"
鲁迅说:"你每次都说不辛苦。"
许广平把茶杯放进托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因为真的不辛苦。你们谈得有用,就值得。"
鲁迅沉默了一下,说:"下次来人,你不用做这么多。"
许广平说:"做惯了。"
鲁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许广平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茶杯。
1934年,萧红与萧军从东北辗转来到上海,经胡风介绍,与鲁迅相识。
自此,萧红成为大陆新村的常客,与鲁迅、许广平一家建立了深厚的私人情谊。
萧红第一次来访的时候,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许广平把她让进来,倒了茶,说:"先生在楼上,我去叫他。"
萧红坐在客厅里等,听见楼梯响,鲁迅走了下来,看见萧红,点了点头,说:"来了。"
萧红站起来,说:"来了。打扰先生了。"
鲁迅说:"坐,不打扰。"
两人坐下来,开始谈文学,谈写作,谈东北的事情。
许广平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点心放在桌上,说:"吃点东西。"然后退回了厨房。
萧红后来在《回忆鲁迅先生》里记录了大量这一时期大陆新村的日常细节。
她写到,鲁迅对食物有自己的偏好,喜欢吃油炸的东西,许广平就时常给他做。
她写到,鲁迅在家里走路的声音,他翻书的习惯,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有一次,萧红在客厅里坐着,许广平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东西从厨房出来,往楼上走。
萧红抬头看见,说:"先生喜欢吃这个?"
许广平停下脚步,说:"嗯,他喜欢。今天做多了,你也吃点。"
说着,从盘子里拿了几个放在萧红面前的碟子里,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萧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还有一次,萧红来访,在客厅里等鲁迅下楼。
等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是鲁迅和许广平在说话。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鲁迅下来了,在椅子上坐下,说:"刚才许广平说,你最近气色不太好,让我问问你。"
萧红愣了一下,说:"我没事,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鲁迅说:"睡不好要注意,身体要紧。"
萧红点了点头,心里想,许广平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在上海的这些年,鲁迅面临着来自多方面的压力。
国民党当局将他列为重点监控对象,他的日常出行必须格外谨慎,有时候不得不使用化名。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状况也在持续恶化,肺结核病情逐年加重,频繁的发热与咳嗽让他的日常生活受到严重影响。
有一段时间,鲁迅的咳嗽特别厉害,夜里咳起来,整个楼道里都能听见。
许广平每天晚上都睡得不踏实,只要楼上有动静,她就会醒过来,侧耳听一听。
有一天夜里,咳嗽声停了很久,许广平以为鲁迅睡着了,刚要闭眼,又听见一声。
她披上衣服,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鲁迅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低着头。
许广平走过去,看见手帕上有血迹。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去叫医生。"
鲁迅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许广平说:"叫医生。"
鲁迅说:"不用。"
许广平没有再说,把手帕从他手里拿走,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须藤五百三来了。
鲁迅坐在床边,任由他检查,一句话没说。
须藤五百三检查完,在一旁低声对许广平说了几句话,许广平点了点头,送他出去。
回来之后,鲁迅问:"说什么了?"
许广平说:"说要注意休息,少写点。"
鲁迅说:"就这些?"
许广平说:"就这些。"
鲁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1933年04月迁入大陆新村9号之后,鲁迅的写作节奏并未因为身体的恶化而放缓。
他在这一时期完成了大量收录于《且介亭杂文》系列的文章,同时还坚持翻译工作,并持续为青年作者的作品写序、写评。
许广平在这三年里,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鲁迅的照料与支持上。
她协助整理文稿,联系出版事宜,照顾周海婴,同时还要应对来自外部的各类压力与干扰。
有一天深夜,许广平从楼下上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鲁迅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桌上的稿纸。
许广平走进去,说:"还不睡?"
鲁迅说:"睡不着。"
许广平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稿纸,说:"写完了?"
鲁迅说:"写完了。"
许广平说:"那就去睡吧。"
鲁迅放下笔,站起来,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许广平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这样的夜晚,在大陆新村9号里,发生过很多次。许广平后来在《鲁迅回忆录》里写道,那些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耳朵始终留着一半的清醒,听着楼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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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安:一段婚姻的始末
1906年07月,绍兴,鲁家的院子里,婚礼按照旧式礼仪正在进行。
新娘朱安,浙江绍兴人,生于1878年。
她比鲁迅小三岁,是典型的旧式女子,自幼接受传统教育,缠足,识字有限。
这门婚事,是鲁迅的母亲鲁瑞一手安排的。
婚约在鲁迅赴日留学之前便已确定。
鲁迅从日本回来,完成了这场婚礼,然后在婚后数日,以继续求学为由,返回了日本。
婚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鲁瑞坐在堂屋里,叫来鲁迅,说:"安儿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鲁迅低着头,说:"我知道了,娘。"
鲁瑞看了他一眼,说:"你心里有什么,娘知道。但安儿没有错。"
鲁迅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她没有错。"
鲁瑞叹了口气,说:"你是个明白人,娘就不多说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院子外面还有喜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与屋子里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被强行放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朱安没有接受过新式教育,没有办法理解鲁迅的思想世界,也没有办法参与他的精神生活。
鲁迅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力改变。
他对朱安的态度,是一种建立在同情与责任感基础上的供养关系,而非夫妻之间的情感联结。
1909年,鲁迅从日本回国,此后长期在北京工作,朱安则留在绍兴,侍奉婆婆鲁瑞。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往来。
1919年,鲁迅在北京购置了西直门内八道湾11号的四合院,将母亲鲁瑞及朱安一同接到北京居住。
此后,朱安便随鲁迅及其家人在北京生活,直至1926年鲁迅南下离京。
在北京的这些年,鲁迅与朱安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停留在名义夫妻的层面。
有一次,朱安在院子里做针线活,鲁迅从外面回来,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朱安抬起头,说:"回来了。"
鲁迅说:"嗯,回来了。"
朱安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针线活,说:"饭在锅里热着,你饿了就去吃。"
鲁迅说:"知道了。"
然后他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朱安坐在院子里,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在北京的那些年里,发生过很多次。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住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1926年,鲁迅南下离京,朱安留在北京,与鲁迅的母亲鲁瑞同住。
临行前,鲁迅去向朱安道别。
朱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行李,说:"这一去,还回来吗?"
鲁迅说:"会寄钱回来的。"
朱安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问钱。"
鲁迅看着她,没有回答。
朱安低下头,说:"你去吧。"
鲁迅转身走出了院子。
朱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鲁迅离开北京之后,每月按时寄钱回来,这一安排从未中断。
1927年,他与许广平开始同居生活之后,这份供养依然延续。
许广平对朱安的存在完全知情,对鲁迅的这种安排,给予了充分的理解。
有一次,许广平在整理家里的账目,看见每个月寄往北京的那笔钱,对鲁迅说:"北京那边,够用吗?"
鲁迅说:"够了。你不用操心这个。"
许广平说:"我不是操心,就是问一句。朱安一个人在那边,老人家也在,要是不够,就多寄点。"
鲁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够的。"
许广平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没有再说什么。
1936年10月,鲁迅病逝之后,朱安的生活来源随之中断。
许广平在自身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的情况下,仍然继续承担了对朱安的生活资助,这一资助一直延续到1947年06月朱安在北京去世为止。
朱安去世前,曾对来访者说,希望死后能葬在鲁迅墓旁。这个愿望,最终没有实现。
1947年06月,朱安在北京病逝,终年69岁。
她的一生,从1878年出生,到1947年06月去世,跨越了将近七十年,却始终没有走出那段被时代强加给她的婚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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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篇写给自己的文章
1936年的春天,上海,大陆新村9号,三楼书房。
鲁迅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叠稿纸。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清晨变成了午后,他却几乎没有动过。
许广平端着药上来,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他坐在那里,说:"药好了,先喝了再写。"
鲁迅放下笔,接过药碗,喝了,把碗还给许广平,说:"我在想一篇文章。"
许广平说:"什么文章?"
鲁迅说:"写死的。"
许广平手里端着药碗,停了一下,说:"好好的,写这个做什么。"
鲁迅说:"早晚要写的,不如早点写清楚。"
许广平没有再说什么,把药碗拿下去了。
这篇文章,鲁迅写于1936年09月,题目就叫《死》,后来收录于《且介亭杂文末编》,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收入《鲁迅全集》第六卷。
文章里,鲁迅以极为平静的语气,拟定了七条身后嘱托。其中几条,措辞简洁到近乎冷峻:
"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忘掉我,管自己的生活。"
文章写完之后的一天下午,许广平上来收拾书桌,看见那叠稿子,拿起来翻了翻,从头看到尾,然后把稿子放回原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鲁迅在一旁,说:"看完了?"
许广平说:"看完了。"
鲁迅说:"有什么想说的?"
许广平沉默了一下,说:"你身体还撑着,写这些做什么。"
鲁迅说:"身体好不好,我自己清楚。这些事,早点写明白,省得到时候乱。"
许广平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鲁迅说:"记得就好。"
许广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收走,下楼去了。
鲁迅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久久没有动。
这篇文章写完后不到两个月,鲁迅的病情急转直下。
1936年10月17日,他已经无法正常起身,呼吸变得急促而费力。
须藤五百三赶来诊视,检查完之后,在走廊里对许广平说:"情况不太好,要做好准备。"
许广平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说:"我知道了。"
须藤五百三走后,许广平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色,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周海婴的声音,在叫她。
许广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下楼去,在周海婴面前,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1936年10月18日,鲁迅的状态略有起伏,断断续续地处于清醒与昏睡交替的状态。
清醒的时候,他有时开口说几句话,有时则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许广平守在床边,一夜没有离开。
夜里很深的时候,鲁迅睁开眼,看见许广平坐在床边,说:"你去睡吧。"
许广平说:"不困。"
鲁迅说:"去睡。"
许广平说:"我在这里坐着,你睡你的。"
鲁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许广平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然而,就在1936年10月19日的凌晨,鲁迅的呼吸开始变得极为微弱,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许广平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落了下来,滴在床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