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老白干是我在镇上供销社买的。
五块五一瓶,买完我用塑料袋裹着,揣在怀里走上山。
月亮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盘腿坐在她的墓碑前,倒了两个酒盅,一个放在她照片下面,一个捏在我手里。
她照片上那两颗小虎牙露着,笑得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酒盅里,溅得酒花四起。
我欠她一条命,没人知道,那条命是拿她的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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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晓琳下葬那天,我在村口被拦住了。
那天一大早我就从修车铺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那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是唐晓琳给我买的,她说我穿上精神。
我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骑了二十分钟到村口,还没进村就看见唐晓峰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
他穿着一件白孝服,眼眶红得像兔子,看见我就像看见了仇人。
“你还来干啥?”
他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的火气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我把自行车扎在路边,说哥我就看她一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动,他又推了一把,我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自行车上。
车倒了,链条哗啦啦响了一地。
孙小莲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她穿着蓝碎花的衣裳,腰上系着白布条,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瞥了我一眼说:“做人要有点自知之明。”我没接她的话,站在原地看着村口那条土路。
路上铺满了烧过的纸钱灰,风吹起来,灰烬打着旋儿飘到我脚边。
我能听见村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吹唢呐,那声音尖锐得要命,顺着风传过来,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是她不想见你。”
唐晓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孙小莲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可怜,又像是嫌弃。
我站在村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后来我弯腰把自行车扶起来,链条掉了,我蹲在地上挂了半天没挂上,手指头全是黑机油。
我干脆不挂了,推着车往回走。
回到修车铺,师傅还没来,我一个人蹲在门口,拿钥匙开了卷帘门,把工具箱搬出来,坐在小马扎上发呆。
柜台上有半碗剩炒粉,是昨天晚上没吃完的。
我端起来用筷子扒拉了两口,凉的,一股子油腥味。
我看到碗里有一块鸡蛋,夹起来放到嘴边,没咬下去。
因为我想起来了,以前我和唐晓琳蹲在修车铺门口吃炒粉,她每次都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她说她不爱吃鸡蛋。
可她最爱吃的就是糖心蛋,每次我说给她煮,她都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鸡蛋放回碗里,把碗搁在柜台上。
那天我没干活,师傅来了,看我一眼,没骂我,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傅没说话,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抽烟。
抽完一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问我中午想吃啥,他去买。
我说不饿,他也没再问,转身进了铺子。
那个上午,修车铺门口很安静。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小马扎上坐了一整个上午,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在镇卫生院太平间停的。
她妈罗淑珍想让我见最后一面,被唐晓峰拦住了,他说“周正豪不配”。
罗淑珍没吭声,只是红着眼眶,把那枚银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
那枚戒指是我订婚那天套在她手指上的,银的,十三克,花了三百二十块,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钱。
她戴上那天,举着手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她问我说啥,我说你最好看。
她笑了,那两颗小虎牙白生生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戒指她一直戴着,一直戴到咽气那天。
护士要摘下来,她妈不让,说让她戴着走。
她就戴着那枚银戒指走的,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枚戒指,唐家的人没给我,我也不敢要。
02
我和唐晓琳是初中同学。
初二那年,她坐在我前排,扎着一条马尾辫,头发又黑又亮,上课的时候总爱转笔。
我坐在她后面,盯着她后脑勺看,她回过头来瞪我一眼,问我看啥看,我说没看,她问那你脸咋红了,我还没说话,她就笑了,那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后来有一回,隔壁班的小混混堵在校门口,要她跟他处对象,她不答应,那人就拽她的书包带子。
我正好放学从车棚出来,看见了。
我那会儿瘦,个子也不算高,但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抄起路边一根废铁锹冲上去,抡起来就砸。
那人被我砸了一下肩膀,嗷地叫了一声转身跑了,我站在原地,铁锹还举着,手抖得厉害。
唐晓琳站在墙根底下,书包带子断了,书掉了一地。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问我你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我说没事,皮外伤。
她蹲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条手帕,给我缠在伤口上。
她的手很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她说你别动,我就没动。
那条手帕是白色的,绣着一朵小花,我后来一直留着,留到它发黄,留到它破了一个洞。
初中毕业那年,她考上了师范中专,我没考上,跟着镇上的老刘头学修车。
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穿着白衬衫,背着帆布书包,站在候车棚底下。
她说周正豪,你在镇上好好学手艺,别跟人打架。
我说嗯。
她说等我毕业回来请你吃炒粉。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发动的时候她把窗户摇下来,冲我喊了一声:“周正豪,你别忘了我!”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车站,站到那趟车看不见了。
四年,她念了四年师范,我在修车铺当了四年学徒。
第四年头上,她毕业了,没有留在县城,回了镇上,在中心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八。
我那个时候刚出师,一个月能挣五百来块。
她回来的第二天,就到修车铺来找我。
我蹲在地上拆轮胎,手上全是黑机油,她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叫了一声周正豪。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阳光底下,笑得跟初中那年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手上的机油蹭到衣服上,也没顾上擦,问她回来了。
她说嗯,回来了。
她打量了一圈铺子,地上一堆零件,墙上挂着轮胎,空气里全是机油味,说你这地方挺乱的。
我说男人嘛。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炒粉,说还热着呢,快吃。
我接过来,蹲在门口,用筷子扒拉着吃,她站在旁边看着我。
“周正豪,你手艺学得咋样?”
“还行。”
“能养活自己不?”
“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能养活我不?”我筷子停住了,抬头看她,她脸红了,眼睛看着别处。
我问她你说啥,她说我说啥你没听见。
我说听见了,那你咋不说话。
我把炒粉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唐晓琳,你跟了我吧,我有碗饭吃,就饿不着你。”
她没说话,低下头,点了点头。
那晚,我俩蹲在修车铺门口吃完那份炒粉,她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我说我不爱吃鸡蛋。
她说你撒谎。
我说没撒谎。
她说你从小就爱吃糖心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记得。
我说你说的我都记得。
镇卫生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很粗,两个人抱不住。
吃完炒粉那晚,我把她送到卫生院旁边,她家在卫生院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走到老槐树底下,她停住了,让我闭眼。
我闭上眼,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睁开眼,她脸通红,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那是这辈子,我觉得自己最值钱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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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提亲那天,我买了一对老母鸡,又红又壮,搁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扑棱棱飞。
我还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两斤水果糖,那是我攒了小半年的钱。
我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堆东西,骑到唐晓琳家门口。
她家在村东头,一座青砖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
她爸唐宝财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我喊了一声叔,他抬头看见我,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来干啥?”
“叔,我来提亲。”
我把自行车扎好,把鸡从后座上解下来,提着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两只鸡,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鸡搁在他脚边说:“叔,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跟晓琳处了四年了。我手艺学出来了,一个月能挣六百,我有手艺,饿不着她。”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头说不清是什么,问我你是修车的,我说是,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六百。
他问我你知道镇上的彩礼现在多少不,我摇了摇头,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万。
我愣住了。
我卡上满打满算,加起来不到八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周正豪,我不为难你,但你想想,我家晓琳是师范毕业的,跟你一个修车的,她能过啥日子?”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把那两只鸡提起来,扔出院墙,鸡砸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咯咯叫着跑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两只鸡跑了,唐宝财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
我把散落在地上的水果糖一颗一颗捡起来,装在袋子里,然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里发呆,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看见唐晓琳站在门口,脸红红的,像是跑来的。
“周正豪,你别怪我爸,他就是这个脾气。”
我摇摇头说我不怪他,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她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说:“周正豪,咱不订婚了,咱直接扯证。”我说你爸不干,她说户口本我偷得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差点没忍住,她伸手给我擦了擦眼角,问我你哭啥,我说我没哭,她说没哭你眼眶红啥,我说机油进眼睛了,她笑了,说你这人嘴死硬。
我握住她的手说:“晓琳,我保证我这辈子对你好。”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回村口,走到老槐树底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子,系在我手腕上,说“咱俩先把婚定了,别弄丢了,丢了人就找不着了。”那根红绳子,后来我洗澡都不摘,干活的时候怕蹭断,就把它缠在车把上。
她也有一根,一样的,系在她手腕上,白皮肤上多了一截红,好看得不行。
订婚后那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白天修车,晚上去学校接她,她下班晚,我就在校门口等。
蹲在花坛边上,抽着烟,看着天黑了。
她出来,看见我,总是先笑,然后问我你又来了。
我说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她说我这么大个人了怕啥,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来牵住我的手。
我俩沿着镇上的马路走,她跟我说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家长不讲理,我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走到她家门口那条巷子,她松开手,让我快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嗯,她说路上慢点,我说嗯。
然后她转身,又回头,问我明天给我带炒粉不,我说带。
她就笑,两颗小虎牙白生生的。
那会儿,我已经把彩礼钱攒到一万二了。
我在修车铺里放了一个铁盒子,每天下班往里面塞一把钱,毛票也有,块票也有。
我算过,按这个速度,再攒两年,就够三万了。
我跟她说再等我两年,她说等就等,反正我这辈子也没打算嫁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我带的炒粉,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
我坐在她旁边,觉得这日子能过一辈子。
可日子就是不经算的。
04
变化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十一月,天开始冷了,我去学校接她,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可能是感冒了。
我说去卫生院看看,她说不用,吃点药就好了。
那段时间,她开始频繁请假,我去学校找她,同事说她去县城了,我问她去县城干啥,她说去办点事,含糊过去了。
我没多想,她本来就是个不太爱说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约到镇上那家小饭馆。
我那天挺高兴的,因为有个客户的摩托车修好了,多给了二十块钱。
我买了一斤卤肉,切好了装在塑料袋里带过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青椒肉丝。
我笑嘻嘻坐下,把卤肉放在桌上,说你给你加的菜。
她没动,我看着她说:“晓琳,你咋不吃?”她低头,看着桌面,桌面的漆皮被热碗烫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用指甲抠着那块漆皮的边,一下,两下。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周正豪,咱俩算了吧。”
我没反应过来。
我说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说“我说咱俩算了,我找着别人了。”我问谁,她说镇东头开五金店张家的老二,人家拿得出八万彩礼。
我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眼里找点什么,可她低下了头,继续抠那块漆皮。
“我哪里做得不够?”
她没抬头。
“你啥都好,就是命不好。”
那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饭店老板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加菜。
我站起来,把那袋卤肉留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照在地上。
我沿着马路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住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像一把枯骨头。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抽完没回头,回了修车铺,卷帘门拉下来,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她托她妈把那枚银戒指送了回来。
红布包,打开,银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我把它放在铁盒子里,跟那些零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到巷口,看见唐晓峰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看见我,他冲过来一钢管砸在我肩膀上,我没躲,他又砸了一下,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第三下砸在我胳膊上,我听见骨头咔嚓一声,疼得我眼冒金星。
“你干啥?”我喊了一声。
“你还有脸问我?你把我妹子咋了?”
“她自己不愿意了,又不是我逼的!”
“你放屁!”
他举起钢管又要砸,被路边的人拉住了。
李婶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说“晓峰,别打了,打死人要坐牢的!”他挣了两下挣不开,把钢管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说:“周正豪,你给老子记着,我妹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他转身走了,我靠着墙,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蹲在地上,用左手把掉在地上的工具捡起来。
修车铺的铁盒子里,那枚银戒指还在。
我后来才知道,唐晓琳住院那天,就是唐晓峰打我的那天。
那段时间,我胳膊上打着石膏,在修车铺里待了半个月。
不去找她,也没打听她的事。
恨吗?
恨。
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就在想,她到底图啥。
图钱?
张家那老二我见过,长得不如我,说话也不利索,她唐晓琳师范毕业的,教书的,怎么会看上他?
可这话我没处问,她把我电话拉黑了,她家的门我也不敢再登,我就在修车铺里耗着。
胳膊拆了石膏那天,师傅说我瘦了一圈,说小子为了个女人不至于。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李婶来修车铺补胎,她骑着三轮车,后座拉着一筐菜。
我蹲在地上给她补胎,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我知不知道晓琳住院了,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她说半个月前的事,镇卫生院住了好几天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我骑上自行车就往卫生院赶。
一路上蹬得飞快,连红灯都没看。
到了卫生院,我冲进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308号病房,门半掩着。
我推开,唐晓琳躺在病床上,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锁骨突出来,颧骨高得吓人,脸上戴着氧气罩,鼻子里插着管子。
罗淑珍坐在床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唐晓琳摆了摆手说“妈出去一下”,从我身边走过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我和唐晓琳。
她看见我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氧气罩里起了一层雾气。
她想说话,可嘴张了两下,声音没出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抬起右手,把手伸到氧气罩前,手指勾住罩子的边,一下,两下,慢慢把氧气罩摘下来。
嘴唇干裂,起了皮,她动了动嘴唇说:“周正豪,你别恨我。”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问她是啥病。
她摇头,说没事的,养养就好了,你别担心,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可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笑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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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块冰。
我问她为啥要骗我,她没回答,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像要断了一样。
罗淑珍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说“周正豪,你让她歇会儿吧”。
我站起来,松开她的手,她的手从我掌心里滑落,落在床单上。
我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碰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唐晓琳的家属吗。
“我是她未婚夫。”
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我跟他去一趟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进去,他关上门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说:“唐晓琳的病历都在这里,她不肯告诉我们,但你是她最亲近的人。”他看着我,说她的病是尿毒症,双肾衰竭。
我脑子嗡了一声,问他发现多久了。
他说从她来办住院到确诊,前后大半年了。
大半年,刚好是她跟我提退婚那会儿。
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问他能治吗。
他看着我说:“换肾,三十万。”三十万,我卡里才一万二。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问她知不知道。
他说知道,她来确诊那天,他在诊室里告诉她,她听完坐了很久,然后问他能不能先别告诉她家里,说她爸身体不好,她哥刚生二胎,家里欠着债,她要再想想办法。
“那天下午,”医生说,“她从我办公室出去,在卫生院门口蹲了很久,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橘子,回家了。”一斤橘子,她确诊完肾衰竭,买了一斤橘子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修车铺。
我蹲在卫生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夜风凉了,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她骗我,她宁愿让我恨她,也不让我跟她一起扛。
她说我不配,说我家穷,说我命不好,全是假的。
她只是不想拖累我。
我蹲到半夜,蹲到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地上,我扶着树干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