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现场,灯光亮得晃眼。
我最后一个上台,主持人念出“八块八”三个字时,全场笑翻了。
许思琪的笑声最大,于丽敏举着红酒杯冲我点头,笑容假得像塑料花。
我捏着那个薄得透明的红包,弯腰去拿桌底的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萧总把酒杯摔在了地上。
全场瞬间安静得像坟场。
于丽敏的脸白了,手里的酒杯抖得洒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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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心悦,今年二十五岁,后勤部文员。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工资从来没超过四千块。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年会上那八块八的奖金,就是我今年的全部年终奖。
八块八。连一顿外卖都买不起。
我记得当时主持人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旁边的许思琪笑出了声,声音尖得刺耳。
“心悦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八块八,发发发啊!”
我没说话。看着她手里那个鼓鼓的红包,上面写着“一万元整”,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许思琪是于丽敏的侄女,来公司才半年。平时上班就是刷手机聊微信,打印机坏了都不会修,年终奖却是全后勤部最高的。
一万二。
比我三个月的工资还多。
坐在我左边的王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王顺,后勤部干了二十年,年年拿最低奖金。
今年八千八,比去年多了两千。
就这,他已经高兴得不行。
“丫头,别往心里去。”王叔小声说,“咱这种老实人,就这样了。”
我低着头,没应声。
桌子下面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凉的。就是那种从头凉到脚,从里凉到外的那种冷。
空调开得太足了。
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带着大家做游戏,有人抢到奖品高兴得嗷嗷叫。许思琪也冲上台去了,在台上又蹦又跳,像一个快乐的小陀螺。
于丽敏坐在主席台旁边那一桌,端着红酒杯,正跟薛志坚说话。薛志坚是财务总监,她表姐夫,两人关系好得很。
我盯着于丽敏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会儿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她手把手教我。我还觉得她人挺好,管她叫“于姐”。
后来我才知道,她对我好,是因为那会儿后勤部缺人,她得留着我干活。
等我把活都理顺了,她就开始给我使绊子。
不是嫌我报表做得慢,就是说我态度不好。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一点,第二天迟到五分钟,她在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我半个小时。
我就那样站着,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我妈病了,急等着用钱,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心悦,该你抽奖了!”张雅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拽着我就往台上走。
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室友,销售部的。这姑娘性格爽快,嗓门也大,在公司里是我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不去了,我没那运气。”
“去嘛去嘛,万一中个一等奖呢!”
我被硬拽上去了。抽奖箱里哗啦啦响,我伸手进去随便捞了一张。
“三等奖!电饭煲一个!”
台下一阵欢呼。
主持人把电饭煲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还有点懵。
许思琪在旁边撇了撇嘴,“三等奖才值二百块钱,我刚才抽了个二等奖,八百块购物卡呢。”
张雅楠瞪了她一眼,把我拉下台。
“别理她,她那购物卡是她姑给她提前放好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嚣张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当然知道。
于丽敏是后勤部主管,在这公司干了十三年,说得上话。
再加上薛志坚是她表姐夫,她在公司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更何况她手里还捏着一个秘密——三年前我跟上一任领导反映过后勤部的问题。
结果第二天,举报信就被转到她手里了。
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我的东西扔到地上:“杨心悦,你不是本事大吗?想搞事?可以,你滚!”
那天要不是王叔替我求情,我早就被开掉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一个字。
因为我怕。我妈每个月要吃药,房租要交,水电费要付,银行卡里的数字从来没超过四位数。我输不起。
所以我咬着牙,忍着。
忍了整整三年。
“心悦姐,你那个电饭煲,要不要啊?不要的话我出二百块钱买呗。”许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笑得甜甜的。
“自己留着用。”我说。
“切,小气。”
我转过头,没看她。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台上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席台。萧总拿着话筒站了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萧光明,集团新总裁,空降到公司才两个月。我平时很少见到他,只是听说他是个狠角色,一来就搞改革,连续开了好几个高层。
“各位同事,大家晚上好。”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但有件事,我想先处理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
于丽敏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就看见萧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后勤部今年的年终奖,是谁定的?”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于丽敏那一桌。
于丽敏的脸,瞬间白了。
02
“年终奖是于主管定的。”
说话的是人事部经理,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
萧总没看他,就盯着于丽敏。那种眼神,像是刀片子刮过来似的,看得我心里都跟着发毛。
于丽敏站起来,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她挤出一个笑:“萧总,这个……是按照公司绩效考核标准来的。每个人的工作表现都不一样嘛……”
“那你跟我说说,这三个人都是什么表现?”
萧总走到舞台边上,指着大屏幕旁边贴的那张年终奖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后勤部三个人的名字和金额。
许思琪——12000元
王顺——8800元
杨心悦——8.8元
全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我听到后面有人嘀咕:“八块八?打发叫花子呢?”还有人接话:“那姑娘是不是得罪谁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于丽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使劲咽了口唾沫:“萧总,是这样的。许思琪今年表现突出,工作能力强,所以她……”
“她哪里强了?”萧总打断她,“你说说,她今年干了什么?”
于丽敏愣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
许思琪在下面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杨心悦呢?”萧总继续问,“她表现又怎么样?”
于丽敏回过神来,像是找到了理由:“她……她今年工作态度不好,经常迟到早退,而且工作质量也不达标,客户反映了好几次……”
“是吗?”
萧总转过头看着我。
全场的人都在看着我。
我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手心全是汗。腿肚子开始发抖,但我还是站了起来。
“萧总,我……”
话还没说完,张雅楠突然站起来:“萧总!心悦从来没有迟到早退!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公司的!上个月她加班了十六天,加班记录都还在!”
全场哗然。
于丽敏脸色更难看了:“张雅楠,你一个销售部的,掺和后勤部的事干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张雅楠嗓门更大,“你们后勤部的事,谁不知道啊?你把杨心悦的活都派给许思琪了,然后还说许思琪表现好?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你……”
“够了!”萧总一拍桌子。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音乐都停了。
萧总看都没看于丽敏,直接对着台下喊:“行政部,把后勤部三年的考勤记录拿来。现在。马上。”
于丽敏的脸色更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财务部那边,薛志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脸色也不好看。他掏出手机,像是在发消息。
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三年的考勤记录。那些东西,我从来没看过。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周末来公司补了多少材料。
那些加班,从来没有加班费。因为于丽敏说“年轻人要多锻炼”,说“公司效益不好”,说“以后会补给你的”。
以后。
没有以后。
台上的萧总突然转向我:“杨心悦,你过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张雅楠推了我一把:“快去啊!”
我走过去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台上的灯光太亮,晃得我眼睛疼。
萧总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他低声说:“你告诉我,你今年的工作情况。”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关系,你照实说。”萧总说,“放心,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地方。我看了一眼台下,于丽敏正死死盯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三年前她就是这么看我的。
那眼神在说:你敢说一句试试?
我咬了咬牙。
“萧总,我……我想先回座位上。”
萧总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失望。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回到座位上,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张雅楠凑过来:“心悦,你怎么不说啊?你怕她干什么?”
“不是怕……”我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我能感觉到,他裤兜里鼓鼓的,装着一个信封。
那是他今天早上偷偷给我的。里面是三年前的考勤表复印件,还有几张于丽敏签字的加班费审批单照片。他说是他偷偷留下来的,说哪天用得着。
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那个“哪天”。
但我能感觉到,暴风雨要来了。
台下乱哄哄的,于丽敏还在跟行政部的人争辩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许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姑旁边去了,两个人嘀嘀咕咕。
偶尔有人往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各种意思。
我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个信封的边角。
微微有点发硬。像是一张牌,一张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出的牌。
台上的萧总拿着话筒,冷冷说了一句:“行政部,五分钟之内,把东西交到我手上。”
全场再次安静。
于丽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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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行政部的人去了十五分钟才回来。
不是不想快点,因为档案室的门锁着,钥匙在于丽敏手里。
于丽敏一开始不肯给,说是“公司机密”,要请示薛志坚。
萧总直接说:“那你现在就去请示,我在这里等着。”
于丽敏没法,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脸色更难看了。挂了电话之后,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递给行政部的人。
那十五分钟,大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于丽敏坐立不安,端着杯子喝了好几次水。许思琪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王叔还是喝酒,一杯接一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雅楠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脑子里乱得很。
等行政部的人抱着档案回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萧总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于主管,你过来一下。”
于丽敏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
“萧总,这些记录都是去年的了,不代表什么……”
“我没有看去年。”萧总打断她,“我看的是今年一月到现在的。上面显示,后勤部一共有三个人。王顺今年考勤全勤,加班记录七十一次。杨心悦,全勤,加班记录一百一十二次。许思琪,缺勤四十六次,迟到三十二次,加班记录零。”
全场鸦雀无声。
萧总把考勤表往桌上一拍:“这就是你说的,许思琪表现突出?”
于丽敏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萧总,这个考勤表……有问题!一定是有人搞错了!”
“谁搞错了?”
“可能是行政部录入有误,或者……”
“或者什么?”
于丽敏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台上,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百一十二次加班,没有一次拿过加班费。
我熬了多少个夜,牺牲了多少个周末,就为了于丽敏一句“表现好点以后提拔你”。
结果呢?
八块八。
“萧总,”我突然站起来,“我想说两句。”
全场的人都看向我。
于丽敏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总抢先开口了:“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萧总,于主管说我的工作质量不达标。我想问一下,今年后勤部经手的七十三份合同,哪一份是我处理的,哪一份不是?”
于丽敏愣住了。
“还有,今年公司所有采购项目的账目,有多少是我对过的?”
杨丽敏的脸更白了。
“萧总,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担保,今年后勤部的每一笔账,每一份合同,我都严格按照公司流程处理了。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三年的委屈,像一锅烧开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台下一阵嗡嗡声,有人开始议论。我听到有人说:“那姑娘平时话不多,没想到……”还有人说:“后勤部那点事,大家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
萧总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都有证据吗?”
“有。”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张照片,都是我平时工作时随手拍的——合同审批记录、采购单据、会议纪要。
每一张都有我想起来这是证据吗?
不是。
只是因为我没有安全感,总觉得把东西拍下来,能证明我干过活,能证明我不是一个闲人。
“萧总,这些我都可以打印出来。”
萧总点了点头:“好,明天你给我送一份到办公室。”
于丽敏急了:“萧总,那些东西都是她做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效率太慢了!一份合同要搞好几天,客户都催了好几次,所以才……”
“效率慢?”萧总冷笑了一声,“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你嫌她效率慢?那你怎么不问问许思琪,这半年干了什么事?”
于丽敏的脸彻底白了。
许思琪在下面,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去。
“行了,”萧总把考勤表收起来,“今天年会就到这里吧。明天上班,于主管,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整个大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于丽敏站在台上,像一根木桩子,一动不动。
我回到座位上,张雅楠一把抱住我:“心悦,你刚才太帅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王叔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丫头,你今天晚上小心点。”
“怎么了?”
“于丽敏那个人,眦睚必报。你今天让她丢了这么大的人,她肯定要找你算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叔说得对。以于丽敏的性子,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散场的时候,于丽敏从台上下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看都没看我,但留下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
“杨心悦,你给我等着。”
04
我没等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张雅楠说送我,我说不用,她喝了酒,我不放心。后来她自己先走了,我跟王叔一起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王叔突然拉了我一把。
“丫头,我身上这钱,你拿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塞到我手里。我愣了一下:“王叔,你这是干什么?”
“你妈不是要出院了吗?要花钱的地方多。”王叔说,“我这八千八,你拿去买点营养品。”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这是你一年的心血……”
“你别推!”王叔按住我的手,“我老头子一个人,吃穿不愁。你不一样,你还要养你妈。拿着。”
我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王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会好起来的。”
我攥着那叠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天是腊月二十,月亮已经不那么圆了,但还是很亮。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刮过来,冷得我直哆嗦。
“王叔,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回去。晚上别出门。”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走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杨心悦吗?”
“是我,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听好了,明天早上最好不要去公司,也别跟萧总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王叔看着我的表情不对:“怎么了?”
“没事,打错了。”我说。
但我知道这不是打错了。
王叔叹了口气:“丫头,要不明天请假吧。”
“我不请。”我说,“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我请假?”
王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
我站在公司楼下,又看了一遍通话记录。那个号码从来没存过,但能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说明对方知道我今晚有什么事。
我咬着牙,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了两个字:“威胁”。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听到我开门,她转过头来:“怎么这么晚?”
“年会嘛,闹到很晚。”
“吃饭了吗?厨房里还有饭。”
“吃了吃了,你快去睡吧。”
我妈看着我,突然说:“心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我妈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有什么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我妈那张憔悴的脸,突然就哭了。
不是哭那八块八,不是哭于丽敏骂我,不是哭那个威胁电话。
我就是看着她,看她的头发白了那么多,看她的眼窝深陷下去,看她为了省点钱连病都不愿意去医院看——我就觉得心疼。
“妈……”
“傻孩子,哭什么?”我妈抱住我,就像小时候一样,“没事,妈在呢。”
“妈,我没事。就是今天有点累。”
“那洗洗早点睡吧。”
我点了点头。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今天的事。于丽敏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薛志坚阴沉的脸色,萧总皱着眉头的表情,还有那个电话里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
王叔给我的。三年前的考勤表复印件,上面还有于丽敏的签字。
我把信封拿出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就着手机的光又看了一遍。纸张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杨心悦,出勤记录:全年全勤。加班记录:一百三十四次。”
一百三十四次。这是三年前的数字。比今年还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装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
睡觉吧。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天塌不下来。
萧总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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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平时这个时候办公室还没多少人,但今天不一样。我一进大厅就感觉气氛不对,前台的小李看到我,眼神躲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
后勤部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刚走上楼梯,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许思琪。
“她肯定死定了,我跟你说,我姑昨晚气得一夜没睡。”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财务部的小刘:“那你姑打算怎么办?”
“我姑说了,她不是喜欢出风头嘛,那就让她出个够!反正后勤部的账……”
“思琪,你小点声!”
我站在楼梯拐角,心脏砰砰直跳。许思琪说的“后勤部的账”,是什么?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吓得我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是王叔。
“王叔,你吓死我了!”
王叔朝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拉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
“丫头,今天你别进办公室。”
“于丽敏今天一早就来了,她把她那个表姐夫也找来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商量什么账目的事,好像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我又没动过账。”
“我没听全,但感觉不是什么好事。”王叔皱着眉,“要不你先去张雅楠那待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
王叔说得对,我一个人进去,肯定要被于丽敏找茬。但我不进去,她也照样能找到我。
“王叔,你把那个信封带了吗?”
王叔一愣,拍了拍口袋:“在呢。”
“借我用一下。”
王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掏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后勤部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就看见于丽敏正坐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纸。旁边坐着薛志坚,脸色阴沉。
许思琪站在角落里,看到我进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杨心悦,你来了啊。”于丽敏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动:“于主管,有什么话你说吧。”
“你昨天在年会上说,你对账目处理都是按流程走的。但是——”她把手里那叠纸往桌上一扔,“你三月份处理的那批采购合同,我对了一下,账目对不上。”
“对不上?不可能!那批合同我都是跟财务部对过的!”
“哦?是吗?”薛志坚突然开口了,“我怎么没印象?我查了一下账目,那批合同的总金额是二十八万,但公司实际支付的,是三十三万多。”
我愣住了。
“多出来的五万块,去哪了?”薛志坚盯着我,眼神犀利得像刀子。
“我怎么知道!那批合同我只负责审核格式,金额都是财务部核定的!”
“那你的意思是,财务部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他们昨晚商量了一晚上,就是为了在今天栽赃我。
于丽敏看着我,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杨心悦,你要是承认了,这事就算了。毕竟你也是不小心的,把数字抄错了也情有可原。但要是不承认,那就只能走正规程序了。”
“正规程序是什么?”
薛志坚冷冷地说:“报警。”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报警。他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一个公司后勤部的账目出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薛志坚是财务总监,他说报警,那警察肯定就会查我。
查来查去,就算最后证明我没问题,我也会被公司开除。因为没有人会让一个“有嫌疑”的员工继续待下去。
我看着于丽敏那张脸,看着许思琪嘴角得意的笑,看着薛志坚那双冰冷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委屈,三年像牛马一样干活,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于主管,你说我三月份那批合同有问题,对吧?”
“对。”
“那你能把那批合同的原始单据给我看看吗?”
于丽敏一愣,跟薛志坚对视了一眼。
“单据我已经交给公司了。”薛志坚说。
“那复印件呢?”
“也被我收起来了。”薛志坚说得面不改色。
“所以,现在没有任何单据,就凭你们俩说,我的账目有问题?”
于丽敏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冤枉你?”
“我没说你冤枉我。”我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说我有问题,那总要拿出证据吧?”
“证据……”于丽敏看了看薛志坚,语塞了。
薛志坚冷冷地说:“证据我们当然有,只是现在不方便拿给你看。你先把这签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检讨书。上面写着“本人杨心悦,因工作疏忽,导致公司账目出错,愿意接受公司处罚”。
签了这个,就等于我承认了。
不签,就得接受调查。
我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杨心悦,你最好识相点。”薛志坚站起来,“我当了这么多年财务总监,什么没见过?你一个黄毛丫头,想跟我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
突然就笑了。
“薛总监,你说三月份那批合同是我处理的。那我问你,那批合同的供应商叫什么名字?”
薛志坚愣住了。
“合同编号是多少?”
他脸色更难看了。
“签订日期是哪天?”
于丽敏急了:“你问这些干什么?这些事回头告诉你不就行了?”
“回头?”我看着于丽敏,“于主管,你不是说我抄错了数字吗?那你怎么连合同的基本信息都不知道?”
于丽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薛志坚:“薛总监,你不是说单据都被你收起来了吗?那我让你现在拿出来,你能拿得出来吗?”
薛志坚的脸,彻底白了。
“拿不出来吧?”我冷笑一声,“因为根本没什么合同,对不对?你们就是想栽赃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思琪的笑早就僵在脸上,于丽敏低着头,薛志坚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我拿着那张纸上,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就是怕他们。
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