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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省城,风里还带着一丝寒意。
我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省政务大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全省重点项目推进会表彰大会即将召开”的字样。
这是我三个月前空降到这个省后,第一次参加省里的高规格会议。
大厅里人来人往,大部分都是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党徽的干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陈默,省发改厅副厅长。没错,空降,副职,没有根基。
“哟,这不是陈厅长吗?”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张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郑琳。
她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藏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全是讽刺:“陈厅长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进去吗?”
“在等审批。”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审批?”郑琳看了一眼我的胸牌,笑得更欢了,“哦对,你是副厅长,参会资格得有厅长签字。我听说你们厅长今天上午去北京出差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厅长确实出差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陈默同志,你作为新来的,先熟悉熟悉工作流程,这种大会我来参加就行。”
但郑琳显然不知道我刚接手了一个省级重点项目的审批工作。那个项目,是我来这个省之前,在中央部委时就一直跟进的。
“琳姐,这位是?”郑琳身边一个女同事凑上来问。
“哦,我大学同学,陈默。”郑琳的声音故意提高了八度,“当年我们班的学霸,后来去了部委,现在下放到发改厅当副厅长。”
“下放”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那个女同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探究。
“琳姐,你不是说发改厅那位新来的陈厅长很年轻有为吗?怎么……”
“年轻有为?”郑琳打断她,笑得有些刺耳,“也算是吧。不过他这个厅长,是去部里挂职锻炼才拿到的,你们懂的。”
大厅里几个正在签到的人纷纷看向我。
我的后背有些发烫。
郑琳微微靠近我,压低声音说:“陈默,这个会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坐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角落。一会儿表彰名单,你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你吗?今天就让你看清楚——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会议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握着公文包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手里的会议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不起眼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陈默同志,会后到307休息室,王省长等你。”
王省长,是省长王建国,我的老领导。
01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我在第三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几乎是整个会议厅最偏僻的位置。前面是几排省级领导和技术专家,他们手里都捧着一份厚厚的项目汇编。
郑琳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那个男人我认识,李明辉,商务厅项目审批中心的主任,也是郑琳现在的男朋友。
李明辉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不屑,我还是捕捉到了。
大会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省商务厅厅长王晓波。他的长篇大论结束后,进入了表彰环节。
“下面,我宣布本次重点项目推进工作的表彰名单……”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掌声此起彼伏。那些名字里,有李明辉,有郑琳所在的项目审批中心,还有其他几个部门。
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郑琳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意,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到了吗?我说过,你没有资格。”
我只能假装没看见。
表彰结束后,是下阶段的重点项目部署。王晓波厅长讲完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项目的名称——“长江沿线绿色产业带试点项目”。
全场瞬间安静了。
我知道,这就是我来这个省的核心任务。
这个项目是中央层面推动的重点工程,涉及六个省份,而我所在的这个省,是第一批试点。如果能把这个项目拿下并做好,整个省的经济结构都能发生质的飞跃。
但这个项目的审批权,在省里。而省里现在的意见,并不统一。
“这个项目,我们省里非常重视,已经向上级呈报了推荐方案。”王晓波顿了顿,“但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这个项目的统筹推进,将由省发改厅牵头执行。”
全场窃窃私语。
坐在第二排的郑琳突然转身,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发改厅牵头?
那不就是我所在部门?
“具体的负责人……”王晓波扶了扶眼镜,翻了两页文件,“将由省发改厅的陈默同志担任项目执行总协调人。”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郑琳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明辉也回头看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站起来,微微整理了一下西装,向全场点了点头。
“陈默同志来自中央部委,有丰富的项目统筹经验,大家欢迎。”王晓波的带头鼓掌声很突兀。
我坐下。
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个项目涉及的各方利益,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郑琳的父亲,孙国富,恰好是这个省最大的民营企业——国富集团的创始人。
国富集团的业务里,正好有个和这个项目形成竞争关系的产业园。
02
会议结束后,我按照那张便利贴的提示,去了307休息室。
王建国省长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到我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坐下,开门见山:“王省长,那个项目,靠我一个人怕是推不动。”
“我知道。”王建国笑了笑,“国富集团在省里的根基很深,他们想拿下这个项目的运营权,但中央的要求很清楚,要由地方政府主导,不许让一家民营企业垄断产业链条。”
“所以郑琳的父亲……”
“孙国富是郑琳的父亲?”王建国有些意外,“你认识她?”
“大学同学。”我如实回答,没有多解释。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这个项目你尽管去干,省里给你最大的支持。但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说。”
“孙国富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多年,人脉很深。你一个新来的副厅长,想从他嘴里抢肉,很难。”
我知道王省长说的是实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王建国话锋一转,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个项目,我们省里已经向中央打了报告。中央的批复意见刚刚下来,你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打开一看,是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批复。
“经研究,同意XX省申报方案,由陈默同志担任项目总协调人……”
我的手微微发抖。
这份批复的分量,我太清楚了。
“中央的批复是下来了,但省里能不能落实,还要看你的本事。”王建国的语气顿了顿,“下周有一场招商座谈会,国富集团和另外几家企业都会来。你要做好准备。”
我点头:“我知道。”
离开休息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和郑琳撞了个正着。
她显然是刚开完会,正和李明辉说着话。看到我,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陈厅长,恭喜啊。”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诚意,“当了总协调人,从副职变实职,前途无量。”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不过我劝你一句,”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这个项目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些东西,你碰不得。”
“比如什么?”我反问。
“比如我父亲的产业。”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响。
我站在原地,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来这个省赴任,不只是为了一个项目。
当年她离开我的原因,可能远比我在大学里猜想的要复杂得多。
而我的这一次“空降”,也许冥冥之中,就是把旧账算清楚的最好时机。
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
项目方案要重新修订,各方利益要协调。国富集团那边一直按兵不动,但我清楚,他们不是怕,而是在等合适的机会。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去项目选址的工业园区视察。
园区位于市郊的一片河滩地上,规划面积三千多亩。站在河滩边,初春的风带着水汽吹来,我有些恍惚。
这个地方,我似乎来过。
脑子里的记忆很模糊,但我隐约记得,大学时郑琳曾带我来过一次。她说这里是她父亲早年买下的地皮,准备建厂。
“将来这里会变成全省最繁华的产业园,到时候,我要让我爸爸在这片土地上建一座最漂亮的大楼。”她那时候的眼睛很亮,充满了憧憬。
后来我们分手,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直到现在。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泥土。沙土在指缝间流淌,微凉。
“陈厅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
“你是?”
“我是这个园区的管委会负责人,姓李。”他走上前来,“刚才看到你在旁边发呆,就过来看看。这一片我们规划了两期,一期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二期还在招商。”
“国富集团那边,有没有来谈过?”
“谈过。”老李苦笑了一下,“但他们出的价格太低,而且只愿意租赁,不愿意买。管委会这边不好做。”
我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底。
“陈厅长,天快黑了,你小心点。”老李说完,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河滩边,看着夕阳把最后一丝光亮收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王建国的消息:“中央部的老张明天过来,你安排一下。”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老张是我在中央部委时的直接领导,也是他把这个项目的介绍给我的。
他这次来,肯定不只是来考察。
因为我知道,国富集团在中央层面,也有人脉。
而明天,或许就是决定这个项目走向的关键。
04
老张到的那天上午,阳光正好。
他和王省长在办公室里谈了两个小时,然后由我陪同去了园区。
“陈默,你到这里快四个月了吧?”在车上,老张靠在座椅上问我。
“三个月零十天。”
“时间过得真快。”老张看向窗外,“这里的变化也很大。我记得我上次来,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等二期建起来,变化会更大。”
“嗯。”老张点点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项目,想分蛋糕的人很多。”
“我知道。”
“国富集团那边,最近在省里和中央层面跑得很勤快。他们的背景很复杂。”
我沉默了片刻:“老张,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任务?”
老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我一张纸:“这是中央纪委那边转过来的举报信。举报信上说,国富集团在十年前的一起土地拍卖中,存在违规操作。而那个案子,和这个园区有关。”
我接过举报信,看了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还有地块编号。
和我脚下这片土地,几乎完全吻合。
“十年前……”我喃喃道。
“具体细节已经有人去查了。”老张的表情很严肃,“但有一点,陈默,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国富集团的项目资格,将被直接取消。”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仅是郑琳父亲的工厂问题。
这更是郑琳的命运问题。
十年前,我和她分手。
那年,我们都在省城读书,她父亲的公司刚刚陷入一场风波。
那场风波,最终不了了之。
但郑琳从那以后,就变得对我很疏远。
“陈默,你还好吗?”老张见我在发呆,问道。
“没事,我走神了。”我把纸还给老张,“中午我请你在园区食堂吃饭。”
“行。尝尝你们这里的伙食。”
中午吃饭的时候,园区食堂里的人不多。我端着一碗面,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是郑琳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郑琳的声音:“陈默,听说老张来了?”
“嗯。”
“他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提醒你,有些事,做得太绝了,对谁都不好。”
“郑琳,你父亲的事,跟我无关。”我很平静地说。
“无关?”她冷笑了一声,“你到省里来,难道不是冲着我来的?你当那个总协调人,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我?”
“你想多了。”
“我是不是想多,你心里清楚。”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陈默,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但你如果非要拿我父亲开刀,那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电话挂断。
我看着碗里的面,突然没有了胃口。
05
下午送走老张后,我一个人回了办公室。
文件堆了一桌。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加密邮件,是老张发来的附件。
附件打开,是一份扫描版的红头文件。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份文件让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王省长,老张拿来的那份文件,我看了。”
“嗯,怎么样?”
“举报信里的内容,全是真的。十年前那场土地拍卖,国富集团确实动了手脚。”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问。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王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你明天去商务厅,和他们那边的人开会。把你知道的,在会上说出来。”
“但郑琳……”
“陈默,”王建国打断了我,“你做这个事,不是为了你和她之间的个人恩怨。这个项目,关系到全省几十万人的就业和一个产业的未来。一个小家的得失,没有可比性。”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王建国说得对。
但我也知道,明天那场商务厅的会议,郑琳一定会参加。
而我要在会上,亲手揭开那个尘封十年的秘密。
我翻开会议的座次安排表。
第一排正中间,是商务厅厅长和各主要领导的座位。
而不起眼的第二页附页,还有一张备选座次图。
图上,在最中间的位置,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王建国省长会在明天亲自出席会议,并由我坐在他的右边。
那位置,是一把手的专属座位。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王建国省长果然亲自出席,坐在最中间。而他身边那个原本属于其他领导的座位上,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陈默”。
全场再一次骚动。
郑琳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在座位上坐下,看向全场。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郑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打开面前的会议手册。
第一页,是会议的议程表。
第二页,是参会人员名单。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页,但有人用红笔在页眉处写了几个字:
“陈默,对不起。”
那个字迹,我太熟悉了。
是郑琳的字。
我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头低垂着。
王建国省长清了一下嗓子:“会议开始,先请陈默同志讲话。”
我站起来,看着手中的资料,然后看向全场,一字一句地说:
“发言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个项目,到底要交给什么样的企业来做?”
台下鸦雀无声。
郑琳咬着嘴唇,视线飘忽不定。
“我认为,这个项目,只有一个标准——谁真正对这个地方的未来负责,谁就有资格做。”
我放下资料,目光坚定地看着全场。
“郑琳,你昨天问我,是不是冲着你来的。我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不是。”
“我要做的,是对得起这片土地和肩上的责任。至于我有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来,你教教我,什么叫资格。”
我走到郑琳面前,把手里的那份举报信复印件,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份文件上。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涩。
但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