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个不停。
我正给客人包衣服,抽空看了一眼,是扫地机器人发来的通知:今日已执行清扫任务19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机器人是我三天前买的,智能到每天只扫一次就够了。19次?怎么可能。
客人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我老公陈俊伟出差去省城进货,要三天后才回来。家里只有婆婆赵香兰带着五岁的儿子小亮。
我拨了家里座机,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小亮,声音怯怯的:“妈妈,奶奶在打牌,好吵。”
“让奶奶接电话。”
“奶奶说她在忙,让你别打扰她。”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窗外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我跟隔壁刘阿姨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盯一会店,骑着电动车就往家冲。
路上我告诉自己:这次,必须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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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三十五,跟老公在县城开了十年服装店。
店不大,但位置好,一年下来也能挣个十几万。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过得去。
婆婆赵香兰今年六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老公和小姑子拉扯大,确实不容易。
我理解她,也敬重她。
但有一件事,我实在忍不了——她太爱打麻将了。
打麻将是她的命根子。一天不打,浑身难受。输了不服气,赢了不想走。
我从嫁进门那天起,就见识了她的牌瘾。
那时候我跟老公还在租房住,婆婆隔三差五喊牌友来家里,一打就是大半夜。
我怀孕那会,有次半夜被吵醒,起来上厕所,发现四个老太太还坐在客厅里,烟雾缭绕,笑得咯咯响。
我跟老公说过这事。他说:“妈就这点爱好,你别管她。”
生了小亮之后,情况更严重了。
婆婆主动要来带孩子,我起初挺感激的,心想有个老人帮忙,我也能安心开店。
可后来发现,她带孩子的方式,就是把孩子往客厅一放,自己坐着打牌。
小亮刚会走路那会,有一次在麻将桌底下爬来爬去,差点被椅子砸到。我气得跟婆婆吵了一架,她保证以后不在家打牌了。
消停了一段时间。
但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去年冬天,我又发现她在家里组局,那次我直接回了娘家,老公来接我,我才回来。
这回来来回回闹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婆婆道歉、老公和稀泥、我忍气吞声。
这次,老公出差前特意跟我说过:“咱妈答应我了,你好好开店,小亮她带,不打牌。”
我信了。
可这才第二天,扫地机器人就来了这么一出。
我骑电动车的时候,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凉得一激灵。心里那个火,烧得更旺了。
一路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亮上次发烧,我在店里忙,打电话回去,婆婆说“烧退了没事”,结果我回家一看,小亮额头烫得吓人,她还在打牌。
想起小亮三岁那年,磕破了膝盖,血糊糊的,她竟然没发现,还是邻居刘阿姨告诉我,我赶紧骑电动车回去,就看见小亮蹲在门口哭,她跟几个老太太在牌桌上笑得正欢。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算了,她也不容易。
可这次,我觉得不能再算了。
02
到了楼下,我把电动车锁好,鞋都湿透了。
上楼的时候,我听到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还有几个女人的笑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
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烟味扑过来。
客厅里烟雾缭绕,四个老太太围着一张方桌,婆婆坐在正位,面前的牌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壶茶,几个杯子,一盘瓜子皮都快堆满了。
小亮坐在厨房地上,电视机开着,但他没在看。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压了几筷子咸菜,小脸脏兮兮的,眼睛都耷拉着。
我喊他:“小亮。”
他抬起头看我,愣了几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饭碗摔在地上,碎了。
婆婆扭过头,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美兰,你怎么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牌,站了起来,“店里不忙啊?”
我没理她,走过去把小亮抱起来。
小亮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拍了拍他的后背,问:“吃早饭了吗?”
他摇头。
“中午呢?”
“奶奶说等打完这把……”
我转过头看婆婆。
她脸上带着一丝心虚,但嘴上不饶人:“我就打了几把,这不是在家里吗,他能有什么事。”
我说:“你今天打了多少把?”
“没多少……”
我掏出手机,点开扫地机器人的通知,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
婆婆眯着眼看了看,脸色变了:“这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
“这是扫地机器人的清扫记录。你今天一上午,让它扫了19次。”
其他三个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婆婆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那玩意我不懂,它自己乱报的,关我什么事?”
“你说不知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查记录,全是你打麻将的时间段?”
婆婆的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婆婆!”
“婆婆?”我忍不住笑了,“陈俊伟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答应他什么了?”
婆婆不说话,低头看地上的碎碗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小亮放下来,走到麻将桌前。
这时候,张秀玲开口了:“美兰,你妈就是跟我们几个老姐妹聚聚,你说话怎这么难听呢?”
张秀玲是婆婆的老牌友,住在隔壁小区,每年过年还会跟我们家走动走动。
我瞪了她一眼:“阿姨,你来我家打麻将,你孙子上幼儿园有人接,我家小亮呢?他才五岁,你们四个人看着他一个都看不住?”
张秀玲的脸也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另外两个老太太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另一个也跟着收拾东西。
婆婆急了:“别走啊,我这把还没打完呢!”
我反手扣住麻将桌边缘,使劲一掀。
“哗啦——”
麻将桌翻了,麻将牌砸到墙上,滚了一地。茶壶倒了,茶水淌到我的裤子上,烫得我打了个激灵。
全场都安静了。
婆婆尖叫起来:“陈美兰!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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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抱着小亮回了店里。
刘阿姨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只说:“孩子放我这,你忙你的。”
我把小亮安顿在店里的躺椅上,给他盖了条毯子。他很快就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晚上八点多,老公陈俊伟打电话来了。
他开口就问:“你又跟我妈吵了?”
“你怎么知道的?”
“晓芳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妈打了她妈,还把人家麻将桌掀了。”
陈晓芳是我小姑子,嫁到了邻县,这两天在家养胎。
我问他:“晓芳怎么知道的?”
“张阿姨打电话跟她说的,说她嫂子有多厉害……”
我苦笑,心里想:张秀玲这嘴可够快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掀桌子吗?”
“我知道,我妈又打牌了。但你也不能这样啊,她是我妈,你给她留点面子。”
“面子?你儿子一个人蹲在厨房地上吃咸菜,你妈在客厅搓麻将,你跟我说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美兰,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她都六十了,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你就不能让一让?”
“让了八年了,还不够?”
“那你到底想怎样?让她滚蛋还是让我不认这个妈?”
我第一次听老公说这么重的话。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已经让她回老家住几天了,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他说着,声音软了几分,“你别想太多,先带孩子,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店里发了半天呆。
小亮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我给他倒了杯水,又煮了包方便面。
他吃面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酸,赶紧说:“没有,奶奶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玩,一直跟阿姨们打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04
第二天,我没开门。
带着小亮在家收拾了一天。婆婆走的时候,把她的衣服都带走了,麻将桌也让我扔到楼下垃圾桶旁边了。
但那个扫地机器人的事情,我还惦记着。
我试着查了一下它的运行记录,发现了一个细节:这19次里,有好几次运行时间特别短,最长的才三分钟,最短的只有几十秒。
正常扫地一次要四十多分钟,怎么可能这么短?
我给客服打了电话。
客服说可能是有人反复拆装机器人的水箱或者尘盒,因为每拆装一次都会触发一次启动程序。
我问:“为什么会反复拆装?”
客服说:“这个不确定,但多数情况下是孩子玩闹或者人为操作。”
孩子?小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拼积木的小亮,摇了摇头。五岁的孩子,拆个尘盒倒是有可能,但说他一上午拆装19次,不太现实。
那只能是大人干的了。
可婆婆为什么要反复拆装扫地机器人?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婆婆以前对智能家电是深恶痛绝的,当初买这个机器人,她还说我乱花钱。
她怎么可能会去动它?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买了扫地机器人那天,婆婆特意跟我说,小亮喜欢碰那些按钮,让我把说明书藏起来。
我当时还觉得婆婆挺细心的。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别有用心?
我正在胡思乱想,手机响了。是刘阿姨打来的。
“美兰,你在家吗?我有点事跟你说。”
“在呢,你上来吧。”
刘阿姨住楼下,平时两家关系挺好,她老公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住。
她进门后,看了看屋里,低声说:“你婆婆走了?”
“嗯,回老家了。”
“那就好。”刘阿姨叹了口气,“美兰,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
刘阿姨压低了声音:“你出门之后,我在阳台浇花,看见张秀玲拿着个袋子,从你们单元出来,鬼鬼祟祟的。”
“张秀玲?她拿的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但是她走的时候笑得很得意,还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家窗户。”
我皱了皱眉。
张秀玲跟我们家关系不近不远,昨天被我在牌桌上怼了,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也不至于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刘阿姨又说:“我本来不想多嘴的,但是你婆婆那个脾性我了解,她跟张秀玲走得近,你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送走了刘阿姨。
关门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越来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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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公回来那天,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小亮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跑过去喊爸爸。
老公抱着小亮转了个圈,然后把他放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回来了?”我没抬头,继续切菜。
“嗯。”他靠在门框上,“那事,我跟妈说过了。”
“说什么了?”
“我说了,她以后不能在家打牌了。”
“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妈说了,她这次是真心的。”
我停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真心?你妈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她给我写了保证书。”
老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婆婆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我保证以后不在家打麻将,不叫牌友来家里。好好带小亮,不让他受委屈。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把纸拍到桌上。
“好,我相信你一次。”
那晚,我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吃了顿饭,气氛还算融洽。小亮很开心,抱着爸爸的腿不撒手,说爸爸回来了就不走了。
我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在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婆婆都写了保证书了,我是不是该给她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老公睡得很熟,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下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地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睁开眼一看,老公已经醒了,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急。
我从床上坐起来,问:“怎么了?”
他转过身,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