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我站在凳子上够阳台顶上晾的旧窗帘。
楼下传来宋宏俊的声音:“秀娟,你给我下来!”
我没理他。手一伸,够着了窗帘边。可凳子一歪,整个人往后栽。
没摔着。
有人从背后扶住了我。那双手力道很稳,带着股樟脑丸的气味。很旧很干净的那种味道。
“小心点。”
我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指着我手里的窗帘:“挂钩掉了,得重新缝几针。”
我低着头接过来。余光瞥见他那双手——修长,干净,不像干粗活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女儿小梦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脸一下子沉下去。
“妈,你又想让人笑话咱家?”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门摔得震天响。
我攥着那窗帘,指节发白。林浩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塞进口袋,没看。
那晚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那块窗帘缝了拆,拆了缝。隔壁传来二胡声,慢悠悠的,像在等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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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裁缝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自家一楼隔出来的。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改裤脚、换拉链、做棉袄”。
手艺是跟我妈学的。她年轻时在镇上的服装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就靠一台老式缝纫机养活着我们娘俩。
我离婚那年三十九岁。
宋宏俊做建材生意的,头几年还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嫌我“不旺夫”了。他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比我小十二岁,说话嗲声嗲气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要店,要房,我说行,都把女儿给我就行。
他笑了声:“你要你就养着。”
那笑声我现在想起来还刺耳。
八年了,他没准时给过一回抚养费。每次都是拖几个月,我打电话催,他就说生意不好。可我听说他在县里新开了家分店,还给那个女人买了辆车。
我从来没去找他要过。不是不想,是觉得丢人。
小梦今年十五岁,读初三。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护着我。但也因为护着我,变得特别敏感。她最怕别人说我们家“不完整”。
有一回她在学校跟同学打起来,就因为人家说了句“你爸不要你了”。
回来后她没哭,就是坐在床上,眼睛直直看着墙。
我坐在她旁边,想搂她,她躲开了。
“妈,我们能不能活得跟别人一样?”她问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等小梦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嫁个好人家,我就一个人守着这台缝纫机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没想到,隔壁搬进来个人。
中秋节前两天,大刘开着他那辆破皮卡,拉来一车家具。
大刘在街口开了家汽修店,跟我是老邻居。他这个人嘴碎,但心不坏。看见我在门口扫地,就喊:“秀娟姐,你隔壁那间租出去了!”
“哦。”我没当回事。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之前是个开麻将馆的,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省城来的,搞设计的。听说要在咱们县做什么文物修缮。”大刘从车上跳下来,擦了把汗,“人看着挺靠谱的,不像那种花花肠子的人。”
我没搭话。谁靠谱不靠谱,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午,搬家的人进进出出。我坐在缝纫机前,听见隔壁传来家具搬动的声响,还有人在说话。
“林工,这桌子放哪?”
“靠窗吧。”
声音很低,带着点南方的口音。
那天晚上我关门早。小梦要月考,我得给她做夜宵。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男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算高,瘦瘦的,穿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白,但不是全白,是那种混在黑色里的一层灰。
他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块月饼。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隔壁邻居,姓林。”他把盘子递过来,“中秋了,一点心意。”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头说:“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找我。”
我端着那盘月饼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隔壁的门。
那盘月饼用油纸包着,看着不像是超市里买的那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托人从省城一家老字号带来的。
那晚我没舍得吃,放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小梦翻柜子找东西,看见了。
“妈,谁给的?”
“隔壁新来的邻居。”
她没说话,把月饼放回去,关上柜门。
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传来二胡声。曲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听着有点凄凉,但又透着股人情味。
赵爱萍第二天来我店里串门,她是我的老客户,也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真心为我说话的。
“秀娟,听说隔壁住进来个金龟婿?”她一边挑布料一边说。
“什么金龟婿,就是个搞设计的。”
“哎哟,搞设计的有钱啊!你这回可得把握住了。”
“爱萍姐,你瞎说什么呢。我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把布料放下,认真地说:“秀娟,你才四十多,怎么就把自己说成老太太了?你还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女儿不高兴,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再一次被扔在半路上。
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很小家子气,可压在心上,就是沉甸甸的。
“就是不想折腾了。”我说。
赵爱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02
林浩第一次来我店里是第二周。
他拿了两条裤子过来,说要改裤脚。
“这几天下雨,工地上的泥弄得裤腿全是。”他把裤子放在缝纫机上,“你看看能不能改短两寸。”
我接过来,让他站直了,拿尺子量。
量到右边裤腿时,我发现他左腿比右腿短一截。
“你这腿……”
“以前在工地上摔过。”他笑了笑,“没接好,就这样了。”
我没再问。量好了尺寸,让他三天后来取。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挂在墙上的那些布料。
“这些是你做的?”
“嗯,有些是客户定做的。”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藏青色的棉布。
“这布好,摸着就知道是正经货。”
“是我妈以前留下的。”我说,“她走得早,就给我留了这几匹布。”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走路确实有点瘸,但不明显。
第三天他来取裤子。我看他穿着那双工地上穿的黄胶鞋,裤脚上还沾着泥,就说:“要不要我帮你把这几条也缝缝?”
他看了看裤子上的泥,笑了:“洗了再拿过来。”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这次拿来的不止那两条,还多带了一件外套。
“袖口的线松了,你帮我看看。”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线头确实开了,但不是什么大毛病。
“你坐那等一下,很快。”
他就在门口那把藤椅上坐下来。我看着缝纫机走线的时候,余光瞥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在看。
书页泛黄,一看就是翻了很久的。
“你看什么呢?”我问。
“梁思成的书。”
“搞建筑都要看这个?”
“做这行,多少要看看。”他抬起头,“你也懂?”
“不懂。就是字太密了,看着眼睛累。”
他笑了,把书合上。
那天改好那件外套,他只收了改裤脚的钱。外套他说不用收,本来就是小活。
我说不行,做生意哪有这样的。他说那下次请你吃顿饭。
我当他开玩笑。
没想到他真记着。
中秋节前一天下午,他敲我的门。
“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当时正在给小梦缝校服,针差点扎到手。
“不用了,我……”
“就当是我谢谢你帮我改那些衣服。”他站在门口,语气很平和,“街口那家饺子馆,不远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家饺子馆在菜市场旁边,开了十几年了。我平时也会去,但都是打包回来吃。
他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的,一盘韭菜鸡蛋的。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点了。”
我说我吃不多,别点太多。
他给我倒了杯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喝到嘴里,温温的,很舒服。
“你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吧?”他问。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赶紧说,“我就是……自己也是一个人过,知道那种滋味。”
“你也离婚了?”
“嗯,五年了。儿子跟他妈在国外。”
“那你怎么不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这里还有事要做。”
我没再问。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抢着把账结了。
“下次换你请我。”他说,“你做的饺子,肯定比店里的好吃。”
我说我包得不好。
他说那就吃面,也是饺子。
那天晚上回去,赵爱萍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专门跑来问我。
“隔壁那个男人请你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的?”
“大刘看见了呗。他说你俩在饺子馆坐了一小时。”
我有点恼:“大刘真是嘴长。”
“哎哟,这有什么。你俩都不小了,吃顿饭怎么了。”
我没理她。
那天晚上的二胡声,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小梦月考成绩出来了。她考了全班第八,比上次进步了十名。
我高兴,给她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妈,昨天下午你去哪了?”
“出去买了点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名片。
“你跟他吃饭了是不是?”
我一愣:“谁?”
“隔壁那个。”
“你翻我抽屉了?”
“我没翻,是它自己掉出来的。”她把名片放在桌上,“妈,你是不是又想找人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同学说了,她妈也是找了后爸,她爸就不管她了。”她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也想那样?”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
“我不想让别人当我爸。”她咬着嘴唇,“我就你一个人。”
她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上面的字我都看清楚了:林浩,高级工程师,电话13xxxxxxxxx。
我把名片塞回抽屉,告诉自己: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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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早上六点起来给小梦做早饭,送她出门上学,回来开店门。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偶尔有街坊来改衣服,我就停下来招呼。
林浩没有再联系我。
有时候我坐在门口,能看见他早上出门,穿着那件格子衬衫,拎着个公文包,走路的姿势还是一瘸一拐的。
他经过我门口时会点点头,说声“早”,然后就走远了。
我也想就这样算了。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店里收拾布料,准备关门。
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门。
“林师傅?你在吗?”
里面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
进去一看,林浩倒在客厅地板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林师傅!你怎么了?”
“老毛病……胃……”他咬着牙说,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我赶紧打了120。等救护车那几分钟,我蹲在边上,拿毛巾给他擦汗。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
到了医院,医生说胃溃疡出血,再晚点就麻烦了。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天天过去送饭。他一个人在这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说不过来也说不过去。
第一天送的是白粥,放了点红腐乳。
他喝了两口,看着那碗粥,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他摇摇头,“就是好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我低下头,没接话。
他出院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床头柜上有本书,就是那天改衣服他看的那本。
“你那本书看完了吗?”
“在路上。”
他扣好扣子,拎起包:“这几天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还吃饺子?”
“我请客,你选地方。”
我们都笑了。
那几天赵爱萍知道了,又来我店里。
“秀娟,你说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你别瞎说,我就是帮帮忙。”
“得了吧。”她一边剥花生一边说,“就你这人,要不是心里记挂着,能把人家饭送到医院去?”
我不说话了。
“我看那林工挺好的。人老实,工作也好,对你也不错。”
“他条件那么好,为什么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我看着缝纫机上的针,“县城那么多年轻姑娘,他凭什么看上我这种?”
赵爱萍停了剥花生,看着我:“秀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好?”
我没说话。
“你跟宋宏俊那个烂人离了八年了,怎么还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没觉得是我的错。我就是……”我顿了顿,“不想再折腾了。”
“你跟这种男人折腾,能叫折腾?”赵爱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我看你是怕了。”
赵爱萍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外面下雨了。雨不大,是那种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我看着窗外的雨,想起林浩那天在医院说的那句“好久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又让我摁住了。
可有些人,你想躲都躲不掉。
林浩出院后一个星期,小梦在学校出事了。
她把一个同学的文具盒从三楼扔下去了。
原因是那个同学说了句:“你妈是个没人要的寡妇,你爸才跟你妈离婚的。”
小梦当场就炸了。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见我,把头扭到一边。
“黄小梦的家长是吧?”班主任王老师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我说了,“那个同学我们已经批评了,但是黄小梦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明天叫家长来一趟,看看怎么处理。”
我把小梦领回家里。一路上她一句话不说。
到家后,她直接回了自己屋,把门锁了。
我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林浩。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刚才在街上碰见赵大姐,说你女儿出了点事。”他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他看了看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在缝纫机上跑着线,针还在机器上,线头断成了好几截。
“你去忙你的,我没事。”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要是有什么事,你叫我。”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想:妈的,这男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04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
赵爱萍替我去了一趟,回来说是对方家长主动道了歉,学校也没追究,让小梦写份检讨就行。
我问赵爱萍怎么解决的。
“你别管了,反正处理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林浩托他在县里认识的人打了个电话,给对方做了工作。
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觉得欠人家人情。
晚上林浩回得晚,我看他门口亮着灯,过去找他。
他正在屋里看书,看见我来了,放下书:“怎么了?”
“今天学校里的事,是你帮忙的吧?”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就是觉得,孩子的事,大人来处理比较合适。”他说,“你那几天也照顾我了,这事就当我还礼了。”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谢你。”
“那就别谢了。”
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我看到他桌上放着一袋饼干,开了一半,就着茶水当晚饭。
“你晚上就吃这个?”
“今天回来晚,懒得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明天来我店里吃饭,我做。”
他愣了一下。
“行。”
第二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豆角、土豆,还有一块豆腐。
他五点回来的,洗了手,就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我给他倒了杯茶,他一边看报纸一边喝。
小梦放学回来,看见他在店里,愣了一下。
“叔叔好。”她轻轻说了句。
林浩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
那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小梦没怎么说话,但也没甩脸子。
林浩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给你女儿买的英语词典。听说她英语偏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他已经走了。
那晚小梦在屋里翻词典,翻到扉页,念出声:“林浩,赠于二零二三年秋。”
“妈。”她走到门口,“这个叔叔,是不是你在医院照顾的那个?”
“嗯。”
“他送我词典干什么?”
“他听我说你英语不好。”
小梦没说话,抱着词典回屋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宋宏俊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细致。会给我妈买药,会帮我爸修房子。
可后来,什么都变了。
我怕的不是爱上一个人。我怕的是爱过之后,又什么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隔壁的灯还亮着。书桌前,好像坐着一个人,在翻那本梁思成的书。
我闭上眼睛,心想:算了,明天再说吧。
可事情没有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第三天,曹长健来了。
他是林浩的大学同学,也是县城文物修缮项目的总包方。
那天下午他进店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跟这筒子楼格格不入。
“黄女士是吧?”他打量了我一眼,“我是林浩的朋友,姓曹。”
我让他坐,他不坐。
“长话短说吧。”他背着手,看着墙上的布料,“林浩这个人吧,在省城有头有脸的。他来这里做项目,是暂时的。这边的事做完,他就回去了。”
我停下踩缝纫机的脚:“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提个醒。有些事吧,大家都清楚。”他笑了笑,“他儿子在国外读书,前妻也是大学教授。你觉得,你们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我攥着缝纫机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我们没有什么。”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缝纫机前,脑子里嗡嗡响。
晚上林浩回来,我听见他在隔壁放包、烧水的声音。然后他过来敲门,手里端着碗汤圆。
“今天项目上发的,你尝尝。”
我没接。
“怎么了?”他看出我不对劲。
“你那个姓曹的朋友今天来过店里了。”
林浩的脸变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的都是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秀娟,你别听他瞎说。”
“他瞎说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前妻是大学教授,你儿子在国外,你高薪工作,你是省城人。这些都不是瞎说吧?”
林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好人。可好人归好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说,“你别再来找我了。”
我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听见他在隔壁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了。
那晚再没响起过二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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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我没见过林浩。
他还是每天早上出门,但不再经过我店门口了。我后来听大刘说,他从后门那条路走,绕远了半小时。
赵爱萍说他瘦了一圈,人也憔悴了。
我说那是他的事。
小梦那次考试,英语考了78分。她自己挺高兴的,拿了卷子回来给我看。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却拧得很紧。
“妈,那个林叔叔最近怎么不来了?”
“他项目忙。”
“哦。”她没多问,但那个眼神,我知道她什么都懂。
曹长健那次来过之后,又来了两次。都是来“关心”我的生意的。说如果缝纫机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帮我找人修。
我说不用。
他说那好,就走了。
他的笑,假得跟塑料花似的。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了。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关店门的时候,看见林浩的门口放着一袋垃圾。袋子破了,雨水淋进去,淌了一地。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那袋垃圾扔了。
回来的路上,看见他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那儿,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中秋那天,站在凳子上够窗帘。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
这次没有人接住我。
我摔在地上,很疼。
我醒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我蒙着被子骂自己:黄秀娟,你四十多岁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不争气。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他到底是有多好,才让我放不下?
十一月初,小梦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她数学考了68分。
回来她没哭,只是坐在床上发愣。
我坐在她旁边,她忽然把头靠在我肩上。
“妈,你说我是不是笨?”
“谁说的?你妈我初中都没毕业,你都会做方程式了。你比妈强多了。”
“那为什么别人都会,就我不会?”
我轻轻搂着她:“因为你太操心了。”
“我操心什么?”
“操心我。”
小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那个林叔叔,他能教我数学吗?”
我一愣。
“他上次说,他儿子中考的时候数学特别好。”小梦小声说,“我想让他教我。”
我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还要上学,先睡吧。”
我关了她的灯,坐在客厅里。
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地走。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浩的电话号码。
看着那十一位数字。
最后还是没拨。
可第二天,事情变了。
我一早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超市门口,看见围了一堆人。
我凑过去一看,是林浩。
他倒在地上,脸色煞白,旁边蹲着个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冲进去,蹲下来看他。他意识是清醒的,就是疼得说不出话。
“你胃病又犯了?”
他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了车。
在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加上没好好吃饭,身体扛不住了。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挂着盐水。
他瘦了很多,眼窝都陷下去了。
他醒了,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露出一个苦笑。
那一下午,他没怎么说话。我坐在旁边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又断了,再断了。
最后削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我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他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都软了。
“你这些天都不好好吃饭?”
“吃不下。”
“为什么吃不下?”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我心口一疼。
“林浩。”
“嗯?”
“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
后来护士过来换药,看见我坐在病床边,随口说了句:“你老婆对你真好。”
林浩一愣,刚要解释。
我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他老婆。”我说,“是他朋友。”
可我的心,跳得七上八下。
06
林浩出院那天下着小雨。
我去接他。他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包角已经磨白了。
“你这包用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从省城带来的。”
走到医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秀娟,那个姓曹的来找你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你怎么处理的?”
“我跟他讲清楚了,我的私事跟他没关系。”他顿了顿,“他要是不高兴,项目我也可以不做。”
“别。”我说,“那是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再找。”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了。”
雨丝打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半边袖子都湿了。
我撑着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我说,“晚上来我店里吃饭,我给你做热乎的。”
他看了我片刻,笑了:“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排骨炖土豆,清炒豆角,一个番茄蛋汤。
小梦放学回来,看见林浩坐在店里,愣了一下,叫了声“叔叔”。
林浩从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这是省城重点中学的数学辅导资料,你看看有没有用。”
小梦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谢谢叔叔。”
那顿饭吃得比上次轻松多了。小梦跟林浩聊了会儿数学题,我坐在边上听着。
吃完饭林浩要走,小梦忽然说:“叔叔,你明天还能来教我数学吗?”
林浩看了我一眼。
“行,叔叔有空就来。”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站在窗口看着隔壁的亮光。
赵爱萍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是怕。
我是没勇气。
可一个人活到这个岁数,不拼一把,怎么知道前面是啥样的?
第二天下午,林浩真的来了。
他带了一本数学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内容。
“这是我儿子以前用的,他数学还不错。”他说,“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我再教你女儿。”
我接过那本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字写得很整齐,条理清晰。
“你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他说,“能用上就好。”
那天下午,小梦放学回来,林浩在店里教了她一个小时数学。
我坐在旁边缝衣服,偶尔抬头看一眼。
林浩讲得很慢,很耐心。一遍听不懂就两遍,两遍听不懂就三遍。
小梦后来悄悄跟我说:“妈,这个叔叔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好。”
我说那不废话吗,人家是大学生。
小梦看着我:“妈,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一愣:“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你每次看他都笑。”小梦说,“跟你平常不一样。”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那作业写完了吗?就跟我扯这些?”
小梦做了个鬼脸,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笑了吗?
我翻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的我,嘴角是弯着的。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大概过了一周,曹长健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说是县医院的医生。
“林浩,这是我女朋友的一个妹妹,刚从省医大毕业回来的。”曹长健笑着说,“你看看,是不是挺合适的?”
林浩正在店里喝汤,听见这话,碗差点没拿住。
“老曹,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曹长健靠在门框上,“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边,怪寂寞的。给你介绍个对象,不好吗?”
那个姑娘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我坐在缝纫机前,手里的针扎到了手指。血流出来,我没擦。
“老曹。”林浩放下碗,站起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吗?”曹长健笑着说,“黄大姐,你觉得呢?我介绍的这个姑娘,配得上林工不?”
我直愣愣看着他。
“人家年轻,学历高,也没结过婚。”曹长健咂咂嘴,“不比某些人强多了?”
我把针放下,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曹老板,你要介绍对象,是你的事。”我说,“但你别在我店里说这些。”
“怎么?还不能说了?”曹长健笑了一声,“我这是为林浩好。你说是吧,林工?”
林浩走过去,站在曹长健面前。
“老曹,我再说一遍。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曹长健脸上的笑容收了。
“林浩,你别不识好歹。”
“到底是谁不识好歹?”林浩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你这个项目上干了半年,图纸改了十几稿,一分钱没多要你的。就因为我找了个你觉得不合适的人,你就要这样?”
“我怎么了?”
“你跑到人家店里来说这些,你觉得合适吗?”
曹长健的脸色很难看。
那个姑娘早就跑了。
“行,林浩,你行。”曹长健指了指他,转身走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缝纫机前,手指还在流血。
林浩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秀娟,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别蹲着。”我说,“你腿不好。”
我拿布给他擦头上被雨淋湿的地方。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
“秀娟,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跟你过日子。”
外面下着雨,屋里亮着灯。
缝纫机上的线团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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