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里冷气开得太足,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冯向东翻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嘴里“啧”了一声,把简历往桌上一丢,说了句让我心凉的话:“工作经验平平,学历也一般……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我攥紧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八年了。从那个躲在食堂窗口后面偷偷往他饭卡里充钱的傻姑娘,到现在这个坐在这栋大楼里被人挑挑拣拣的中年女人。
我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走。
门口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的声音。一个身影走过去,又停下来。
“等等。”
我抬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大学时瘦了些,也沉稳了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要把人看穿的味道。
他盯着我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对冯向东说:“这人,由我亲自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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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宋黎明,是在学校食堂。
那年我大二,家里条件不好,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块,要供我读书,还要还我爸生病欠下的债。
我在食堂找了个勤工俭学的工作,每天中午和晚上在打饭窗口帮忙,一个月能挣三百块,够我吃饭了。
那天下午四点,食堂人不多。我在窗口后面站着,看到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个子很高,五官端正,就是瘦得厉害。他把盘子放在收银台上,翻了半天口袋,掏出一张饭卡。
“嘀——”
刷卡机响了声:“余额不足。”
他愣了一下,又翻了翻另一边的口袋,什么都没翻出来。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端着餐盘,转身走回座位上。
我看着他拿起筷子,把餐盘里剩下的几根青菜扒拉到碗里,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吃。那双筷子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旁边打菜的阿姨小声说:“这孩子,又没钱充卡了。天天就吃那点菜,饿得跟条似的。”
我心里一紧。
后来我知道他叫宋黎明,法律系大三的,年年拿奖学金。同学都说他高冷,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
可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家在乡下,爸爸卧病在床,妈妈一个人种地。
他所有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做家教挣的。
一个月千把块钱,交了学费,剩下的刚够吃饭。
碰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饭卡里就空了。
我开始注意他。
他打饭的时间很固定,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
每次都是打一个素菜,一个汤,米饭要半份。
付钱的时候他会看一下刷卡机上的余额,数字大的时候,他脸上会有种松了口气的表情。
数字小的时候,他会皱眉。
那种皱眉,让我心里发酸。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天下午下班前,食堂阿姨让我帮忙去充值机那边给几个老师的卡充钱。我顺便拿了自己的卡往里充了两百块。
然后我看着宋黎明的学号,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输了进去。
五十块。
充完我有点后悔,心跳得咚咚的。我赶紧把机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中午,我又在窗口后面看到他。他端着盘子去刷卡,听到“嘀”一声,看了一眼余额。
我看到他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柜台。
那天他多打了一个荤菜。
坐在角落里吃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站在窗口后面,心里像开了朵花。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个星期三下午三点,食堂人最少的时候,我会去那个充值机前,往他的学号里充五十块。
不多不少。多了我怕他发现,少了不够他吃饭。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室友曾钰玲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具体数字。她只知道我“喜欢”一个男生,喜欢得不得了,却不敢说。
“你说你图啥?”她有时候会问我,“充钱他不知道,你送东西他也不知道,你到底图啥?”
我说:“不图啥,就图自己开心。”
这是真话。
每次看到他打饭的时候能多打点菜,每次看到他吃饭的时候不那么节省,我心里就觉得踏实。
那种感觉,像是悄悄地护着一个人。
不需要他知道。
02
第三个月的时候,事情有了变化。
那是个周三下午,我照常去充值机那边。刚充完五十块,抬头就看到宋黎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食堂里没什么人,就我们两个,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动。
“你……”他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也来充卡?”
“嗯。”我点点头,把卡揣进口袋,“帮老师充的。”
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快步走到充值机前。
我赶紧走出食堂,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刻意避开他。以前我会在食堂多待一会儿,就为了多看他两眼。从那天起,我尽量提前下班,不在食堂逗留。
我怕他认出我。
怕他知道是我在充钱。
更怕他问我为什么。
那段时间,我心里矛盾得要命。一方面,我想看到他吃得好一点;另一方面,我又怕他知道真相。
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彻底坚定了“不能让他知道”的想法。
那是大二的第二学期,学校组织了一个什么校友会活动,请了一些成功人士回来演讲。我们系要派人去帮忙布置会场,我被辅导员抓了壮丁。
那天我在会场忙着摆椅子,听到旁边有几个女生在聊天。
“诶,你看那个法律系的宋黎明,是不是特别帅?”
“帅有什么用,家里穷成那样,听说连饭都吃不起。”
“就是,长得再帅也没用,将来谁嫁给他啊,那不是找个拖累吗?”
她们笑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椅子差点掉地上。
我想冲过去说你们懂什么,他家里穷又不是他的错。可我没那个勇气,只能咬着牙,把椅子摆好,然后走出会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咱家条件就这样,你可别给人添乱,也别自己往上贴。”
我妈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我们家穷,所以不能做梦。不能喜欢那些看起来就“不属于”我们的人。
我翻了个身,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从那以后,我充钱的时候更小心了。不光换时间段,还会特地绕路,从另一栋楼的充值机充。
我不想给宋黎明添麻烦。
不想让别人觉得,是有人在“可怜”他。
更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大二那年冬天,体育课打篮球。我技术不好,被人撞了一下,摔了个跟头,手掌擦破了一层皮。
我去医务室,路上碰到宋黎明。
他背着书包,应该是刚下课。看到我手上的血,他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
“给。”他把创可贴递给我,语气淡淡的,“擦干净再贴,不然会感染。”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
“谢……谢谢。”
他没说话,点点头就走了。
我把那片创可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生怕它掉了。
回宿舍之后,我没舍得贴。把它洗干净了,又用酒精消了毒。
曾钰玲看我折腾,问我干嘛呢。
我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
她凑过来看了看:“这不就是一片创可贴吗?”
“你不懂。”
我把创可贴晾干,找了一根红绳,把它编成了手链,戴在手腕上。
曾钰玲说我疯了:“送个创可贴你就当宝贝了?”
我没理她。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手腕上的红绳配着创可贴,挺好看的。
后来我每次往他卡里充钱的时候,都会摸一摸那根手链。
像是有了一个秘密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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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四那年,宋黎明考上了国外一所名校的研究生。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法律系都轰动了。
学校把他当成了标杆,到处贴他的海报。
食堂的电视里循环播放他接受采访的视频。
他站在台上,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天我在食堂窗口后面打菜,听到旁边两个大叔聊天。
“这孩子有出息,考上国外的大学了。”
“他家条件那么差,怎么去?学费都交不起吧?”
“学校不是给了奖学金吗?听说全免,还包生活费。”
“那也不错,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的勺子一直在抖。
他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充钱的时候还是会输他的学号,但心里清楚,这张卡很快就要注销了。
我最后一次给他充钱,是他离校那天。
那天下午,学校里很多人都去送他。班长组织了一个欢送会,在食堂三楼的包间里。我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坐在中间,被同学们围着,说说笑笑的。
我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
有人问他:“你去了国外还回来吗?”
他说:“当然回来,这里是我家。”
我心里一酸。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走了。他最后一个出来。
我在走廊里等他。
“宋黎明。”
他转过身,看到是我,有点意外:“你是……”
“我是食堂的,给你……帮你充过卡。”
他愣了一下。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想说,这四年我一直在给你充饭卡,你知道吗?我想说,我舍不得你走。我想说,你能不走吗?
可我说不出口。
我攥着那根红绳手链,低着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你……你路上小心。”
“嗯。”他说,“谢谢。”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学校后山,哭了很久。
曾钰玲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哭。她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你没跟他说?”
我摇摇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我把那封写了一个月的告白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撕成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曾钰玲叹了口气:“你充了四年饭卡,他都不知道是你。你说你图啥?”
我没回答。
我图啥呢?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图自己能有个念想吧。
后来我听说,他走的那天,食堂阿姨跟我说:“哎,那个宋黎明让我转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的饭卡。”
我愣住了。
“他知道了?”
“他说他查过,充卡的学号是女生的。但他不知道是谁。他说,不管是谁,都谢谢她。”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眼泪又下来了。
04
毕业之后,我在老家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
公司不大,二十几个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但对我来说,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的债还没还完。我得撑起来。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留够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去给我妈。
我没有谈恋爱。家里人催过几次,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我说不急。
其实是不敢。
那根红绳手链我一直戴着,戴了八年。磨得褪了色,绳子都起了毛,我还是舍不得摘。
曾钰玲每次见我,都要说我:“你还在戴这个?都八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我说:“又不是因为他才戴的,我就是觉得好看。”
她白我一眼:“你骗鬼呢。”
我不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放不下。
也不是说还喜欢他,都八年了,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喜欢什么?
就是舍不得。
就像你花了四年时间做了一件事,付出了很多心思。它已经成了你记忆的一部分,你舍不得把它拿掉。
那年夏天,公司突然倒闭了。
老板说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我们二十几个人,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全被坑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劳动仲裁,跑得脚都磨出了泡。最后总算拿到了一点补偿,但也就够我吃两个月的饭。
我开始重新找工作。
可我今年三十五了。这个年纪,没结婚,没生孩子,简历上写着“普通文员”三个字,人家一看就不要。
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没有一个成的。
有天晚上,我在招聘网站上瞎翻。翻到一家公司,名字挺大气的,叫什么“华远集团”。
我点进去一看,愣住了。
总裁介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宋黎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睛都看花了。
他回来了。
他成了一个大集团的老板。
我坐在电脑前,心跳得咚咚的。
八年了。这八年我过得浑浑噩噩,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我想把网页关掉。可手不听使唤。
我看了他的履历。国外名校毕业,回国后创办了这家公司,几年时间做到了行业前三。身家过亿。
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笃定。
一点不像当年那个在食堂里因为没钱吃饭而红着脸的男生。
我关掉网页,长舒了一口气。
睡觉之前,我又把网页打开了。
我找到招聘信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
他们招行政助理。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投了简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就算进不了他的公司,能去面试一次,也算是对自己这八年的一个交代。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面试通知。
是人事经理亲自打的电话。
他说:“胡女士你好,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符合岗位要求。请问您方便什么时候过来面试?”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下……下周一可以吗?”
“好的,我们周一上午十点,公司地址稍后发您短信。”
挂了电话,我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很憔悴。眼眶有点凹,法令纹也出来了。
才三十五,看起来像四十。
我对着镜子把那根红绳手链整理好,深吸了一口气。
周一早上,我穿上了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白色小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涂了层口红。
出门前,我妈打来电话:“面试怎么样?”
“还没开始呢。”
“加油啊,别紧张。”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面前那栋三十多层的大楼,心跳得厉害。
这栋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亮得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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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前台带我去了十二楼的面试间。
一路走过来,我手心全是汗。
走廊宽阔又明亮,墙上挂着的全是公司的发展历程和荣誉证书。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有人端着咖啡杯,轻声细语地在聊天。
这种地方,跟我之前待的小公司完全不一样。
面试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对面坐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