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坐了十几口人,烟雾缭绕。
奶奶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沓存折,嘴唇抿成一条线。
二叔拿着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三叔在旁边倒茶,脸上堆着笑。
我爸站在角落里,端着茶杯,像个外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又热闹起来。
没人给我让座。
也没人问我吃过饭没有。
我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奶奶把那750万分成三份,一份给我爸,一份给二叔,一份给三叔。
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那晚我失眠了,翻出爷爷临终前塞给我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老宅的房产证,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
上面是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躺在病床上写的。
我只看了三行,手就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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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阵子我下班回来,总看见家门口停着二叔的黑色桑塔纳。
车不新,但擦得锃亮,停在巷子里特别扎眼。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二叔一家、三叔一家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地上全是烟头。
我爸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沓文件,我看了一眼那是拆迁补偿协议。
奶奶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杖,走路带风。她身子骨硬朗,嗓门也大,一进门就喊:“人都来齐了没?”
二婶赶紧放下手中的瓜子,笑着说:“妈,都来齐了,就等您了。”
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捏着一张存折,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我认出那张存折,前两天我爸带我去银行办手续时我见过,750万,打在一张卡上,今天取的现金存了折子。
“春生,”奶奶喊我爸,“你坐这儿来。”
我爸站起来,坐到茶几另一边。他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三叔,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回咱家沾了国家福气,这房子拆了,赔了750万,”奶奶把存折搁在茶几上,“我寻思着,这钱怎么分,得有个规矩。”
二叔这时候收起计算器,笑着说:“妈,您说了算,我们都听您的。”
三叔在旁边附和:“对,妈说了算。”
奶奶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看了我一眼,没多停,又看向我爸。
“春生是老大,唐家的根在他这儿,”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房子是咱唐家的祖宅,不是他一个人的。老二老三也得有份。”
我爸低着头,嗓子里嗯了一声。
“我算过了,存折上750万,分成三份,一家250万。”奶奶伸出三根手指头,“这样公平,不偏不倚。”
屋里安静了几秒。二叔率先开口:“妈说得对,这样分最公道。”
三叔也赶紧表态:“我听妈的。”
“那就这么定了,”奶奶把存折推到我爸面前,“春生,你明天去银行把这钱分了。”
我爸伸手去接存折,我往前跨了一步。
“爸,”我说,“我有句话想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能感觉到那些眼神里的温度,二叔的是警惕,三叔的是不耐烦,奶奶的是冷淡。
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承德今年也要结婚了,”我看着我爸的眼睛,“我跟秋月商量好了,年底办事。彩礼钱、房子首付,这些都得花钱。”
我爸的嘴动了动,还没说话,奶奶先开口了。
“承德,你一个男的,别跟你二叔三叔争这个,”奶奶的语气不重,但字字扎人,“你爸那份钱,他自然会给你张罗。你急什么?”
“那我那份呢?”我说,“我是家里的独子,这房子拆了,我怎么也该有一份吧?”
二叔放下计算器,笑了一声:“承德,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房子是你爸的名字,按法律规定,你爸是一代人,你是下一代人,轮不到你。”
“那你也不是我爸,你怎么就有份了?”
我的话刚落地,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二叔的脸涨红了,三叔站起来,我爸也站了起来,我妈赶紧走过来拽我的胳膊,小声说:“承德,别说了。”
奶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盖弹起来,掉在地上摔碎了。
“反了你了!”奶奶的声音打着颤,“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你妈是外省嫁过来的,你身上流着一半外人的血,你凭什么跟唐家人争家产?”
我愣在那里。茶水从杯子里流出来,顺着茶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春生,”奶奶转过头对着我爸,“你儿子,你管不管?”
我爸看着我,他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承德,”他的声音很低,“算了,听你奶奶的。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秋月发来微信,问我钱的事怎么样了。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房产证,还有一张纸条。
房产证写的是爷爷的名字,房子地址在城西,就是奶奶说的那套老宅。
爷爷生前一直住在那儿,去世后房子就空着了。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病重时写的。
“承德,这房子底下,有我给你攒的东西。等拆迁了,别告诉他们。”
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爸出门了,我妈在厨房里煮粥。我洗漱完出来,我妈把粥端上桌,坐在我对面,眼圈是红的。
“昨晚没睡好?”我问。
我妈摇摇头,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没吃。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承德,妈对不住你。”
“别说这个,”我夹了一口咸菜,“多大点事儿。”
“你奶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妈的眼眶又红了,“她那个人就那样,一辈子都偏心你二叔三叔。你爸他……他也没办法。”
“我知道,”我说,“我不怪他。”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把粥碗放下,两只手搓了搓,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承德,你爷爷走之前,单独找过你,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答。
“你爷爷给过你什么东西,对吧?”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去医院送饭,看见他把一个信封塞给你了。”
我没说话,把粥喝完,站起身去洗碗。
“承德,”我妈在身后说,“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不多话,但他心里明镜似的。他给你什么,你拿着就好,别拿出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喝粥。
上班的路上,我接到了秋月的电话。她那边风很大,声音断断续续的。
“承德,钱的事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的钱都分了,我没要。”
秋月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透过手机传来。
“怎么分的?”
“我爸一份,二叔一份,三叔一份。”
“你呢?”
“没有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秋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承德,我这边……我妈又在催婚事了。她说咱们谈了三年了,再不办,邻居都要说闲话了。”
“我知道,”我说,“我这边再想办法。”
“我不是催你要钱,”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就是……算了,晚上再说吧。我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堵得慌。秋月跟了我三年,不嫌我穷,不嫌我家复杂,我拖着她不结婚,说出去都是我的不是。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城西的老宅。
老宅子有年头了,青砖灰瓦,院子里长满了草。
大门上了锁,我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堆着杂物,墙角长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爷爷生前最喜欢坐在枣树下喝茶。
“你找谁?”
我转过头,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房子的房主是我爷爷,”我说,“我过来看看。”
那人打量了我几眼,眯了眯眼:“你是唐师傅的孙子?”
我一愣:“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那人笑了,“你爷爷可是我们这片儿的老熟人。我可告诉你,这片区域已经被划到商业开发规划里了,政府准备建商业综合体,正准备启动拆迁。你这破房子,可值大钱了。”
“听说这房子要拆,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说,“你是做这行的?”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印着:贾海明,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我是搞房地产投资的,在这片找机会,”贾海明收起名片,“你这房子面积不小,但关键是下面有没有东西。”
“什么意思?”
“你来,”贾海明招招手,带我绕到房子侧面,指着一扇半掩的木门,“这里面是地下室入口,以前你爷爷在这放木料的。你爷爷是木匠,手艺好,当年收了不少好料子。”
我推了推那扇门,锁着。
“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了,地下室里有什么,我也不清楚,”贾海明看着我,“你要是方便,改天找人开锁看看。”
我没说话,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
“我听说你爷爷在世时,在这方面积攒了不少存货,”贾海明压低了声音,“要是真有好东西,光是这些就值几百万。不过如果真有宝贝,你可别走漏风声,免得惹来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爷爷那张纸条上的话:这房子底下,有我给你攒的东西。
“贾总,这房子拆迁补偿,大概能拿多少?”
贾海明看了我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万?”
他笑了:“光看房子,确实就这么多。但如果下面有东西,不好说。”
我没再问。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爷爷那张纸条上的话。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敲我的门:“承德,你二叔来了,在客厅坐着。”
我走出去,二叔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大信封。我爸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承德来了,”二叔笑着招招手,“来,坐。二叔有事找你商量。”
我坐下,二叔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承德,这50万,你拿着。你爸那份钱,我帮你爸管着,你先用这个应急。别跟你奶奶说,这是二叔偷偷给你的。”
我看着那沓钱,厚厚一沓,用皮筋扎着。
“二叔这么大方?”我说。
“承德,你这话说的,”二叔脸上堆着笑,“二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还能不管你?”
我没伸手,二叔的脸色变了变。
“承德,二叔也是一片好心,”我爸在旁边打圆场,“你先拿着。”
“我不要,”我说,“二叔的好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拿。”
二叔的脸一下沉了:“承德,你这是不给二叔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我看着他,“这钱我不要,您自己留着。我那35万的欠条,您慢慢还就行。”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我爸站起来:“承德,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看着二叔,“去年我爸跟我舅舅合伙做生意,亏了35万。那笔账是你们哥仨一起背的。现在您拿这50万想干嘛?让我放弃追那笔账?”
二叔的脸红得发紫,指着我:“你个小辈,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站起来:“二叔,我不是对你不敬。但你给我钱,总得把话说清楚。”
我爸赶紧拉架:“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承德,你进屋去。”
我转身回了房间,听到二叔在外面摔门的声音。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承德,”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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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二叔走了以后,我爸没再跟我说什么。我妈端着碗来敲我的门,我打开,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银耳汤。
“喝点吧,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大好。”
我接过来,我妈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承德,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我喝了口汤,犹豫了一下。我去把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出了那张纸条。
我妈接过去,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你爷爷……”她说不出话来,“他原来早就……他有东西藏在那个房子里?”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说,“但纸条上写着呢。”
我妈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两只手紧握着,身子微微发抖。
“妈,你知道爷爷藏了什么吗?”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爷爷是个好木匠。当年我们县城里第一套红木家具,就是他的手艺。他攒了一辈子,私下里收货。你奶奶不懂这个,也不知道他攒了多少。”
“但是爷爷已经不在了,”我说,“那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
“你爷爷做事有打算,”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不会无缘无故把房产证留给你,也不会留下这个纸条。”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承德,这房子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妈这才端起碗,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她停住了,没回头。
“承德,”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让他弟弟们。你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学他。”
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酸了。
那几天,我上班都没心思,老是想着爷爷说的“东西”。
我在网上查了城西那片区域的信息,确实被划进了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分成片开发,规模很大。
而且开发商不止一家,竞争挺激烈。
“城西那块地的拆迁补偿方案已经公示了,基准价是每平米3500,但有各种补贴,算下来差不多每平米五千左右。”同事老李指着屏幕上的新闻说。
我盯着那个数字算了算,老宅占地面积不小,一百多平米。
光算土地补偿,能拿几十万。
但爷爷说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普通装修建材或者一箱子旧物件。
周六清晨,我给贾海明打了个电话。“贾总,我是唐承德。我想问问,你那边的合作条件。”
我告诉她,老宅的产权在我手上,我想清楚了。
贾海明那边打了个哈哈,说:“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合作方式?”
“这样吧,我从你这买下老宅,一口价600万,直接支付。”贾海明把条件抛了出来,“我知道有点低,但你现在缺钱,对吧?”
600万,比我预想的多了一点,但我知道,爷爷说的“东西”肯定不值这个数。
“600万太少,”我直接说,“你既然知道地下有东西,那我们就按市场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贾海明笑了:“你比你爷爷厉害。”
“我跟你情况不同。你那块地现在卡在‘拆迁矛盾’里,有产权纠纷。你拿着房产证去找别的开发商,人家不敢下手。只有我敢。”
“你想怎么样?”
“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老宅卖给你,一口价800万。第二,你跟我签协议,我用土地入股,占你新项目百分之五的股份。你选哪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小子,”贾海明说,“胃口不小。”
“贾总,我爷爷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贾海明那边愣了半天,声音变了。
“你爷爷生前确实托付过我,将来要照看你点。他攒的这批红木一直在那放着,没动过。他说等他百年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你,你来决定。”
“我现在决定了。我要用这块地入股,建商业综合体。”
贾海明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在发抖。
周一上午,我收到了贾海明打来的电话。
“5500万,你别嫌少,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你爷爷的那批东西,确实值钱,但变现需要时间,我这里的账面压力也大。”
我心里算了算,加上土地价值,这个数,是合理的。
“我同意。但要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不能被我爸和我奶奶他们知道。”
“行,”贾海明说,“你明天来签协议,我让会计尽快把款打到你的账上。”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5500万。我从一个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身价半个亿的人。
晚上,秋月打来电话。我跟她说了这事。
“5500万?”秋月的声音都在抖,“你没骗我吧?”
“协议都签了,钱这两天应该就能到。”
“这也太突然了……”
“爷爷留给我的,”我说,“他不知道。”
“那你的家人……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
秋月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先拿到钱再说。”
“我支持你。”秋月的声音很坚定,“这么多年你都撑过来了,这回总算熬出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秋月的头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04
那几天过得特别慢。我上班的时候总是走神,脑子里全是那笔钱的数字。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我怕一说出来就收不住,招来麻烦。
周四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二叔的。
“承德,你奶奶让你今晚过来一趟,”二叔的语气里带着笑,“有好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什么事?”我问。
“你来就知道了,”二叔说,“反正不是坏事。”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到了奶奶家。
门大敞着,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
奶奶坐在主位上,二叔三叔都在,我爸也坐在角落里,我妈也来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承德来了,”奶奶看了我一眼,“坐。”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
“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奶奶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二叔有个朋友,在一个新开发区的项目上,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二叔想拉我们全家一起投,你爸那份钱已经答应拿出了。”
我看着我爸,他低着头,没看我。
“多少钱?”我问。
“300万,”二叔笑着说,“我投300万,你爸的250万全投进去,你三叔也投了200万。稳赚不赔的买卖。”
“用来投什么?”
“做建材生意,”二叔说,“具体什么业务,说来话长。反正能赚很多。到时候一家能分不少。”
“这么大的风险,二叔你调查过了?”
“当然调查了,”二叔的脸色变了变,“承德,你这是在质疑二叔的眼光?”
“我不是质疑,”我说,“我就是想问清楚。”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性,”奶奶的筷子在碗上敲了敲,“疑神疑鬼的,能成什么事?你二叔是为你爸好。你爸种了一辈子地,你二叔做小生意发家,你爸哪懂这些?”
我没说话。
“承德,”我妈突然开口,“要不,咱们先看看,不急。”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奶奶瞪了我妈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妈低下头,眼眶红了。
我看着奶奶,看着二叔,看着三叔,看着我爸。他们脸上都写满了“这是好事”的表情,好像我不答应就是傻瓜。
“那你们投吧,”我说,“我没意见。”
“你当然没意见,”奶奶放下筷子,“你爸那份钱,将来都是你的。”
我笑了。他们现在知道说“将来都是你的”了,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吃完饭,我跟我妈一起回去。走在路上,我妈紧紧攥着我的手。
“承德,”她的声音很低,“你爷爷给你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妈,现在还不能说,”我说,“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贾海明的公司。签了协议,按了手印。
“钱最快三天到账,”贾海明把协议收起来,“三天后,你名下会多出5500万。”
“剩下的是,这块地归你了。”
“放心,”贾海明笑了,“你爷爷的东西,我舍不得糟蹋。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东西留给我孙子,让他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三天后,我正在上班,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短信。
“您尾号663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5500万元,余额55001672.19元。”
我看了三遍,手有点抖。
我从包里翻出一支烟,去阳台点上。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我眼前浮现爷爷的脸。
秋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我把那条短信截了个图,发给她,附了一行字:拿到了。
她回了一个哭脸,然后又发了两个字:真好。
下班回去的路上,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家里的窗户亮着灯。
我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笑声,还有我奶奶的说话声。
我推开门,客厅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在厨房门口杵着,二叔站在茶几旁边,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我脱了鞋。
“承德,”我妈走过来,声音很低,“你那笔钱……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
“你妈跟我们说了,”奶奶坐在主位上,冷笑了一声,“亲孙子,卡上多了5500万。”
“不是……”我看着我妈,“妈,你怎么……”
“承德,”我爸站起来,“你爷爷给你留的,你妈都说了。”
我妈的眼神躲闪着,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您都知道些什么?”我看着奶奶。
“你放心,”奶奶站了起来,“你拿了钱,你爸就安心了。那批红木,是你爷爷攒的,归你。但投资的事,你把钱拿出来给你二叔,一家人一起赚。”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那批红木是老宅的附赠品,老宅的房契在我手上,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至于那5500万,是我的钱。我不会拿给二叔投资。”
屋里一下安静了。二叔的脸变了,三叔站了起来,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戳了几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奶奶的声音高了,“你是唐家的人,这个家就是你的根!”
“那这个根,收下750万的时候,怎么也没给我留一份?”
没人说话了。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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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
我妈告密了,奶奶要钱,二叔盯着那笔钱。
我没吃晚饭,也没喝水,就那么躺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了。我妈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豆浆。
“承德,妈不是故意的。”
“你奶奶逼你爸……”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妈,”我说,“您先把豆浆放下。”
她放下豆浆,人却没走,就站在门口。
“承德,那笔钱不能给你二叔。他在外头欠了不少账,我听人说,他在赌场上输了不少。那些钱投进去,肯定收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就……”
“妈,”我打断她,“这5500万,我准备在城里给秋月买个房子,再拿一笔钱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剩下的存着,谁也拿不走。”
“你奶奶那里……”
“奶奶那边,我不会给一分钱。这钱是爷爷留给我的,不是给他们的。”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承德,别怪你爸,”她说,“你爸是个没主见的人,但这辈子他没有对不起谁。”
“我没怪他。”
我妈没再说什么,端起空碗走了。
下午,我二叔打来电话。
“承德,二叔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不会拿钱出来。”
“承德,你听二叔说完。你三叔欠了一身债,你爸那250万我也答应朋友拿去做投资了。如果你不拿点钱出来,你三叔要跳楼了。你爸爸的钱也得打水漂了。”
“我拿不拿钱,跟那750万没关系。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
“二叔,话都说完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过了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承德,是你吗?我是你三婶。”
“三婶,有什么事?”
“承德,你三叔在赌场上欠了八十万,现在人家上门催债了,说要是不还钱,就要打断他的腿。你可得救救他啊……”
“三婶,我这边没钱。”
“你没钱?你卡上不是有5000多万吗?”
“那是我的钱,不是他的。”
“承德,你忍心看着你三叔被人打残吗?他可是你亲叔叔啊!”
“三婶,对不起。这事我帮不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出门上班,手机响了。是秋月。
“承德,你奶奶来我店里了。”
我愣住了。奶奶七十多岁的人了,走路都要拄拐杖,她怎么会去秋月那儿?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劝你,把钱拿出来投给你二叔。说一家人要同心,不同意就让她儿子去跳楼。”
“她那是吓唬你。”
“我知道,”秋月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坐在店里不走,客人都不敢进来了。”
“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换好鞋出门。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奶奶坐在楼道口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二叔。
“承德,你下来了?”奶奶站起来,“你请个假,跟奶奶回家一趟,有话说。”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二叔一眼。二叔脸上挂着笑。
“奶奶,我上班。”
“上什么班?”奶奶的声音高了,“你那卡上有几千万,还上什么班?这地儿咱不待了,赶紧跟我走。”
“走哪儿去?”
“回老家,你二叔给你安排好了。把那批红木变现了,钱放在账上,大家一起赚。你听奶奶的话,这是为你好。”
“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奶奶的笑变成了冷笑,“你会处理什么?那李翠花的外甥呢?那个开发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批红木,你二叔已经拉去卖了。连夜搬空的。”
“什么?”
我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你这孩子,”奶奶摇头,“有钱不会花。你放心,你二叔找的买主,出的价不低。回头卖了钱,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二叔,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他凭什么卖我的东西?”
“那是唐家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房产证呢?”
“你二叔已经找人去补办了。”
我攥紧拳头,看着奶奶和二叔的脸。这俩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良久,我松开了拳头,笑了。
“行,你们喜欢拉就拉,卖多少钱我都不管。那老宅的地契在我手上。就算红木卖了,那笔钱也是我从开发商那里拿到的5500万,跟你们没关系。”
奶奶一愣:“红木卖了,钱不也是你的吗?”
“那是我的私人财产,”我说,“你们能拉走我的东西,但不能拿走我的钱。”
“你……”奶奶气得手抖,“你这不孝子!”
“奶奶,你们说得对,”我平静地看着她,“我是唐家人,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这钱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你们那750万是你们赚的,你们怎么花都行。我的钱,我自己说了算。”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06
那天我没去上班。我骑车去了老宅,锁已经换了。我从墙头翻进去,院里堆着好几堆木料,闻着有一股清香味。箱子全都空了。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些红木是爷爷用一辈子积攒的,最后被二叔连夜拉走了。我没办法拦住。爷爷如果还在,他也不会拦。
能怎么办呢?他们都是唐家人。我不能喊警察去抓自己的亲二叔。
我回了家,把事情跟我妈说了。我妈一听,脸色就白了。
“他们真拉走了?”
“都在院里呢,连夜搬的。”
“怪不得你爸昨晚一夜没回来,”我妈的手在抖,“你二叔叫上他帮忙去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最终落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爷爷,”她说,“你爸也是没办法。”
“妈,”我说,“我不在乎那些木头了。那些木头是爷爷留给我的念想,但人不能靠着念想过日子。那5500万已经到手了,我的日子要往前看。”
“那钱……”
“存着,”我说,“暂时不动。秋月那边的婚房,我自己能想办法。”
我妈看着我,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三叔出事了。
有人在网上发布了一段视频,拍的是三叔在一个地下赌场赌钱的画面。
视频被传得到处都是,镇上的人都在说,三叔欠了钱,人家上门来闹了。
视频传到我手机里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我看了两遍,然后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三叔的事是真的?”
“什么真的?”
“网上那段视频。”
“那小子自己惹的事,”二叔的语气很不耐烦,“你放心,他欠的账跟我没关系,我已经跟他断了。”
“那批红木呢?卖了多少钱?”
“什么卖了多少钱?钱还不上,要还你三叔的债呢!”
我听到了什么,心往下沉了沉。
“那批木头,被你拿去还债了?”
“你三叔欠了一百多万,你不管他,我总得管吧?我把他欠的利息还清了!”
“那本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二叔的低沉声音:“本金,那些人说要你三叔自己想办法。”
我咬着牙,没说话。
“承德,二叔也难。你三叔的事,我帮不了太多。你手里有钱,你就当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拿点出来,救你三叔一条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又过了两天,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承德,你奶奶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具体不清楚,你爸带着去县医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说?”
“说是小事,但你奶奶说想见你。”
“我不想见她。”
“你爸……你爸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的鼻头一酸,但没说话。
“承德,他毕竟是你爸。你奶奶是他娘。你说什么都不管用,他这辈子就是他娘怎么说,他怎么听。”
“我不恨他们,”我说,“但我也不想见他们。”
“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大半包烟。秋月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了这些事。
“承德,”秋月说,“你恨他们吗?”
“不恨,”我说,“就是觉得不值。”
“什么不值?”
“爷爷给我留了那些东西,是想让我过得好。可现在,全家闹成这样。我也不知道。”
“承德,”秋月说,“你不需要为别人的人生负责。你爷爷把房产证留给你,是想让你自己做决定。你帮你三叔,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批红木是他留下的念想,现在都没了。”
“木头没了,但记忆还在。你不是为了木头活着,你是为了你自己活着。”秋月的声音很轻,“承德,想开点。”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县城,找到三叔。他在医院里躺着,脸上有淤青,胳膊上包着纱布,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看着就让人难受。
“承德……”他看到我,就哭了,“三叔对不起你。”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那批木头,你二叔说能卖八百万……结果他不听话,你三叔这边逼债的时候,他拿那些木头去抵了。”
“八百万的东西,就抵了三百万的债?”
“那批木头你二叔拿去还没捂热,就被人盯上了,”三叔低着头,“我欠了钱,人家天天来催,你二叔没办法,就找了批人去谈判。那人要把木头拉走,你二叔拦不住,就报了警。警察一来,木料被封了,只追回了两百万的抵押款。”
“剩下的钱呢?”
“你二叔说,那批木头要变现太难,加上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他就把剩下的钱拿去做投资了,说回本了再还你。但投资的事,我向来不管他,就知道他说的好听。”
“二叔现在人呢?”
“跑路了,”三叔低着头,“昨天晚上的事。警察在找他。”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我爸那250万?”
“也搭进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德,三叔对不起你爷爷。那批木头是我没守住。”
“木头没了就没了,”我说,“你保重。”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病房外,阳光正好。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手在发抖。
秋月打来电话:“承德,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记得。人不是为了木头活着的。”
“对,”她说,“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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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个周末,我把秋月接来家里住。我妈把主卧收拾出来给我们住。秋月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愣住了。
“这是什么?”
“爷爷留给我的房产证。”
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承德,”她说,“你爷爷是个好爷爷。”
“你要好好活着,不能辜负他留给你的这些东西,”秋月坐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将来,等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就去爷爷坟上给他烧纸。”
“嗯。”
那段时间,二叔的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可能跑路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欠了两百万。但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我爸我妈住在老房子里,不出门。我妈说,你爸现在谁都不想见,整天在家看电视,一天抽好几包烟。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又过了一周,舅舅来了。王美玲提了两只鸡,一箱牛奶,说是来看我妈。我把舅舅迎进门,他一坐下来,就看着我叹气。
“承德,你妈都跟我说了。”
“你爸那250万,二叔那300万,三叔那200万,都打水漂了。你三叔现在还欠着外债,追债的人一天打几个电话。你奶奶气得都住院了。”
“我奶奶病好了吗?”
“好了,但心气下不去。天天骂你爸没出息,骂你二叔没人性,骂你不孝。”
“她骂不骂都改变不了什么。”
舅舅看着我,没说话。
“舅舅,”我说,“你说,我该不该拿钱出来,替他们补上这个窟窿?”
“你问我?”舅舅靠在沙发上,“承德,这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但我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人的窟窿,是永远填不满的。”
我点了点头。
“你爸那250万,”舅舅叹了口气,“你爸也是被自己弟弟坑的。但他选择相信他,这没错,谁也怪不了谁。你奶奶的话,她说得再难听,你也别放在心上。那老太太一辈子就这样,改不了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还在,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推开那扇木门的锁,走进地下室。
里面空荡荡的,角落里还有一些木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从小就没跟我爷爷一起住过。
他是那个高大、寡言、爱喝茶的老人,每年过年都给我红包,压岁钱不多,但厚厚一沓,全是元票。
他每年都来我家住几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也不说话。
我妈说他来是来找我玩的,我不信,但每年都盼着。
现在,他留给我的念想,被搬空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窗上透进来的光,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秋月说得对。人不是为了木头活着的。记忆在心里,谁也拿不走。
从老宅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去看看我爸。”
“他在家呢。”
我去了,敲了门,我妈开的。我爸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茶几上摆着几瓶空酒瓶,地上有烟头。
“爸,”我叫了一声。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来看您。”
“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
他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爸,”我说,“那250万没了,我知道您不好受。”
“没什么不好受的,”他的声音很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那笔钱没了,但日子还得过。”
“是得过,”他点了点头,“你妈给我留了饭,我也不挑。”
我看着他那张脸,皱纹很多,头发白了大半,和去年比,老了好几岁。
“爸,我不怪您。”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你不怪我?”
“不怪。您是我爸,我跟您置气,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他没说话,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没说话。我走出去好几步,听到他在身后喊我。
“承德——”
我回过头。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管我们。”
说完,他转身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星星一闪一闪的。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星星眨眼睛的时候,就是有人想你了。
爷爷,你在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