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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长桌末端,看着人力资源总监张姐在前面念名单。
“绩效评估名单如下:财务部王强,B级;销售部赵丽梅,A级;市场部刘志远,B+……”
我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夹,一行行核对员工的身份证号。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作为HR部门的主管,每年绩效评估前都要重新确认一遍员工信息,以免出现录入错误。干这行二十年了,我见过重复的名字、相似的电话号码,但从来没有——
我的手指停住了。
目光死死钉在一个身份证号上。
“11302500”
我下意识念出这串数字的前几位,手心开始冒汗。这个号码我太熟悉了,每个月填表格、办社保、做税务申报,我写了几百遍。这是我的身份证号。
可现在,它整整齐齐地印在另一个人的信息栏里。
方远平。集团副总裁。我的顶头上司。
张姐还在念名单,周围的同事低头看手机。空调吹出的冷风贴在我后背上,像一只手贴着我的脊柱慢慢往下滑。我用力握紧手中的笔,指节发白,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可能?两个人的身份证号怎么会一模一样?
01
我那天晚上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白天看到的那个号码。身份证号是唯一的,全国不可能有两个人共享同一串数字。除非是系统出错了。对,一定是HR系统录入的时候出了问题,我负责数据维护这么多年,知道系统偶尔也会有BUG。
我翻了个身,抱住枕头,试图说服自己。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如果真的只是系统错误,为什么心跳快到快要蹦出来?为什么手指到现在还在抖?
凌晨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HR系统后台。夜里的公司内网很安静,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我调出方远平的电子档案,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姓名:方远平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83年11月30日
身份证号:11302500
一模一样。最后一个校验码都是0,这不是系统能自动生成出来的。
我又调出自己的档案,两个界面并排放在屏幕上。除了姓名和性别不一样,出生日期和身份证号完全重合。我盯着屏幕,感觉嘴巴发干。1983年11月30日,这是我们的同一天,方远平和我,同一天出生,同一个身份证号。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进了胃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不对,这不可能。
除非——我们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嘲地笑了。怎么可能,他是男的,我是女的,我是林晚秋,他是方远平,我们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是身份证号为什么一模一样?
除非,方远平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用的身份证号是假的,是套用了我的。我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可能性。以他的职位,想要拿到员工的个人信息太容易了。HR系统里的数据随时可以调取,他只需要把其中一个女员工的身份证号改了性别和名字,就能自己用上。
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一个年薪百万的副总裁,为什么要套用一个四十岁女下属的身份证号?图我的房贷还是信用卡?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打印室还没人,我站在打印机前,看着方远平的电子档案缓缓变成纸质文件。我把那三张纸装进文件袋,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才去打卡上班。
一上午我都没办法集中精力。同事们跟我说话,我只能嗯嗯啊啊地答应。十点半开例行会议的时候,我坐在会议室里,方远平就坐在我对面,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讲上半年的业绩数据。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轻轻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敲在我鼓膜上。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四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头发浓密,脸上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左边的虎牙和我一模一样。
我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不可能,巧合而已,很多人都有虎牙。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冲我点点头:“小林,下周三的述职报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方总。”我逼着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带着上司对下属的那种礼貌的疏离。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坐在车里,给老家的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接起来时声音有点喘:“晚秋啊,啥事儿?”
“妈,我是哪家医院出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中心医院,”母亲说,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嚼着什么,“生的那天正是初冬,医院暖气烧得热,你爸还在走廊里摔了一跤。”
“那个医院的产科,当年有没有——”
“晚秋,”母亲打断了我,“你问这些做什么?”
“真的就是想起问问。”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母亲在那头呼吸的声音,有些急促。“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盯着通话记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01分23秒。这是我们这五年里最短的一次通话。
02
我开始暗中调查方远平。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他是副总裁,我是普通部门主管,我们没有太多工作交集,更没有任何私人交情。我只能利用HR系统的权限,一点一点翻他的入职资料、社保记录、人事档案。
方远平的入职时间是五年前,从一家上市公司跳槽过来。他在那家公司做了七年,职位是副总经理,再之前的信息就只写了“某市城运集团”。我打电话到那家公司去问,人事部的人说档案已经转走了,不方便透露。
我更觉得奇怪了。正常跳槽的人不会刻意隐藏过去的经历。
又过了一周,我趁着午休时间偷偷查了方远平的公积金记录。系统里显示他填写的户籍地址是邻省的一个三线城市。我查了一下那个地址,发现根本不是居民社区,而是一个已经倒闭多年的服装厂。
这太奇怪了。一个副总裁,户籍为什么落在废弃工厂里?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趁着一周后的周末,我订了高铁票,去了方远平户籍地址上的那座城市。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各种可能性:也许他的档案被人篡改了,也许他根本不是本地人,也许那个地址只是当年落户集体户口时登记的,工厂倒闭后人没有迁走。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师傅报了那个地址。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哥,听我说完地名,皱眉想了想:“那儿啊,早就没了,是个老服装厂,十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住宅楼。”
“旁边有没有派出所?”我问。
“有,就在前面两条街。”
我找到那个派出所,在户籍窗口跟值班民警说明了情况。我说我在做人口信息普查,想确认一下一个人的户籍信息是否准确。民警看了我的工作证件(当然是我编的理由和他的配合),让我填了张表,然后去系统里查。
“林晚秋?”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对。”
“这个人的户籍不在这边,早就迁走了啊。”
“迁到哪里了?”
“本地嘛,”民警翻了翻系统,“2005年迁入本市,2015年迁出到外省……哦,就是你现在工作的城市。而且这个人的户籍信息显示是——”
他顿了顿,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我追问。
“这个人的出生信息是从外地迁入的,原始记录不在我们这边。不过系统里备注了一行字,”他念给我听,“补录,原始档案缺失。”
原始档案缺失。我心里一紧。正常的户籍迁转都会保留原始档案记录,如果没有,说明这个人的身份是在某个节点被重新建立的。
“那方远平呢?方远平这个人有没有在你们系统里?”
民警又查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查无此人。”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街道染成了金橙色,路边的小贩正在收摊,卖菜的大姐把剩下的青菜一捆捆扎好。我站在路边,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方远平这个人在公安系统里不存在。他的户籍地址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套用的。
可是他为什么选了“林晚秋”?
我坐上回程的高铁时,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打电话时的沉默,她支支吾吾的语气,还有那句“你问这些做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我推开卧室的门,女儿徐悦悦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她留的字条:“妈,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吃。”我拿起那张字条,心里酸酸的。女儿十六岁了,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沉默,因为我们之间有些话已经说不出口。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妈,你还记得当年生我的那个医生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
“晚秋,”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老了十岁,“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窗外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上什么也没有。可我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妈,”我压低声音,“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03
母亲没有回答我。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她发的:“你回来一趟吧,有些话,当面说。”
我跟公司请了两天假,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车程五个小时,我一路都在想母亲会说什么。她说她对不起我,也许是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或者她根本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没有一种能让我安心。
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高铁站下来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我到家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老房子在一条巷子深处,院门开着,母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晚秋,”她的声音沙哑,“你坐。”
我放下包,坐在她对面。茶几上放着一个旧茶叶罐,白色搪瓷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妈,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那个信封很旧了,边缘都发黄了,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母亲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跟前。
“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脆了,边缘有点碎,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一份协议书的复印件。
字体是打印的,但落款处的签名和手印都是手写的。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眼睛越睁越大。
“借腹生子协议。甲方:李淑华(女,身份证号……)。乙方:林建国(男,身份证号……)。双方自愿达成协议如下:……”
我的手开始发抖。协议上说,李淑华即我母亲,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所以找了另一个女人“借腹生子”。但后面有一行小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敢相信。
“所生子女归乙方(林建国)所有。”
“乙方有权在孩子出生后,将孩子带到外地抚养,与甲方(李淑华)再无任何关系。”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她满脸泪水。
“晚秋,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是我……从别人手里抱来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亲生母亲。四十岁了,突然有人告诉我,叫了四十年妈妈的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个借腹生子的女人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母亲低下头:“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你爸一手操办的,我只知道她生了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
“生下来是龙凤胎,一男一女。你爸抱走了女儿,就是……就是你。男孩留给了那个女人。”
我的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所有碎片瞬间拼在了一起。龙凤胎。我和方远平,同一天出生,同一个身份证号,难道是……?
“那个男孩,”我声音发抖,“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母亲摇摇头,“你爸从没提过,后来那个女人带着男孩走了,我也没有再打听。”
我抓起手机,翻出方远平的照片,递到母亲跟前:“你看,这个人像不像我爸年轻的时候?”
母亲看了一眼,愣住了。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像……跟你爸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和方远平,龙凤胎,被分开抚养,他用了我的身份信息,我用了他的。不对,是他们都用了“林晚秋”这个身份。那真正的方远平呢?
“妈,”我声音沙哑,“这份协议是谁给你的?”
“你爸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什么,就把这个给你看。”母亲说着又哭了起来,“晚秋,我知道瞒了你这么多年不对,可你爸不让说,他说知道了真相你会恨他的。”
我闭上眼睛。现在不是恨不恨的问题。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方远平的微信,对话框还是空的。我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我们谈谈。”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回复了:“好。”
04
我在老家住了一晚,母亲几乎哭了一整夜,反复说着“对不起”。我坐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看着墙上那些奖状和照片,每一张都像在嘲笑我。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父母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回公司。临出门前,母亲拉住我的手:“晚秋,你爸还留了一封信给你,说是等你知道真相后再看。”她递给我一个红色的小盒,比首饰盒大不了多少,上面锁着一把黄铜小锁。
我接过盒子,放进了包里。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那个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终还是没打开。我害怕。如果打开之后看到的东西比“我不是亲生”更可怕,我该怎么办?
一路上,我一直在回想着四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母亲对我的好,父亲对我的严格,甚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小时候,有邻居大妈开玩笑说“晚秋长得不像你”,母亲总是笑着打哈哈,然后把话题岔开。还有每年生日,父亲都坚持要在外面饭店办,说“在家吃不够隆重”。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怕母亲看到我出生的日期会难过。
回到公司后,我发信息给方远平:“方总,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他很快回复:“到我办公室。”
方远平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他。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问什么?”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跟我的身份证号为什么一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们本来应该是一个人,”他说,“或者说是被分开的一体。”
“什么意思?”
“我们是一对双胞胎,”他说得很平静,“龙凤胎。只不过你被抱走了,留在了这边,我被带走了,去了那个地方。”
我坐在那里,手一直在抖。心里一直以来的预感被证实了,可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因为在这段日子里的蛛丝马迹已经让我有了心理准备。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闷,喘不上气。
“那个身份证号,”他继续说,“是当年你父亲给我们办的,他把我们登记成了一个人。一个身份,两个人用。你用的是‘林晚秋’,我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那你为什么现在叫方远平?”
“后来我换身份了,用了现在这个名字。但身份证号没办法改,因为我当年的社保、公积金、银行账户都绑定了这个号。”
“所以我们有同一个身份证号?”
“对。”他看着我,“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他从办公桌上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那是一份厚厚的大信封,封口处贴着白色的胶带,上面写着“机密”两个字。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医学检验中心的公章。我从第一行开始读,手指越来越冷。
“林晚秋和方远平,经遗传学鉴定,支持为同卵双胞胎。”
我的目光在“同卵双胞胎”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同卵双胞胎只能由一对父母在同一时间生育出生。我们是同一对父母的孩子,只是被分开了。
后面还有很多页——有我和方远平小时候的照片复印件,有他在福利院待了几年的记录,还有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我翻到那一页,上面有一个去世的孩子的名字和日期。那个孩子叫“林建国之子”,死于一出生之后,在某个乡镇卫生院的记录里。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的……?”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龙凤胎中的男孩,我的兄弟,你的兄弟。”
我手里拿着那张纸,觉得它烫得吓人。
“你父亲当年为了不让他借腹生子的丑闻流传出去,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把他送走了,让那个女人带走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我。”他顿了顿,“后来那个孩子夭折了,他就把我当成那个孩子,重新登记了户籍。”
“所以说,我父亲他……”
“他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孽,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死去的孩子,又把我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方远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眶发红,“我们都被他摆布了。”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阳光照在文件上,那些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一个合作者,”他说,“我需要拿到你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包括他在老家的房子、土地,还有一些他当年没处理干净的资产。”
“什么?”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关上门,打开父亲留给我的那个红色小盒子。里面果然有一封信,是父亲临终前写给我的。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他写的时候手已经很不稳了。我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字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晚秋,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爸爸对不起你。你有权知道所有的真相。方远平不是你的上司,他是你的弟弟,是我的儿子,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的手松了,信纸飘落在桌子上。
同父异母。
那他和我是同母异父的?不对,同卵双胞胎只能是一对父母才能生的。所以我的母亲其实是那个借腹生子的女人,而不是李淑华。我和方远平是同一个生母生的,只不过一个被亲生母亲带走,一个被抱去给了李淑华。
我继续往下看。
“借腹生子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当年你母亲因病不能生育,我联系了一个家境贫寒的女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帮我生个孩子。那个女人后来生了一对龙凤胎,但其中一个在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我只抱走了你,把另一个留给了那个女人。可我没想到,那个女人后来把孩子送了人,那个男孩辗转到了福利院,最后改了姓,姓了方。”
方远平原来是被我父亲一手推到福利院的。他原本姓我的名字,叫林某,现在叫方远平。
那为什么他要找我?为什么他要拿着亲子鉴定书来找我?
我翻到信纸的背面,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
“还有一件事,晚秋。为了确保你能安稳地活下去,我在你出生后办了一份契约,上面写明了你的归属。如果你一旦被亲妈认回去,或者那张契约被拿出来,那么林家的财产、你母亲住的房子、还有你女儿的一切,都会被收走。方远平他手上,有一份跟我签订的契约,那是……”
后面的字太潦草了,我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信纸摊在桌上,眼泪模糊了视线。原来方远平说的“索命契约”就是这个。他要用父亲当年签的协议,来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他想要报复,想要补偿,想要让我也尝尝被剥夺一切的滋味。
可我不信。我不信那个在人前温文尔雅的方远平,会是这么狠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出去之前我无数次犹豫的号码。是转账记录里的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晚秋,”方远平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知道了,“我给你看的东西,你都信了吗?”
“不全信。”
他轻笑了一声:“聪明。那明天,我让你看点更真实的东西。”
05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方远平让我去他另一个住所,一个位于市郊的公寓楼,他说那里有他这些年的所有资料,包括我们的出生证明,以及和“那个协议”有关的全部证据。
我到了地方,电梯上到十五楼。他开了门,客厅里堆满了纸箱,茶几上摊着很多文件。
“坐。”他示意我坐下,自个儿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
我没有接水杯,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知道真相。”他坐在我对面,拿起一沓文件抖了抖,“你父亲林建国,在二十年前,做了一件让他自己后半辈子都后悔的事。他为了给林家生一个儿子延续香火,花钱找了一个女人代孕。那个女人生了一对龙凤胎。他抱走了女儿,就是你这个女人。把儿子留给了那个代孕的妈妈。为了掩盖这件事,他伪造了户籍,把你写成了他和我妈的亲生女儿,还把那个儿子送到了福利院。后来那个代孕妈妈去世了,儿子被福利院收养,改姓方,长大成人,用了你的身份证号。”
他说的跟我知道的差不多。我捏紧拳头:“可你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要拿那张契约来找我?”
“你父亲林建国在把那个儿子送走的时候,签了一份协议,里面写明了那个孩子从此和你们林家无关,他得不到林家一分钱,也得不到任何抚养费,但你们林家要为他提供一份保证——保证他长大成人之后,不会因为当年的事来纠缠。”
“那那份协议现在为什么在你手里?”
“因为那个代孕妈妈在临死前,把那份协议交给了我。”他的声音沉下来,“她让我来讨回公道。”
“讨什么公道?”我声音发抖,“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被利用的那个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我叫了四十年的妈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我跟你一样,都是受害者。”
方远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错了,”他说,“你不是受害者。你觉得,一个代孕妈妈,在那种年代,凭什么能让你父亲言听计从地签下那份协议?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的户籍写得那么干净,后来还把你妈的名字改成了李淑华?”
“你把话说清楚。”
“因为那份协议里还有一条:你父亲需要把那个男孩子的信息彻底抹掉,让他变成不存在的人。作为交换,那个代孕妈妈什么也不要,只要另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我摇头。
“她要你。”方远平一字一顿地说,“她知道她生的女儿被你父亲抱走之后,会养在另一个女人名下,会过上好日子。她要你父亲保证,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永远不会知道你是个代孕妈妈生的孩子。她要你干干净净地活着,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不是我的亲生母亲,父亲也没有出轨,我的亲生母亲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主动放弃了一切,包括我。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所以,”方远平说,“你是被你的亲生母亲用契约养大的。而我,是被你的父亲用契约抛弃的。我们俩都被那张纸安排了命运。”
“那份契约现在在哪?”
“在我手里。”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走到我面前,“这就是你父亲签的,他亲笔签的,还按了手印。我拿着它来找你,不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让你看看,那张契约的背面,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接过那个大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纸。我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但比起协议本身,我更关注的,是纸的背面。
我翻过来,看到了另一行字。
那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在非常紧张或非常用力的时候写的。
“林晚秋:总有一天你会看到这个。我想告诉你,你父亲让你回家,不是出于愧疚。是因为他在那份协议里留了一道后门。八年之内,如果你没有生育一个女儿,他就可以把你从那个代孕妈妈身边带走,让你回到林家,继续替他延续香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回到林家。延续香火。所以母亲说的“你爸不让说”是假的。父亲要的不是我的幸福,他要的就是我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养老送终。
我抓着那张纸,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把你放在李淑华身边养大,”方远平说,“因为他不能让那个代孕妈妈知道你是她的孩子。他要你像一颗棋子一样听话长大,然后当你该结婚的时候,他就可以用这张协议把你叫回来,让你嫁给一个他选好的男人,继续生林家的孩子。”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那……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有女儿了,他应该不会再……”
“对,你的女儿徐悦悦,就是那个延续香火的棋子。”方远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你已经完成了协议里的任务,所以他才咽气。如果你没生女儿,或者女儿夭折了,你父亲随时可以在他死前把你抓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被我揉得不成样子。原来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女儿的存在,全都是一份协议里的条款。我活着,我结婚,我生女,全是为了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延续香火。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想起女儿出生那天,我抱着她,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手在我胸口挥舞。那一刻我是幸福的。可现在,这份幸福被污染了,它被一份签满字的契约玷污了。
“你叫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鉴定报告”,“我要让你看的,是这个。”
我接过那个文件,手指颤抖着打开它。
“亲子鉴定报告:送检样本——林晚秋(口腔拭子);方远平(口腔拭子)。鉴定结论:经比对,二人线粒体DNA一致,属于同一母系遗传,支持为同母所生。”
同母所生。
我们来自同一个母亲。
可他不是说那个代孕妈妈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才放弃了我吗?如果我们是同母所生,那他……他是我母亲带大的孩子。那我的亲生母亲呢?她到底是谁?
“你母亲,”方远平看着我,“就是李淑华。”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淑华才是你们的母亲,”他说,“她当年生了一对双胞胎,龙凤胎。但八年后你父亲签的协议另有隐情,林建国为了延续香火,他坚持要把你们两个中的一个献给另一个家庭。他选中了你,把小女儿放了进去,让你和那个家庭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一起生活。而那个女人的儿子夭折了,所以林建国把你送给了那个女人,让她以为你是她生的孩子。而你们的母亲李淑华,以为你死了,以为你这个女儿已经没了,所以这四十年,她活在内疚里。”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借腹生子的故事是假的,”方远平盯着我的眼睛,“你是李淑华的女儿。我也是她的儿子。我们是她的孩子,被一个疯狂的父亲用阴谋拆散了四十年的亲兄妹。”
我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