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酒店走廊空荡荡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婆婆的怒吼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儿子高烧住院两天了!你死哪去了?”
我双腿一软,背靠着墙滑坐下去。
墙纸冰凉,贴着我的后背,像一块铁。
两天了。豆豆烧了两天。我关机了整整两天。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裂了。
我没有捡。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旋着一句话:我关机了,我为什么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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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的早上,婆婆梁桂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粥,看着我拖行李箱。
“孩子刚有点咳嗽,你真走?”
我没抬头,蹲在地上拉箱子的拉链。拉链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拉上。
“去了就回来了,就三天。”
婆婆没再说话,把粥碗搁在餐桌上,转身进了房间。
豆豆的房间传来他迷迷糊糊的哼唧声,半梦半醒。
我拎起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挂钩上挂着陈俊楠的工牌。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连澡都没洗。
我犹豫了一下,没叫他。
出了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感觉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婆婆发的微信:豆豆咳嗽有点重,你注意点。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电梯到了一楼,信号断了。
出租车上,我翻着手机看这次出差的资料。
宋高翰已经把行程表发到群里了,密密麻麻排了三天,第一天下午报到,晚上项目方有个饭局,第二天上午谈判,下午现场测试,第三天签约收尾。
我在公司干销售主管三年了,头一次碰这么大单子。
拿下,年终奖够付一年房贷。
宋高翰是合作单位的项目经理,这次公司把他借调过来对口这个项目。
四十出头,长了一张不爱说话的脸,做事干脆利索,开会从不废话。
我们一共打过三次交道,一次在会议室,两次在电话里。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要降温,豆豆咳嗽,不知道婆婆有没有给他多穿一件。
我给他买的药,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喂。
算了,就三天。
晚上到酒店,报到、办入住、放行李,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六点了。宋高翰在酒店大堂等我,说项目方派人来接,七点吃饭。
我回房间换了件正式点的外套,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俊楠打来的视频。
我接通了,画面里豆豆趴在沙发上,脸上红扑扑的,抱着他的小兔子玩偶。
“妈妈。”
“诶,宝贝,乖不乖?”
“乖。”
“咳嗽好点没有?”
“奶奶喂药了。”豆豆奶声奶气地说,“苦。”
我笑了一下:“苦也要吃,吃了病就好了。”
豆豆没回话,把脸埋进兔子里,声音闷闷的:“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后天晚上就回来了。”
“后天是哪天?”
“就是……睡两次觉。”
“那妈妈你早点回来。”
陈俊楠把手机接过去,镜头晃了一下,对上他的脸。他看着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还顺利吧?”
“还行,还没开始谈呢。豆豆检查了没有?”
“社区医院看过了,开了药,说是气管有点炎症,问题不大。”
“那就好。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嗯,你也是。”
挂了视频,我看见宋高翰已经站在大堂门口了。
他看了我一眼:“家里有事?”
“没事,孩子有点咳嗽。”
他没再问,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我裹紧外套,上了车。
饭局上,项目方的几个负责人很能喝。宋高翰不怎么说话,但敬酒来者不拒,白的一杯接一杯,脸不红心不跳。
我在旁边帮忙介绍方案、谈技术细节,酒也喝了几杯,不敢太多,怕醉了明天出差错。
十点半散的时候,宋高翰已经喝了不少。走路有点飘,但还能自己走。我帮他开了车门,把他塞进后座,他靠着窗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
快到酒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孩子多大了?”
“三岁。”
他点了点头,眼睛还是闭着的。
“我闺女也三岁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天天在外面跑项目。”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接话。
他又说:“那年我跑了十二个项目,项目都成了,家没了。”
我侧头看他。
他还是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喝多了,胡说的。”
我没再问。
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算疼,但痒。
晚上回房间,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
婆婆没再发消息。
陈俊楠也没发。
豆豆的咳嗽……应该没什么大事吧,他不是说了,气管的小炎症。
我把手机充电线插上,想了想,又拔了。
算了,明天再说。
关了灯。
房间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事的,就三天。
02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的闹钟把我叫醒。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看见一条未读消息。
婆婆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点开一看,是一段语音。
我没敢在房间里听,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拿着手机到洗手间,关上门,按了播放键。
语音里是婆婆压低的声音:“忆柳啊,豆豆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听了两遍。
然后给婆婆回了条消息:“妈,我后天就回来了,辛苦你了。要是不行,你带他去大医院看看。”
发完之后,我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可能婆婆还在睡。
放下手机,洗脸刷牙换衣服,七点出门,七点半和宋高翰在餐厅碰头。
他已经吃完了,面前搁着半杯咖啡。
“昨晚喝太多,胃不舒服。你吃你的,不急。”
我没什么胃口,拿了个包子,倒了杯豆浆,三两口对付了。
八点项目方派车来接,八点半到现场,九点开始谈判。
谈判比想象中顺利,半天下来,价格和付款方式基本敲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手机,看见婆婆回了我一条消息:“看了,开了药,还是咳,没烧。”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没烧就好,没烧就说明问题不大。
下午两点,现场测试开始。
宋高翰带着技术团队进场,我负责跟项目方对接流程、确认节点。
测试比预期复杂,有些数据对不上,宋高翰和技术组趴在一起调参数,一下午没停过。
我插不上手,就坐在旁边等着,偶尔递递资料。
五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的电话。
我看了看现场,不方便接,挂掉了,回了一条消息:“在忙。”
过了十几分钟,婆婆又发了一条消息:“孩子烧到38.5了。”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五秒钟。
38.5,不算高烧,但也不算小事了。
我打了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吃退烧药了没有?要是不行你带他去妇幼。”
“吃了,还没退。”
“我这边走不开,你先看着,晚点我打电话。”
发完这条,我心里不太踏实,但项目方主管已经在叫我了,说合同节点要核对,得马上过去。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小跑着过去。
六点半,测试终于收工了。一波数据总算跑通,宋高翰抹了把汗,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做最后复核。
我收拾包的时候,拿出手机,发现电量只剩15%。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婆婆发的。
“烧到39度了。”
“你回不回来?”
“孩子一直喊妈妈。”
我手抖了一下,赶紧拨过去。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陈俊楠。
“喂?”
“豆豆怎么样了?”
“刚吃了布洛芬,烧还没退。妈说早上的时候就开始烧了,烧了一天了。”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啊,你没回。”
我噎住了。
“你现在能回来吗?”陈俊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我……我明天签约,明天晚上就能回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俊楠说:“行,等你回来。”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发呆。
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的车亮着灯,一辆一辆驶出去,汇入主干道。
我想给陈俊楠再打一个,又不知道说什么。
“有事?”
宋高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吧,回酒店。”
回酒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豆豆。
38.5、39度。一天没退烧。
我掏出手机想再打一个,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电量不足。
我看了一眼电量,7%。
算了,回酒店再打吧。
到了酒店,宋高翰说晚上没别的安排,自由活动,让我早点休息。
我急着回房间充电,电梯等了好一会儿,门一开,项目方的几个人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们就拉着说晚上喝一杯。
我说太累了不去,对方主管说今天辛苦你们了,明天签完约大家就散了,今晚就当庆功。
宋高翰看了我一眼,说:“去吧,明天上午收个尾就行,不耽误。”
我不好再推,硬着头皮跟去了。
饭桌上,他们又叫了酒。我心不在焉,一会儿想着豆豆,一会儿想着手机没电。
中间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翻了翻包,发现充电线没带出来。
落在房间里了。
借别人的?都是苹果和安卓,我的是旧款Type-C,谁都没有。
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格红色的电量,心里一阵发慌。
算了,回了酒店马上就充,大不了晚上不睡了。
回到桌上,项目方的一个副经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这次合作很愉快,以后多多关照。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
他问:“梁主管,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担心家里的孩子。”
“孩子怎么了?”
“发烧,一天了。”
他愣了一下:“那你赶紧回去啊。”
“明天签完约就走。”
他点点头,没再劝酒。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打车回酒店,一路上看着手机电量的图标从3%跳到2%,再跳到1%。
我不敢再用了。
车停到酒店门口,我冲进大堂,按电梯,等电梯,脚在地上不停地点。
电梯到了,刷卡进门,翻出充电器,插上。
屏幕亮了。
界面弹出十几个通知。
未接来电:8个。
全是婆婆打的。
微信消息:十几条。
我点开最上面一条,是婆婆发的语音。
我点了一下,没反应。
又点一下,还是没反应。
界面卡住了。
我低头看,刚刚插进去的充电器,接口那里红灯没亮。
拔出来,再插一次。
没反应。
再拔,再插。
还是没反应。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昨天在房间里,我把插头拔了之后,顺手收进了行李箱。
这根充电线,是旧的,接口松了。
昨天用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插都不亮了。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自动关机了。
我看着那块黑屏,愣在原地。
充电器插着,手机没反应。
我找了找,包里再没有第二根线了。
这么晚了,便利店肯定还开着,但附近我不熟,不知道去哪里买。
我穿着拖鞋,开门,走到走廊尽头,沿路看有没有自动贩卖机。
没有。
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马路,路灯昏黄,偶尔一辆车开过。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明天早上买根线,充上电,就能联系上了。
婆婆可能会生气,但等我回去,买点东西哄哄她,道个歉,就没事了。
豆豆有陈俊楠和婆婆看着,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我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
房间里空调吹出的风嗡嗡地响着,阳台的窗户留了一条缝,偶尔能听见外面汽车鸣笛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盯着床头柜上那块漆黑的手机屏幕。
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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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是的,昨晚忘记关闹钟了,手机还能按设定响。
屏幕亮了,显示出时间:六点半。
电量1%。
我赶紧把充电器拔下来,屏幕又闪了一下,彻底黑了。
我傻眼了。
昨天晚上那根线明明插着,怎么还是没充上?
拔下来仔细看,充电头的接口金属片有点歪了,插进去松松垮垮的,根本接触不上。
昨晚插进去的时候,电太少了,也许根本就没充进去。
我把它扔在床上,开始翻行李箱。
我记得有一根备用的。
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
去年出差的时候落在酒店了,一直没买。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电量0%的黑屏手机,像看一团死物。
平时活得那么热闹的东西,现在连根线都讨不到。
我深呼吸了一下,整理好情绪,洗漱换衣服,出门。
下楼吃早餐,找前台借充电线。
前台翻了半天,说抱歉,没有Type-C的,都是安卓和苹果的。
我说那附近哪有卖的?前台说外面往左走两百米有个便利店。
我犹豫了一下,时间已经七点二十了,八点要出发去现场。
早餐还没吃。去便利店来回加上买线,至少十五分钟。
算了,先吃早餐,等到了现场再找地方买。
我吃了半个包子,喝了一杯豆浆,七点五十上楼,宋高翰已经在门口等了。
“走吧。”
“等一下,我手机没电了,路上找个地方买根充电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上了项目方派来的车,经过几个路口,都没看见卖手机的店。
我有点着急,让司机在路边停一下,跑进了一家小卖部。
没有充电线。
又跑了一家,也没有。
宋高翰在车上看着表,说:“时间来不及了,现场先处理完,回头再说。”
我没辙,只好上车。
到了现场,上午的工作主要是复核昨天的测试数据,确认各项参数,然后签合同。
项目方的主管说,昨晚他们内部开会讨论了一下,觉得技术上还有几个点需要调整,建议下午再加一轮测试,没问题的话明天早上签。
我算了算时间,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就走不了了。
“今天能签吗?”
“今天签不了,梁主管,你们回去也要调整方案,我们这边也要跟总部确认,明天早上来,半小时搞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上午的复核持续到十一点多,数据调了一轮又一轮,中间好几个小时我没法走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借了同组一个同事的手机,插上我的卡,开机。
信号格跳出来的一瞬间,我心跳加速。
但……手机卡是剪卡,插进去不匹配,识别不了。
同事说不好意思,他的是最新款。
我把卡拔出来,装回去,把手机还给他。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困住了。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
测试继续,数据跑了一轮,又跑了一轮。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没手机,心里比手里还空。
下午四点,项目方说数据基本没问题了,明天早上八点半签合同。
宋高翰说可以。我们又讨论了几个后续配合的细节,到五点多才收工。
回酒店的路上,我让司机停车,在一个手机店里买到了充电线。
回房间插上,屏幕亮了。
开机。
我捏着手机,等那些消息跳出来。
十几秒,像十几分钟。
弹出一个界面:5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的手机。
时间是昨天晚上和今天凌晨。
还有很多条微信。
婆婆发的:“忆柳,豆豆还是没退烧,今晚可能要去医院看看。”
“忆柳,你看到消息了吗?”
“忆柳,我现在在出租车上了,去妇幼。”
“忆柳,豆豆烧到39度8了。”
“忆柳,你接电话。”
“你接电话啊!”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发的,只有四个字:“孩子住院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哆嗦着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的不是婆婆的声音,是陈俊楠。
“俊楠……豆豆怎么样了?”
“你终于开机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不是,我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坏了,我没法——豆豆怎么样了?”
“烧到40度,反复惊厥。昨天凌晨住的院。”他顿了一下,“两天了。”
两天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他现在呢?退烧了没有?”
“退了,稳定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你在哪?”
“我在外地,明天签约,签完就回来了,很快——”
“梁忆柳。”
他叫我全名。
他从来不叫我全名。
我停下来。
“你之前答应我的,每天至少一个电话。你做到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担心家里,可以。但你能不能回个消息?哪怕说一句‘知道了’。你什么都不说,也不回,我们找不到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手机没电——”
“没电了就去充。没有线就去买。借个电话说一声很难吗?妈给你打了八个电话,发了二十条消息,你一条都不回。”
他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不重,但冷得像冰。
“俊楠,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先忙你的吧。明天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亮着。
已接来电:1个。
通话时长:2分钟。
我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哭。
我在干什么啊。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04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闭上眼,就看见豆豆的脸。
他半夜咳嗽的时候,小脸胀得通红,咳得喘不上气,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在哪?我在几百公里外的酒店里,手机关着,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四点,我给陈俊楠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一早签约,签完就飞回去,中午之前到。”
没有回复。
天刚亮,我就收拾好了东西。
宋高翰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小时了。
去现场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宋高翰大概看出什么了,也没问。
签约很顺利,半小时搞定。
我把合同往包里一塞,跟项目方主管说了句“后续联系”,转身就走。
宋高翰在后面叫了一声:“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我没回头。
机场大巴上,我拨了陈俊楠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你到哪了?”
“机场,中午十二点落地。”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去医院。”
“也行。”
“豆豆……还好吗?”
“半夜又咳醒了一次,早上吃了药,现在睡了。”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带的粥。”
我沉默了一下。
“俊楠,对不起。”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回来再说吧。”
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云层发呆。
宋高翰坐在旁边,有几次好像想说什么,看了看我脸色,又咽回去了。
快落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家里孩子的事?”
我点了点头。
“严重吗?”
“住院了,高烧。两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不该让你来。”
“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没再说话。
飞机落地,我冲出航站楼,打车,一路往妇幼医院赶。
的哥开得不慢,但我还是觉得慢。
看着计价器一跳一跳地跳,我心里像有一根弦绷着,越绷越紧。
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钱,头也不回地往里冲。
住院部五楼,儿科病房。
我一出电梯,就看见了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俊楠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杯子,在喝水。
他瘦了,脸上都是疲惫。
我快步走过去。
他看见我了,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
“豆豆呢?”
“睡着了。在走廊尽头那个病房。”
我转身就往那走,走到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小床上,豆豆蜷缩着,盖着白色被子,手背上贴着输液贴,用胶布固定在纸板上。
旁边有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放着婆婆的保温杯。
他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平稳。
我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张小脸。
他瘦了。
两天不见,他瘦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妈妈?”
豆豆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见我,露了个笑。
“妈妈,你回来了。”
“嗯,妈妈回来了。”
“妈妈,我吃了好多药,好苦。”
“妈妈知道,豆豆乖,明天就不吃药了。”
“妈妈你关手机了吗?”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心脏。
我愣住了。
“你关手机了。”
豆豆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的事。
“妈妈出差的时候,手机是关着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妈不关了,妈妈再也不关了。”
豆豆伸手,软软的小手擦我的脸。
“妈妈不哭,豆豆不疼了。”
我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小手掌心里。
狠狠地哭。
陈俊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等我哭完了,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婆婆。
她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骂,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织手里的毛衣。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她没理我。
“豆豆……”
“好了,稳定了,再留院观察一天,没什么事明天就能出院了。”
“辛苦你了,妈。”
“不辛苦。辛苦的是你儿子。”她顿了顿,“他在医院守了两晚,没合过眼。”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也是个当妈的人。”婆婆把毛衣放下来,“你儿子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
“我……”
“你不用跟我说。你去跟他说。”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陈俊楠的背影。
我站起来,走过去了。
走到他面前,他看见我,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长出了胡茬。
“俊楠。”
“嗯。”
“我错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真的错了,我不该关机,我不该……不该把手机搞没电了。我错了。”
“你是错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但你错的是关机吗?你错的不是这个。”
“那我错的是啥?”
“你错的是,你根本没把你儿子放在心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出差之前,他说妈妈早点回来。你答应他三天回来。然后你关机了,你找不到人了,你儿子烧到四十度的时候,喊了你一晚上妈妈。”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你就是个当妈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我嫁了六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我离他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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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陈俊楠不肯跟我说话,我就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
婆婆六点多回去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抱着豆豆的保温杯,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病房门上的号码发呆。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认识我的脸——以前豆豆生病,我也来过,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坐在这里。
夜里,豆豆迷迷糊糊又咳了一回,我把他抱起来拍背,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地说:“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
“你保证。”
“妈妈保证。”
他安静了,睡着了,抓着我衣领的手还是没松开。
我就那样抱着他,坐了很久。
陈俊楠十点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看见我还抱着豆豆,说:“把他放下来,你这样抱着他怎么睡?”
我放下豆豆,他没看我,径自进去给孩子盖好被子,拉了拉输液管。
“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就行。”
“我不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搬了另一张椅子,坐在病床另一边,靠着墙闭上眼。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输液泵规律的滴滴声,和豆豆偶尔的咳嗽声。
我看着豆豆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像一根细细的线,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出国前那晚,他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奶声奶气地喊我:“妈妈你看,这是我的家。”
我说:“这个家好漂亮。”
他说:“因为家里有妈妈呀。”
我当时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嗯,你玩吧。”
我现在再想听他说那句话,怎么也听不到了。
鼻子里酸得厉害,眼泪滚下来,我用袖子抹了抹,又抹了抹,怎么都抹不完。
凌晨三点多,陈俊楠醒了,看见我在哭,沉默了一下,从小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擤了鼻子。
“俊楠,能不能不离婚?”
他没有回答,看着窗外。
窗玻璃是黑色的,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没想过离婚。”
“那你……”
“但我在想,我们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我会改的,真的,我会改的。”
“你上次也说会改的。”
我沉默了。
是的,我上次也说会改。
一年前的那次出差,我答应他每天一个视频,结果忙忘了,第三天他才打通。那次他也说了我,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然后呢?这次变本加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是失望。
比生气更令人害怕的东西,就是失望。
“忆柳,”他慢慢说,“我不想离婚,但你得想清楚,你是要这个家,还是要你那个工作。”
“我可以辞职。”
“我不是让你辞职。”他声音有点重,“我是让你……心里有这个家。”
我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你觉得我心里没有吗?”
“你有的话,就不会关机的。”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
天快亮的时候,豆豆醒了。
他看见我还在,咧嘴笑了笑,说妈妈你还在。
我说嗯,妈妈答应过你了,不走。
他伸出小手,握住我的手指头,说:“妈妈,豆豆饿了。”
我赶紧起来,去楼下买粥。
回来的时候,陈俊楠正抱着豆豆解小手,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豆豆回头喊了一声:“妈妈,爸爸说你要给我粥。”
“嗯,买了,小米粥,加了肉松。”
“好耶!”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陈俊楠帮着把豆豆抱回床上,帮他支起小桌板。
豆豆坐在那里,拿着小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勺粥,摇摇晃晃地送到嘴边。
嘴巴上糊得都是米汤。
“妈妈,你吃不吃?”
“妈妈不吃,你吃。”
“妈妈,你昨天怎么关手机了?”
他又提起了这个。
“妈妈手机没电了。”
“那你为什么没电呀?”
“妈妈忘了充电了。”
“你忘了?我也会忘,我有时候也忘了把玩具放回去。”
“嗯,妈妈笨。”
“妈妈你以后别关机了,好不好?”
“好。”
“你答应我了哦。”
“嗯,妈妈答应你了。”
他满意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粥。
陈俊楠在旁边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动。
06
第二天上午,豆豆的烧终于彻底退了。
医生来查房,看了看体温单,听了听肺部,说炎症基本控制住了,今天可以出院。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就是办出院手续、拿药、收拾东西。
陈俊楠去窗口办手续,我留下来收拾。
我把孩子的衣服叠好,把玩具小兔子塞进袋子,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好。
婆婆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我忙前忙后。
我抬头看见她,叫了一声“妈”。
她嗯了一声,走进来抱起豆豆,“奶奶抱抱。”
豆豆搂着她的脖子撒娇,说奶奶我想回家,不想待医院了。
“好,回家,咱们这就回家。”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是陈俊楠开的车。
我抱着豆豆坐在后座,他靠着我肩膀,叽叽喳喳地说着一路上的车和树。
阳光照进车里,暖暖的。
我心想,总算过去了。
到家了。
一切好像都恢复正常了。
婆婆去厨房煮饭,陈俊楠去公司销假,我带豆豆在客厅玩积木。
他教我搭房子,帮我纠正歪掉的地方,说我搭得不对,要这样,这样。
我看着他那双小手,忽然觉得,我欠他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下午,婆婆把我叫进厨房,关上门。
“忆柳,我有话跟你说。”
“妈你说。”
她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不是要骂你,你也是大人了,我不多说。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了。”
“我不求你天天在家带孩子。你有你的事业,我理解。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豆豆的妈,他是你儿子。你儿子病了,找不到你,他害怕。你要是连他害怕的时候都找不到你,你当他妈有什么用?”
她说完,转身,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饭桌前,豆豆坐在儿童椅里,拿着勺子自己舀饭吃。
我给他夹菜,婆婆给陈俊楠夹菜,陈俊楠给豆豆夹菜。
画面好像挺和谐的。
但气氛就是不对劲。
饭桌上没人说话。
平时婆婆话多,会聊小区里的八卦、隔壁谁家又吵架了。
今天她只说了一句“菜少放点盐,孩子不能吃太咸”,然后就安静了。
陈俊楠一直低头扒饭,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把碗一搁,站起来说:“我洗碗。”
我说你放着我来,他已经端着碗进厨房了。
豆豆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爸爸只是累了。”
“哦。”他低下头,又补了一句,“妈妈你以后别关机了,爸爸就不累了。”
我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上睡觉前,我走进主卧。
陈俊楠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进来,把书合上放了。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看我没说话,也没催,就这么等着。
“俊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我只想跟你说,我不会再这样了。你信我一次。”
“我信。”
他说了两个字,很干脆。
干脆得不像是真的。
“但你这两个字,你上次也说过。”
“我不是翻旧账。”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我是想告诉你,光说没有用。”
“那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做你的就好。”
他翻了个身,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
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墙边。
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物业说修了,但其实只刷了一层涂料,裂痕只是被盖住了,并没有断。
就像我们之间的裂痕,以为修好了,其实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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