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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进客厅,空调嗡嗡地响着,却吹不散那股闷热。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我看了不下五十遍。
“【省教育考试院】尊敬的家长:您的孩子陈思瑶在本次高考中总成绩为682分。各科成绩如下……”
682分。这个数字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我记得去年清华在我们省的理科录取线是683分,只差一分。
只差一分。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我却没有抬手去擦。妻子苏慧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可电视根本没开。
“爸,我考得怎么样?”女儿瑶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期待,又有些紧张。
我没回答。
“爸?”
“682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真的?”瑶瑶的眼睛瞬间亮了,“清华去年的线是683……那也很不错了!”
“不错?”我终于抬起头,死死盯着她,“差一分,就差一分!”
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抿住嘴唇,转身回了房间,门重重地关上。
苏慧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你至于吗?”
“至于?”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知不知道为了她我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家教?我连单位的进修机会都推了!就差一分!”
苏慧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了。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我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半年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喂,李建国吗?我是远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像是有人在喝酒划拳。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陈,什么事?”
“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而且风险很大。”
“我知道。”
“134万,你能拿得出来吗?”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款,刚好凑了这个数。我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家当。
“能。”
“那行吧,明天我约赵建华吃饭,你准备好现金。”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额头上的汗渗得更厉害了。雨声似乎盖过了空调的低鸣。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知道,为什么她的成绩单上,就差那一分。
01
陈思瑶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记得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拿着数学满分卷子跑回家,我摸着她的小脑袋说:“真棒,以后要考清华北大。”
那时候她才多大?八岁。她仰着头问我:“爸爸,清华是什么?”
“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
她高兴地抱住了我的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满脸骄傲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爱顶嘴的少女。
大概是从她上初中开始的吧。
瑶瑶的成绩一直很好,但再也不是第一名了。她总是在班级前三徘徊,但从来没有考过年级第一。我知道那说明不了什么,可我就是忍不住拿她和别人比——我的同事老张的女儿,我的大学同学王磊的儿子,还有我父亲口中那个永远挂在嘴边的“老表家的孩子”。
“你看看人家表哥,从小没有父母管,照样考上了北大,现在还在美国读博士。”这是我父亲最爱说的一句话。他今年七十多岁了,可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响了整整三十年。
我以为自己能避免重蹈覆辙。
我没做到。
瑶瑶上高中后,我对她的管束越来越严。不许玩手机,不许看电视,不许谈恋爱,每天晚上必须学到十一点半。我给她报了四个补习班,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周末排得满满当当。
苏慧为此跟我吵过很多次。
“你能不能别把孩子逼得那么紧?”
“我不逼她谁逼她?你以为她这成绩是怎么考出来的?靠她自己?”
“她已经有压力了,你没看到吗?”
我确实没看到。我看到的是她的分数,看到的是她还差多少才能达到我的标准。
高考前三个月,瑶瑶的成绩开始下滑。
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五十名左右。我第一次慌了。我找了学校的心理老师,老师说孩子压力太大,建议适当放松。我嘴上答应着,背地里偷偷增加了她的习题量。
高考前一周,瑶瑶忽然在饭桌上哭了,毫无征兆的,眼泪掉进饭碗里。
“爸,我万一考不好怎么办?”
“不会的,你一定能考好。”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如果我没考上清华呢?”
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着的菜悬而未决。
“那就复读。”
“我不想复读!”
“那就去个好学校,总之……”
话没说完,瑶瑶放下碗筷回了房间。
我以为那只是考前正常的紧张情绪。
直到高考结束,直到成绩出来。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瑶瑶那张答题卡,上面每一道题,每一个步骤,会不会出现某种意外?会不会是阅卷老师看错了?会不会是机器阅卷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呢?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李建国。
李建国是我的初中同学,也是多年来的好朋友。他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几年,现在是个科长。虽然位置不算高,但认识的人多,路子野。
“真要查卷?”李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我,眉头紧锁。
“真要查。”
“你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吧?”
“我知道。”
李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老陈,我也不是吓唬你。这事儿要是被捅出去,我这饭碗可就砸了。”
“我懂。你帮我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钱的问题……”李建国吸了口烟,“说实话,你女儿682分已经很不错了,全省排前几百名基本没问题。清华去不了,其他985学校还不是随便挑?你何苦呢?”
“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吗?”
我沉默了。
李建国说得对。我确实咽不下这口气。
为什么偏偏差一分?
为什么不是别人家的小孩?
为什么是我女儿?
“134万。”李建国弹了弹烟灰,“赵建华那边要这个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行。”
“你确定?”
“确定。”
02
钱不是那么好凑的。
我把那点老底都翻出来了。结婚十几年的积蓄二十万,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款六十万,还有我从银行贷的五十万——用现在这套房子作抵押。
苏慧知道我把房子拿去贷款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陈远桥,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咱们唯一的房子!”
“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等瑶瑶上了好大学,以后什么都会有!”
“上不上大学跟房子有什么关系?你花这么多钱就为了查一张答题卡?”
“我就是要查!我必须要知道!”
苏慧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望。
“你是不是觉得,瑶瑶没考上清华,折了你的面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我耳朵里。
“我……”
“你从小到大就被你爸比着。比不上别人家的小孩,比不上你那个考上北大的表哥。你爸说你没出息,你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现在你又把这股气撒在瑶瑶身上。你不就是想证明,你教出来的孩子不比别人差吗?”
“闭嘴!”
我吼出这一声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苏慧没再说话,转身收拾东西,去了她妈家。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瑶瑶从小到大得的奖状,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
她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能认几百个字,小学六年从没掉出过全班前五。初中时参加过数学竞赛,拿过省里的二等奖。高中三年,她的房间灯光永远亮到深夜。
我那么努力地培养她,为什么还是差这一点?
晚上,瑶瑶从房间出来,站在我面前。
“爸,你跟妈吵架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
“是因为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这个比我矮不了多少的女儿。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爸……”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我没有。”
“你有。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我考了98分,你问我为什么不是100分。我考了年级第三,你说前面还有两个。我从来都没让你满意过。”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更好……”
“我已经很好了!”瑶瑶忽然喊出来,“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知道我每天学到凌晨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次考试前都会手心出汗想吐吗?我每天做梦都在做题!我……”
她没说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行了,不说了。”我站起来,想拍拍她的肩膀。
她躲开了。
“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能自己处理好一切。你一直觉得我不行。”
说完,她回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李建国那句话:有些事情,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03
十天后的一个夜晚,李建国给我刚打来电话:“明天晚上,老地方,带上东西。”
我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请假跑去银行,清空了卡里的余额,用装西装的纯黑公文袋装着整整134.5万元现金。钱沉甸甸的,拎在手上格外沉。
入夜,约在一家很偏僻的湘菜馆包间。赵建华比我晚来了二十分钟。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前额微秃,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端茶杯。
东西我倒在了桌上,满满一桌,全是红色钞票。赵建华眉毛都没动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淡淡地说:“老李跟我说过你们这事。问题不大,但得等几天。”
“要等多久?”
“高考答题卡全部封在省招办的保密室里,得等合适的机会。我让人偷拍原件给你,你只管认自己女儿的字迹就行。”
“能拍到清晰的吗?”
“可以。用高拍仪,跟原件一样清楚。”
我心里一沉。如果清晰,是不是说明一切都会被看清?
“我女儿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看答题卡有什么用?我只想看她的主观题,特别是语文作文,到底是哪个老师打的低分?”
赵建华抬眼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光看作文没有用。你想看的是整张卷子,对吧?”
他坐直了身子,慢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高拍仪打印出来的A4纸样。
那是我女儿的语文答题卡。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的手在抖。我拿起那张纸,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是一篇命题作文,《写给明天的信》。
全文字迹工整,可以看得出写得很用心。我快速扫了一眼比例、段落,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我看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我愣住了。
作文的最后一行,被人用红笔,密密地划掉的几行字。
下面改成了另一行字。
我手指冰凉,翻开第二页答题卡——诗词填空、文言文翻译,全是一些常规的字词,但其中有道古诗词默写,写的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后面补了两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完全正确,我女儿背得滚瓜烂熟的。
但就在这道题的空白处,有一串用铅笔写的小字。
非常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我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那5个字。
“爸,我恨你。”
我的手猛地一哆嗦,纸差点掉了下来。心脏像被铁锤猛击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我扶着桌子重新站稳。不对……这字迹……这根本不是我女儿的字!她从小练硬笔书法,笔迹工整,而这张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七八岁小孩写的。
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急切地翻到考卷顶端写着“姓名:陈思瑶”的地方。
旁边,有一个非常浅的修改痕迹,似乎被橡皮擦过。
我用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凑近了看。
被擦去的名字,只剩最后几个模糊的笔画。
但那个姓氏已经被改了最后一个字。
原本那个姓氏,我越看越眼熟,忽然像触电一般想了起来——那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的同桌,一个叫“周长峰”的男孩的名字。
我的脑袋“嗡”地炸开了。
我眼前一黑,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