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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一姑娘午睡,迷迷糊糊梦见自己考了698分。醒来跟爸妈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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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梦到698分,全家都笑我疯,成绩出来那天我哭着拨通了一个电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碎花窗帘洒在林晓晓脸上,她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浸湿了手边的高考真题卷。梦里她看见一张鲜红的成绩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698分,她激动得又哭又笑。迷糊中听见爸妈在客厅压着嗓子说:“这孩子怕是压力太大,都开始说胡话了。”她猛地睁开眼,枕头边还放着那张刚刚及格的月考成绩单——47分。而全家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普通高三学生。

“我说我真的梦见考了698分!”

林晓晓一把推开卧室门,光着脚站在客厅地板上,碎花睡裙的下摆还沾着午睡压出的褶子。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眶发红,额头上还有桌角压出的红印子。

客厅里的吊扇嗡嗡转着,茶几上摆着半块切开的西瓜,电视正放着午间新闻。林建国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沙发另一头,赵春兰放下正在叠的衣服,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你刚才说啥?多少分?”赵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邻居听见。

“698!”林晓晓又重复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梦里那种激动太真实了,那种被所有人认可的感觉,像电流一样还残留在血管里,“我梦见查分,屏幕上一排数字,698,我就站在那儿,手抖得手机都拿不稳……”

“行了。”赵春兰把手里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摔,深蓝色的工装裤翻了个面,“你妈我刚拖完地,你光着脚乱跑什么?还有,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行了,别往外传。让你奶奶听见,又该说你念书念魔怔了。”

林建国摁掉了电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规律的嗡嗡声。他站起来,趿拉着那双洗得发白的灰布拖鞋走到女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晓晓,爸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他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可那种“我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味道还是遮不住,“不就一次月考没考好嘛,47分是低了点,但离高考还有时间,咱们慢慢来。”

“我不是因为月考!”

林晓晓急了,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茶几底下还压着那张月考成绩单,红笔写的“47”像道疤,是她自己故意放在那儿提醒自己的。可现在她说的明明是那个梦啊,那个清晰到连数字的字体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梦!

“春兰,”林建国转头看向妻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下午别去打牌了,带孩子出去走走。我看她这状态不对劲。”

“我没不对劲!”林晓晓跺了一下脚,地板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叮当响,“我就是做了个梦,跟你们说一下怎么了?你们不信就不信,干嘛一副我得了神经病的样子!”

她扭头就往卧室走,身后传来赵春兰叹气的声音:“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像她爸。”

林晓晓啪地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墙上贴满了她初中时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竞赛二等奖”——那些曾经让爸妈骄傲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像讽刺。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指腹上还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中指第一关节侧面凹陷下去一块,那是十几年写字压出来的痕迹。可这些痕迹骗不了人,也骗不了那张47分的试卷。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所大学的校徽——那所大学在全国排名前三。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四年前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完全不同的校服,站在一个她不该站在的地方。

林晓晓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工整有力:“晓晓,照顾好自己。”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本子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最近怎么样?”

“还好。”

“学习别太拼。”

“嗯。”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传来楼下小卖部的喇叭声:“冰棍——老冰棍——绿豆冰棍——”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六月的午后,连风都是烫的。

客厅里,赵春兰压低嗓音说了句什么,林建国回了句什么,林晓晓听不清,也不想听。她把脸埋进胳膊里,眼前又浮现出梦里那张鲜红的成绩单,698,那三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蝉鸣,她站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间教室里,对着另一张成绩单哭到喘不上气。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分数了。

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逃过一次,就放过你第二次。

林晓晓抬起头,看着桌角那堆高三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上落了一层灰。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翻开第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下周六有空吗?我来找你。”

林晓晓的笔顿住了。那个头像她三个月没点开过,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四年前站在讲台上对她说“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的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外面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又猛地续上。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解到一半的三角函数题。

第1章完。

第2章 尘埃里的旧奖状

林晓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五点半,窗外的梧桐树影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线那儿洇开一小片蟹壳青。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林建国起床的动静——咳嗽两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然后是卫生间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的,像每天准时准点的闹钟。

她没立刻起来,就着窗外那点微光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摊开的巴掌,从她搬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就在那儿了。三年了,她看了无数次,每次看都还是觉得像。

赵春兰在厨房里忙活,铁锅碰灶台的声响顺着走廊传过来,混着油煎鸡蛋的滋啦声。林晓晓闻着味儿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随手抓了两下就下了床。

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林建国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看见女儿出来,他抬了抬下巴:“粥在锅里,自己盛。”

赵春兰从厨房探出头:“昨天剩的馒头我给你热上了,在蒸笼里。吃完把药吃了,维生素别总忘。”

林晓晓嗯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确实摆着一小碟维生素片,红的绿的黄的,排得整整齐齐。赵春兰在这方面有一种强迫症般的仔细,连药片都要按颜色分类。

她端着粥碗回到餐桌边坐下的时候,林建国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用筷子夹榨菜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忽然说:“你昨天那个梦,后来又做了没?”

林晓晓愣了一下:“什么梦?”

“698那个。”林建国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林晓晓低头用筷子拨着粥里的米粒,“就那一次。”

“那就好。”林建国点点头,“爸不是不信你,就是怕你太钻牛角尖。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能供你读个本科就不错了,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林晓晓没接话,把一瓣维生素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下眉。

赵春兰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对了晓晓,你奶奶昨天打电话来了,问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她怎么不打给我?”林晓晓问。

“你奶奶那个性子你还不知道?有事儿都是先找她儿子。”赵春兰瞥了林建国一眼,“你爸跟她说了你最近状态不好,你奶奶说——”

“妈。”林建国忽然打断。

赵春兰住了嘴,但嘴角已经抿成一条线。林晓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奶奶肯定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奶奶说什么了?”她索性直接问。

林建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奶奶说,要是实在念不进去就别硬撑了,早点去技校学个手艺,女孩子家家的,会门手艺比啥都强。”

林晓晓的筷子在粥碗里顿了一下。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奶奶林陈氏今年六十八,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得意的就是大儿子林建国考上了中专吃上了“商品粮”。在她的观念里,女孩子读书读到高中已经够用了,再往上就是浪费钱,早晚要嫁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这话林晓晓听了好几年了,从她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奶奶就念叨过,说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念书干什么,还不如在镇上读个职高。后来林晓晓成绩好,奶奶就没再说什么,可每次见面,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

“奶奶就是那么一说,”赵春兰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你别往心里去。你爸我俩商量好了,只要你愿意读,砸锅卖铁也供你。”

“谁要你砸锅卖铁了。”林晓晓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粥喝完,“我自己有数。”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林建国低声跟赵春兰说:“这孩子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压力大嘛,你别老提奶奶那些话。”赵春兰也压着嗓子。

“不是我提,是她自己问的。”

“行了行了,你赶紧上班去吧,再磨蹭该迟到了。”

林晓晓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她看着水流里自己的倒影晃来晃去,忽然想起昨天那条消息——“下周六有空吗?我来找你。”

她还没回。

吃完早饭林建国就出门了,他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骑电动车大概四十分钟。赵春兰在社区卫生院当护士,今天上白班,走之前把中午的菜切好了码在冰箱里,又叮嘱林晓晓记得午睡设闹钟。

家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林晓晓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张47分的月考卷子从茶几底下抽出来,叠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和那个蓝色硬壳笔记本放在一起。

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回复了两个字:“有空。”

对方几乎是秒回:“那周六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林晓晓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个“好”字。

锁屏之后她又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校徽——那是一所省会城市的重点中学,在全省排名前五。她站在学校那棵老槐树下,身后是红砖教学楼,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身光斑。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十五岁,刚上高二。

林晓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是那个人的笔迹:“晓晓,照顾好自己。”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47分的月考卷子,心想,周六见面,她该怎么说呢?说我现在是个连及格都考不到的高三学生?说我把你教的那些东西全都丢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抽屉推到底,站起来去书架那儿抽了一本英语词汇书,翻到今天该背的那一页。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拉不满的弓。

林晓晓背着背着就出了神,手里的笔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连着一个,最后连成一串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698。

她看着那三个数字愣了愣,拿笔把它们涂黑了。

第2章完。

第3章 星期六,老地方

星期六早上林晓晓起了个大早。

她六点就睁了眼,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窗外天光大亮,梧桐叶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蝉还没开始叫,鸟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啁啾着。

她对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件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牛仔裤,都是最普通的款式,没有校徽没有标志,穿在身上跟街上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赵春兰今天休息,正在客厅里跟隔壁王婶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絮絮叨叨地在说菜价。林晓晓趁着这工夫溜出家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跟赵春兰打了声招呼:“妈我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吃。”

“去哪儿啊?”赵春兰从电话里抽空问了一句。

“同学约我去图书馆。”

“行,带钥匙了吗?”

“带了。”

林晓晓把门带上,听见赵春兰的声音又续上了电话。她站在楼道里缓了口气,然后蹬蹬蹬跑下楼。

六月底的县城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太阳刚出来就带着股蒸笼味儿。林晓晓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县城东边去,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买了个肉包揣口袋里,路过一中门口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她下意识把脸偏了偏。

县城东边有一条老街,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地把整条路拢在阴凉里。老街上有个“时光书屋”,门脸不大,开了十几年了,卖教辅也租小说,二楼有几张桌子可以坐着看书。

林晓晓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老位置上,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屋老板娘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她,又耷拉回去了。林晓晓径直往二楼走,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儿和樟脑丸的味道。

二楼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楼梯,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张三十来岁的脸,戴着银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下颌线条利落。

四年前站在讲台上说“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的那个人,就是她。

沈知秋。

林晓晓在楼梯口站了两秒,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沈知秋笑了一下,把对面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愣着干什么?过来坐。”

林晓晓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她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小学生面试似的。

“好久不见。”沈知秋说。

“好久不见。”林晓晓抿了抿嘴。

沈知秋比她记忆里瘦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也是熬夜熬的。她四年前从省会那所重点中学辞职的时候,林晓晓正处在人生的一个岔路口——高二期末,成绩全校前三,所有人都觉得她板上钉钉能考上清北。

然后沈知秋走了。

然后林晓晓也走了。

“你瘦了。”沈知秋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像打量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一样打量着林晓晓,“高三很累吧?”

林晓晓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那些茧还在,可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写过字了。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我现在在县一中。”

“我知道。”

“你知道?”

沈知秋放下杯子,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你转学那年我就知道了。你爸给我打过电话,说你状态不好,想换个环境。我问他要了地址,当时想过要不要来找你,后来想了想,还是让你自己缓一缓。”

林晓晓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咬着下唇忍了几秒,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

沈知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只装了一张纸。

“打开看看。”沈知秋说。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拆开信封,抽出一张表格。是一份竞赛报名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上面已经盖好了学校的章,推荐人那一栏写着沈知秋的名字,推荐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字:“该生具备省级一等奖实力。”

林晓晓的手抖了一下。

“我现在的学校有推荐名额,”沈知秋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跟我们教研组组长商量过了,以你的水平,至少拿个省二没问题,运气好省一也可以冲一冲。这个奖对高考有用,你现在的成绩——我知道你现在考多少——单靠裸分可能够呛,但如果有这个奖,走强基计划或者综合评价,你还有机会。”

林晓晓把那张报名表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沈知秋面前。

“我不行。”她说。

沈知秋看着她。

“我现在连及格都考不到,”林晓晓低下头,鼻音很重,“你教的那些东西我全忘了,函数、几何、数列,全都忘了。我连试卷都写不完,最后两道大题永远交白卷,我……”

“你什么?”沈知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把林晓晓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秋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在发亮——不是生气,是一种她熟悉的光。四年前每次她做出难题的时候,沈知秋眼里都是这种光。

“你说你忘了,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做的那些题,”沈知秋往前倾了倾身子,“是你真的不会,还是你不敢会?”

林晓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梧桐叶哗啦啦翻了个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跳了几跳。楼下传来老板娘接电话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含含糊糊的。

沈知秋把那个信封又推了回来:“报名截止下周五,你考虑考虑。”

林晓晓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像看着一扇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她站在省会那所重点中学的校门口,看着林建国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来接她,后视镜里挂着她初中毕业时学校发的那个红色平安符。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编织袋里,包括那张沈知秋写给她的“照顾好自己”的照片。

她当时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竞赛了。

“我奶奶说,”林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沈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奶奶种了一辈子地,她的话你要听,但她的话你不能全听。”

“我妈也说,能上本科就不错了。”

“你妈在卫生院当护士,她见过很多病人,但她没见过你的上限。”

林晓晓盯着沈知秋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沈知秋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这句话我不是只跟你说过一次。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吗?”

林晓晓摇头。

“那就行了。”沈知秋收回手,看了眼手机,“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你好好考虑,周末给我答复。”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经过林晓晓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我听说你奶奶下个月过生日?”

林晓晓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爸打电话跟我说的,他问我要不要去。”沈知秋笑了一下,“我说要去的,到时候我当面跟你奶奶聊聊,看看她到底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林晓晓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沈知秋下楼的时候,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林晓晓独自坐在二楼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那张报名表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烫手。

她坐了很久,久到老板娘上来问她要喝什么,她才回过神来要了杯白水。

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往外看的时候,林晓晓看见沈知秋骑了辆电动车拐出老街,白色的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忽然想起四年前沈知秋辞职那天,也是穿的白色衬衫,站在讲台上说了句“老师要去别的地方教书了”,底下三十几个学生哭了一片。

林晓晓当时没哭。

她那天回家之后把沈知秋送她的那本奥数教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沈知秋写在末页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她当时不信。

可现在她低头看着手边那个信封,忽然觉得,也许有些路不是白走的,它只是绕了个弯,又绕回来了。

林晓晓把信封塞进书包里,下楼骑车回家。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六月底的太阳挂在天上,烫得像个白炽灯泡。她骑着骑着忽然加速蹬了几圈,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颠了一下,书包里的信封跟着颠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捂。

好像怕它飞了一样。

第3章完。

第4章 一碗长寿面

林奶奶七十大寿那天,林家老宅难得热闹了一回。

老宅在县城东边二十里的林家村,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小,种了两棵枣树、一棵石榴,墙角还搭着丝瓜架子,藤蔓爬了半面墙。林晓晓跟着爸妈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堂屋里传出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

“奶奶!”林晓晓进门先喊了一声。

林陈氏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绸子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看见孙女进来,脸上的褶子堆起来,朝她招招手:“晓晓来了?来来来,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有。”

林晓晓走过去,林陈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没瘦,气色还行。”然后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赵春兰,“春兰啊,厨房里碗筷你帮着收拾收拾,今天人多,怕忙不过来。”

赵春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接过话:“妈您放心,我来弄。”说完就挽着袖子往厨房去了。

林建国把拎来的两箱牛奶、一盒糕点放在供桌旁边,又掏了个红包递给林陈氏:“妈,生日高兴,您收着。”

林陈氏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嘴角往上弯了弯,嘴上却说:“你们挣点钱不容易,老给我花什么。”但手已经把红包塞进了褂子内兜里。

堂屋里还有几个人:林建国的弟弟林建军一家,弟媳王红带着两个堂弟堂妹正打麻将;林建国的妹妹林建英从隔壁镇赶回来,带着她男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蹲在院子里逗狗。

林晓晓跟一圈亲戚打过招呼,出来站在枣树下透气。六月底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蝉叫得人脑仁疼。她正眯着眼看石榴树上那颗最大的果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晓晓姐。”

她转头,是小堂弟林浩然,今年十五,比她小两岁,在镇上的初中念初三。半大小子正抽条,细胳膊细腿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个手机。

“怎么了?”林晓晓问。

林浩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上次月考考了四十多分?真的假的?”

林晓晓眉毛跳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妈昨天在家说的,跟我爸念叨,说你以前在省城念书的时候成绩那么好,咋回来就成这样了。我爸说你别瞎打听。”林浩然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好奇,你怎么就考那么点了?我以前记得你学习可好了,过年的时候你还帮我讲过物理题呢。”

林晓晓看着堂弟那副真心困惑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她刚从省城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做题完全不在状态。可过年的时候亲戚聚在一起,林浩然拿物理作业来问她,她看了一眼就给他讲明白了。当时她还觉得挺自然的,现在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亲戚们就开始琢磨了。

“后来呢?”她问,“你妈还说啥了?”

“我妈说,可能是省城的学校太严了,把你逼太狠了,换个环境缓一缓也好。”林浩然顿了顿,“但我奶奶说——”

“你奶奶说啥?”

林浩然又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更低了些:“我奶奶说,女孩子家家的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学个手艺才是正经。我妈当时没接话,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林晓晓靠着枣树没说话。树皮硌在背上,有点扎。

堂屋里麻将声停了,紧接着传来林陈氏的声音:“建英!你男人呢?让他去村口买两瓶啤酒,你大哥一会儿到了要喝的。”

“大哥还来?”林建英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怎么不来?我过生日他敢不来?”林陈氏的声音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他跟厂里请假了,坐下午的车,到这儿差不多五点多。”

林建国从堂屋探出头:“妈,大哥说他那边忙,不一定能赶得上饭点儿。”

“忙什么忙?什么忙比老娘过生日重要?”林陈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一年到头回来几次?过年都没回来,这回过生日再不回来像话吗?”

林建国缩回去了,没再接话。

林晓晓靠着枣树,听着院子里闹哄哄的人声和堂屋里麻将的哗啦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建国口中的“大哥”是她大伯林建国兴,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去年开始生意不大好,过年都没回家,只说年后抽空回来。可这都六月了,还是没见着人。

“晓晓姐,”林浩然又说,“你下午没事吧?陪我打会儿游戏呗。”

“我不打游戏。”林晓晓说。

“那你教我做题也行啊,我马上中考了,数学还一堆不会的。”

林晓晓看着堂弟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你把卷子拿来我看看。”

林浩然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个帆布书包出来了,从里头翻出一摞卷子,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摊开。

“你看这道二次函数,我完全不会,每次看到这种题就蒙。”

林晓晓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道典型的中考压轴题,求抛物线顶点坐标和面积最大值。她拿起林浩然的笔,在草稿纸上唰唰画了个坐标系,然后开始讲。

“你看,先配方,把一般式变成顶点式,这里的a是负数,所以开口向下,顶点就是最高点。然后面积问题,你设一个变量,用函数表达出来,再求最值……”

她讲得很快,思路流畅得好像那些东西一直就在脑子里,从来没丢过。林浩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中间还追问了两个点,林晓晓都答上来了。

“卧槽,”林浩然最后合上卷子,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晓晓姐你这水平还考四十多分?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睡着了?”

林晓晓的笔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画的抛物线,那条曲线圆润对称,配方的步骤写得很工整,连求根公式都没写错。这些东西她以为自己全忘了,可拿起笔的时候,手比脑子还快。

“我……”她张了张嘴。

“浩然!快来帮我搬桌子!”王红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来了来了!”林浩然把卷子一收,趿拉着拖鞋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林晓晓喊,“晓晓姐你等我啊,我吃完饭还来问你!”

林晓晓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张草稿纸。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透过薄薄的纸面,那些数字和公式像活的,在光线里微微颤动。她忽然想起沈知秋那句话——“是你真的不会,还是你不敢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教浩然做题呢?”

她回头,赵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手里攥着把葱,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嗯,”林晓晓把草稿纸折了折,“他问我一道题。”

赵春兰没说话,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也抬头看那颗石榴树上最大的果子。

“你爸跟我说了,”赵春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天你出去见的那个老师,沈老师,她想让你参加竞赛。”

林晓晓愣了一下:“我爸怎么知道的?”

“沈老师打电话跟你爸说的,说你没答应,她让你考虑考虑。”赵春兰低头拔葱上的枯叶子,一下一下的,“你爸跟我说的时候,我寻思了半天。你奶奶这话那话的我不爱听,但有一句她说得对——咱家条件就这样,供你念大学已经是咬着牙了,你要是真能考个好学校,妈砸锅卖铁也乐意。可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来……”

“妈,我没事。”林晓晓打断她。

赵春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进屋吧,一会儿该开饭了。你奶奶念叨好几回了,说你老在院子里站着。”

林晓晓跟着她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草稿纸,纸角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落下。

午饭很丰盛,林陈氏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满满一盆,手擀的面条切得又细又匀,浇上红烧肉臊子,香气飘了半条街。一大家子围在圆桌旁,筷子碰碗的声响混着说话声,热闹得屋顶都快掀了。

林陈氏坐在上首,端着长寿面碗,笑呵呵的:“都别客气,多吃点,我今天擀了四斤面,管够。”

林晓晓坐在奶奶右手边,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筋道得很。她正低头吃面,旁边的林建英忽然说:“晓晓快高考了吧?学习咋样啊?”

桌上的筷子声静了一瞬。

林晓晓嘴里含着面条没来得及咽,就听见林陈氏接话了:“她呀,最近可能压力大,月考没考好。不过没事儿,咱家又不指望她考状元,能毕业就行。”

“妈,”赵春兰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晓晓才高三,还有一学年的,现在说毕业还早呢。”

“高三不就是一年的事儿嘛,”林陈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女孩子嘛,考个差不多的学校,学个会计啊护理啊,出来找个安稳工作,再找个好人家一嫁,日子不就这么过嘛。”

林晓晓把面条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

“奶奶,”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格外清晰,“我要是考了698分呢?”

满桌人都愣了。

林陈氏的筷子悬在半空:“啥?”

“我梦见我考了698分,”林晓晓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很清晰的一个梦,我查分看见的,698。”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红先笑出了声:“哎哟晓晓,你可真会逗奶奶开心。”

林建英也跟着笑:“698,那不得上清华了?咱家要出个状元啦?”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只有赵春兰没笑,她看着女儿,嘴角抿得紧紧的。

林陈氏也在笑,但笑得有点勉强:“行行行,我孙女有志气,698!奶奶等着喝你的庆功酒!”她端起酒杯,招呼大家,“来来来,都端起杯子,祝我孙女梦想成真!”

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林晓晓端起面前那杯橙汁,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她忽然想起沈知秋推过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报名截止下周五,今天已经是周六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春兰,赵春兰正好也在看她,娘儿俩的目光隔着满桌碗碟碰了一下,赵春兰朝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林晓晓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还是那个味儿,但她觉得今天的格外咸。

第4章完。

第5章 报名表

周日下午,林晓晓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县城邮局。

她口袋里揣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的报名表已经填好了——字迹工工整整,姓名、学校、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该填的都填了。推荐人那一栏沈知秋早就签了字,盖章也是盖好的。

邮局里人不多,两个窗口开着,一个寄包裹一个寄信。林晓晓排了五分钟队,轮到她了,把信封递过去:“寄EMS。”

柜台后面的阿姨接过去看了一眼:“寄哪儿?”

“省城,南湖路十七号,青藤中学。”

阿姨称了重,贴了面单,扫码付了款。林晓晓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被放进塑料筐里,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好了。”阿姨把回执单递出来。

林晓晓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出邮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推着自行车往路边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晓晓!”

她转头,林浩然从对面小卖部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脸上的汗珠子在太阳底下发亮。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晓有点意外。

“我来买笔,我妈让我买的。”林浩然晃了晃手里的冰棍,“你寄什么呢?”

“没什么,寄个资料。”

林浩然哦了一声,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晓晓姐,昨天你给我讲的那道题,我今天试着又做了一遍,做出来了!比你讲的还多了一种解法!”

“什么解法?”

林浩然就蹲在路边,把冰棍叼在嘴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林晓晓弯腰看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子用的方法是构造对称点,比她讲的那个直接配方还省了两步。

“你脑子可以啊,”林晓晓蹲下来,在树枝画出的图形旁边又添了一条辅助线,“不过你这个辅助线得说明为什么这样画,不然扣分。”

“我知道,我在旁边写了理由。”林浩然舔了舔嘴角的冰棍水,“晓晓姐,你在省城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天天都做这种题?”

林晓晓的动作停了一下。

“差不多吧,”她含糊地说,“也不是天天做,但经常做。”

“那你怎么回来的?”林浩然问得很随意,就是小孩儿随口一问的那种语气,可林晓晓的手指在树枝上顿住了。

她怎么说呢?说我高二那年精神出问题了?说我期末考试前失眠了三天三夜,在考场上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说我他妈连省城最好的医院都去看了,医生说我中度焦虑伴抑郁,建议休学?

“就是……”她组织了一下措辞,“压力太大了,换个环境。”

林浩然哦了一声,也没追问,站起来咬掉了最后一口冰棍棍儿:“晓晓姐,你以后要是还教我做题,我可就赖上你了啊。”

“你不是马上中考了?考完就上高中了,到时候谁教你?”

“那就你教我呗,反正你也是高三的,咱俩就差一级。”林浩然嘿嘿笑了两声,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我买笔呢!”

他跑了,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只撒欢的狗。

林晓晓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家的时候赵春兰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开门声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快?寄完了?”

“寄完了。”林晓晓换鞋进屋,走到阳台上帮着递衣架。

赵春兰接过一个衣架挂好,忽然说:“你爸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你大伯打来的。”

“大伯?他回来了?”

“没有,就是打电话来问问你奶奶生日过得怎么样。”赵春兰手上不停,“你爸跟他说了你的事儿,说你最近状态不好,你大伯说他认识省城一个什么教育机构的老师,要不问问能不能给你补补课。”

“不用。”林晓晓说。

赵春兰看了她一眼:“我也说不用。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妈不替你拿主意。”她又挂了一件衣服,声音低了些,“但你奶奶那边的意思你也知道,她不太赞成你花太多精力在念书上。”

林晓晓没接话,把最后一个衣架递过去。

晾完衣服赵春兰去厨房择菜了,林晓晓回了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把昨天寄报名表时邮局给的回执单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抽屉里。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秋发了一条消息:“报名表寄了。”

沈知秋回得很快:“好。下周我给你寄两套真题,你先做着试试。”

“嗯。”

“别怕,你行的。”

林晓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从书架最底下抽出一本落了灰的奥数教材。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还有她当年用铅笔写的批注,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到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她翻到第一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外面传来赵春兰切菜的笃笃声,和楼下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六月底的下午又闷又热,风扇转出嗡嗡的噪音,但林晓晓没觉得烦。

她从第一道题开始做,做完了对答案,三道错了两道。她皱着眉看了半天步骤,把错的圈出来,在旁边重做了一遍。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她做了整整两个小时,做了十五道题,对了九道。

六道错的她没跳过,一道一道看解析,看明白了再重做一遍。等到她把最后一道题重做完毕合上教材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去了,橘红色的光从窗角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和批注,有些地方画了重点符号,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林晓晓看着自己一下午的劳动成果,虽然离“好”还差得很远,但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她把教材放回书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自己骨节噼啪响了两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知秋发来的一条新消息:“真题明天寄,你先别急着做难题,把基础过一遍。记住,你缺的不是脑子,是手感。”

林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个“收到”。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时候,赵春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见女儿出来,赵春兰把西瓜往前推了推:“歇会儿,吃块瓜。”

林晓晓坐在沙发上,拿了一块西瓜啃。汁水很甜,冰冰凉凉的,大概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嘻嘻哈哈的,林晓晓看着看着忽然说:“妈,我要是考上了好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咱家是不是就不用那么难了?”

赵春兰愣了一下,伸手把女儿嘴角沾的西瓜籽揩掉:“你先把瓜吃完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晓晓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六月底的傍晚,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第5章完。

第6章 白底黑字的表格

周一早上林晓晓去学校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在走廊叫住了她。

“林晓晓,你来一下办公室。”

刘老师教语文,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学生一向还算温和。但林晓晓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昨天她寄出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在低头批作业,刘老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晓晓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刘老师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昨天收到的,省城青藤中学寄过来的,里面是一份竞赛报名表复函。”他顿了顿,“你知道这事儿吗?”

林晓晓点头。

“你认识青藤中学的沈知秋老师?”

“认识,”林晓晓抿了一下嘴唇,“她是我之前在省城上学时候的老师。”

刘老师靠回椅背上,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林晓晓,你知道这个竞赛对高考的重要性,你如果能拿奖,以咱们学校的推荐名额,走强基计划确实有机会。但问题在于——”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表格,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报名表上你的成绩栏是空的,沈老师那边填了‘优秀’,但咱们学校这边需要你的近三次月考成绩作为佐证材料。你最近的成绩……不太好看。”

林晓晓盯着那张表格,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不是不让你报,”刘老师把表格推回信封里,“但你也知道,这个推荐名额学校是有限的,你要是以现在的成绩报上去,教务处那边大概率过不了。你还有没有别的材料能证明你的水平?比如初中或者高一时候的成绩证明?”

“有,”林晓晓说,“但我得回去找找。”

“那你尽快,报名截止这周五。”刘老师把信封还给她,“材料齐了我帮你递上去。”

林晓晓接过信封,道了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她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回教室。

整个上午她都坐不住,物理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表格上需要填的成绩。

她高一在省城那所重点中学的成绩单,家里确实有一份。当年转学的时候学校开了成绩证明,林建国收起来放在哪儿了她知道——老家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和户口本房产证放在一起。

但问题是,那张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旁边印着那所学校的名字。

当时转学的时候为了不让这边学校起疑,林建国托人把学籍档案转过来了,但成绩证明一直没交,就说是在省城“借读”了一年,具体成绩单找不到了。县一中这边也没细查,毕竟借读生转回来也常见。

可现在要用到那张成绩单了,林晓晓心里清楚,一旦教务处看见那张盖着省城重点中学公章的成绩单,她之前在县一中说过的“借读了一年”的说辞就会对不上。倒不是什么大事,可班主任和教务处那边免不了要问东问西,而她最怕的就是被问起那段日子。

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时候,赵春兰正好调休在家,坐在客厅择豆角。

“妈,”林晓晓放下书包,“我高一在省城念书时候的成绩单,是不是放在老家那个铁皮柜子里?”

赵春兰择豆角的手停了:“你问这个干嘛?”

“学校要竞赛报名材料,需要我以前成绩证明。”

赵春兰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择豆角:“在呢,我给你找去。”她起身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确实装着一叠纸,最上面就是那份成绩单。

林晓晓接过来看了一眼,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但字迹清晰,上面列着她高一上学期期末的各科成绩,数学148,物理146,化学143,语文132,英语140。总成绩在年级排第三。

赵春兰站在旁边,看着女儿捏着那张纸发愣,轻声说:“你那时候真厉害。”

林晓晓把成绩单放回文件袋:“妈,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交上去,学校会不会问我为什么在省城读书又转回来?”

“问就问呗,”赵春兰的声音很平常,“就说当时你爸工作调动,后来又调回来了。”

“可我爸工作没调动过。”

赵春兰择完最后一根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就说爸妈想让你在省城读个好学校,后来发现陪读条件跟不上,又回来了。这话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晓晓看着她妈,忽然问:“妈,你当时为什么同意我转回来?”

赵春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端到厨房去,哗啦啦地冲洗了一番,才隔着水声说:“因为你在那儿不快乐。”

林晓晓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赵春兰的侧脸对着水龙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你那时候打电话回来,说话的声音都跟以前不一样,”赵春兰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小时候干啥都高高兴兴的,考第一高兴,考第五也高兴。后来你忽然不说话了,我问你啥你都说没事。你爸跟你奶奶打电话,你奶奶还说你是不是在省城学坏了,不搭理家里人。可我知道你不是学坏了,你是不高兴。”

她转过身来看着女儿:“你是我生的,你高兴不高兴我还看不出来吗?你爸打电话问你班主任,班主任说你成绩下滑得厉害,情绪也不太对。我跟你爸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就去省城接你了。”

林晓晓的鼻子酸了。

她当时以为爸妈是因为她成绩下滑了才把她接回来的,以为他们失望了、放弃了,觉得她不行了。可她从来没想过,赵春兰看见的比成绩单上那些数字要多得多。

“行了,”赵春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杵这儿了,吃饭去。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林晓晓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文件袋放进书包里,坐到餐桌边。赵春兰端了两碗饭出来,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娘儿俩对坐着吃。

吃了几口,林晓晓忽然说:“妈,那个竞赛要是能拿奖,我高考可能有机会上个好学校。”

“我知道。”赵春兰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你沈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只管考你的,别想那么多。”

“奶奶那边……”

“你奶奶那边有我呢,”赵春兰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她那一辈人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你别跟她犟,但也不用心软。你奶奶自己没读过几天书,但她闺女你姑姑当初要念高中,她不也送了吗?她就是嘴上厉害。”

林晓晓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下午去学校的时候,她把那个文件袋交给了刘老师。刘老师拆开看了成绩单,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行,材料齐了,我帮你递上去。”

林晓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正靠在窗边看手机,看见她出来,忽然把手机收了起来,朝她笑了笑。

是她们班的班长周茉。

“林晓晓,”周茉走过来,“刘老师找你啥事儿?”

“没什么,交个材料。”林晓晓不太想多说。

周茉哦了一声,也没追问,跟她并肩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忽然说:“我听说你要参加数学竞赛?真的假的?”

林晓晓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路过办公室听见的,刘老师跟教导主任打电话,说你之前成绩挺好的,想给你报个名。”周茉抿了抿嘴,“那你加油啊,咱们班好久没人参加这个竞赛了。”

林晓晓点了点头。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周茉忽然又说:“对了,下节课数学随堂测验,你准备了吗?”

林晓晓的脚步顿了一下:“忘了。”

周茉笑了一下:“我也忘了,一起凉拌吧。”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推门进了教室。

下午的随堂测验林晓晓考得比上次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能完整做出来的题大概六成,剩下的半对半错。她心里清楚,手感正在一点一点往回找,但离她以前的水平还差很远。

放学回家的时候她骑车穿过老街,又路过那家时光书屋。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扇扇子,看见她招了招手。

林晓晓捏了刹车停下:“姨,有事儿?”

“你沈老师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她给你寄的东西到了,让去我这儿拿。”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快递文件袋,“给,今早到的。”

林晓晓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大概装了好几套卷子。她朝老板娘道了谢,把文件袋塞进书包里,骑着车回家了。

晚上吃完饭,她把自己关进房间,拆开快递袋,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三套真题卷,每套都附了详细的答案解析。最上面还夹了一张便签纸,沈知秋的字迹工整依旧:“先做第一套,不限时,做完了对答案,把错的题号发给我。不用急,慢慢来。”

林晓晓把便签纸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然后翻开第一套卷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做题。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摊开的卷面上。她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等抬头看表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第一套卷子做完了大半。

她伸了个懒腰,听见隔壁房间林建国和赵春兰压低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常的那种。

林晓晓把卷子收好,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大伯林建国兴这周末说要去奶奶家,沈知秋之前也说要去当面跟奶奶聊聊。这两件事要是撞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6章完。

第7章 大伯来了

周末林晓晓跟着爸妈回老家的时候,村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奶奶家院墙外面。

“大伯到了。”林建国停了电动车,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表情有点复杂。

林晓晓从后座跳下来,跟着爸妈往院子里走。一进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除了林陈氏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嗓门,比林建国的厚实得多。

“妈,我不是不回来,实在忙。今年建材生意不好做,下半年要是再没起色,我打算把店面转了。”

林晓晓探头进堂屋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深蓝短袖衬衫的男人坐在太师椅旁边的凳子上,脸膛黝黑,鬓角已经白了,正端着一杯茶跟林陈氏说话。这就是大伯林建国兴,比林建国大六岁,长年在省城做生意,过年都没回家的那个。

“大哥。”林建国叫了一声。

林建国兴转过头,看见弟弟一家进来了,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老二,瘦了啊。晓晓长这么高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扎俩小辫呢。”

林晓晓叫了声大伯,林建国兴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给她:“拿着,大伯给的不多,你买点好吃的。”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赵春兰连忙推辞,“她都这么大丫头了,还拿什么红包。”

“哎呀丫头再大也是我侄女,”林建国兴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林晓晓手里,“拿着拿着,大伯难得回来一趟。”

林晓晓捏着红包,薄薄的一个,里面大概装了五百块。她道了谢,把红包收进口袋里,站到一边去。

王红带着林浩然和林浩然的妹妹也在,屋里一大家子围着茶桌坐着,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西瓜。林陈氏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林晓晓注意到她看大儿子的眼神比看二儿子的时候柔和得多。

“大哥,你这次回来待几天?”林建国问。

“后天走,处理点事儿。”林建国兴剥了一颗花生,“老二,晓晓快高考了吧?学习怎么样?”

“还……”林建国下意识看了林晓晓一眼。

“还行,”林晓晓自己接了话,“最近在准备数学竞赛,想拿个奖。”

林建国兴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数学竞赛?晓晓你成绩怎么样?”

“以前还不错,”林晓晓说,“最近在恢复。”

这话说得林建国和赵春兰都看了她一眼,林陈氏脸上那层笑淡了一点。王红在旁边给小孩剥橘子,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明显竖着。

林建国兴倒是没露出什么异色,点了点头说:“竞赛好啊,拿了奖高考有用。我在省城认识几个搞教育的朋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跟大伯说。”

“谢谢大伯。”

林陈氏这时候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建国兴啊,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有没有认识什么技校的?女孩子嘛,学个护理啊幼师啊,出来好找工作,也稳定。”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春兰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林建国兴看了他妈一眼:“妈,晓晓成绩好着呢,上什么技校啊。”

“成绩好那是以前,”林陈氏放下茶杯,“我听说最近考试才考了四十来分,这水平能考上啥大学?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踏实。”

“妈!”林建国先急了,“晓晓就是最近状态不好,调整过来就好了。您别总提这事儿。”

“我提怎么了?”林陈氏的声音微微拔高,“我当奶奶的还不能关心孙女了?你看浩然他们学校,好多女孩子初三毕业就去学幼师了,人家现在挣钱挣得好好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不说,出来还找不到工作。”

林晓晓站在茶桌边上,听着这些话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她甚至在数桌子上那盘花生的颗数,每数一颗,心里就默默地想,奶奶这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她已经尽了她的全力用自己的经验去规划孙女的未来。

她不能怪奶奶,但她不能听奶奶的。

“奶奶,”林晓晓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要是能考个好大学,以后挣钱比技校毕业多,您觉得呢?”

林陈氏噎了一下:“那你也得考得上啊。”

“所以我在准备竞赛,”林晓晓说,“竞赛要是拿奖了,高考能加分,也能走更好的学校。我想试试。”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建国兴忽然笑了一声:“行啊晓晓,有志气。大伯支持你,你好好考,考上了大伯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陈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建国兴先把她打断了:“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女孩子读书读得好一样出息。我手底下好几个女大学生干得比男的还好,您别老拿老眼光看新事儿。”

林陈氏被大儿子一说,不吭声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浩然在旁边偷偷朝林晓晓竖了个大拇指。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建国兴坐在林陈氏旁边,给老太太夹了好几次菜,哄得林陈氏脸上又堆了笑。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房子了,林陈氏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那种精神头。

林晓晓低头扒饭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知秋发的消息:“到林家村了,你奶奶家在哪条巷子?”

林晓晓差点把筷子掉了。

她回了一条:“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枣树的。你现在来了?”

“在巷口,看见枣树了。”

林晓晓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满桌人都看她,她咽了一下口水:“我……我同学来找我,我出去接一下。”

也不等众人回答,她就蹬蹬蹬跑了出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知秋正站在那棵大枣树底下,穿着白衬衫、卡其色长裤,手里拎着两盒点心,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翘起来。看见林晓晓跑出来,她笑了一下:“没打扰你吃饭吧?”

“你怎么真来了?!”林晓晓压低声音,“我不是说今天大伯也在吗?”

“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沈知秋抬了抬手里的点心,“正好,我来拜个寿,顺便跟你奶奶聊聊。”

“聊什么?”

“聊她孙女到底有没有出息。”沈知秋说完,径直往院子里走,林晓晓拦都拦不住。

堂屋里,林陈氏正端着一碗汤喝,看见门口进来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林建国站起来迎了两步:“沈老师来了?快坐快坐,吃饭了没有?”

“林叔好,”沈知秋客气地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林陈氏面前,笑盈盈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是晓晓以前的数学老师,今天特意来给您拜个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把两盒点心放在桌上,林陈氏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笑:“哎呀,老师还专程跑一趟,客气了客气了。坐坐坐,春兰,添副碗筷。”

“我就不吃了,一会儿还有事。”沈知秋拉了把凳子坐下,正对着林陈氏,“奶奶,我来其实是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就耽误您十分钟。”

林陈氏放下汤碗,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啥事儿啊?”

沈知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折了两折,摊开在桌上。林晓晓凑过去一看,是她高一那年的成绩单复印件,林陈氏大字不识几个,但上面的分数数字看得懂。

“奶奶,这是晓晓高一时候的期末成绩,”沈知秋指着成绩单上的数字,“数学148,年级第三。她不是学不好,她只是中间遇到了一点困难,现在正在慢慢克服。”

林陈氏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我当了十几年老师,”沈知秋继续说,“带过很多学生,晓晓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之一。她缺的不是能力,是时间和信心。您要是现在让她去学技校,那等于是把一棵好苗子连根拔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林陈氏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晓晓。那眼神里有审视,有陌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以前……考这么高的分?”她问。

林晓晓点了点头。

林陈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建国兴打了个圆场:“妈,晓晓有本事您该高兴才是。”

林陈氏没接大儿子的话,只是看着林晓晓,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那你现在怎么考四十多分了?”

“我……”林晓晓张了张嘴。

“她在恢复期,”沈知秋替她答了,“就像人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得慢慢养。奶奶您种过地吧?庄稼要是遭了灾,您是不是也得给它时间缓过来?”

林陈氏没说话,但她看着林晓晓的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面,伸手把碗往林晓晓的方向推了推:“饭要凉了,先把饭吃了。”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鼻头一酸。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香的一碗面。

沈知秋在旁边又坐了几分钟,陪林陈氏说了几句家常,然后起身告辞。林晓晓送她出去的时候,在大枣树底下站住了。

“谢谢你。”林晓晓说。

沈知秋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奶奶比你想象中明事理。她就是嘴硬,心里软着呢。”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沈知秋笑了一下,“行了,我走了,下周给你寄第二套卷子,做完发我。”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拐出巷口就看不见了。

林晓晓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来奶奶家,她都在这个枣树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奶奶拿着蒲扇在旁边扇风,给她赶蚊子,嘴里念叨着“晓晓长大了要考大学,考到北京去,让奶奶脸上有光”。

那时候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院子里。

堂屋里饭还在吃,林陈氏看见她进来,端了碗汤递过去:“快喝,都凉了。你这孩子,出去这么久。”

林晓晓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咸淡正好。

第7章完。

第8章 月考和排名

七月中旬,县一中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晓晓坐在教室里,看着发下来的成绩单,数学98,语文106,英语112,理综186,总分502。

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三十分,但离她自己心里那个线还差得远。她盯着数学那一栏看了很久——上次47,这次98,翻了个倍,可如果拿这个成绩去申请强基计划,连门槛都够不着。

周茉从前排转过头来,胳膊肘搭在她桌上:“你考得怎么样?”

林晓晓把成绩单翻过去:“还行吧,你呢?”

“跟上次差不多,”周茉耸了耸肩,“我这水平就这样了,能上个一本就烧高香。你呢?你最近不是准备竞赛吗?感觉怎么样?”

“真题做了两套,还在找状态。”

周茉看了一眼她压在手底下的成绩单,没追问,转回去之前说了一句:“班主任说这次年级排名贴出来了,在走廊公告栏,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走廊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她站在外围踮脚看了一眼——年级大榜,从上往下排,她的名字在第一百三十七位。全年级三百一十个人,中等偏下。

她没觉得多意外,但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她才回座位,整节课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排名,想着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想着沈知秋给她寄的那几套真题上红笔批注的地方,想着那天在奶奶家林陈氏推过来的那碗面。

她忽然觉得,时间好像不够用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碰见了赵春兰。赵春兰今天下早班,骑了电动车来接她,林晓晓有点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接你。”赵春兰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饿了吧?先垫垫。”

林晓晓跨上后座,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热乎乎的。电动车穿过县城狭窄的街道,晚风迎面吹过来,把赵春兰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成绩出来了吧?”赵春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考了502。”

赵春兰没问排名,只说:“比上次高了不少啊。”

“还差得远。”

“慢慢来嘛,”赵春兰骑着车拐了个弯,“你沈老师说,竞赛九月份初赛,还有一个多月呢。”

林晓晓嗯了一声,咬着包子没再说话。

到家之后她放下书包就进了房间,把沈知秋寄的第三套真题拿出来。前两套她已经做完了,第一套对了百分之六十,第二套好了些,大概百分之七十。她拿着红笔一道一道批改第三套的时候,手比前两套稳了很多。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是一个数列和不等式结合的证明题,她把步骤写了三遍都卡在中间一个放缩上。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十分钟,最后在右上角画了个圈,把题号记下来,准备明天问沈知秋。

收好卷子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知秋的消息:“第三套做得怎么样?”

“还在做,卡了一道证明题。”林晓晓拍了张草稿纸发过去。

沈知秋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林晓晓点开听,背景音有点吵,大概是在外面,但沈知秋的声音很清晰:“放缩那里你试着用均值不等式,前面那个条件不要浪费。做不出来也别急,今天先歇了,明天脑子清楚再看。”

林晓晓回了个“好”字。

她把卷子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

她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看见赵春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界面,对方是林陈氏。

“妈在跟奶奶视频呢?”林晓晓端着水杯走过去。

赵春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往她面前侧了侧:“你奶奶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晓晓弯腰凑到屏幕前,林陈氏的脸出现在小小的方框里,背景是她家堂屋的供桌,桌上还摆着那天的点心盒子。

“奶奶。”林晓晓叫了一声。

“哎,”林陈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面对面的时候显得温和一些,“你妈说你最近学习用功得很,天天做题做到半夜。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我知道了奶奶,您也注意身体。”

林陈氏嗯了一声,忽然又说了句:“那个竞赛……好好考,考好了奶奶给你炖鸡汤喝。”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记住了。”

挂了视频之后赵春兰把手机放下,看着女儿说:“你奶奶那天被沈老师说了之后,自己寻思了好几天。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问竞赛是啥,我说就是考试考得好给加分。她说那行,让晓晓考。”

“沈老师走了之后她又说啥了?”林晓晓问。

“没说啥,就是坐那儿发了会儿愣。”赵春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奶奶这个人吧,嘴上厉害,心里比你爸还软。她那天看见那张成绩单,数字她认识,她知道自己孙女有本事。就是那一辈人的想法没那么容易改过来,你给她点时间。”

林晓晓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坐在书桌前她翻开那个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她穿着那所重点中学的校服,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露出一排牙。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经历什么,一心只想着考个好大学,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沈知秋写的那行字:“晓晓,照顾好自己。”

三年前她离开那所学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可现在她再看到这句话,忽然觉得,也许沈知秋从来就没觉得她辜负了什么。

她把照片夹回去,合上笔记本,又拿起笔来。

桌面上摊着那张卡住的证明题,她重新读了一遍题干,然后按照沈知秋说的,试着用均值不等式去处理那个放缩。写了半页纸之后,卡住的那个点忽然通了,她顺着往下推了三行,答案出来了。

她把笔一扔,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路灯照在梧桐叶上,叶子绿得发亮。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但林晓晓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烦了。

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如果九月份的初赛她发挥得好,拿到省一等奖的话,年底的全国联赛她就能去参加。那意味着她要在半年里,把落下的东西全部追回来。

时间确实不够用。

但她想试一试。

第8章完。

第9章 初赛之前

八月初,林晓晓收到了竞赛初赛的准考证。

邮寄过来的,一张A4纸,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姓名、考点和考试时间。考点设在省城的一所中学,离她当年读书的地方隔了三条街。

她把准考证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赵春兰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的时候,看见女儿对着张纸发呆,把西瓜放在桌角:“看什么呢?”

“准考证到了。”林晓晓把纸拿起来给她妈看。

赵春兰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个大概就还回去了:“考试那天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车去就行。”

“省城那么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赵春兰不由分说地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我跟你爸说好了,他那天调班。到时候咱们提前一天去,住你大伯那儿,第二天考试也方便。”

林晓晓想了想,没再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复习上。白天上课的时候她偷偷刷竞赛题,晚上回家继续做真题,有时候做到凌晨一两点,赵春兰敲了两次门催她睡觉,她嘴上答应着,关了灯又拿手机手电筒照着草稿纸再算两道。

沈知秋每周寄一套题给她,批改完了用红笔把错题标出来,在旁边写详细的解法提示。林晓晓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往回找,从最开始一套题对不到一半,到后来能稳定做到百分之八十的正确率,其中大部分失分都是在计算步骤上,思路已经很少卡住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林浩然的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县一中,比录取线高了二十分。王红高兴得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林陈氏也难得在群里说了句“咱家孩子都有出息”。

林浩然专门给林晓晓打了电话:“晓晓姐!我考上了!”

“我知道,看见成绩了,恭喜你啊。”

“你什么时候教我高一的课啊?我暑假在家没事干,想提前预习一下。”

林晓晓被他逗笑了:“你这才考完几天啊,歇歇吧。”

“歇啥歇,你都在准备竞赛了,我不能落后啊。”林浩然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对了晓晓姐,你竞赛啥时候考?”

“九月初。”

“那你考完了回来教我呗,我请你去镇上吃麻辣烫。”

“行,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之后林晓晓忽然觉得心里暖和和的。她看了一眼书桌上贴的那些便签纸,密密麻麻写的都是知识点、易错点和沈知秋的叮嘱,最上方贴着那张准考证,照片上的她头发扎得很利落,看起来精神不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八月末的时候她做完了沈知秋寄来的第七套真题,对完答案之后算了算分,大概在一百一十左右。竞赛满分一百五,省一等奖的分数线往年在一百二上下。

还差一点。

沈知秋看完了她的答题卡之后发来一段语音:“前面基础题丢分太多了,你最后两道大题做得不差,但前面小题粗心丢了十几分。初赛题量大,时间紧,你要练速度。剩下这几天别做难题了,把基础题刷透,确保该拿的分一分不丢。”

林晓晓把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找出一本基础题集,从选择题第一道开始刷。

她刷了整整三天,六百道基础题,把所有粗心错的题整理成一个错题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看一遍。

考试前两天,赵春兰开始收拾行李。她找了一个大双肩包,装了林晓晓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两件换洗衣服,还塞了一包饼干一盒牛奶和一袋橘子。

“妈,我就去两天,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万一考试的时候饿了呢?带点吃的总没错。”赵春兰把拉链拉好,拍了拍背包,“你大伯说了,到了他请咱们吃饭,你想吃啥?”

“随便。”

“那就吃你爱吃的酸菜鱼。”

林晓晓看着赵春兰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赵春兰被她抱得一愣:“咋了?”

“没事,”林晓晓把脸埋在她妈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妈。”

赵春兰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行了行了,肉麻兮兮的。赶紧把东西检查一遍,别落了啥。”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林建国骑电动车把她们娘儿俩送到长途汽车站。他帮她们把背包放进行李舱,站直了拍了拍林晓晓的肩膀:“好好考,别紧张。考成啥样都行,爸都高兴。”

林晓晓点了点头。

大巴车驶出县城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街道、梧桐树、街角那家她每天买肉包的早餐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要去省城了,那个她三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赵春兰坐在她旁边,已经靠着窗眯着眼打了个盹。林晓晓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首轻音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从农田变成楼房。

两个小时后,大巴进了省城客运站。

林晓晓拎着背包下车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客运站外面人声鼎沸,出租车、电动车、行人挤成一片,她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晓晓!”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穿过来。

她转头,看见林建国兴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朝她挥手。

“大伯。”她拉着赵春兰走过去。

林建国兴帮她们把背包放进后备箱:“走,先回家放东西,然后去吃饭。晓晓明天几点考?”

“上午九点。”

“那时间宽裕,吃完饭我带你认认考场,省得明天找不着地方。”

车子穿过省城的街道,林晓晓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建筑一栋栋地掠过。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那所熟悉的学校——红砖教学楼,门口的老槐树,还有围墙上爬了大半面的常青藤。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赵春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所学校,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林建国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一幕,也没说话,默默地打了方向盘转弯。

傍晚的时候林建国兴带她们去饭店吃饭,果然点了酸菜鱼,还加了几个硬菜,摆了满满一桌。他给林晓晓夹了好几块鱼肉:“多吃点,考试费脑子。明天考完了晚上大伯再请你吃顿好的。”

“谢谢大伯。”

“谢啥,”林建国兴摆了摆手,端着饮料杯跟她碰了一下,“你好好考,考好了比啥都强。”

吃完饭林建国兴开车带她们去认了考场,那所中学大门紧闭,但门口挂了横幅——“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初赛考点”。林晓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把考试时间又记了一遍。

晚上睡在大伯家的客房里,赵春兰铺好床单帮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子上,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身份证。

“行了,早点睡。”赵春兰关了灯,在旁边那张床上躺下来。

黑暗中林晓晓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小声叫了一句:“妈。”

“嗯?”

“我有点紧张。”

赵春兰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才不正常。你明天进了考场,把卷子打开,第一个字写下去,就不紧张了。”

林晓晓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是省城的夜晚,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她在心里把明天要用的公式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9章完。

第10章 考场里的三十分钟

初赛那天早上,林晓晓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赵春兰翻身的动静,还有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的早班公交车报站声,电子女声含含糊糊的,被晨风扯成一条线。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有点浮肿,大概是昨晚没睡踏实。她用凉水拍了两下脸,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来。

赵春兰很快也起来了,煮了两碗清汤面,卧了荷包蛋。娘儿俩对坐着吃完,赵春兰又把她的文具袋检查了一遍,签字笔、铅笔、橡皮、尺子、准考证、身份证,一样一样数过去。

“走吧。”赵春兰把背包递给她。

林建国兴开车送她们到考点门口的时候,校门外已经站了不少学生和家长。三三两两的考生聚在一起,有的还在翻笔记,有的蹲在路边发呆,家长们要么陪着站着要么远远地看着。林晓晓下了车,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

“妈,我进去了。”

赵春兰站在车门旁边,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别急。中午出来我给你买奶茶。”

林晓晓笑了笑,转身往校门口走。她递了准考证进去,保安看了一眼就让她过了。走进校园的时候她沿着指示牌往考场楼走,脚下的水泥路很平整,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空气里有草坪被晒过的味道。

她在考场门口排队等安检的时候,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来考竞赛?”

林晓晓点了点头。

“哪个学校的?”

“县一中的。”

男生哦了一声:“县一中的啊,那你跑挺远的。”他也没再多问,转回去排队了。

林晓晓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考场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大多数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有的已经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她把自己的文具摆好,端坐了一会儿,监考老师开始发放答题卡和草稿纸。

铃声响起的时候,卷子从前排传下来。

林晓晓接到卷子的那一瞬间,手确实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题目,第一道选择题很简单,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了答案。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她做得很顺。基础题部分她刷了几百道,那些常见的陷阱她一一眼熟,选择题做完对了一下草稿上的验算,没有明显的错漏。填空题她稍微卡了一道,在草稿纸上推导了三行之后也解出来了。

做到解答题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钟,还剩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时间比她想象中充裕。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道解答题。

那道题是个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她先确定了取值范围,然后构造函数,求导,单调性分析,一步一步推下去。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感觉手心有点出汗,但思路全程没有断过。

第二道解答题是个几何题,涉及解析几何和平面向量的结合。她画了个坐标系,把条件一个一个标上去,列方程的时候算到了一个分式,化简之后求出了结果。

她做第三道解答题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

最后一道大题是个数列题,跟沈知秋寄的那套卷子里的某道题特别像,都是先证明一个不等式再求极限。她按照那个思路往下推,推到关键步骤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条件需要用放缩法处理,她停下来想了两分钟,把沈知秋教她的那个均值不等式套上去,放缩成立,继续往下推。

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钟,还剩八分钟。

她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快速检查了一遍,重点看了看填空和选择的答案有没有抄错位置,解答题的步骤有没有跳步。检查到一半的时候,监考老师提醒还剩五分钟。

她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的卷面写得很满,每一步推导都工工整整地列在答题区域里,没有涂改,没有空白。

倒数一分钟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张47分的月考卷子,想起那个午睡梦里的698分,想起在奶奶家饭桌上所有人的笑。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渊边上,往下看一眼都头晕。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把一张竞赛卷子从头到尾写完了。

铃声响了。她站起来交了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出校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赵春兰,站在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大概是奶茶。林晓晓快步走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赵春兰的眼睛有点红。

“妈?”

“没事,”赵春兰把奶茶递给她,“风吹的。考得咋样?”

“还行,”林晓晓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的味道,“都写完了。”

“那就行。”赵春兰拍了拍她的背,“走,你大伯订了餐厅,说给你接风。”

林晓晓跟在她妈旁边往停车的地方走,喝着那杯茉莉花茶,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扫过脸颊。她回头看了一眼中学校门口挂着的横幅,红底白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但她忽然觉得那三个字——“联赛”——变得没那么吓人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建国兴一直在问她考了哪些题,林晓晓大概说了几道,他听得连连点头:“听起来难得很,你都能做出来,那肯定错不了。”

“也不一定,有些题可能有陷阱,要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反正考完了就别想了,”林建国兴给她夹了块红烧排骨,“下午带你去逛逛?好久没来省城了吧?”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春兰。赵春兰说:“去吧,难得来一趟,正好放松放松。”

下午林建国兴开车带她们去了省城的新区,逛了商场,看了音乐喷泉。林晓晓站在喷泉边上,看着水柱随着音乐起起落落,水雾被风吹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秋:“考完了。”

沈知秋很快回了一条:“感觉怎么样?”

“都做完了,但有没有坑不知道。”

“能做完就是进步。这几天好好歇着,等成绩。”

林晓晓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着喷泉顶端那个最高的水柱冲到半空又散开,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一小片彩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离开省城的时候,也是一个下午,太阳很大,她坐在林建国那辆二手面包车的副驾驶上,车子驶过这条街的时候她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考试了,再也不会坐在任何一个考场上写任何一个字了。

可三年后她又坐进了考场,又把一张卷子从头到尾写完了。

生活这东西真的很奇怪,你觉得过不去的坎,等你真的过去了回头看,也就是个脚印深一点的坑而已。

晚上回到大伯家,林晓晓洗完澡躺在床上,赵春兰在隔壁跟林建国打电话,声音隔着墙板模模糊糊地传过来:“……都考完了,应该还行……对,明天回去……嗯知道了……”

林晓晓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今天的题,每一道题的步骤都还清晰,她默默地在心里又验算了一遍那道最后的大题,直到确认放缩步骤没有遗漏,才沉沉地睡过去。

第10章完。

第11章 成绩出来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晓晓正在家里洗衣服。

赵春兰上班去了,林建国也去了厂里,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手伸进凉水里搓着校服领口的汗渍,忽然听见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过去拿手机,屏幕上是沈知秋发来的消息:“初赛成绩出来了。”

林晓晓的手还湿着,指纹解锁解不开,她输入密码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输对。点开消息,沈知秋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登录竞赛系统的后台页面。

考生姓名:林晓晓,准考证号:2024080017,初赛成绩:128分。

林晓晓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从胸腔里传到屏幕背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给沈知秋回了一条:“省一分数线多少?”

沈知秋回得很快:“去年126,今年题目难度差不多,大概率也是126左右。”

林晓晓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128,就高了两分,但高两分也是高。

她把截图转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初赛考完了,128分。”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赵春兰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林建国发了一连串鼓掌,林建国兴发了个语音条,林晓晓点开一听,他在背景音里笑着说:“我就说吧!晓晓有本事!考得好!”

林浩然发了条消息:“晓晓姐牛逼!!!那我是不是能请你去吃麻辣烫了?”

林晓晓笑出了声,回了他一个“能”字。

她放下手机重新去洗衣服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歌。水龙头里的凉水冲在手上,她觉得连水都是甜的。

下午林浩然真的给她发了定位,说他已经在镇上的麻辣烫店等着了。林晓晓骑了自行车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堂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大盘涮好的串串,正往嘴里塞粉丝。

“晓晓姐!”他站起来招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快来快来,我都点好了,你爱吃的藕片、土豆、金针菇我都拿了。”

林晓晓坐下,拿起一串藕片咬了一口,麻辣的味道从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了一下眼。

“晓晓姐,你那个竞赛考了128,啥水平啊?能拿奖不?”

“可能能拿省一,但还没确定,要等正式公示。”

“省一算啥水平?”

“省一的话,高考走强基计划有优势。”

林浩然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连连点头:“那牛啊!你要真拿了省一,我奶奶不得乐疯了?她虽然嘴上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但你真考出成绩来,她比谁都高兴。”

林晓晓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你好像很了解奶奶似的。”

“我妈说的,”林浩然嘿嘿一笑,“我妈说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奶奶可难伺候了,什么事都要管。但她生了我之后,奶奶态度一下软了,月子里天天给她炖鸡汤。我妈说我奶奶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你得让她看见实实在在的成绩,她才服。”

林晓晓想起那天在奶奶家,林陈氏看着那张成绩单时愣住的表情,还有后来视频里那句“考好了奶奶给你炖鸡汤”。也许林浩然说得对,奶奶那一辈人信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嘴上说得再多不如一张分数管用。

吃完麻辣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镇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林浩然骑着自行车跟她并排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了,走之前冲她喊:“晓晓姐!省一拿下了记得请我吃烤肉!”

“知道了!你赶紧回家写作业去!”

“明天就写!”

林浩然拐进了巷子,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就没影了。林晓晓自己沿着老街往回骑,晚风迎面吹着,街上的人不多,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暖黄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铺在路面上。

她骑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春兰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她回来了,隔着栏杆喊了一句:“你奶奶刚才打电话来了!”

林晓晓停好自行车抬头:“她说啥?”

“她说问你啥时候有空,回去喝鸡汤。”赵春兰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被晚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晓晓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阳台上她妈被灯光勾出轮廓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傍晚的风特别温柔。

第11章完。

第12章 公示和录取

九月中旬,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初赛的获奖名单在省教育厅官网正式公示。

那天林晓晓正在学校上语文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工夫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通知:“您的竞赛成绩已录入系统,请登录查询最终结果。”

她点进去,输入准考证号,加载圈转了两圈,页面刷新出来。

姓名:林晓晓,奖项:省级一等奖。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指缝间滑下去。连忙捞住锁了屏,又把手机塞回抽屉里,整个人坐得笔直,两眼盯着黑板,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出了教室,在走廊尽头给沈知秋打电话。对面接起来的时候她声音都在抖:“公示出来了,省一。”

沈知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比你早知道,五分钟前就看到了。恭喜你,晓晓。”

“谢谢你,沈老师。”林晓晓靠着走廊的墙,感觉腿有点软,“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是你自己考出来的。”沈知秋顿了顿,“接下来你要准备全国联赛了,初赛过线的人全国几千个,真正的竞争在后面。你休整一周,我下周给你寄新的资料。”

挂了电话之后林晓晓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跑来跑去,阳光把跑道晒得发亮。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室。

周茉从前排回过头来:“你咋了?脸这么红?”

“省一。”林晓晓坐回座位上,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了一眼。

周茉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卧槽!真的假的?你拿了省一?!”

“小点声!”林晓晓连忙捂住她的嘴。

但已经晚了,前排几个同学都回过头来,周茉扒开她的手嚷嚷:“林晓晓拿数学竞赛省一等奖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凑过来看她的手机,有人拍桌子喊她请客,班主任刘老师正好从门口进来,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镜片后面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省级一等奖?”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非常好。这个奖对你高考帮助很大,好好准备后面的全国赛。”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晓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里。她给家里打了电话,赵春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好,好,妈知道了。”

林建国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自己倒了半杯,端着杯子在饭桌上对林晓晓说:“爸高兴。爸知道你行的。”

林陈氏那边是赵春兰打的电话,据说林陈氏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遍“真的假的?省里一等奖?”,然后第二天就托村里进城的人捎了一大袋子自家种的蔬菜和一保温桶炖好的鸡汤过来,让赵春兰热给林晓晓喝。

林晓晓喝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鸡汤,看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金黄鸡油,忽然觉得这半年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剧本——她从低谷里一步一步爬上来,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有人在她身后扶着。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全国联赛在十一月,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她现在的水平在省里能拿一等奖,放到全国层面可能连前五百名都进不了。沈知秋给她寄的新资料比以前的难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第一天做的时候三道题卡了两道,卡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发了十分钟的呆。

太难了。

可她想到那张公示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想到林陈氏让人带来的那桶鸡汤,想到赵春兰在电话里那个带着鼻音的笑声,又拿起笔来继续推。

做题做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她把卡住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也推导完了,确认无误之后才关了台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太快,很平稳。

她忽然想起那个午睡的梦,梦里那个698分,鲜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数字隔着一整个银河系,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回头看,三个月前的那个自己,坐在书桌前对着47分的卷子哭得眼睛通红。

她那时候不知道三个月后的自己能走这么远。

第12章完。

第13章 全国联赛

十一月,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在省城举行。

这一次林晓晓自己去,没让赵春兰陪。她提前一天坐大巴到了省城,在林建国兴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背着书包自己去了考场。

考场设在一所大学里,比初赛的中学大了好几倍。林晓晓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周围的考生都穿着各种校服,有的胸前绣着省重点中学的校徽,有的跟她一样是普通中学的学生。大家互相打量了一眼就各自低头收拾文具了,没有谁多说话。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体题型,比初赛的难了一个档次,最后两道大题她一眼看过去没有立刻产生思路。她闭了一下眼,按捺住心里那点慌乱,从第一道开始做起。

前面的题目她做得还算顺利,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开始卡了。那是一个组合数学的题,涉及容斥原理和递推,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两种思路都推不通,换了第三种才找到一个突破口,但她花的时间太多了。

她抬头看钟的时候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后面还有两道大题没碰。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她跳过第三道大题的后半部分,先去做第四道。第四道是个解析几何题,计算量很大,她一步一步列方程、化简、求交点,写到最后一问的时候发现前面某一步系数算错了,只好又回头改。

第五道大题她只有四十分钟了。

那道题是个函数方程和数列的综合,题干很长,条件很多。她读了三遍题才抓住关键,在草稿纸上推了半页纸的式子之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但时间不够她做完整道题了,她把能写的步骤全部写上去,最后一步没算出结果就搁了笔。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卷面上最后那道大题的最后一行,差一个数字没写。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卷子交了上去。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走廊的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旁边有考生在对答案,有人兴奋有人沮丧,她谁也没理,自己慢慢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知秋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穿着那件白色大衣,正朝她笑。

林晓晓一愣:“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午没课,过来看看你。”沈知秋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脸色,“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林晓晓诚实地说。

沈知秋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能做多少是多少。走吧,我请你吃饭。”

她们在学校附近的拉面馆里一人点了一碗面,林晓晓低头吃面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沈知秋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凉菜,也不催她说话。

吃了一半的时候林晓晓抬头:“沈老师,我要是没拿奖怎么办?”

“那就没拿呗,”沈知秋夹了一颗花生米,“你初赛省一已经有了,全国联赛只是锦上添花的事。能拿奖当然好,拿不到你也证明过自己了。”

林晓晓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况且,”沈知秋又夹了一颗花生米,“你怎么知道你拿不到?成绩还没出来呢。”

林晓晓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知秋送她去长途汽车站,临上车之前塞给她一个信封:“这里面是近三年全国联赛的真题解析,回去有空看看,但别当压力。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林晓晓收好信封,上了大巴车。车子驶出省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秋还站在车站门口,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把头转回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考试的题,那道没做完的数列题她默默在心里又推了一遍,发现最后差的那个数字其实算到倒数第二步就已经能推断出来了——如果她当时再多写一行,也许就能拿到完整的分。

有点可惜。

但她没有太遗憾。她知道自己在那个考场上已经尽了当时能尽的最大努力,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去判断就行了。

大巴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云很薄,像被风扯散的棉花。林晓晓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沈知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安全到家发消息。”

第13章完。

第14章 十二月的好消息

全国联赛成绩是在十二月中旬公布的。

林晓晓那天在食堂吃饭,周茉端着餐盘坐过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看这个是不是你?”

屏幕上是省教育厅官网的获奖名单公示页面,林晓晓顺着周茉的手指看过去——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二等奖,姓名林晓晓,学校县一中。

林晓晓嘴里还含着饭,整个人愣住了。

“二等奖?”她咽下去,抢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那个名字确实是她,学校确实是她,奖项确实写着二等奖。

“卧槽!国二!”周茉比她激动多了,餐盘差点打翻,“你知道国二啥概念吗?你这一年跑一趟省城就换个国二回来?!你太牛了吧!”

食堂里好几个人转头看她们,林晓晓连忙把手机还回去:“小点声。”

但她自己也在笑,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给沈知秋发了消息,对面大概在忙,过了半小时才回了一条:“刚看到。恭喜。国二很强了,你今年可以走强基计划了。”

林晓晓蹲在走廊里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截图发到了家庭群。

这一次群里安静了更久,大概大家在忙,过了十几分钟赵春兰才回了一条语音条,林晓晓点开听,里面是她妈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音:“妈刚看见,妈不太懂这个是啥意思,你爸说国二很厉害,能上好大学了?”

林晓晓蹲在走廊里,回了一条语音:“妈,国二加上我高考成绩,走强基的话,有机会上排名前十的学校。”

赵春兰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背景音里安静多了,她的声音很清晰:“那好,那妈就放心了。你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林晓晓蹲在走廊里,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晚上回家的时候饭桌上多了一道红烧排骨,赵春兰做的,糖色挂得均匀,排骨炖得酥烂。林建国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半杯,也给赵春兰倒了半杯,两人碰了一下,说:“晓晓,你以后想考哪所学校?”

林晓晓夹了一块排骨:“还没想好,先看强基计划的招生简章。”

“行,不急,慢慢挑。”林建国喝了口啤酒,脸微微泛红,“你爸我一辈子在厂里干,就盼着你能走出去。”

林晓晓低头扒饭,把滑到鼻尖的泪珠子悄悄抹了。

饭后她回到房间,把那个蓝色硬壳笔记本又拿了出来。她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自己穿着那所重点中学的校服,笑得露出一排牙。

她找了一支笔,在照片背面沈知秋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谢谢你等我回来。”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强基计划的招生简章。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一条一条认真地看着,偶尔记几笔,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没有蝉鸣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暖气片微微响着,屋里的温度刚刚好。

林晓晓搜到一个心仪的学校,把招生简章下载下来存在桌面上。然后给沈知秋发了条消息:“我看中了X大的强基计划,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秋这次回得很快:“好眼光。他们的数学系全国前三,你进去了不亏。以你现在的条件可以冲一下,但高考还得稳住,不能掉链子。”

“我知道。”

“今年过年我回老家,到时候请你吃饭。”

“好。”

林晓晓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上面那块水渍还在,还是像一只摊开的巴掌,可她今天看着觉得那形状像一只正在翻开的手——翻开了什么,翻向了哪里,她说不清,但她觉得那只手是在朝上举着的。

第14章完。

第15章 来年春天

过年的时候林晓晓又回了林家村。

这一次她进院子的时候,林陈氏正坐在枣树底下剥花生,看见她进来,把手里的活计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碎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是不是学习累的?”

“没有奶奶,我吃得挺好的。”

“骗人,下巴都尖了。”林陈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屋里走,“你等着,奶奶给你炖鸡汤,正宗土鸡,你二奶奶家养的,今早刚宰的。”

林晓晓被她拽着往屋里走,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看见供桌上多了一张新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获奖证书复印件,裱在相框里,端端正正地摆着。

是她全国联赛二等奖的证书。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林陈氏:“奶奶,这是……”

“我让你爸打了一份出来,就放着看看。”林陈氏摆了摆手,脸上有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像是想把得意藏起来又藏不住,“行了行了,别看了,来帮奶奶烧火。”

林晓晓跟着她进了厨房,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鸡汤,香味渐渐散开来。

林陈氏站在灶台旁边切姜片,切着切着忽然说:“晓晓,你以前在省城念书那会儿,是不是不快乐?”

林晓晓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妈没跟我说实话,但我看得出来,”林陈氏头也没回,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声音很稳,“那阵子你回来过年,话也不说,笑也不笑,我问你啥你都嗯嗯啊啊的。我那时候嘴上说你学坏了,心里其实知道你不是学坏了。”

她停下手里的刀,转身看着蹲在灶膛前面的孙女:“你是心里有事儿。”

林晓晓鼻子一酸,把脸往灶火那边偏了偏。

“奶奶那时候说那些话,是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林陈氏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我活了快七十年了,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去了,有太多是把自己活活逼出毛病来的。奶奶没念过书,不懂你学的那些东西,但奶奶知道一个人要是心里不痛快,日子怎么过都不对。”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簇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暗了。

林晓晓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灶膛前面的灰堆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从来没想过,奶奶说的那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的话,背后藏着的居然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林陈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姜片的味道,“别哭了,火要灭了。把柴添上。”

林晓晓吸了一下鼻子,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火舌重新舔上来,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正月初三的时候沈知秋果然来了。

她拎了两瓶酒和一箱水果,进了院子就跟林陈氏打了招呼,然后跟林晓晓坐在枣树底下的石桌旁边说话。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网,阳光从网眼漏下来,碎了一地。

“强基计划的简章看了?”沈知秋问。

“看了,三月份报名,六月份高考,七月份面试。”

“文化课现在怎么样了?”

“最近模考考了六百零几分,还在提。”

沈知秋点了点头:“有国二在手,你高考只要稳定在六百三以上,面试正常发挥,X大问题不大。但你不能松懈,最后这半年才是关键。”

“我知道。”

沈知秋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心态怎么样?还焦虑吗?”

林晓晓想了想,摇了摇头:“比以前好多了。还是会有紧张的时候,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整个人崩掉了。”

沈知秋笑了一下:“那就行。”

院子里林陈氏端了两碗红枣茶出来,一碗放在沈知秋面前,一碗放在林晓晓面前。她站在旁边看了她们一眼,也没说话,又转身回屋了。

沈知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奶奶变了不少。”

“她说她以前是怕我把自己逼太紧。”

沈知秋端着茶碗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老人家有老人家的道理。有些话听着难听,剥开来里头是软的。”

林晓晓低头看着茶碗里飘着的红枣和枸杞,热水冒着白汽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那个午睡的梦,那个鲜红的698分,还有那天全家人在饭桌上哄堂大笑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可现在她坐在这个枣树底下,面前放着一张全国二等奖的证书复印件和一碗奶奶亲手煮的红枣茶。

她觉得那个梦也许不是假的。

它只是在用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方式,告诉她有些东西值得相信。

“沈老师,”林晓晓抬起头,“等我考上X大了,请你吃饭。”

“请我吃什么?”

“酸菜鱼。”

沈知秋笑了:“行,我记住了。”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大概是哪家又在迎财神。林浩然跑过来喊她们进去吃午饭,嗓门大得连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

林晓晓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堂屋走。

她经过供桌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裱起来的证书相框,相框里的自己好像跟三个月前的自己不太一样了。照片还是那张照片,但看的人不一样了。

堂屋里传来林陈氏催促的声音:“晓晓!快来!你最爱吃的蛋饺好了!”

“来了奶奶!”

林晓晓掀开门帘走进去,屋里暖烘烘的,饭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碗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和笑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坐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端起碗,夹了一个蛋饺咬了一口,肉的鲜香和蛋皮的焦香在嘴里化开。

林陈氏坐在上首,端着汤碗看了她一眼,嘴角是弯的。

窗外那棵枣树光秃秃的,但来年春天它又会长出新叶子。

林晓晓低头扒了一口饭,心想,这个春天应该会很好。

(全文完)

作者:符生说事

互动话题:你学生时代有没有一次“翻身仗”让你至今难忘?或者有没有一个人在你最差的时候依然相信你?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像晓晓一样,从深坑里爬出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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