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午十二点,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
手机响了,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客客气气地说:“请问是周丽华女士吗?我是农业银行信贷部的王越彬,您妹妹周思妤拿着您的存折,在我们行做了抵押贷款,本金五百六十万,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我手一抖,两个半熟的西红柿滚到地上。
蹲下去捡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王越彬还在说:“周姐,这事您得抓紧处理,再拖下去,法院就要来封您的房子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王经理,她什么时候贷的款?”
“十八个月前。”
我笑了。
“那个账户,”我轻声说,“十八个月前就已经销户清零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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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电话之后,我坐在菜市场的台阶上,足足愣了十分钟。
脑子很乱,但有个念头特别清楚:这一天,我早就想到了。
我叫周丽华,今年五十岁,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医务室干了二十八年。老家在城郊,嫁给曹建的时候,他还在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难得在家待几天。
说起来,这日子过得也没什么不好。
曹建虽然木讷,但人不坏,挣的钱都交给我管。婆婆刘玉香住在老宅,我们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的生活费,逢年过节另给。
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事情是从四年前开始变的。
那年夏天,小姑子周思妤突然回娘家住了下来。她嫁到隔壁县,结婚八年没生孩子,婆家那边对她一直有意见。
我端了碗绿豆汤给她,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眼睛红红的:“嫂子,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咋了?”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他外面有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绿豆汤递过去:“先喝口汤,别急。”
那之后,她就住下了。
婆婆心疼女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曹建也疼这个妹妹,每次回来都塞钱给她,少则三五百,多则一两千。
我从不吭声。
不是没意见,而是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说不上话。
曹建是那种典型的“愚孝”男人。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有我说什么,他总“嗯”一声,然后就不当回事。
我记得有一回,他给周思妤拿了三千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月不是刚给过一千吗?”
曹建头也不抬:“我妹有难处,帮帮怎么了?”
婆婆在旁边接过话:“丽华啊,你是嫂子,思妤是你妹妹,你不帮她谁帮她?还分得那么清,一家人谈什么钱不钱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打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问了也没用,反而落个“小气”的名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周思妤住了一年多,说是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搬出去了。
但每逢周末,她还是回来,每次回来,总要从我这里“借”点钱走。
几百,几千,最多的一次是两万。
她说嫂子我下个月还你,但从来没还过。
我也没要过。
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我一开口要,婆婆就说我“斤斤计较”,曹建就说我“逼妹妹”。
我算是看透了,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不重要。
但那两年,我的心越来越凉了。
这日子过得,就像一潭死水,看着平静,底下已经烂透了。
02
事情真正开始变味,是去年年初。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我包了饺子,煮好了端上桌。周思妤也来了,一进门就喊饿,坐下来连吃了十几个。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眼圈红了。
婆婆赶紧问:“咋了?”
周思妤擦了把眼泪:“妈,我那个死鬼老公找我了。”
“找你了?他还有脸找你?”
“他说他被人追债,活不下去了,让我帮他想想办法。”周思妤抽抽搭搭地说,“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
婆婆叹了口气:“那也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没关系。”
周思妤点点头,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我看在眼里,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果然,吃到后来,周思妤开口了:“嫂子,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我没接话,低头吃饺子。
她以为我没听见,又说了一遍:“就五万,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开口。”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长得很好看,三十多岁的人了,看着还跟二十几岁似的。笑起来讨人喜欢,哭起来惹人心疼。
但就是这张脸,这些年从我这“借”走了少说二十万。
“思妤,”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没多少钱了。你哥跑车这两年行情不好,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还要给你妈生活费,还要供你侄女上学,我真的……”
“嫂子!”周思妤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这就是不帮我了?”
婆婆也撂下筷子:“丽华,你怎么说话的?思妤是你妹,你……”
“妈,我知道她是我妹,可我也得过日子啊。”
“够了。”曹建放下碗,脸沉着,“不就是几万块钱的事吗?给我妹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顿饭,最后是不欢而散。
周思妤摔门走了,婆婆骂我没良心,曹建一晚上没跟我说话。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
吃完最后一个,我的手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
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这些年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思妤每次来家里,我都会发现柜子抽屉的位置不对。
起初我以为是记错了,后来发现不是。
她翻过我的东西。
我把存折从柜子里拿出来,翻了翻,上面的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六十七万,是我和曹建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本来想留着给女儿曹雨上大学用,女儿在省城读大三,明年毕业,我想给她在市里买套小房子。
可现在,这钱还能留得住吗?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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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银行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我。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两个酒窝:“阿姨,您要办什么业务?”
我把存折递过去:“我想办个双重验证,就是每次取钱都要我本人签字加上密码。”
姑娘愣了一下:“阿姨,这个业务我们可以办,但我想问问,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笑了笑:“没有,就是怕自己忘密码。”
实际上,我心里清楚得很,周思妤知道我这个人的习惯。我密码从不用生日,用的是我和曹建第一次见面的日期,这个她肯定不知道。
但她知道我放存折的地方。
那天办完业务,我把新办好的“确认函”放进包里,又去文具店买了个小本子。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
每一次周思妤跟我借钱,我都记上:某年某月某日,借出多少钱。
她还说“下个月还”,我也写上。
那个本子越记越厚,到后来,我不用翻开看,心里默一遍都知道总数是多少。
三十一万。
四年时间,三十一万。
这个数字,让我整整一宿没睡着觉。
我躺在那,看着天花板,问自己:周丽华,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贱?你凭什么给她钱?
可转念一想,不给她又能怎样?
闹一场,婆婆骂我,曹建不帮我,最后我还是得出钱。不给出也行,那以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这个家,就是这么个局面。
我想破头,也找不出个两全的办法。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星期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植树节。
我从厂医办完退休手续回来,一路上心情不错,想着煮碗面条庆祝一下。
打开门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我看见周思妤背对着我,正在翻我的柜子。
她的动作很快,翻完上面那层,又翻下面那层。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翻了一会儿,找到了我的存折,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看见了我。
“嫂子……”她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帮你找东西……”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的脸越来越红:“真是找东西,找……找一条围巾,上次我落你这了。”
“找到了吗?”
“没有,可能记错了。”
她从我身边擦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
存折还在,但她动过了。
那年三月十二号,我记住了这个日期。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思妤照样来,照样跟我笑嘻嘻的,照样开口借钱。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每次都说下个月还。
我也照样给她。
只是每次给完钱,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把存折贴身带着,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这期间,我去了一趟省城,看了女儿曹雨。
曹雨长得像我,说话的声音也像我,但性子不像我。她随她爸,倔,认死理,半点亏不吃。
我告诉她存折的事,她气得脸都白了:“妈,你就由着她?她算什么东西?”
“你别管,妈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她今天拿你存折,明天就能把你房子卖了!”
我说不会的,让她别担心。
但心里清楚,曹雨说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厂里的老陈,前年被小儿子骗了,把存折给他,他拿去赌了,输得精光。老陈气得中风,半身不遂,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厂里的老李,闺女骗她签了个什么协议,把老两口的房子抵押了,贷了八十万,人跑了。现在老李两口子还在打官司,眼看着房子就要被收走。
我越想越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的农业银行。
银行大厅很大,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柜台前,把存折和房产证都拿了出来。
柜员是个小伙子,瘦瘦的,戴副眼镜:“阿姨,您要办什么?”
“我想问问,我这个存折,能不能做点什么保护措施?就是不让我本人签字,就取不了钱那种。”
小伙子看了看我的存折:“阿姨,您这个已经办了双重验证了,本人签字加密码,别人拿走了也没用。”
“那房产证呢?”
“房产证的话,您只要不抵押给别人,就没问题。”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放心。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和存折,去别的银行贷款呢?”
小伙子愣了一下:“阿姨,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问问。”
“那要看具体情况了。一般来说,大额贷款是要本人到场签字的,但有些小银行,管理没那么严格,可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已经懂了。
那天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周思妤真的走这一步,我该怎么办?
报警?
她是我丈夫的妹妹,是我婆婆的心头肉,我报警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不报警?
那我这几十年攒的钱,就全给她了。
我想了一路,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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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省城回来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一直在做准备。
我把存折上的钱全部取了出来,转到我女儿曹雨的账户上。
然后我去银行,把那个存折账户销了。
销户之前,柜员问我:“阿姨,您这账户里没钱了,还留着干嘛?”
我说:“留也没用。”
实际上,我留着这个空存折,就是为了让周思妤以为钱还在。
她要是真动了歪心思,我就把这张空存折给她看。
一切安排妥当了,我反而平静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过。
周思妤还是每周都来,还是每次都开口借钱,但我每次都说没钱了。
起初她还信,后来就不信了。
有一次,她当着婆婆的面说:“嫂子,你存折上不是还有六七十万吗?借我点怎么了?”
我没说话,婆婆接过话头:“你嫂子不会骗人的,她要是说没有,那就是真没有。”
周思妤冷笑了一声。
那天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知道,她要动手了。
果然,五月底的一天,我去银行查账,王经理告诉我:“周姐,您妹妹前两天来过,说要帮您办贷款,得用您的存折和房产证做抵押。”
“她拿走了?”
“没有,我们给她说了,需要您本人来才行。但她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愿意,可以签一个授权委托书,让她代您办。”
“那她有没有拿走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您的签字,我们这边什么都没给她。”
我挂了电话,出了银行,站在路边,腿都在发抖。
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但周思妤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她不仅要我的钱,还要我的房子。
我回到家,翻出房产证,看着上面“周丽华”三个字,忽然很想哭。
这本房产证,是我和曹建结婚二十五年,一分钱一分钱攒出来的。
为了买这套房子,我吃了多少苦?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
现在,有人要把它从我手里抢走。
我该怎么办?
我抱着房产证,坐了一个下午。
最后我决定了:既然她非要走这条路,那就让她走到底。
我打电话给王经理:“王经理,如果周思妤再来,您就告诉她,我已经签了授权委托书,让她代办。”
“周姐?您这是……”
“您照我说的做就行。”
对周思妤来说,她以为钱还在,以为房产证还能用。
但她不知道,钱已经没了,房产证也早就被我做了手脚。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会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