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拿到装修结算单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水电改造一项,合同上写的预收八千,实际结算两万六。我翻出合同,找到那句“水电按实结算”——四个字藏在附件第六页倒数第三段,字号比正文小一半。签合同的时候设计师翻页翻得飞快,嘴里说着“都是标准条款”,我信了。现在他说:“白纸黑字,您自己签的字。”
一万八的差额,够付我三个月的房贷。
我说:“可以,我付。但请给我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明细栏逐条列清楚每一项增项。”
工头笑了。那种笑让我想起买车时销售说“这个优惠今天不订就没有了”的表情。他在笑我认栽,笑我明明被宰了还要开发票回去报销。他当场就开了票,发票备注栏写着:合同外水电增项费用,按实结算,18000元。
我把发票收好,拍了张照。连同合同、报价单、所有增项明细,一起存进了一个叫“按实结算”的文件夹。
当天下午,我去了三个地方。
住建委。市场监督管理局。税务局。
三个窗口,三份材料,同一个文件夹里的东西。住建委查装修公司资质,市场监管局查合同条款是否构成欺诈,税务局查发票是否虚开。
三天后,工头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和开发票那天不一样了。
“哥,那个——那个增项费用,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站在新房的水泥地面上,看着墙上他之前用粉笔写的“水电走线图”,说了一句:“按合同来。”
交房那天是三月十二号,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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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钥匙,抬头看天花板上裸露的钢筋和管道。房子不大,八十九平,套内七十二,但够住了。房贷每个月五千八,三十年,算上利息一共要还两百多万。张敏当时站在我旁边,抱着小满,小满两岁半,还不太懂房子是什么意思,指着空荡荡的墙角说“爸爸,我的床放这里”。
“对,放这里。”
“然后这边放我的玩具柜。”
“好。”
“然后那边放长颈鹿。”
“长颈鹿放不下。”
“放得下!”她急了,从我怀里扭出去,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了半圈,脚底板沾了一层灰。
收房之前,我在业主群里潜水了三个月,看完了每一篇装修避坑帖。水电走天还是走地,腻子要不要铲,瓷砖选全瓷还是半瓷,美缝用环氧彩砂还是真瓷胶——这些词我背得比公司的报销制度还熟。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三月十六号,我签了装修合同。
装修公司叫“和盛装饰”,是朋友推荐的。设计师姓孙,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眼镜中间的鼻托。他第一次来量房的时候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游标卡尺、激光测距仪、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色卡册子。他站在客厅正中间,举起激光测距仪,对准墙角按下按钮,红外线的小点在灰色的水泥墙上晃了一下。
“套内七十二平,半包的话,大概六万五到七万。”他把测距仪收进包里,拿出一个iPad,打开报价模板开始填数字,“水电预收八千,多退少补。”
“水电后面不会再加吧?”我问。
“不会不会。”他抬头推了一下眼镜,笑得很诚恳,“我们是正规公司,不是那种野鸡施工队。报价单上每一笔都写清楚,多退少补,不会让您花冤枉钱。”
他把iPad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项费用,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单价和预估用量。墙地砖铺贴每平方六十五,乳胶漆每平方二十五,水电预收八千。最后一行是预估总价,六万八千五。
“孙设计师,这个报价单是全的吗?”
“全的,该有的都在里面了。”
“不会有合同外增项吧?”
“合同签了之后,任何增项都要您签字确认,我们不敢乱加。”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看着我的眼睛,“放心吧哥,我们做口碑的。”
他说“做口碑”的时候语气很稳。
签合同那天是在和盛装饰的门店里。前台墙上挂满了锦旗——“设计精湛”“施工规范”“诚信企业”——红底黄字,金穗子垂在两边。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客服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一次性纸杯,杯子上印着和盛装饰的Logo。
孙设计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式两份的合同,封面上印着《住宅室内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合同》,厚厚一沓,大概有二十几页。他把合同放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笔,开始逐页翻给我看。
“这个是基本信息,您看一下。”翻。
“这个是施工范围,标准条款。”翻。
“这个是付款节点——进场付百分之三十,水电验收付百分之三十,泥木验收付百分之三十,竣工验收付百分之十。”翻。
“这个是附件——主材清单、辅材清单、水电预估明细。”翻。
他的翻页速度不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刚好不够我读完。我每次刚看清前两段,他就已经翻到下一页了。翻到附件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页脚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翻了过去。
“等一下。”我说。
“嗯?”
“刚才那页附件,能让我再看看吗?”
“可以可以。”他把合同往回翻了两页。
是附件三——《水电改造工程补充协议》。一共六段,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半,排得很密。第一段是套话,第二段还是套话,第三段开始进入实质性内容。我逐字读到第六段最后一行的时候,看到了四个字。
“按实结算。”
“这个‘按实结算’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行字。
“就是水电做完之后,按实际用掉的管线米数算钱。”孙设计师把眼镜往上一推,“预收的八千是多退少补的基准。实际用的少了,退给您。实际用的多了,您补一点。”
“那多和少有没有一个范围?”
“一般不会差太多。”他翻开报价单,用笔尖点着“水电预收8000元”那一行,“我们预收的时候都估得很准,八九不离十。水电这东西,你面积就这么大,能多到哪里去?”
他说“八九不离十”的时候,钢笔在那一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合上合同,把笔递给我。
“哥,您放心,我们做口碑的,不会为这点水电钱砸自己的招牌。”
锦旗。口碑。招牌。
三个词,一字排开。
我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四月五号,水电工进场。
工头姓罗,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又黑又红。他嘴里永远叼着烟,不点火的那种叼法,干活的时候叼着,说话的时候叼着,吃饭的时候才拿下来。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在我新家的墙上用粉笔画了一张走线图——插座在哪里、开关在哪里、灯线从哪里走、网线从哪里穿。粉笔在灰墙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他画得很熟练,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这里走两根四平方,这里走灯线,这里预留一个热水器的位。”
“罗工,这些线画完了,实际做下来大概多少钱?”
“不好说。”他把粉笔头往耳朵上一夹,“看你怎么改。你这个房子,开发商留的底盒位置不对,好几个要移。”
“预收八千够不够?”
“看情况。可能多个两三千。”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多一点。”
“多多少?”
“做完了才知道。”他把耳朵上的粉笔拿下来,在墙上画了一个方框,“这里加个插座,以后吃火锅方便。”
他说的“可能多个两三千”,和最后出现在结算单上的数字,差了整整十倍。
水电做了八天。
八天里,罗工叼着烟在我家墙上开了几十条槽,埋了几百米的管线。每一根管子都是按他画的粉笔线走的,但线越画越多——第一天加了一个插座,第二天加了两根网线,第三天卫生间的热水器要单独走一路四平方的电线,第四天厨房的烟道位置不对要改管道走向。
每一次加东西,他都会给我发一条微信语音。
“周哥,你这个卫生间吊顶里面要加一根排气管道,原来的排风口位置不对,要改。这个不在预算里,你看看要不要做?”
我说,改。
“周哥,你厨房这个燃气管开发商埋的位置不对,要往外移十公分。这个要加钱。”
我说,加。
“周哥,你阳台洗衣机下水管要重新走,原来的排水坡度不够,以后会堵。这个我建议你做。”
我说,做。
四月十三号,水电验收。
罗工拿着一个测压器,把所有水管打到八个压,等了半个小时,压力表没掉。他叼着没点火的烟,用手机对着压力表拍了一张照,发给我。“周哥,水电做完了,验收合格。明天我让公司把结算单发你。”
第二天,结算单来了。
是孙设计师在企业微信上发的,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和盛装饰-水电改造结算单”。我点开的时候,正在公司茶水间接水,手机差点滑进水池里。
第一行:水管改造,实做86米,单价95元,合计8170元。
第二行:电线改造,实做328米,单价35元,合计11480元。
第三行:开槽费用,实做52米,单价45元,合计2340元。
第四行:底盒更换,实做38个,单价22元,合计836元。
下面还跟着好几行——强弱电箱移位、下水管改造、排气管道增加、打孔费、垃圾清运费。密密麻麻十几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一样,在手机屏幕上跳。
我的手指往下滑。
最后一栏。
“水电改造合计:26300元。预收8000元,需补交18300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把水杯放下,走出茶水间,找了个没人的空会议室,关上门,把PDF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单价,每一个单价后面都有一个“实做数量”,每一个“实做数量”都比我预期的高出一大截。但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我拨通了罗工的电话。
“罗工,结算单我看了。水管走了八十六米——我家套内七十二平,需要走八十六米水管吗?”
“周哥,你这个户型水路改得多嘛。热水管走顶,冷水管走地,厨房卫生间阳台三个地方都要做到位。八十六米不多,正常的。”
“那电线走了三百二十八米呢?”
“强弱电全部重新布线,你开发商留的那些线我们都换了。三百二十八米真的不多,有的户型走四五百米。”
“预收八千,最后两万六。你说差个两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打火机啪嗒一声,他点烟了。
“周哥,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跟公司谈。但合同上写的是‘按实结算’对吧?白纸黑字,你签字之前应该看清楚。”
按实结算。
白纸黑字。
签字之前应该看清楚。
他把每一个词都说得理所当然。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们多收了”,没有说“可能算错了”。他说的是——你自己签的字。
我挂掉电话,重新打开那份合同。翻到附件三,第六段最后一行。那四个字在电脑屏幕上像四颗埋在灰墙里的钉子。
按实结算。
合同正文字号是小四号,附件字号是小六号。这四个字的大小,连正文的一半都不到。
签合同那天,孙设计师翻到这页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确认这四个字还在那里。
当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把合同、报价单、结算单一字排开。张敏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把一碗放在我面前。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怎么了?”
“装修公司水电要补一万八。”
“一万八?”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预收不是八千吗?”
“他们说按实结算。这是合同。”我把附件那页推过去,“就这四个字,藏在附件里。”
张敏把合同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把合同放下了。
“那怎么办?不付?他们停工怎么办?”
她说的是“停工怎么办”,不是“他们凭什么多收”。在她的世界里,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房子还没装完”。
房贷批了三个月的装修空置期。每个月五千八的房贷,加上现在租房的三千二,一个月光住就要出去九千块。停工一个月,我就要多付一个月房贷加一个月房租。停工两个月,小满下学期的延时课费就要被吃掉。停工三个月——想都不敢想。
装修公司知道这一点。他们也知道我知道这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张敏把筷子重新塞进我手里。
“明天去交钱。”
“就交了?”
“交了。”我夹起一筷子面,没嚼就咽下去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发票。”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和盛装饰的门店。
前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客服还是给我倒了杯水,用的还是那种印着Logo的一次性纸杯。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份结算单。孙设计师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诚恳笑容。
“周哥,结算单您看了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没问题。”我把结算单往前推了推,“但我有一个要求——开发票。增值税专用发票,明细栏逐条列清楚每一项增项。”
“开发票?”他愣了一下,“装修一般不开专票的。普票可以,专票要加税点。”
“加多少?”
“专票增值税点是……六个点。两万六的专票,要加一千五百六。”
“可以。”我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放在桌上,“总价两万七千五百六,我付。专票,明细栏逐条列。”
孙设计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警惕,是意外。意外我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只是要求多付一千多块开张发票。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客户属于“认栽但需要回公司报销”的类型。
“行,我让财务开。”他站起来,走到前台后面,对着电脑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吐出一张淡红色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他拿起发票,看了一眼明细栏,然后递给我。
发票上印着和盛装饰的纳税人识别号、地址、电话、开户行及账号。明细栏里逐条列着:水管改造86米×95元、电线改造328米×35元、开槽52米×45元……最下面是价税合计:27560元。
备注栏写着八个字:“合同外水电增项费用。”
我把发票收好,夹进合同里。
“谢谢。”
“不客气。”孙设计师推了推眼镜,“周哥,水电之后是泥木,瓷砖定的什么时候进场?”
“过两天。”我站起来,把合同和发票一起装进文件袋里,“我先把水电的事情处理完。”
“水电不是处理完了吗?”
“马上。”我说。
他没有听懂“马上”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车里,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方向盘有点烫手。我把空调开到最大,凉风从出风口呼呼地灌进来。
然后我打开手机,开始搜索。
“装修公司资质查询。”
“合同条款显失公平认定标准。”
“虚开发票举报税务局。”
三条搜索结果的页面在我手机上依次排开。我一条一条地点开,一条一条地读,一条一条地截屏。
第一站,我打算先去住建委。
当天下午我没去公司,请了半天假。
回到家,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餐桌上。合同、报价单、结算单、发票。四样东西排成一排。然后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想了大概十秒钟。光标在命名栏里闪了几下,我打了四个字——按实结算。
和之前的“顺路”“看错了”一样,这次文件夹名字就是整件事的核心。他们用这四个字收我的钱,我就用这四个字还回去。
文件夹里第一份文件,是合同的扫描件。我一页一页地扫,扫到附件三的时候特意放大了两倍再扫。扫描仪的光条从左滑到右,屏幕上跳出一张放大后的图片——“按实结算”四个字被放大到整个屏幕都能看清。小六号的字放大之后,笔画边缘有点模糊,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第二份文件,是报价单和结算单的对比表。我在Excel里列了三栏:项目、预估用量/金额、实际用量/金额、超出比例。水管:预估30米8000元含电线,实际86米单价95元,单独计价。电线:预估含在水电预收里,实际328米单价35元,单独计价。开槽:报价单上写的是“含在水电预收内”,结算单上单独列了一项开槽费2340元。
超出比例那一栏,我写了三个字:不适用。
因为报价单上的“预估”和结算单上的“实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报价单上只有一行“水电预收8000元”,没有米数,没有单价,没有上限。而结算单上每一项都有精确到个位数的米数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单价。这两份文件之间唯一的桥梁,就是合同附件三里那四个小六号的字——“按实结算”。
第三份文件,是业主群的比价截图。
我在买房的时候就加了一个同户型业主群,群里二十几个人,都是同一栋楼同一个户型的邻居。我从来没有在群里发过言,但我每天都会看聊天记录。有人在群里晒过自己家的水电结算单。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二月份的一条消息。邻居老刘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的水电结算单。同一个户型,同一家开发商,同样的毛坯交付标准。他的水管实做52米,电线实做210米,水电总价14600元。
又翻到一月份。邻居小陈家的水电结算单,水管48米,电线195米,总价13200元。
三月,另一个邻居,水电总价15500元。
我把这三家的数据截了图,存进文件夹。然后在Excel的对比表里加了一行——“同户型邻居水电均价:13500元。我方结算价:26300元。超出比例:94.8%。”
接近翻倍。
第四份文件,是和盛装饰的工商注册信息和资质查询截图。
我在“全国建筑市场监管公共服务平台”上输入了和盛装饰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查询结果跳出来——企业名称:和盛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资质等级:建筑装修装饰工程专业承包二级。
然后我又查了住建部对装饰装修企业资质的规定。专业承包二级资质,可承担单项合同额两千万元以下的建筑装修装饰工程。和盛装饰的资质没有问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企业行政处罚”那一栏里,有一个折叠的条目。我点开,上面写着一条三年前的行政处罚记录:“因未按合同约定履行施工义务,被消费者投诉至区住建委。经调解,退还消费者费用8600元。”
一次。不是很多。但至少说明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被投诉。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
第五份文件,是三个政府部门的举报受理范围和联系方式。
我花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把三个部门的官网各翻了一遍。
第一个,住建委——全称是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负责对建筑装修装饰企业的资质、施工质量、合同履约进行监管。官网上的“办事指南”里有一项叫“装饰装修工程投诉举报”,受理范围包括“施工单位超资质承接工程”“未按合同约定施工”“施工质量不合格”等情况。举报材料要求:身份证复印件、合同复印件、相关证据材料。
第二个,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上有一个“合同违法行为投诉举报”入口。我点进去看,受理范围包括“利用格式条款加重消费者责任、免除经营者义务”的行为。网页上举了几个例子——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概不退换、按实结算不设上限。看到最后一个例子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按实结算不设上限。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第三个,税务局。举报入口在“税收违法行为检举”页面,其中有一项叫“虚开发票”。我点开看了定义——虚开发票包括“为他人开具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的发票”。什么叫“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网页上有解释:数量不符、单价不符、品名不符,都算。
我的发票上,每一项都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单价和精确到个位数的数量。这些数字本身符不符合实际?需要税务局来认定。但我有报价单和结算单的对比——报价单上写的是“水电预收8000元”,结算单上变成了每一项单独计价。两份文件对同一项工程的计价方式完全不同,这就构成了“需要认定”的空间。
我把三部门的受理范围、地址、电话、需要携带的材料清单,全部打印出来,和前面的四份文件一起放进了“按实结算”文件夹。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
张敏把小满哄睡之后,走到餐桌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一堆文件,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
“这些是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我把文件夹里的六份文件依次点开给她看——合同扫描件、比价截图、工商信息、三部门举报材料。她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没有问“你要干什么”,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去了,他们会受理吗?”
“不知道。”
“如果不受理呢?”
“那就换个方式。”
“换什么方式?”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不是不想想,是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能不能成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桌上的结算单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字——“需补交18300元”。
“一万八。”她把结算单放下,“我今天下午算了一下。这个钱够小满上一年的舞蹈班加一年的美术班,再加一套新的儿童房家具。我们家现在那个小衣柜,门都关不上了。”
“我知道。”
“你如果去举报,他们会不会停工?”
“有可能。”
“停工了怎么办?”
“停工了,合同里写的是他们违约。”我把合同翻到“违约责任”那一页,“甲方未按约定支付工程款的,乙方有权停工。但水电我已经付了,下一期是泥木。他们没有理由停我的工——除非他们承认自己不想干了。”
“你连这个都查了。”
“查了。”
张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平放在餐桌上,像在开会。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但更稳。
“我本来想说‘算了吧’。”她看着桌上那堆文件,“但我刚才看到那个邻居群的截图——同一栋楼,同一个户型,别人家一万三千五,我家两万六千三。这不是多收了两三千,是多收了一万三。一万三够我们家小半年的生活费。”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拦你了。”
我把电脑合上,文件夹里的六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在D盘里,图标是一个黄色的文件夹,名字是四个字——“按实结算”。
张敏站起来,把已经凉了的面碗端回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明天去住建委,穿那件蓝衬衫,别穿今天的T恤。T恤上有油点子。”
第二天是周四,我又请了半天假。
早上出门的时候,张敏站在门口,把公文包递给我。里面装着合同复印件、结算单复印件、发票复印件、邻居比价截图、工商信息截图,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用回形针别好。每一份文件外面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用钢笔写着——“合同原件备查”“比价数据”“发票”。便利贴的边缘被她用剪刀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毛边。
“文件夹里的东西,我帮你打印了一份纸质的。”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免得你到时候翻手机不方便。”
“谢谢。”
“别谢。如果他们不受理,你回来跟我说。”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开门,回头看着我,“不受理没关系,我们找别的方式。但你不能一个人憋着。”
“好。”
“开车小心。”
“嗯。”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上。里面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密度。六份文件被回形针别得紧紧的,放在最上面的那张便利贴上,张敏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出发”。
我挂挡,驶出小区。车载导航没有开——三个地方,不用导航。住建委在城西,市场监管局在市中心,税务局在城东。正好是一个倒三角形。先去城西。
住建委的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的号码条上印着“综合受理-装饰装修投诉”。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拿了一沓照片,照片上是墙面开裂的瓷砖和渗水的天花板。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对老夫妻说:“你们这个情况,需要先做工程质量鉴定,鉴定费用自己垫,如果确实是施工方的责任,再追偿。”
老夫妻拿着材料和号码条走了。我走到窗口前面,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
“您好,我要举报一家装修公司。”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显得有点小,但很专注。他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什么问题?”
“合同附件里写‘按实结算’,字号是正文的一半。报价单上水电预收八千,最后结算两万六。同户型邻居水电均价一万三千五。我质疑结算单的合理性,他们让我看合同。”
我把合同附件三的复印件推过去。“按实结算”四个字被我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工作人员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凑近了看。他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把复印件放下,靠回椅背里。
“‘按实结算’这种条款,如果写在合同附件的小字里,而且没有明确上限范围,可能涉及格式条款未尽合理提示义务。”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有没有跟公司协商过?”
“协商过了。他们说‘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字’。”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点头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听过很多次的答案。他把桌上一张表格推过来——《装饰装修工程投诉举报登记表》。
“填这个。合同、结算单、发票的复印件给我一份。比价数据有吗?”
“有。”我把邻居比价截图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你做的功课不少。”
“被逼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然后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的“受理意见”栏里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写了什么,但他写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我们会先约谈这家公司。如果属实,责令改正。如果情节严重,可以通报市场监管部门联合查处。”
“谢谢。”
“不用谢我。”他把登记表收进抽屉里,“你应该谢你邻居——比价数据是最有力的证据,比任何口头投诉都有用。”
我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走出住建委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敏。
“怎么样?”
“受理了。他们会约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张敏说:“那你还去市场监管局吗?”
“去。”
“不先歇一下?”
“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市场监管局在市中心的政务大厅二楼。和住建委不一样,这里的窗口排着长队,取号机前面站了三排人。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我的材料接过去之后,翻到合同附件那一页,盯着荧光笔标出来的“按实结算”看了很久。
“这个条款,字体确实比正文小很多。”她把材料放在桌上,“合同格式条款如果存在加重消费者责任、减轻经营者义务的情况,可以认定为不公平格式条款。你介不介意我拍个照?我需要让法规科的同事确认一下。”
“不介意。”
她拿出手机对着合同拍了一张,然后把号码条递给我:“你先回去等通知。如果我们认定条款有问题,会发责令改正通知书给装修公司。这个周期大概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谢谢。”
“不过——”她叫住我,“这个认定只针对合同条款本身。已经付的钱,如果需要追回,得走别的渠道。”
“我知道。”我说,“我还有一站。”
她没问是哪一站。她只是点了点头。
从市场监管局出来,我没有回家。
第三站,税务局。在城东,和前面两个方向正好相反。中午十一点半,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分钟车程。我把空调调低了一档,车窗外的太阳越来越烈,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张味道——是公文包里那堆复印件散发出来的。
在税务局门口,我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我把公文包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文件。身份证、合同复印件、结算单复印件、发票原件、增值税专票复印件、三个邻居的比价数据。发票原件是最重要的——这张淡红色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我今天能坐在这个停车场里的全部底气。
税务局的办税大厅很安静,和政务大厅的人声嘈杂不一样。这里排队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我的号码条上印着“举报受理”。等了大概十分钟,窗口上方的屏幕跳出我的号码。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花白,没戴眼镜,但看文件的时候眼睛眯得很细。我把举报材料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按顺序摊在台面上。
“我要举报一家装修公司虚开发票。”
“虚开?”他把材料拉近,“哪方面?”
我递上发票原件。“水电预收八千,这家公司在报价单上写的是一口价。但结算时他们把每一项单独拆出来计价,总价两万六。发票明细栏里列的是拆项后的单价和数量。这些单价——水管95元一米、电线35元一米、开槽45元一米——没有经过我确认,也没有合同依据。发票上的金额、数量、单价与实际约定的计价方式不符。”
工作人员把发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他翻到结算单,又翻到报价单,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头低下去,眼睛从一份扫到另一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你说的‘不符合’,是计价方式的问题——报价单是一口价,结算单是拆项计价。如果发票上的单价和数量没有合同支撑,确实有可能构成票实不符。但需要核实。”他把材料整理了一下,“材料你先留一份在这里。我们需要跟这家公司的税务主管机关对接,调取他们的进项和销项记录,确认这些增项费用是否入账、入账金额是否对得上。如果确实存在虚开,会依法处理。”
“大概需要多久?”
“十个工作日左右。我们会电话通知你初步核查结果。”
“谢谢。”
我把材料留了一份在窗口,收好原件,走出了办税大厅。身后柜台里打印机正在吱吱吱地往外吐纸,一股墨粉加热后的焦味从服务窗口后面飘出来,像所有政府部门共享的同一种气息。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阳光照在外面的台阶上,晒得地面微微发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我站在门口,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包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复印件交出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原件和那张淡红色的发票。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孙设计师在企业微信上发来的消息。
“周哥,水电结算单您确认一下,财务这边要入账。泥木的材料已经进场了,工长问您什么时候可以进场施工?”
泥木。
他们已经开始催下一道工序了。这意味着他们拿到钱了,水电这关在他们那里已经翻了页。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他们不知道我公文包里装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客户虽然多问了几句,最后还是乖乖付了钱。
我靠在车门上,打字回复。
“结算单我先确认收悉。发票收到了,谢谢。泥木的事等我通知。”
“好的,您尽快。工期排好了,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
我没有再回复。
回程的路上,我把三个部门的受理回执整齐地叠好,夹进文件夹里。住建委给了受理回执编号,市场监管局给了受理回执编号,税务局也给了受理回执编号。三张回执排在一起,编号不一样,每一串数字下面都盖着不同颜色的章——住建委是蓝色,市场监管局是红色,税务局是黑色。
颜色不同。但它们的用途是一样的。
我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的时候,看到那张发票还夹在合同里。淡红色的纸张,边角被我翻来翻去折出了一道白印。发票备注栏里那八个字——“合同外水电增项费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他们自己写上去的八个字。
我决定接下来两天,等。
星期五。没有电话。
星期六,没有电话。罗工发了条微信语音——“周哥,泥木什么时候进场?材料堆在楼下好几天了。”背景音里有打牌的吆喝声。我没回。
星期天,也没有电话。我把新房的钥匙揣在裤兜里,带小满去了一趟动物园。长颈鹿在围栏里面嚼树叶,脖子伸得高高的,耳朵一抖一抖。小满骑在我脖子上尖叫——“爸爸爸爸,长颈鹿的脖子为什么那么长?”
“因为它要吃最高的树叶。”
“那我也要吃最高的树叶!”
“好,你吃。”
她在我头顶上笑得前仰后合,小辫子扫过我的额头。
张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手机在震。”
我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本地。我接起来。
对方说的是普通话,字正腔圆,自我介绍是区住建委装饰装修投诉受理科的工作人员。“周先生您好,关于您举报和盛装饰的投诉,我们这边已经完成初步核实。约谈了公司负责人,他们同意跟您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我们再启动进一步的行政程序。您这边方便的话,这几天他们会联系您。”
“好的,谢谢。”
“不客气。如果后续还有问题,随时打这个电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小满从头顶上低下头倒着看我,两根小辫子垂到我眼前。
“爸爸,你不开心吗?”
“开心。”
“那你为什么不笑?”
“笑,”我把她从脖子上举下来,抱在怀里,对着她的小脸蛋挤了一个笑容,“满意了吗?”
“不满意!太丑了!”
张敏在旁边笑了一声,把她的遮阳帽往下拉了拉。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座机。是一个本地手机号。号码没存。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但语气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哥——那个增项费用,咱们再商量商量?”
是罗工。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薄。背景里没有打牌的吆喝声了,只有安静,和偶尔翻纸的声音——他在翻什么东西。我猜是那份合同。
我站在动物园的长颈鹿围栏前面,阳光很好,空气里有草料和动物毛发混合的气味。小满从我怀里探出头去,用手指着长颈鹿耳朵上的一只飞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我下巴上。
“商量什么?”我问。
“那个——费用的事。公司说可以给你打折。你看——”
“我只是按合同办事。”我说,“您按实结算,我按实举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了翻纸的声音。他在翻那份合同。应该已经翻到附件三了,正在找那四个字在哪一页。
我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