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的白内障手术
我大姨姓赵,今年六十七,在我们那片老小区住了大半辈子。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六十来平的老房子。我们两家住得近,隔了两条街,我妈常让我去看看她,说我大姨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有事儿从不主动开口。
其实大姨的视力问题,早两年就有苗头了。起初是看电视老眯着眼,后来发展到过马路看不清红绿灯,有次差点被一辆电动车蹭着。我妈带她去社区医院一查,说是白内障,建议手术。
“做手术?”大姨当时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做,我这把年纪了,折腾啥呀,能糊弄着过就得了。”
可事情没她想得那么简单。去年冬天,大姨在家煮粥,因为看不清,错把洗洁精当成了食用油倒进锅里。幸亏那天我去给她送饺子,闻着味儿不对,冲进厨房一看,满锅泡沫往外溢,大姨还站在那儿发愣,嘴里念叨着“今儿这粥咋这么多沫子”。吓得我一把关了火,拉着她就往外走。从那以后,大姨做饭的活儿就被我妈接管了,每天三顿往她家送,可我妈自己也六十多的人了,腿脚不好,来回跑得气喘吁吁。
“丽啊,”有天晚上大姨拉着我的手,声音闷闷的,“你说……那手术真能做吗?楼上老周家的儿媳妇就做过,说是现在看东西可清楚了。”
我知道大姨这是松动了。她一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眼见着我妈天天送饭,心里过意不去了。我赶紧联系了眼科医院,约了专家号。检查、评估、安排手术日期,前后折腾了小半个月。手术那天,大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瘦小。她被护士推进手术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紧张,又带着点期盼,像个小孩子要独自完成一件大事似的。
“没事的大姨,”我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睡一觉就好了,出来就能看清了。”
手术很顺利,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大夫说大姨配合得很好,晶体植入位置也理想,回去按时滴眼药水,别揉眼睛别沾水,一个月左右视力就能稳定下来。拆掉纱布那天,大姨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树上的麻雀,突然就哭了。
“丽啊,”她抹着眼泪,“那麻雀翅膀上的花纹,我都看见了,好多年没看得这么真亮过了。”
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暖,觉得这手术做得太值了。
出院那天,大夫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我把它们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四种眼药水,每隔两小时滴一种,顺序不能乱;绝对不能揉眼睛;洗脸用湿毛巾擦,不能直接冲水;出门戴墨镜;半个月内禁止低头弯腰。大姨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回家路上还跟我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肯定听大夫的话。”
可人啊,往往就是觉得“没事”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术后第一个礼拜,我几乎是长在了大姨家。滴眼药水、做饭、陪她聊天解闷,大姨恢复得确实不错,视力一天比一天清楚,能自己看手机了,还跟深圳的儿子视频,笑得满脸褶子。我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觉得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养着。
那天是周日,我去超市买菜,想着大姨在家躺了好几天,怪闷的,给她带点爱吃的新鲜草莓。出门前我还特意叮嘱:“大姨,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大姨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冲我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前后也就四十分钟的工夫,我拎着草莓推开门,看见大姨正站在厨房水槽边,弯着腰在搓什么东西。我脑子“嗡”一下——大夫说过,术后半个月绝对不能低头弯腰,眼压会升高!
“大姨!”我扔下草莓冲过去,“你干嘛呢?!”
大姨被我吓了一跳,直起身来,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我、我看灶台上有点油渍,想擦擦……”
“谁让你干这个了!”我又急又气,“大夫怎么说的你都忘了?”
“就那么一小会儿……”大姨有点讪讪的,“我这天天躺着躺着,浑身都锈住了,就擦个灶台,能有多大事儿……”
我赶紧扶她回沙发上坐着,问她眼睛有没有不舒服。她说没有,好着呢,还笑我大惊小怪。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没什么异常,稍微放了点心,但又隐约觉得不踏实。当天晚上,我破例没回家,就睡在大姨家的沙发上,夜里起来看了她两次,睡得都挺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听见大姨在卫生间里一声惊呼。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冲过去,看见大姨站在镜子前,右眼通红通红的,像兔子眼一样,眼皮还有点肿。
“咋了?你揉眼睛了?”我问。
“我没揉……”大姨自己也慌了,“我就洗了把脸,用毛巾擦的时候可能碰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医院跑。路上她还在安慰我:“没事没事,可能就是碰红了,一会儿就好了。”
接诊的还是主刀的那个陈大夫,四十来岁,挺和气一个人。他拿裂隙灯一照,脸色就变了。他把大姨安顿好,把我叫到一边,压着声音说:“你们是不是没注意?病人眼压升高了,晶体有点移位,而且……有感染迹象。”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大夫,那、那怎么办?”
“先用药控制,看看情况。”陈大夫皱着眉,“如果控制不住,可能需要二次手术把晶体取出来,等炎症消了再放回去。”
二次手术。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回到诊室,大姨正紧张地看着我,一见到我就问:“丽啊,大夫咋说?严不严重?”我勉强挤出个笑:“没事大姨,就是有点发炎,滴点药就好了。”
可接下来几天,大姨的右眼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红,视力也开始模糊。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说说笑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子。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自己屋里小声哭,一边哭一边念叨:“都怪我……都怪我闲不住……”
我站在门外,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敢告诉她二次手术的事儿,更不敢把最坏的可能性说出来——如果感染控制不住,这只眼睛可能就保不住了。
最终还是瞒不住了。一周后复查,陈大夫表情凝重地告诉我,药物控制不理想,必须尽快安排二次手术,把人工晶体取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姨就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大夫,你们尽力就行……我这命,不金贵。”
那天回家,大姨把我妈也叫来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最后还是大姨先开了口:“你们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啥贪心?”我妈红着眼圈问。
“本来模模糊糊的,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姨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声音又轻又涩,“非得去做手术,非得想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下好了,连原来那点光亮都没了。”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如果当初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过着,起码还有一只眼睛能看见一点影子。而现在,右眼因为感染和反复手术,视力急剧下降,连光感都变得微弱了。左眼倒还是好的,可人用一只眼睛看东西,没有景深,没有距离感,走路都深一脚浅一脚的。
二次手术做了,晶体取了出来。大姨的右眼从外表看没什么异常,可里面已经空了,看东西只剩一团混沌的光。大夫说等炎症完全消了,过三个月可以再考虑植入新晶体,但效果肯定不会像第一次那么好了。大姨听了,只是点点头,没吭声。
从那以后,大姨整个人就变了。以前她爱在楼下小花园里跟老姐妹们打牌,现在不去了,说怕人家嫌她眼神不好出牌慢。她也不让我妈送饭了,自己摸索着煮面条、热馒头,好几次我看见她手背上烫出红印子,问她就说没事。有次我去看她,发现她正站在阳台上,对着楼下发呆。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底下是小区那条主干道,车来车往的。
“大姨,你看啥呢?”
她没回头,声音飘乎乎的:“我在想啊,那天要是真让那电动车撞一下就好了,撞坏了腿,好歹眼睛还在,现在这算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就下来了:“大姨你别这么说,你还有左眼呢,还能看见呢!”
“一只眼……”她拍拍我的背,反倒安慰起我来了,“一只眼看见的世界,是扁的,平的,就跟看照片似的。你说,人活一辈子,到最后连远近都分不清了,还活个啥劲?”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那天我在她家待到很晚,帮她洗了碗,拖了地,又把所有可能绊脚的家具都挪了位置。临走前,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墨镜递给她。
“大夫说了,出门得戴着,左眼也得保护好了。”
她接过去,摩挲着镜腿,忽然笑了一下:“丽啊,你说我是不是傻?当初大夫说不能揉眼睛不能沾水不能低头,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其实没当回事儿。我想着,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啥没见过?还能让这几条规矩给难住?结果呢……”她摇摇头,墨镜在手里翻了个个儿,“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觉得没事’。我觉得擦个灶台没事,我觉得用毛巾碰一下没事……可偏偏就是这些‘没事’,最后要了我的命。”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姨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觉得没事”。是啊,我们多少人都是这样,总觉得意外离自己很远,觉得医嘱是吓唬人的,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了解。可身体这东西,它有时候真不听你的。
后来我上网查了很多白内障术后护理的资料,越查越后怕。原来术后揉眼睛、低头弯腰、沾生水,都是大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可能导致晶体移位、眼压升高、感染发炎。而这些并发症一旦出现,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像大姨这样从一个小小的洗脸动作发展到二次手术的,在医院里并不少见。
可这些知识,当初我们为什么不多了解一点呢?大夫说了不让做,我们就觉得“不让做”只是说说而已。大姨觉得擦个灶台没多大事,我也觉得离开四十分钟不会出事。我们每个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可侥幸这东西,从来都是概率游戏。
三个月后,大姨再次住进了医院。第三次手术,重新植入了人工晶体。这一次她乖得像个学生,大夫说啥她听啥,我每天去陪她,发现她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压着右眼。可即便如此,她的右眼视力也只恢复到了0.1,比手术前还差。陈大夫说,这已经是万幸了,至少保住了眼球,以后就靠左眼吧。
出院那天,大姨站在医院门口,眯着左眼看了看太阳,又闭起左眼,用右眼试了试。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丽啊,你用一只眼看看,是不是天都矮了一截?”
我鼻子一酸,接不上话。
回来的路上,大姨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想明白了,这事儿不怪大夫,也不怪你,就怪我自个儿。人老了,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什么事儿都不在话下。可身体这玩意儿,它不管你倔不倔,它只认得规矩。你不守规矩,它就惩罚你。”
我握着她干瘦的手,感觉到她手背上一道道凸起的青筋。车窗外,阳光把树影切成一片一片的,从她脸上掠过去。她眯着眼,右眼微微发红,像藏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到了家,我扶她上楼。她站在门口掏钥匙,摸了半天才找对。门开了,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盆养了多年的绿萝。大姨慢慢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丽啊,”她抬头看我,左眼清亮,右眼混沌,两只眼睛像两个世界,“你说,我这算不算……自己把自己害了?”
我想说不是,想说是意外,想说是运气不好。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在那些“我觉得没事”的瞬间里,在她弯腰擦灶台的瞬间里,在我转身出门去买草莓的瞬间里,命运就已经拐了个弯。这个弯转得不大,却把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大姨没像往常一样送到门口。她就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我轻轻带上门,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要是能重来一回……我肯定……啥都不碰,就那么躺着,安安生生地躺着……”
楼道里黑漆漆的,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楼上谁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气,楼下有孩子奔跑笑闹的声音。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傍晚,对我大姨来说,却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后来我每回去看她,都帮她检查眼药水有没有过期,帮她把家里的尖角都包上防撞条,在卫生间和厨房铺上防滑垫。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而每次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回头看看她。她总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扶着栏杆,用那只清亮的左眼望着我,冲我挥挥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长到她再也看不清的、扁平的、像照片一样的世界里。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买草莓,如果我多陪她一会儿,如果我走之前把灶台擦干净……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大姨用她的右眼,给我上了一课——关于侥幸,关于规矩,关于一个“没事”背后可能藏着的全部悔恨。
那副墨镜她后来一直戴着,出门就戴上,从不马虎。我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圈,缩进了那副墨镜后面,缩进了一只眼睛看到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平的,可她心里的那个坑,却深得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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