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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涛第一次走进我们办公室的时候,没人抬头。
那是个周二下午,开放式工位区的灯管有一根在闪,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白得不正常。我正盯着屏幕改方案,余光扫到一个穿深蓝衬衫的人影从走廊那头过来,步子很轻,像怕踩碎地板似的。
组长李磊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我们这边指了指。
“新来的,坐你斜对面那排。”隔壁工位的王姐拿笔戳了我一下。
我“哦”了一声,没在意。
那时候我手里一个项目正卡在验收环节,甲方换了三个对接人,每个都要重新梳理需求,我连上厕所都在回消息。
张涛从我跟前走过的时候停了大概一秒。
我以为他要打招呼,刚抬起头,他已经走过去了。
但那个眼神——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眼神——他看我的那一眼,瞳孔是定的,嘴角有极轻微的抖动,像一个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下去的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
办公室里来新人太正常了。我们这家做企业咨询的公司人员流动率接近百分之三十,隔几个月换一批面孔是常态。谁也不会专门去记一个刚入职的同事长什么样。
所以当六天后,张涛站到我工位前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那天是周三下午四点左右,办公室刚过午后的困倦期,咖啡机那边有人排队,打印机在哗哗响。
我正戴着耳机跟客户通电话,余光感觉有人站到了我右边。
一站就是将近两分钟。
我以为他有事找,加快语速结束了通话,摘下耳机转头看他。
张涛的面色跟入职那天一样,白得不太正常。他的眼白泛着淡淡的血丝,嘴唇干燥,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李哥,”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种努力克制过的颤抖,“我这边有个急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跟他不熟,连他的名字都是王姐告诉我的。入职六天,他跟我唯一的交集就是周二早上在茶水间碰过一次,他倒了杯水就走了,连点头都没有。
所以我用的是对陌生人说话的那种客气语气:“什么事?”
“我想借点钱。”他说。
我没立刻拒绝。借钱这种事在职场上虽然尴尬,但也不是没遇到过。
“多少?”我问。
“三十二万。”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大概有四十多个人,但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感觉身边的声音全压下去了。
咖啡机那边的笑声停了。
打印机还在响,但那个声响忽然变得很远。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的眼神认真得接近偏执,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等一个生死判决。
“三十二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急用。”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衣服在洗衣机里捂久了没晾的那种味道,“一个星期之内还你。”
我把耳机搁到桌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我跟你——”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好像不认识吧?你才来几天?”
张涛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是被拒绝后的尴尬或者沮丧。
是愤怒。
一种像被背叛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
他的嘴角开始剧烈地抽动,鼻翼翕张,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拽了过来,“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我?”
“我——”
“你什么意思?!”他重复了一遍,音量又提了一档,几乎是在吼,“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胸口几乎撞上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到了工位的隔板,隔板晃了一下,上面贴的便利贴掉了一张。
王姐站了起来。对面两排工位的人也站了起来。
“张涛你干嘛?”李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组长的威严。
但张涛像没听见一样,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发红,表情扭曲到我几乎认不出这是六天前那个走路都怕踩碎地板的男人。
“你说你不认识我?”他的声音从吼叫变成了嘶哑的低吼,像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声音,“你现在说不认识我?!”
我说的是事实。但我没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从愤怒转向更深的什么东西——那东西不太像疯狂,更像是某种坍塌。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连打印机都停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他早就猜到但一直不敢相信的事情之后,露出的那种绝望的笑。
他转身走向电梯口的时候,李磊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电梯门开,他进去,门关。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声音像开了闸一样炸开。
“这人有病吧?”“新来的?入职几天就这么狂?”“刚才他是不是要动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我没接任何人的话。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便利贴。
上面是我两周前写的备忘:报销发票。
翻到背面,有一行不属于我的字迹,用圆珠笔写的,墨迹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上去:
“你欠我的,我会拿回来。”
字迹不是我的。
我把便利贴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张涛空着的工位。
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壁纸,什么都没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未知联系人。
“你为什么不认识我?”
我以为会有人跟我说这是整蛊。李磊或者王姐,哪个部门搞的新人入职恶作剧。但没有。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走的时候张涛的工位还是空的。他的电脑已经自动息屏,桌面上除了一包拆封的纸巾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什么都没有。
一个入职不到一周的人,工位上干净得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了小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廊底下等滴滴。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未知联系人。
“你还打算装多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雨不大,但有风,斜着打到脸上,冷得让人清醒。
我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玻璃门。大堂的灯还亮着,保安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条微信的发信人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微信号是一串乱码。我试着回了一条“你是谁”,消息发出后被拒收了——对方已经把我删除。
我翻了一遍微信通讯录,确认没有加过张涛的好友。企业微信里他还在,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剪影,状态显示“在线”。
我没发消息给他。
滴滴到了。上车之后我靠在座椅上闭眼,脑子里反复过张涛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我?”
他说的是“现在跟我说”。
不是“你怎么能不认识我”。
不是“你居然不认识我”。
是“你现在跟我说”。
好像我不认识他这件事,是一个被当场戳破的谎言。
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五条短信。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时间间隔大概是五分钟一条。
第一条:你搬家了。
第二条:你把朋友圈也清空了。
第三条:你以为这样就行?
第四条:我找到你了。
第五条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图片加载出来的那几秒,我的心率快到了能听见耳朵里血管跳动的声音。
照片是一张扫描件,用手机拍的,画质不太清晰但内容可辨。是一份借款合同的首页。借款人签名处,签着我的名字。
笔迹确实是我的。
日期是2024年3月17日。也就是差不多一年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2024年3月17日。我在哪儿?那天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不是说“记不太清”,是真的想不起来。那个日期在我的记忆里像一个洞,有轮廓但没有内容。
我翻了一遍相册,那前后几天的照片都在,有我跟朋友吃饭的合影,有去健身房打卡的自拍,3月15号、16号、18号都有,唯独17号是空的。
那天我做了什么?
我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企业邮箱,翻到2024年3月的邮件。
3月17日,我发过两封工作邮件,一封是上午十点发给客户的方案修改稿,一封是下午四点回复财务部的报销确认。措辞正常,语气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想不起来写这两封邮件时的场景。
不是因为时间久远而模糊,而是那片记忆像被人用刀切掉了一样,连根拔起,连茬都不剩。
手机又震了。
第六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午休,天台。我们谈谈。”
我没回复。
第二天上班,张涛没来。
李磊在晨会上说他请假了,没说请多久。王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关切,但没开口问。其他同事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明显在偷瞄,有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三十二万”这几个字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一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
午休时间,我上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几捆废弃的网线和两个坏掉的显示器。
张涛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你来了。”
我站到他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没往前走。
“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瘦得多。颧骨突出,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整个人的状态像一个很久没睡过完整觉的人。
“我是谁?”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你问我我是谁?”
“你入职才第六天,我确实不认识你。”我说,“你发那张合同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追到这儿来,是因为你借了我的钱不还?”张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被天台上空的暖通设备噪音盖过去一半。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不到一米,盯着我的眼睛。
“我来,是因为你毁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吼,没有激动,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
那种红不是熬夜的充血,不是喝酒的泛红,是一个人哭干了眼窝之后剩下的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红。像被剥掉了一层膜。
“你把话说清楚。”我说。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歪了一下头,表情里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是不记得我了,还是不记得你做过什么?”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天台上的废纸翻了个面。
我喉咙发紧,手指尖开始发麻。
“我做过什么?”
张涛没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质是监控摄像头的质感,黑白的,带时间戳。
时间戳显示:2024年3月17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画面里是一条地下车库的通道。灯光昏暗,水泥柱上刷着楼层编号。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往前走得很慢,脚步不太稳,像喝醉了。
张涛按了暂停。
“认出这个人了吗?”
我没说话。因为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的是我大学时常穿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翻在外面,后领口的标签翘起来一角。我记得那件衣服。我穿了它四年,毕业之后也一直在穿,直到去年冬天领口磨破了才扔掉。
“接着看。”张涛按了播放。
画面里,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走到了一辆白色轿车旁边,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手里握着一块砖头。
接下来的画面,我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每一帧都不敢相信。
那块砖头砸向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
一下。两下。三下。
车窗碎了。那人伸手进去,打开了车门。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驾驶座。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十一点五十一分,他从车里退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关上车门,转身,这次脸对着了摄像头。
虽然画质粗糙,虽然光线昏暗,但那张脸——
那张脸是我的。
视频到这里停止。
张涛收起手机,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平静裂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更烫的东西,“你不记得你砸了我姐姐的车?你不记得你从她车里拿走了三十二万?你不记得第二天她发现钱没了之后做了什么?”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最后站到我面前,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她自杀了。”
这四个字从天台灌进我耳朵里,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的耳朵开始耳鸣。那种高频的、持续的嗡嗡声,盖住了周围所有的环境音。
“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我姐刚从银行取了钱,准备第二天交房子的首付。三十二万,她攒了八年。”张涛的声音在耳鸣的间隙里钻进来,一字一顿,“你把钱拿走了。她第二天早上发现钱没了,报了警,警察说监控坏了。她去银行查,银行说钱是正常取出的,无法追回。她又去找物业,物业说地下车库的监控只保留了二十四小时,过期覆盖了。”
“她男朋友知道钱没了,当天晚上就跟她提了分手。首付交不上,开发商不退定金,十几万定金打了水漂。”
“第三天晚上,她从出租屋的窗户跳下去了。”
“十一楼。”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但那个日期——3月17日——在我的记忆里仍然是一片空白。
我拼命地想。站在天台上,被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拼命地回想那个晚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做过这些事。”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是在狡辩。我他妈是真的不记得。”
张涛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
那个表情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得到了答案。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要钱的?”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塞回兜里,“我来,是想看看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你等等——”
他停住,没回头。
“你要干嘛?”我问他。
“报警。”他说,“那段视频我存了三个月。但我一直不确定要不要拿出来。因为我姐跟我说过,你之前帮过她很多忙,她觉得你不是坏人。她直到死都在想,你会不会是被逼的。”
“但我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绝望的东西。
“不管是真忘了还是装的,你做过的事就是做过。欠的东西,得还。”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被晒得眼睛发酸。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但我没去拿。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那个穿着我卫衣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我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那个洞?
3月17日那天,我到底还做了什么?
从天台下来之后,我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坐了很久。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感应灯隔一会儿熄灭又亮起的声音。我翻开手机相册,把去年三月的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3月15号,我跟朋友在望京一家烤肉店吃饭,拍了合影,时间戳是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3月16号,健身房打卡自拍,镜子里能看见背后墙上的时钟,下午六点十分。
3月18号,周一,上午九点零三分的会议纪要截图,我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
3月17号,空白。
不是没有照片,是有一条被删掉的记录。相册里那个位置有一个灰色的占位图标,显示“已删除”,但缩略图上残留着一点点颜色——像是一个室内场景,有暖黄色的灯光。
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也不记得删过它。
我退出相册,打开了微信聊天记录。找到去年三月跟朋友的群聊,往上翻。
3月17号下午两点,我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今晚有人约饭吗?”
五点半又发了一条:“算了,今晚有事。”
“有事”是什么事?我跟谁约了?去了哪里?
我再往上翻。3月16号晚上十一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但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我一条都没回复。十几条评论全是朋友问怎么了,我一概没理。
这不像我。我平时发朋友圈几乎每条都回。
我试着回想那天晚上的感受。
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日期上。2024年3月16号晚上,我睡不着。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什么?
碎片开始浮现。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感觉的残影。
床单的触感。翻身时枕头发出的摩擦声。
然后是口渴。
我起床喝水。
然后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拿起手机。
然后——空白。
中间缺了一段。再往后,就是3月18号早上被闹钟叫醒,起床上班,一切正常。
但那中间缺了整整一天。
我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手机真的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李磊在企业微信发的消息。
“张涛的离职手续已经在走了。你跟他之间的事,公司不打算追究,但你最好注意一下影响。”
离职?
他入职才第六天。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张涛的企业微信头像已经变成灰色,状态显示“已退出企业”。
像一只飞进来又飞出去的鸟,翅膀都没晾干就走了。
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张涛入职是在周二。
今天是周三。
也就是说,他入职不满七天。
七天。
为什么是七天?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问题:监控视频一般保留多久?
搜索结果第一条:根据《保安服务管理条例》,监控录像资料的保存期限不得少于30天。
30天。
但他刚才说,物业告诉他,地下车库的监控只保留24小时。
他在说谎。
不——不一定是他。可能是物业在说谎。也可能——
我退出浏览器,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
赵明,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公安局做刑侦。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哟,老李,稀客啊。”
“问你个事儿。”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三月十七?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赵明沉默得更久了。
“明明,你在听吗?”
“我在。”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你问这个……是不是跟最近有人找你有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
赵明没回答。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后背直接从墙上弹了起来。
“因为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你给我打过电话。”
“凌晨两点。”
“你说你做了个梦。”
“梦见你杀了人。”
赵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做的那个梦,我完全没有印象。
“我说了什么?”我问。
“你说你梦到自己在一条地下车库里,手里拿着砖头,砸了一辆白色的车。”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我当时觉得你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让你赶紧睡。结果第二天再问你,你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以为就是一个梦。”赵明顿了一下,“谁会当真?”
谁会当真。
监控视频里那个人穿着我的卫衣、长着我的脸、用我的手砸了车窗。
而我当天凌晨跟我当警察的朋友打电话,说梦到自己杀了人。
这不是巧合。
“明明,你听我说。”赵明的语气变得严肃,“你现在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是另一个号码打进来的,陌生号。
“等一下,我有个电话进来。”
我切了线,接起新来电。
“喂?”
对面是一个女声,年轻,带点沙哑,像哭了很久。
“你别挂。”她说,“我是张涛的姐姐。”
我整个人僵在了楼梯间里。头顶的感应灯灭了,我没动,它没亮。
“你是张涛的姐姐?”
“我叫张婷。”
“你不是——”
“我没死。”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急促,像怕我挂电话一样,“跳下去的是另一个女孩。我舍友。她偷了我的钱,拿走了我的身份证,用我的名字租的房子。她跳下去之后,警方误认了身份,把我当成了死者。”
“你弟弟说你自杀了。”
“他不知道。”张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敢告诉他真相。因为那个死掉的女孩,她哥哥——她哥哥说,如果找不到钱,就要让我偿命。”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能躲多久。”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小涛昨天给我发了消息。他说他找到你了。他说你不记得了。他问我,该怎么办。”
她停顿了一下。
“我跟他说,不记得了,就算了。”
“可他说不行。他说欠的必须还。”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一直到现在,都是关机。”
楼道里忽然变得很冷。明明是大夏天,我的手指尖冰凉。
“你弟弟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十点。”
“他说了什么?”
“他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
“什么字?”
张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跑不掉的。’”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里的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屏保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张涛从天台离开是十二点半左右。
中间这两个多小时,他在哪里?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工位区。办公室里一切照常,键盘声、电话声、复印机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走到张涛的工位前。
他的桌面还是那样,一包拆封的纸巾,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但多了一样东西。
键盘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打开。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画面很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地下车库监控视频的第一帧画面。
画面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正走向白色轿车。
但在这张打印出来的版本上,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笔迹跟便利贴背面的一模一样,用力很重,墨迹几乎透到纸背。
“你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到画面上。
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灯光昏暗。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占据画面中央,右手垂在身侧,看不见手里有没有东西。
我把他身后的区域放大了看。
画质太差,放大之后全是马赛克,几乎分辨不出任何细节。
但有一个轮廓。
灰色卫衣的背后,大概五米左右的位置,水泥柱旁边,有一个深色的、不太规则的形状。
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也像一堆杂物。
我放下打印纸,打开张涛的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还是那张默认蓝色壁纸,但任务栏里最小化了一个文件夹窗口。我点开。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里面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那段监控视频。我点开重新看了一遍,这次我专门看那个水泥柱旁边的深色轮廓。
视频播放到十一点四十三分十一秒的时候,那个轮廓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确确实实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调整了一下蹲姿。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第二个文件是一段音频。
我插上耳机,点开。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
“你确定要这么做?”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这个声音比第一个低沉,语速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确定。”
两个声音我都听不出来是谁。
第一个声音又说:“可是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三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对,不是小数目。”那个低沉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要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干的。”
音频到这里结束。
时长:十八秒。
我坐在张涛的工位上,耳机的塑料壳贴着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要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干的。”
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干的。
我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第三个文件,是一张照片。
我双击打开。
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写在横格纸上,字迹很潦草。
第一行:目标:李XX
第二行:手段:服用XXX配合睡眠剥夺,诱导记忆混乱
第三行:时间:2024年3月15日—17日
第四行:进展:第3天,目标已出现明显记忆断层
第五行:备用方案:如计划失败,安排张X入职接触,用情感施压方式触发——
第六行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张X”。
张涛。
我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久到王姐从后面拍我肩膀叫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
“李哥?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没事。”我把电脑屏幕合上,站起来,声音比我想象中镇定,“王姐,我问你个事。”
“张涛面试的时候,是谁面的?”
王姐愣了一下:“老周啊。人事的周海。”
周海。
我到人事部的时候,周海正在整理档案柜。他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哥,什么事?”
“张涛是你招进来的?”
“对啊。”周海关上档案柜,转过来面对我,“怎么了?”
“他入职六天就离职,你不觉得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试用期双向选择嘛。”周海笑了一下,笑得很职业,“不合适就走呗,又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的简历给我看一下。”
周海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不太方便,员工资料属于——”
“他离职了,不算员工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好奇,一个入职六天就找我借三十二万的人,简历上写了什么。”
周海看了我两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打开档案柜,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其实我也觉得这人不太对劲。”他把文件袋递给我,“你看吧。”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A4纸,薄薄的一页简历。
姓名:张涛
出生日期:1998年11月
教育背景:空白
工作经历:空白
技能特长:空白
整个简历上只有姓名和出生日期两行有字,其他全是空白。
但在简历的最底部,贴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句话,字迹很秀气,像女人写的。
“给他一个机会。剩下的我会处理。”
没有署名。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张便签谁贴的?”我问周海。
周海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迷茫:“我不知道。他简历交上来的时候就贴着。我以为是你推荐的,就没多想。”
“我推荐的?”
“对啊,这上面写的‘我会处理’——我以为是你让谁打过招呼了。”
我把便签纸举到灯下。蓝墨水的笔迹在逆光里透出淡紫色的边,墨水流过的痕迹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明显是人手写出来而不是打印的。
我认识这个笔迹。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张涛入职前,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或者发过消息?”
周海想了想:“有一个。面试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女的电话。她说她是张涛的姐姐,说她弟弟性格内向,希望公司多照顾。我当时觉得挺正常的,很多求职者的家属都会这样。”
“电话里她有没有说别的?”
“好像说了句……”周海皱着眉回忆,“‘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月就够了。’我当时想,试用期本来就是一个月,就没在意。”
一个月。
张涛只待了六天。
他把那个文件夹留在电脑里,像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如果他没有那么急——如果他没有在第六天就找我开口借那三十二万——他本来可以待满一个月。
他为什么那么急?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收拾东西下班了。天还没黑,夏天的傍晚被拉得很长,窗外的写字楼外墙上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我打开手机,给赵明回了个电话。
“刚才断了。我把事情跟你说完。”
我把张涛、监控视频、天台上的对话、他姐姐的电话、电脑里的文件夹,全部说了一遍。
赵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像是在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地方说话,“你描述的这些,让我想起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有一种药物组合,如果跟睡眠剥夺配合使用,可以诱导人的记忆混乱。不是洗脑那种科幻的——是真实的、临床上有记录的现象。长期服用某些精神类药物加上严重缺觉,人会产生记忆断层,甚至会在断层里被植入假的记忆碎片。”
“被下药?”
“不一定。也可能——”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反复给你播放某种信息。”
我想起张涛文件夹里那张清单。
服用XXX配合睡眠剥夺。
涂黑的那个词是什么?
“你帮我在公安系统里查一个人,”我说,“张婷。弓长张,女字旁一个亭。1998年前后出生。看看去年三月北京有没有这个人的——”我犹豫了一下,“死亡记录。”
“你怀疑她是假的?”
“我不知道。但现在所有的事都不对劲。”
“等我五分钟。”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监控视频的画面,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水泥柱旁边移动的暗色轮廓,被砸碎的车窗玻璃。
他以为是他自己干的。
我不认识自己做的事。
那张被删掉的照片。
凌晨两点给赵明打的那个电话。
“我梦到我杀了人。”
当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你连自己都不敢信。
手机震了。是赵明。
“查了。去年三月北京没有叫张婷的死亡记录,也没有叫张涛的姐姐的任何关联记录。”他的语速很快,“但是我查到了另一个东西。”
“什么?”
“2024年3月18号凌晨,朝阳区一个小区有人报警,说听到对面楼有女人尖叫。警察到场之后发现一个女的坐在窗台上,劝了半个小时劝下来了。那女的姓张。”
“叫什么?”
“报案记录上写的是张婷。”
“后来呢?”
“警察做了笔录就走了,定性为家庭纠纷。但是——”赵明吸了一口气,“那份出警记录后面有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出警民警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当事人精神状态异常,反复提到有一个姓李的人欠她钱。建议家属关注,防止二次自杀。’”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被冰水浸泡过。
“明明,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把那个出警编号发给我。”
“你要干嘛?”
“我要查清楚,那个尖叫的女人,跟给我打电话的张婷,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
“如果是怎样?”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蓝色便签纸的照片。
“如果是,那就说明张涛没有姐姐跳楼。”
“那问题就更大了。”
“他编了一个死人的故事来找我讨债,他到底想讨什么?”
6
赵明把出警记录发过来了。编号、时间、地点、民警姓名,一应俱全。我把那张便签纸的照片也存进了手机,然后给李磊发了条消息,说明天请假一天。
李磊回得很快:“批了。你注意身体。”
王姐也发了条消息:“李哥,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跟王姐只是点头之交,共事两年多连微信都没加过。但现在她说的这句话,是我这几天听到的唯一一句不带目的的话。
我没回复。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人。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苍白。我盯着自己的脸看,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脸,在监控视频里的那个表情,那个眼神,我完全不认识。
像在看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滴滴,余光扫到对面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所有白色轿车都跟监控里那辆一样。但那一瞬间,我还是忍不住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滴滴来了。上车,关门,报地址。
车子开出去大概两分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后面那辆车是你的朋友?”
我猛地回头。
一辆白色轿车跟在后面,车灯亮着,看不清驾驶员的脸。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然后靠边停一下。”
右转之后,白色轿车也跟着右转了。
靠边停之后,白色轿车从我们旁边超了过去,没有减速。
车窗是关着的,玻璃贴了膜,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车牌号是京N开头,后面一串数字我记了下来。
不是张涛。张涛没有车——至少在公司填的入职信息里,他写的是公共交通通勤。
“师傅,走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把那串车牌号输进备忘录。
手机震了一下。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剪影。
张涛的企业微信。
他不是已经退出企业了吗?
消息只有一行字。
“视频不是证据。人有两只手,视频里只拍到了一只。”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没等我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另一只手在谁的兜里?”
然后是第三条。
“你的兜里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我放进去但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管药。
白色的小管,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管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没有任何气味。
我从来没见过这管药。
但我穿的是今天早上从衣柜里拿的外套,这件外套从昨晚到今早一直挂在我家玄关的衣架上。
昨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洗完澡就睡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亲手从衣架上取下这件外套,穿在身上。
中间没有任何人碰过它。
但这管药就在口袋里。
我把药管翻过来,底部印着一行极小的字。凑近手机屏幕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请在指导下使用。可能引起记忆混乱、嗜睡、判断力丧失。”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磨损了一半。
“……避免与酒精同时使用。”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我昨晚没喝酒。
但我喝了一杯水。
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每天早上我床头都有一杯水,是我自己倒的,习惯了很多年。
但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那个杯子不在床头柜上。在厨房水槽里。
我以为是昨晚起来喝水顺手放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拨了赵明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车牌。京N——”
“等等,你先听我说。”赵明打断我,声音急促,“我刚才翻出警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
“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除了张婷那件事,同一个派出所辖区还接到过一个报警。是凌晨一点半左右,一个男的报的,说他被人尾随,从地铁站一直跟到了小区楼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报警的那个人,住址跟你当时的住址在同一栋楼。他在报警电话里描述跟踪者的外貌,说对方穿灰色卫衣,连帽,帽子翻在外面。”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说那个人手里攥着一管东西,白色的,像药膏。”
“警察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他说没看清脸。但他记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他说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我左脚脚踝在大学打篮球时扭伤过,后来虽然好了,但走路快了或者累了的时候,左脚落地会比右脚重一点。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走得久了会有一点点拖。
这个细节,只有跟我一起生活过的人才知道。
赵明知道。大学四年室友,他看过我无数次一瘸一拐地下球场。
我前女友知道。她曾经拿这个开过我玩笑,说我走路像踩了半只拖鞋。
我妈知道。
还有谁?
还有谁知道我这个十几年前的旧伤的走路特征?
“明明,你还在吗?”
“我在。”
“你现在在哪儿?”
“在滴滴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的起伏,“回家路上。”
“你别回家。”
“什么?”
“如果真有人一直在给你下药,你家是最不安全的地方。”赵明的声音变得又急又硬,是他在办案时才会有的那种语气,“你现在掉头,去你妈家,或者来我这儿。别一个人待着。”
“赵明。”
“嗯?”
“如果我是被下药的,如果我做过的事不是我自己要做的——”我顿了一下,“那个穿灰色卫衣砸车窗的人,真的是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是你。”赵明说,“但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有区别吗?”
“在法律上,有。”
“在张涛那里呢?”
赵明没回答。
车子拐进我住的小区大门,保安亭的灯光扫过车窗。司机把车停在单元楼下,计价器滴滴响了两声。
“到了。”
我挂了电话下车。
单元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灯,能看见电梯间的地砖被拖得反光。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正常得不能更正常。
但我站在门口,没有刷门禁卡。
我回头看了一眼前方。
小区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绿化带像蒙了一层纱。花坛后面停着一排车,其中有辆白色的。
离我大概三十米。
车灯灭了。车里有人吗?我看不清。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iMessage,发件人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上楼。你床头柜上有东西等你。”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我刷了门禁,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行字还在。
床头柜上有东西。
我进了家门,开灯,换了拖鞋,走向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确定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信封没有封口。我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拍立得,四角白框的那种。
照片里的人是我。
我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盖着被子,睡得正沉。照片的光线很暗,像是用手机屏幕当光源拍的,画质粗糙。
但能看清我床头的闹钟。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照片背面有字。
“第三十七天。他睡得很沉。今天的剂量够了。——W”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正面那个熟睡的自己。
第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进过我的房间。
三十七次。
或者更多。
而我一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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