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桂花香浓得发腻。
我跪在沈眉庄床前,血浸透了四层床单,从床沿滴到地上,汇成一小汪。
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我的掌心,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送我的玉佩,为什么在……那棵树下?”
我愣住了。
那玉佩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她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不解,像一把刀子剜进我心里。我想解释,可她已经闭上了眼。
三十年了。
我躺在病床上,温月红着眼问我:“哥,你当年到底给眉庄姐看的那块玉佩,是谁给你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月光照进窗子,我仿佛又看见那棵老桂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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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早。
我提着药箱从太医院出来,路过御花园时,看见安陵容的宫女翠儿慌慌张张往外跑。她见了我,眼神躲闪,低头匆匆行礼就走。
我纳闷。安陵容和沈眉庄向来走得近,这几个月却突然疏远了。我问过眉庄怎么回事,她只是摇头,说:“有些人,走远了也好。”
我没多想。
那天下午,刘公公来传话,说眉庄胎气不稳,让我赶紧去看看。我一路小跑进了碎玉轩,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沈眉庄趴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身下的床单红得刺眼。
“眉庄!”我扑过去,手抖得摸不到她的脉搏。
她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来了。”
“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我一边给她把脉,一边喊人去找催产药。
她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御花园……树底下……”
“什么树底下?”
“你……你和那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我急了,掐她的人中:“眉庄,看着我,你得撑住!”
她忽然瞪大眼睛,盯着我胸口的衣襟:“玉佩……为什么在树下?”
我低头一看,胸口空空的。
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佩,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玉佩是父亲给我的,说是我娘留的遗物,让我随身带着,不能离身。我昨天洗澡时还摸到过,怎么就不见了?
“眉庄,你听我说,那玉佩不是我放在那里的——”
“别说了。”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她没回答。
太医们冲进来,把我推到一边。我站在屏风后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听见有人喊“血止不住”,听见剪刀咔咔的声响,听见有人在哭。
我冲进去时,看见的是满地的血棉。
沈眉庄已经没了气息。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房梁,好像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皮,可怎么都合不上。
刘嬷嬷把我拉出去,说:“温太医,您别难过,这事……唉,这宫里的事,说不清。”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沈贵人今天中午去了御花园。”
“她去御花园做什么?她身子那么重,怎么能乱走?”
“说是……说是收到了您的信。”
“我的信?”我一愣,“什么信?”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她看完信就吩咐备轿,谁劝都不听。”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从未给眉庄写过信。
02
沈眉庄的丧事办得简单。
皇后说她是废妃,不宜大办。皇帝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只是让人传了句话:“按规矩办。”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温月来找我,那时她还只是太医院一个打杂的小宫女,跟我关系不近不远。她塞给我一张纸条:“温太医,这是我在沈贵人枕头底下发现的。”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御花园老桂树下,君若有心,携玉前来。”
是我的笔迹。
可我没写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渐渐发凉。有人模仿了我的字迹,把眉庄引去了御花园。而我的玉佩,偏偏在那时候不见了。
“温月,你帮我查查,这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枕头底下的。”
“应该是今早。”温月想了想,“我打扫房间时,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个纸角。”
也就是说,眉庄是今早收到纸条,中午就去了御花园。
那我的玉佩呢?
我翻遍了整个太医院,也没找到。
晚上我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眉庄那双睁大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和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我猛地坐起来。
难道眉庄在御花园里,看见我和什么人在树下?
可我这半个月,除了太医院和碎玉轩,哪儿都没去过。御花园我都没踏进过一步,更别说和谁在树下见面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御花园查看。
老桂树还在,枝叶繁茂,树影婆娑。树下有两只脚印,像是有人站了很久。我蹲下来扒开枯叶,看见泥土里有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放过什么东西。
我用手挖了挖,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挖出来一看,是我的玉佩。
断成了两截。
玉佩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我拿着两截玉佩,手抖得厉害。
“温太医,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回头,看见刘嬷嬷拿着扫帚站在我身后。
“刘嬷嬷,昨天中午,您有没有看见沈贵人在这棵树下?”
刘嬷嬷眼神闪烁,低头扫地:“老奴什么也没看见。”
“嬷嬷,求您告诉我。”我弯腰给她鞠躬,“眉庄死得不明白,我得弄清楚。”
刘嬷嬷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温太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不知道,心里过不去。”
“那您就过去吧。”刘嬷嬷扫着落叶,头也不抬,“这御花园里,每天都有秘密。有的烂在土里,有的飘在风里,您非要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手里的断玉。
风一吹,桂花落了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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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去找安陵容。
眉庄死后,安陵容一直称病,不肯见人。我在宫门口等了两天,翠儿才出来说:“娘娘请您进去。”
安陵容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温太医来,是为眉庄的事吧。”
“娘娘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只是听说,眉庄那天去了御花园。”
“您没跟她一起去?”
“我?”安陵容笑了笑,“我好几天没见她了。她身子重,说不想见人。”
“那您知不知道,是谁给她写了那封信?”
安陵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什么信?”
“一封用我笔迹写的信,约她午时去御花园。”
安陵容沉默了一会,放下茶盏:“温太医,你信命吗?”
“我不信。”
“可我信。”她看着我,“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眉庄她……命里有这一劫。”
“娘娘,您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我不想说。”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前,“因为我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娘娘,我只求一个真相。”
“真相?”安陵容回头看我,“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就能安心了?温太医,有些人,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可眉庄到死都不知道,她看见的那个人是谁。”
“她知道。”安陵容的声音很轻,“她比谁都清楚。”
“那她为什么要问我?”
安陵容没回答。
她走回榻边,背对着我:“温太医,你回去吧。有些事,时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没走。
我在她宫里站了半个时辰,她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我转身离开时,听见她轻轻说了句:“那枚玉佩,我见过。”
我停下来。
“在哪儿?”
她没有回头。
“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04
我像疯了一样追查玉佩的下落。
安陵容那句“你意想不到的人”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知道宫里每个人都有秘密,可我没想到,那些秘密会绕成一个圈,把我套在中间。
温月来找我,说她查到了纸条的来历。
“那纸条上的字,是有人临摹的。”她拿出一张纸,“我找宫里管文书的太监看了,他说这字跟您写的很像,但有几个笔画的收笔不一样。”
“比如?”
“比如‘午’字,您写的时候会往上挑一下,但这张纸上的‘午’字是平的。”温月指着那两个字的区别,“临摹的人功底很深,但还是露了马脚。”
“能看出是谁临摹的吗?”
“看不出来。”温月摇头,“宫里能临摹字迹的人太多了,那些写字的老太监,个个都能模仿。”
我攥紧那张纸条,恨不得把它揉碎。
“不过……”温月犹豫了一下,“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沈贵人去御花园那天,有人看见她跟皇后娘娘的宫女说过话。”
“皇后?”
“听说是那个宫女主动找的她,说了几句什么,沈贵人就跟着她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皇后。又是皇后。
眉庄被废,就是因为得罪了皇后。
她怀了孩子,皇后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如果眉庄在御花园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皇后借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宫女是谁?”
“叫采莲。”温月压低声音,“不过她今早死了。”
“死了?”
“今早发现的,淹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温月的脸色发白,“都说是失足落水,可采莲的水性好得很。”
我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灭口。
“温月,你听着。”我抓住她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查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可你是我哥。”
她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哥。”温月的眼睛红了,“我娘临终前告诉我,我有个哥哥,在太医院当差。她说那枚玉佩,本是一对,你一块我一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娘?你娘是谁?”
“我娘叫月娘。”温月看着我,“她以前是宫里的宫女,后来被我爹……就是温太医,给赶出去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
父亲从未跟我提起过,他还有个女儿在宫里。
“你娘……现在在哪儿?”
“死了。”温月低下头,“生下我之后,就死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跟我一样的眉眼,看着她跟我一样的鼻子嘴巴。
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眼熟。
“那你来太医院,就是为了找我?”
温月点头:“我想看看我哥长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安陵容那句话:“那枚玉佩,我见过。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温月身上,也有那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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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确定那玉佩,你娘也有一块?”
温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跟我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刻着一朵桂花。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递给我,“她说当年我爹给了她两块,说是一对,后来一块给了你,一块留给我。”
我接过那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块玉佩。它跟我的那块完全一样,只是花纹不同。
“那你知不知道,你娘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温月想了想,说:“她说……让我别忘了,把玉佩拿回来。”
“拿回来?从谁那儿拿回来?”
“她说……从你那儿。”温月的目光有些躲闪,“她说那本该是我的。”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苦涩。
父亲当年把这枚玉佩给我,说是娘的遗物。可他从来没说过,他还有个女儿,还有另一个女人。
“那眉庄死那天,你去了御花园吗?”
温月愣了一下:“我……去了。”
“你去做什么?”
“我去拿玉佩。”温月低下头,“我知道你今天要去太医院清洗药材,我趁你不在,去你房里把那块玉佩拿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御花园。”温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在老桂树下等你,把玉佩还给你。可我到那儿时,发现沈贵人已经在了。”
“她认出你了?”
“没有。”温月摇头,“她只是看见了我手里的玉佩,就问我,这块玉佩怎么在我们这儿。我说……我说这是你的,我捡到的。”
“然后她忽然就捂着肚子蹲下去了。”温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她误会了,可我……我不敢解释。我怕她知道我是谁,怕她知道我是爹的私生女,怕她告诉我爹。”
“所以你没管她?”
“我……”温月泪流满面,“我跑掉了。”
我看着温月,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眉庄在御花园里看见的,并不是什么风流韵事,而是温月拿着我的玉佩站在树下。
她误会了,以为那玉佩是我给温月的定情信物。
可是,那封约她去的信呢?
“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什么信?”
我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温月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不是我写的。我根本不识字。”
我看着她确实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那临摹我字迹的人,是谁?
06
温月的话,让我更加糊涂了。
如果信不是她写的,那又是谁写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线索。
第一,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写了信,把眉庄引去御花园。
第二,温月拿走了我的玉佩,也去了御花园。
第三,眉庄在御花园看见温月拿着我的玉佩,以为我跟她有什么。
第四,眉庄动了胎气,血崩而死。
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连串的巧合。可我总觉得,背后有双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我决定去找父亲。
父亲已经告老还乡了,住在京城外的宅子里。我请了三天假,马不停蹄赶回去。
父亲见到我,很意外。他说:“你不在宫里当差,跑回来做什么?”
“爹,我问您一件事。”
“那枚玉佩,您当年是从哪儿得来的?”
父亲脸色变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眉庄死了。”我看着父亲,“她是因为那枚玉佩死的。”
“什么?”父亲猛地站起来,“怎么会?”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坐下,叹了口气:“那玉佩……是皇后给的。”
“你娘当年是皇后宫里的宫女,生你时难产死了。皇后心善,给了我这枚玉佩,说是给你留个念想。”
“那月娘呢?月娘是谁?”
父亲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月娘?”
“我看见她了。”我盯着父亲的眼睛,“我看见她的女儿了。她叫温月,在太医院当差。”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说话。
“爹,您告诉我,月娘到底是谁?”
“她……”父亲的声音很轻,“她是皇后的亲妹妹。”
“皇后有个妹妹,叫月娘。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被家族赶了出来。皇后把她接进宫里,藏在御花园的厢房里。后来,月娘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温月?”
父亲点头。
“那月娘人呢?”
“死了。”父亲低下头,“她生完温月后,身子一直不好。温月三个月的时候,她就不行了。临终前,她把那枚玉佩给了我,让我把温月带出宫去。”
“可您没带她出宫。”
“我带不出去。”父亲抬起头,眼眶泛红,“皇后说,如果我把温月送出宫,她就让我死。”
“为什么?”
“因为温月是皇后的筹码。”父亲的声音很苦,“她要拿温月来制衡我。”
“制衡您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爹,你替皇后做了什么事?”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替她,给一些不该怀孕的妃嫔,下了绝育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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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绝育药?”
“是。”父亲低下头,“皇后的意思,不能让那些妃嫔生下皇子。”
“那你……”
“我这辈子,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我已经数不清了。”父亲的声音发颤,“可我没办法。温月在她手上,我不能不听她的。”
“那眉庄呢?”
父亲抬起头:“眉庄怎么了?”
“眉庄的死,跟皇后有没有关系?”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说:“有。”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因为眉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那天去御花园,看见的不仅仅是温月。”父亲的声音很轻,“她看见温月在跟皇后说话。”
“对。”父亲点头,“皇后每个月都会去御花园一趟,跟月娘的女儿见面。月娘虽然死了,可温月一直是皇后心里的一根刺。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有个私生女的妹妹。”
“所以眉庄看见她们说话,皇后就要灭口?”
“不只是说话。”父亲看着我,“眉庄听见了她们说的话。皇后在跟温月商量,怎么弄死你。”
“弄死我?”
“因为你知道吗?皇后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浑身发冷。
“她知道你一直在查眉庄的死因,她怕你查到月娘,查到温月,最终查到她头上。”
“所以她就让眉庄死?”
“眉庄只是个意外。”父亲说,“皇后本来只是想把你调开,让温月从你那儿拿走玉佩。可没想到眉庄会过去,而且还看见了温月。”
“那封信呢?那封信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