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觥筹交错,大红喜字贴得满墙都是。
我坐在酒席上,看着许嘉怡穿着一身定制婚纱走过来,她手里捏着一个红包,脸上的笑我看过二十多年,从没觉得这么陌生。
她把红包递到我面前:“若曦,你没带钱包吧?随礼的钱,你先拿这个垫着。”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那只做了美甲的手上。三天前,她就是用这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那行字。
“我的那份已经转过账了。你那份,为什么要我付?”
全场安静下来。许嘉怡脸上的笑容,像被刀劈了一样,一点一点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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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嘉怡是我发小,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她家条件不好,她爸在她三岁那年出了车祸,留下她跟她妈谢慧敏两个人。
谢慧敏在菜市场摆水果摊,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所以我从小学就习惯帮她,买零食分她一半,考试把答案给她抄,毕业了还帮她找工作。
我们进的是同一家外贸公司,她做行政,我做采购经理。
她嘴甜,公司里人缘好,但干活不太利索。
每次她手头的事忙不完,我就加班帮她做。
她从没说过谢,但总说“若曦,有你真好”。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觉得值了。
去年秋天,许嘉怡跟我去参加同学聚会,遇见了李冠宇。
李冠宇是我高中同桌,家里做建筑材料的,条件不错,人也老实。他当年追过我,我没答应,觉得处不来。但许嘉怡不一样,她一眼就看上了。
聚会结束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若曦,你帮我追李冠宇。”
我说行。
我帮她在微信上找话题,帮她约饭局,帮她在李冠宇面前说她好话。三个月后,他们确定了关系。又过了两个月,许嘉怡跟我说:“他要娶我。”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攒了二十多年的光,一下子全放出来了。
“我要结婚了。”她高兴地搂着我脖子,“若曦,你要给我当伴娘。”
我说好,笑得比她还开心。
那段时间,我确实忙坏了。
许嘉怡说她妈谢慧敏身体不好,操不了心,让我帮她张罗。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选日子、订酒店、看婚纱、买喜糖、排座位,每一件事我都跟着跑。
钱也是我垫的。
开始是一两千,后来是五六千。她总说“你先帮我付,回去给你”,但回去就没下文了。
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要,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又是结婚这种大事。我妈从小就教我,朋友之间要互相帮衬,不能计较。
那天下午,我们去看婚纱,她试了十二套。
每一套我都认真看,给她提建议,帮她整理裙摆。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说。
“那就这套了。”她笑着跟店员说,然后看了我一眼,“若曦,你先帮我付一下。”
我掏出卡刷了,八千八。她没说钱的事,开始挑头纱。
我没说话,只是想着,她结婚以后应该会还的吧。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账单,发现这段时间给她垫的钱加起来已经三万多了。
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叫杨芝兰,今年七十二,住在老家的镇上。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爸在我小时候跟人跑了,我妈改嫁了,就剩我跟奶奶相依为命。
电话接通,奶奶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若曦啊,吃饭了没?”
“吃了,奶奶你呢?”
“吃了吃了,我炖了鸡汤,喝了一大碗。”她顿了顿,“若曦啊,我这两天总觉得头晕,是不是血压又高了。”
“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就是……”她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我没多想,说等周末回去看她,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她总是舍不得花钱,每次我转钱她都说不要,但我知道她需要。
02
奶奶住院的消息是三天后知道的。
那天早上我在上班,接到老家邻居秀兰婶的电话,说奶奶去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晕倒了,送去镇上的卫生院,查出来是脑溢血。
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我冲出办公室,叫了辆滴滴就往车站赶。路上我给许嘉怡打了个电话,说奶奶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我这边还有好多事没弄完呢。”
“我看看情况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上,眼泪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到了镇上卫生院,奶奶已经转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严重,脑部有血块,必须马上手术,手术费十五万。
十五万。
我的存款只剩下三千块。剩下的工资,全垫给许嘉怡的婚礼了。
我急得满嘴起泡。
我先给许嘉怡打了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她才接,声音懒洋洋的:“喂,若曦,怎么了?”
“嘉怡,奶奶要做手术,要十五万。”
“这么严重?”她听起来有点惊讶,但没提钱的事。
“我手头没钱了。”我说,“之前给你垫的那些钱,你能不能先还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若曦,你也知道,我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酒店的定金交了,婚庆的钱也付了,婚纱照的钱还没结……”她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啊。”
“嘉怡,那是救命钱。”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也不能逼我啊。我总不能让婚礼停了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先还我三万行不行?剩下的……”
“若曦,你听我说。”她打断我,语气软了下来,“你不是还有信用卡吗?你先刷一下,等我这边缓过来了,我一定还你。”
她叫我“刷信用卡”,好像这是件很简单的事。
我没说话。她就接着说:“咱们这么多年感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我结婚以后就还你,真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握着手机,翻着通讯录里的名字。同事、同学、朋友,一个一个打过去。
最后借到了三万,从两个关系好的同事那里凑的。信用卡我又刷了五万,剩下七万从网上借了网贷。
十五万,凑齐了。
把钱转给医院那天,我坐在走廊里,眼泪又下来了,不是难过,是累。
给许嘉怡发消息:奶奶的手术费凑齐了,转过去了。
她回了一条:那就好。对了若曦,我选好了婚鞋,好看吗?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面上镶着水钻。
我没回。
我在手机里找到她的朋友圈,翻到上个月。
她发了一张自拍,在马尔代夫的海滩上,穿着比基尼,笑得灿烂。
配的文字是:“备婚太累了,出来放松几天。”
我又往前翻。三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医美后的照片,配文是“变美第一步”。评论区有人问多少钱,她回了一句“五万八而已,为了结婚值了”。
再往前翻,还有两个包的晒图,一个两万多的,一个一万多的。
她说她没钱。
可她有钱去马尔代夫,有钱做医美,有钱买包。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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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给奶奶转完钱的第二天,许嘉怡约我去她家,帮她整理婚礼的伴手礼。
她说她妈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本来不想去,但她说伴手礼里有些东西是我帮她选的,得我来看。
我去了。
到她家的时候,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玩手机,茶几上堆了一堆伴手礼盒子,东倒西歪的。
“你可算来了。”她放下手机,“快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放得对不对。”
我坐下来,帮她整理伴手礼。
她家的茶几上还放着几本婚礼策划的册子,旁边摆着一个没拆的快递,上面印着某品牌化妆品的logo。
“你买化妆品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结婚那天化妆师推荐的,顺手买了一套。”她说得轻描淡写,“三千多。”
我没接话。
整理完伴手礼,她说去厕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走了。
她的手机屏幕朝上,突然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她没锁屏,我能看到消息的内容。
是一个群聊的对话,群名叫“备婚姐妹团”,里面有她、她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最新一条消息是她妈发的:婚庆那边的尾款你交了吗?我看日子快到了。
下面跟着许嘉怡的回复:还没,不过何若曦那边应该还能再拿点。
我愣住了。
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我怎么也看不懂。
还能再拿点。
拿什么?拿我垫的钱吗?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她备忘录的页面,可能是刚才没退出的程序。
我看到了那行字:“若曦那个傻子,又给我垫了三万。她奶奶病了还要我操心,真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许嘉怡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放了回去。
她瞄了一眼手机,没发现有异样,坐在沙发上问我:“若曦,你看我选的婚鞋,好看吗?”
她从旁边拿过那双红色的高跟鞋,递到我面前。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04
从许嘉怡家出来以后,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行字:“若曦那个傻子。”
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她声音虚弱,但还在安慰我:“若曦啊,你不用担心,奶奶没事,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说:“奶奶,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我就接你回家。”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翻出这几年的微信聊天记录,把我跟许嘉怡之间所有涉及转账、垫付、借钱的对话全部截图保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2019年6月,帮她垫房租,五千。
2020年3月,帮她还信用卡,三千。
2021年1月,借钱给她妈看病,一万。
2021年9月,帮她垫婚礼定金,三万。
2022年3月,帮她付婚纱钱,八千八。
零零碎碎,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万多。
然后我又去翻她的朋友圈、微博、小红书,把她发过的那些消费记录全部截图。
马尔代夫的机票。医美的账单。奢侈品的包装盒。
每一张,我都存了下来。
我把这些截图全部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再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许嘉怡家没钱买校服,我把我的压岁钱分给她一半,她自己拿去买了一双新鞋。
想起高中的时候,她考试作弊被抓,我替她顶罪,被老师骂了整整一节课。她在走廊里等我,哭得很伤心,说长大后一定要报答我。
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喝了酒,她搂着我的肩膀说:“若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辈子都是。”
这些话,还作数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点名请了假,说奶奶需要照顾。领导也是女人,看我脸色不好,准了。
我去了奶奶住的医院,陪了她一整天。
奶奶比前几天精神好了一些,躺在床上跟我说话。
“若曦,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问我。
“没有啊。”我说。
“你别骗奶奶了,你从小就这样,一有心事就不敢看我。”她拉着我的手,“有什么事就说,奶奶年纪大了,帮不了你什么,但听听也是好的。”
我想了想,说:“奶奶,许嘉怡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那个好闺蜜。”奶奶笑了笑,“上次她结婚你还给我看了照片,挺好一姑娘。”
“她……”我说不下去了。
“她怎么了?”
“她……”我顿了顿,“没什么,就是快结婚了,我有点舍不得她。”
奶奶没拆穿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若曦啊,人这一辈子,不是每段情谊都能走到最后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但散了也好,未必是坏事。”
我当时没太听懂这句话。
但后来,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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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那天上午,我去医院看了奶奶。
奶奶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了。我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
“今天不是你的那个朋友结婚吗?”奶奶问我。
“嗯。”我说,“我晚上去。”
“那你早点去,别让人等。”奶奶笑了笑,“记得包个大红包,结婚是大事,要体面。”
我没说话。
“怎么了?”奶奶看出我不对劲。
“没事。”我把苹果递给她,“奶奶,你说,一个人如果骗了你很多年,你还该原谅她吗?”
奶奶看我的眼神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若曦,你奶奶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一个人骗你一次,可能是他一时糊涂;骗你两次,可能是他觉得你好欺负;骗你很多年,那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回事。”
她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所以,原不原谅,不是看骗了多少,是看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你原谅。”
那天晚上,我去参加婚礼,故意没带钱包。
我穿了一件旧裙子,没化妆,素面朝天地去了酒店。
许嘉怡穿着定制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身边站着李冠宇。他们身后是巨大的婚礼背景板,上面印着他们两个人的照片,许嘉怡笑得特别好看。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穿得这么朴素。
“若曦,你来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声音很亲热,“快进去坐。”
我说好,往里走。
走了一半,她突然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一边。
她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红包,笑盈盈地递到我面前:“若曦,你没带钱包吧?随礼的钱,你先拿这个垫着。”
我看着那个红包,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大而明亮,像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
可现在看过去,里面除了算计,什么都没有。
“我的那份已经转过账了。”我说,“你那份,为什么要我付?”
她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