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出租屋厕所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根灯管嗡嗡响着,忽明忽暗。
我蹲在墙角,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护士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吕妙彤女士,你母亲的手术费还差八万二,明天再交不上,只能停药了。”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白天刚往母亲卡里转了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闺女,那钱,妈拿去给你弟还赌债了。”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我怎么办,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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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从厕所出来,我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舍友徐慧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大半夜的不睡觉,装鬼呢?”
我没吭声。
手机屏幕亮着,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转账记录。二十万,一分没少,全转过去了。收款人写着母亲的名字,宋秀荣。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使劲回想昨天打电话时的情形。
妈的语气听着挺高兴的,说钱收到了,说医生说明天能安排手术了,还说让我别担心。
我问她弟弟呢,她说俊明出门去借钱了。
我当时还觉得弟弟总算懂点事了,知道借点钱贴补家里的医药费。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打开通话记录,拨了回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闹哄哄的,有电视声,还有打牌的声音。我问:“妈,医院说钱没到账,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闺女啊,那个……钱让妈先用了一下。”
“用了一下?”我声音有点抖,“那是我给你治病救命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语速快了起来,“可昨天下午讨债的堵上门了,说不还钱就要砍俊明的手指头,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看着你弟弟被人砍吧?”
我闭上眼,额头抵在墙上,凉凉的。
“那我的手术呢?”
“医生说了,再缓几天也没事。”母亲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闺女,你是她亲姐,你不能看着你弟弟出事不管吧?俊明他……他这次真知道错了,他说了一定改,你信妈一回。”
我没说话。
“闺女?闺女?你还在不?”
“我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妈,那些钱,是你让我弟拿去还债了,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他是我儿子。”
“那我呢?”我问,“我是你女儿,我算什么?”
母亲没回答。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灯下有一棵歪脖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突然觉得那棵树挺像我的,孤零零地站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吕妙彤你个白眼狼!”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我耳朵发疼,“妈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问钱的事?你就那么缺那点钱?你知不知道妈被你气得心口疼了一晚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你一个打工的,一个月挣多少钱?没了这二十万你能死吗?妈就我一个儿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听着,听着,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
这么多年,借网贷给弟弟还赌债,问他一句“你还不够吗”都不敢说。
为了凑这二十万,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跟这个借三千跟那个借五千,低三下四的。
徐慧琳把她的存款都转给我了,说“你妈要是敢不还钱,我跟你一起去找她要”。
可我妈,连还钱的念头都没动过。
“俊明,”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说,你还欠多少钱?”
电话那头愣住了,半天才说:“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不关你的事!反正你也不打算管,问这些有意义吗?”他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记录上“弟弟”两个字,慢慢掐灭手机。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附近一家医院。
倒也不是去挂号的,我就是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有个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老人在笑,女人也在笑。
还有个小男孩,被他妈牵着手,另一只手举着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这辈子,有没有像这样对我笑过?
我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
电话又响了,是老家那边的一个邻居,周婶。
“妙彤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吧。”周婶的声音又急又慌,“你妈今天早上晕倒了,送到医院去了,你弟弟电话打不通,医院这边等你签字呢。”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才说:“周婶,那二十万的事,你知道吗?”
周婶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知道。这事你妈做得不地道,可再怎么说是你妈,你不能不管啊。”
我说:“周婶,我不是不管。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了,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周婶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够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车回工厂。
路上,手机又响了。是催收平台发来的短信,说我借的那笔网贷要到期了。
利息算下来,连本带利是二十三万五。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02
凑钱的那些天,说实话,过得挺难。
妈是在一个星期二晚上打来的电话,说她最近总是心口疼,去镇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得做搭桥手术,县医院做不了,得去市里的医院。
前前后后算下来,怎么也得二十万。
我当时正坐在宿舍里吃泡面,听着电话,筷子掉在桌上,汤溅了一手。
“二十万?”我说,“妈,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很软,“可妈也没办法啊,医生说再不做就危险了。闺女,你总不能看着妈去死吧?”
我想说,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加起来,早不止二十万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我尽量凑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徐慧琳下班回来,看我这副样子,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二十万?”徐慧琳的嗓门大得隔壁屋都听见了,“你疯了吧吕妙彤?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攒那点钱容易吗?”
“那是我妈。”
“你妈?”徐慧琳冷笑一声,“你妈要真把你当闺女,能让你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能让你三十岁了没存下一分钱?吕妙彤,你醒醒吧。”
我不说话,低着头翻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表姐。
“表姐,我有点急事,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急?要多少?”
“三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妙彤啊,表姐家最近也在装修,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来。”
我说没事,挂了。
第二个打给初中同学。
“喂,丽丽,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两万。”
“哎呀,我最近刚交完房租,真没钱,你找别人吧。”
我一个个打过去,一个个被拒绝。有的是真没钱,有的是不想借,有的是说“你不是有弟弟吗,让你弟弟出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只有两个人答应了。
一个是徐慧琳,她骂归骂,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积蓄转了一万给我。
另一个是车间里认识的一个大姐,姓刘,她说她手里正好有点闲钱,借我两万。
剩下的,就全是我自己去借的网贷。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道里,手机上开着借呗、花呗、微粒贷,一个平台一个平台地申请额度。利息高的吓人,可我也顾不上了。
徐慧琳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的样子,叹了口气。
“吕妙彤,你这辈子就毁在你妈手里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借?”
“我不借,我妈怎么办?”
徐慧琳蹲下来,看着我:“你妈有儿子,你弟弟呢?”
“他说他也困难。”
“困难?”徐慧琳哼了一声,“他在老家逍遥快活,你在这里卖命给他妈治病,你图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借款成功通知,说:“不图什么,就是想让我妈能多看我一眼。”
徐慧琳摇摇头,转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我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从我记事起,妈就告诉我要让着弟弟。
弟弟要吃肉,我就只能啃骨头。
弟弟要买新书包,我就用表姐剩下的。
弟弟没考上高中,妈说“你弟不是读书的料,你早点下来打工,供他上学”。
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一个月挣八百,寄回去六百。
后来弟弟不上学了,开始混社会。
今天跟这个打架赔钱,明天跟那个喝酒惹事。
每一次出事,都是我来填坑。
我也想过不填,可妈的电话一来,我的狠心就软了。
她说:“闺女,你不能不管你弟弟,他是你亲弟弟。”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遍。
但我从来没听她说:“闺女,你辛苦了。”
想到这里,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眼泪流多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转钱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银行转账。
柜台的大姐问我转账用途,我说给家里治病。
大姐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自己也要留一点。”我说没事,凑够了。
转完账,我给妈打电话说钱转过来了。妈的声音挺高兴的,说“闺女辛苦你了”,然后又说“俊明最近也挺难的”。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兜里还剩一百二十块钱。
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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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天爷大概觉得给我加的苦还不够多。
转账后的第二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手术的事,是小妹接的。
小彤今年十五岁,在县城读初三。用我妈的话说,“这丫头书读得挺好,就是不懂事”。其实小彤是家里最明白的人,只是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姐,”小彤的声音压得很低,“哥今天又出去了,妈好像在屋里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哭?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我刚才去她房间,她让我出来,说没事。”
“你把电话给妈。”
小彤应了一声,脚步声走远了,然后门开了,传来我妈的声音:“妙彤啊,怎么了?”
“妈,手术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你放心吧。”
“那钱……够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够的,够的。”
可我总感觉她语气不太对劲。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越想越不踏实。又翻出转账记录看了一眼,确实到账了。可妈说话的语气,总让我觉得有事瞒着我。
我想了想,又打了过去。
这次是弟弟接的。
“你烦不烦啊?打一次两次的,妈都说了没事!”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俊明,你把钱拿去干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冲:“你什么意思?妈的钱我能拿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问一声。
他啪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收到一条短信,是小彤用她同学的手机发的。
“姐,哥赌钱了,欠了好多人钱,前几天有人来家里砸东西。妈没敢告诉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久。
手在抖。
我想立刻打电话过去问清楚,可又怕吵醒小彤。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回去。
这次是妈接的,声音听着很沙哑,像是刚哭过。
“妈,小彤说,俊明又赌钱了,欠了好多人的钱,这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妈的哭声:“闺女……妈也管不住他啊。”
“那二十万呢?”
“妈,你说话。”
“闺女,妈对不起你,可那些人拿着刀上门,说今天不还钱,就要砍了你弟弟。妈跪下来求他们都没用,妈能怎么办?”
我拿着手机,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所以你就把那二十万给他还赌债了?”
“他说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他说了一定改,真的,闺女,你信妈这一回。”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妈,你知道那二十万是怎么凑的吗?我借遍了所有人,还借了网贷,利息比银行高好几倍,我要还多久你知道吗?”
“妈知道,妈都知道。可那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那我呢?”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我靠着墙,觉得心脏疼得厉害。
“妈,那我现在怎么办?医院今天又打电话催费了,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钱已经没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闺女,你再想想办法,你朋友多,再借借。妈这个病,不做手术也还能撑一阵子。”
“再借借?”我重复了一遍,有点想笑,“妈,你知道我这几天打了多少个借钱的电话吗?四十七个。有四十五个人说不。每个人都说‘你找你弟弟去啊’,我说我弟弟没钱,他们说‘那就别治了’。”
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哭声。
“妈对不起你,闺女。”
坐在宿舍的地上,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又弹出一条微信,是网贷平台发来的还款提醒。
我盯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医院。
倒不是去看病,就是想问问,像我妈这种情况,如果暂时不做手术,还能撑多久。
接诊的医生说,心脏的问题拖不得,越早手术越好,拖久了会有生命危险。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手机又响了,是弟弟打来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姐,你在干吗呢?”他的声音听着挺正常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外面。”
“哦,我跟你说个事,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这边有点急用。”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厉害。
“俊明,你跟我说实话,你欠了多少赌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也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二十来万。”
我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俊明,那二十万是给妈治病的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可那不是没办法吗?那些人要砍我手指,我能怎么办?你先别跟我说这个,你就说你能不能帮我再借点钱?我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只说了一句:“俊明,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帮你填了那么多次坑。”
然后我挂了电话。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
路灯亮了,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风里晃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的名字,手指放在上面,却怎么也没有按下去。
因为我知道,按下去,听到的还会是同样的答案。
你弟是你亲弟,你不能不管他。
那我呢?
我问了自己一百遍了,没找到答案。
04
隔天,我去了趟公司。
这些年,我在深圳龙华的一家电子厂干活,做质检,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六千出头。加班多的时候能挣到七千多,但大部分钱都寄回去了。
车间主任姓李,四十多岁,人挺随和的。
我说我想预支三个月工资。
李主任看看我,问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也没多问,就说了:“厂里最多允许预支一个月,多了得跟上面打报告,没那么快批下来。”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工资六千,加上之前攒的那点,还是差得远。
从车间出来,我在厂门口抽了根烟。
是的,我抽烟。这两年才学会的,压力大的时候一根接一根地抽。徐慧琳老骂我,说你别把自己作死。我说死就死了吧,活着也没啥意思。
“妙彤。”
我转过头,看见刘姐站在我身后。就是之前借我两万块钱的那个大姐。
“刘姐,有事?”
刘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给你买了份肠粉,没吃饭吧?”
我说谢谢。
两个人就在厂门口站着,我吃肠粉,刘姐站在旁边抽烟。
“我听徐慧琳说了,”刘姐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妈把你那二十万拿去给你弟还债了?”
我低头吃肠粉,没说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妹以前也这样,”刘姐慢慢地说,“我爸走得早,我妈偏心我弟,什么事都让我妹担着。后来我妹受不了了,不跟家里联系了,一个人在东莞待了七年,连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我抬头看她。
“前年我妈查出来癌症,给我妹打电话,我妹回来了一趟。临走的时候,我妈说,‘你哥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妹说,‘妈,我心里早就不痛了。’”
刘姐把烟头摁灭,看着我:“妙彤,你觉得你心里还痛吗?”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很累。”
“累了就歇歇。”
“可我歇了,我妈怎么办?”
刘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一直魂不守舍的。
流水线上,零件一个一个地传过来,我机械地检查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妈,一会儿想到弟弟,一会儿想到那二十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小彤发来的微信。
“姐,哥今天又出去了,妈又哭了。”
我想回点什么,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字。
过了一会儿,小彤又发了一条:“姐,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擦了擦眼睛,回了一句:“还行。”
“你别管他们了,你自己攒点钱,以后你还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小彤才十五岁,可她说的话,比我妈说的都真。
晚上回到宿舍,徐慧琳在刷短视频,看见我回来了,问了一句:“吃了没?”
“没胃口。”
“别跟我说胃口,你这两天吃的加起来还没我一顿多。”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泡面,“给你泡一碗,吃不下也得吃。”
我说行。
泡面的时间,她坐在我旁边,瞅了我一会儿:“吕妙彤,你瘦了。”
“是吗?”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医院那边还在催,你妈那边也没动静,你弟还找你借钱,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撕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了一脸:“我能怎么办?那是亲妈,那是亲弟弟。”
“亲妈亲弟弟又怎么样?你命都快搭进去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不管了?”
“不管了又能怎样?”徐慧琳看着我,“你是怕别人说你不孝,还是怕自己良心过不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徐慧琳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很久才说了一句:“你要真扛不住了,就先放一放。别把自己逼死了,你那家人又不会心疼你。”
满脑子都是徐慧琳那句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妈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听了。
“闺女,妈对不起你。可是俊明还小,不懂事,妈不帮他,谁来帮他?你就当妈欠你的,等俊明出息了,让他还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还小?
他都二十八了。
还想让他还钱?
他这辈子,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慢慢闭上眼睛,手机贴在胸口,凉凉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妈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一双新鞋。弟弟的是皮的,我的是布的,还是白色的,我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
后来年还没过完,弟弟的鞋就破了,妈说:“把你的鞋给你弟穿,反正你也不出门。”
我什么都没说,把鞋给了弟弟。
那年我十二岁。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妈要一双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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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催费电话是在早上八点打来的。
我正站在厂门口打卡,手机一震,看到来电显示是医院的号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接起来,是个年轻女护士的声音:“吕妙彤女士,你母亲的住院费已经欠了三天了,医生催了好几次了,再不交钱,我们只能停药了。”
我握着手机,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们这边也没办法,医院有规定。”
“我知道,我就说,我再凑凑。”
“那你尽快吧,最迟明天。”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厂门口的人流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闺女,医院是不是又找你了?”妈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嗯。”
“妈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弟他……”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弟又赌了,欠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努力忍着哭腔:“闺女,妈真的知道错了,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咋办呢?”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妈,我也没办法了。我借的钱,连本带利要还二十三万五。我一个月挣六千,不吃不喝也要还四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妈,你知道那些网贷利息有多高吗?你知道我打完那四十七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我,是什么感受吗?”
“闺女……”
“你知道我连夜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蹲在厕所里算账,算那二十万怎么还,算来算去发现怎么还都还不完,是什么感觉吗?”
“闺女,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像个小孩一样。
可我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我太累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妈,”我慢慢地说,声音很平,“我再想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走回宿舍,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我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妈的哭声,一会是弟弟骂人的声音,一会是电话里护士冷冰冰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的名字,盯了很久。
然后手指往下滑,翻到“弟弟”,也盯了一会儿。
又翻到“小彤”。
小彤的头像是一个猫,她最喜欢猫,说以后有钱了想养一只。
我点进去,看到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
“姐,你别管他们了,你自己攒点钱,以后你还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反反复复地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眼角好像有了细纹。
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副样子,真的很好笑。
这么多年了,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别人身上,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血汗全都塞进别人口袋里,到最后,连一句“你辛苦了”都听不到。
小彤说,你别管他们了。
可哪那么容易呢?
我擦了擦脸,站了起来。
回到宿舍,徐慧琳还在睡觉。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网贷平台的还款提醒。
利息已经涨了两千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快得很。
“慧琳。”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决定了。”
“决定啥?”
“我不管了。”
徐慧琳猛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你说啥?”
“我说,我不打算管了。”我看着她,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那二十万没了就没了,网贷我自己慢慢还。我不打算再往里面填钱了。”
徐慧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妈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从来也没把我当过女儿。”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像是翻了个跟头。
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好像憋了好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徐慧琳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
可我妈,不一定能想通。
果然,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是小彤用同学的手机发来的。
“姐,哥回来了,跟妈吵架了。哥说你去告他也没用,反正钱花完了。妈气得心口疼,说你不孝。姐,你没事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想回一句“姐没事”。
可那三个字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十五年来,自己就像是一条被绳子拴住的狗,走哪都走不远。绳子那头拴着的人,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可今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
然后,我把它放下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绳子,不该自己剪。
那应该让人家自己放开。
可我妈,这辈子都不会放开。
所以,就只能我自己走了。
我打开通讯录,把妈、弟弟、邻居周婶,和所有沾亲带故的人的电话号码,一个个选中。
然后,按下了“全部拉黑”。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叫了三十年的妈。
从现在起,不用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