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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子,救我,我在西安。"
电话里就这一句。
后面全是杂音。
罗战正坐在四九城南城一家小饭馆里,桌上摆着一盘炒肝,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碗面。
2002年10月12日晚上,外头风大。
小饭馆门口的塑料帘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罗战本来正跟几个老哥们儿吃饭。
电话一响,他看见是秦小海,笑着接起来,还没来得及骂一句"你小子又想借钱啊",那边就传来这么一句。
"战子,救我,我在西安。"
声音很急。
很哑。
像是憋着一口气说出来的。
紧接着,电话断了。
罗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兄弟问:
"咋了,战哥?"
罗战没说话,直接回拨。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他脸色一下变了。
秦小海是他发小。
俩人从小在南城一个院里长大。
小时候一起逃课,一起挨揍,一起蹲胡同口看人下棋。
后来罗战在外头混得不顺,有一年被人堵在南城小旅馆门口,身上没钱,身边没人。
是秦小海半夜骑着一辆破摩托过去,把他接走。
那天秦小海就说了一句:
"战子,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出事,我不管谁管?"
这句话,罗战记了好多年。
现在秦小海在电话里喊救命。
他能坐得住?
坐不住。
"战哥,到底咋了?"
罗战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小海在西安出事了。"
"秦小海?"
"嗯。"
"你先别急,问问正哥,或者给代哥打个电话。"
罗战拿起外套。
"来不及。"
"啥叫来不及?你知道人在哪吗?"
"西安。"
"西安多大啊?你就一个人去?"
罗战眼睛一瞪。
"他能给我打这个电话,说明已经到份上了。我晚一分钟,他就多一分钟危险。"
"战哥,话不是这么说的。"
"别废话。"
罗战掏出钱包,把饭钱往桌上一扔。
"你们谁也别跟。"
"战哥!"
罗战已经出了门。
外头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直晃。
他一边往路边走,一边继续打秦小海电话。
还是关机。
他又给秦小海在西安的一个伙计打。
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打通了。
对方一听罗战声音,先沉默了。
罗战冷声问:
"小海在哪?"
对方支支吾吾。
"战哥,这事儿你别问了。"
"我再问你一遍,小海在哪?"
"西安,东郊,老纺织厂后面那片。魏长峰的人盯着他。"
"魏长峰是谁?"
"本地道上的大哥,做建材、工地、沙石。小海哥手里那几条供货渠道,被他盯上了。"
罗战问:
"地址发我。"
对方压低声音。
"战哥,你一个人别来。魏长峰不是小角色。"
罗战只说:
"发我。"
电话挂了不到半分钟,短信来了。
西安东郊,秦川饭庄。
罗战看了一眼,直接拦车去车站。
那天晚上,他没告诉加代。
没告诉正哥。
也没告诉任何能拦住他的人。
他就一个人买了去西安的车票。
绿皮车。
硬座。
夜里车厢里人杂,泡面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
罗战靠窗坐着,眼睛一直睁着。
他手里攥着手机。
只要秦小海电话能打通,他立刻下车都行。
可从四九城到西安,一路上,秦小海的手机一直关机。
第二天下午,罗战到了西安。
10月的西安,风里带着干冷。
他下车后没吃饭,没住店,直接打车去了秦川饭庄。
饭庄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路上,门口挂着红灯笼。
看着普通。
可门口停着几辆车,车边站着几个年轻人,眼神不对。
罗战刚下车,就有人盯上他。
"你找谁?"
罗战说:
"秦小海。"
那人笑了。
"你是罗战?"
"是。"
"南城战神?"
罗战看了他一眼。
"少扯没用的。小海呢?"
那人往里一指。
"进去谈。"
罗战没有犹豫,推门进了饭庄。
包厢里烟雾很重。
桌上摆着菜,但没人动筷子。
主位空着。
坐在侧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瘦,眼角往上挑,嘴里叼着烟。
他就是杜明川。
魏长峰手下最能折腾的一个人。
杜明川抬眼看罗战。
"哎呀,这就是南城战神?"
罗战站在门口。
"秦小海在哪?"
杜明川笑了。
"急啥?坐下喝杯茶。"
"我问你人在哪。"
杜明川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到了西安,还这么冲?"
罗战往前走了一步。
门口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杜明川摆摆手。
"别急。人家大老远来的,先让人坐。"
罗战没坐。
"魏长峰呢?"
"峰哥忙,不是谁都能见。"
"那你能说话?"
杜明川笑了。
"至少在这屋里,我说话算。"
他从旁边拿出一份协议,扔到桌上。
"秦小海欠我们一笔账。他手里那几条建材渠道,今天得转出来。你既然是他发小,就替他签个见证。"
罗战看都没看。
"让小海出来。"
"签了,人就出来。"
"我不签。"
杜明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罗战,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罗战说:
"我听明白了。你们扣人,逼签。"
包厢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杜明川冷笑。
"南城战神,名挺响。可你别忘了,这是西安。到了这儿,你算老几?"
罗战盯着他。
"我算老几不重要。秦小海是我兄弟,我今天要带他走。"
杜明川站起身,慢慢走到罗战面前。
"带走?你带得走吗?"
罗战没退。
"试试。"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有人把门关上。
桌椅被撞得吱呀乱响。
外面服务员吓得躲到厨房。
包厢里传来几声闷响,还有盘子摔碎的声音。
没人看清里面怎么打的。
只知道大概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罗战被人扶出来。
不对,不是扶。
是半拖着。
他脸色发白,身上的衣服被扯烂了,几处伤让他站都站不稳。
杜明川站在门口,掸了掸袖子。
"南城战神,就这?"
罗战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
"小海呢?"
杜明川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你还是先管管自己吧。"
罗战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跪到地上。
杜明川冷笑。
"把他送酒店门口。别弄出大事。"
半个小时后,罗战被丢在一家小酒店门口。
前台吓得脸都白了。
有人帮着打了120。
罗战昏过去之前,手还在兜里摸手机。
他眼睛快睁不开了,手指发抖,最后只给加代发出4个字。
"代哥,西安。"
深圳这边。
2002年10月13日凌晨2点多。
加代还没睡。
他在办公室里看账,江林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壶浓茶。
左帅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丁健靠着窗户抽烟。
手机一震。
加代拿起来看。
罗战。
短信只有4个字。
代哥,西安。
加代眉头一下皱了。
他给罗战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江林抬头。
"哥,咋了?"
加代把手机递过去。
江林看了一眼,也觉得不对。
"罗战怎么去西安了?"
加代没说话,直接拨给正哥。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正哥声音有点哑。
"代弟,这么晚?"
"正哥,罗战在西安出事了?"
那边一下清醒。
"罗战?"
"他给我发了短信,只有4个字,代哥,西安。电话打不通。"
正哥沉默几秒。
"这小子不会为了秦小海去了吧?"
加代问:
"秦小海是谁?"
"他发小。在西安做建材。这两天听说被本地人扣住了。我还没来得及细问,罗战这小子估计自己去了。"
加代脸色沉下来。
"他没跟你说?"
"没有。"
正哥骂了一句。
"这小子,太直。"
加代说:
"我先查。"
"你别急。西安那边魏长峰不简单。"
"魏长峰?"
"本地道上大哥,建材、沙石、工地都碰。背后也有桌,不太好压。"
加代说:
"人先找到。"
正哥停了停。
"代弟,如果真到压不住的时候,西安那边有个梁叔。老一辈人物,平时不露面。我可以帮你牵一下。"
加代记住了。
"先不用。"
"嗯,人情债别轻动。"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江林。
"查罗战,查秦小海,查魏长峰。"
江林已经开始打电话。
"得嘞。"
左帅被吵醒,揉了揉眼。
"哥,谁出事了?"
"罗战。"
左帅一下坐起来。
"南城那个罗战?"
"嗯。"
"他咋了?"
江林一边拨电话一边说:
"一个人去了西安,估计被人做了。"
左帅火气立刻上来。
"一个人去?他虎啊?"
丁健说:
"他就是那性格。发小出事,脑子一热就冲。"
加代看了他们一眼。
"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林电话打了十几个。
到凌晨3点半,终于有消息。
"哥,罗战找到了。"
加代抬头。
"人在哪?"
"西安东郊一家医院。"
"情况咋样?"
"能救,没到最坏。但受了重伤,人还没醒。"
左帅猛地站起来。
"谁干的?"
江林翻着本子。
"杜明川。魏长峰手下。秦小海被扣,也是他们这伙人。"
加代闭了闭眼。
"秦小海呢?"
"还没找到。"
江林继续说:
"秦小海在西安做建材供应,手里有几个工地渠道,利润不错。魏长峰盯了半年。先拖货款,再让合作方撤单,最后把人扣住,逼他签转让协议。"
丁健问:
"罗战过去,也是逼签?"
"对。杜明川让罗战替秦小海做见证签字,罗战不签,场面就乱了。"
左帅骂道:
"这不是拿情义做局吗?"
这时,敬姐推门进来。
她披着外套,显然是被电话叫来的。
加代看向她。
"你咋来了?"
敬姐说:
"你半夜不回家,肯定有事。"
江林把情况简单说了。
敬姐听完,脸色很平静。
"罗战不是去打架,是去还情。可对方就是拿他的情,逼他乱。"
加代点头。
"嗯。"
敬姐看着加代。
"你要去西安。"
"要去。"
"那就记住,先救人,再清账。"
左帅说:
"嫂子,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先救人?"
敬姐看他。
"秦小海还在人家手里。你们现在火越大,对方越有把柄。"
左帅低头。
"我就是憋屈。"
敬姐说:
"憋屈就对了。憋得住,才能把人带回来。"
加代站起来。
"江林,订票。天亮去西安。"
"好。"
"丁健、左帅跟我。"
左帅立刻点头。
"哥,这次我听话。"
加代看他。
"你要是不听,直接送你回深圳。"
左帅咬牙。
"我听。"
敬姐又说:
"代,魏长峰背后有人,别一上来硬碰。"
加代拿起外套。
"我知道。"
"梁叔那边,先别动。"
加代一顿。
"你也知道梁叔?"
敬姐看着他。
"正哥刚才给我也打了电话。他怕你太急。"
加代笑了一下。
"你们都怕我急。"
敬姐说:
"你急起来,比左帅还吓人。"
左帅小声说:
"嫂子,这话咋听着不像夸我。"
没人理他。
天亮后,加代一行从深圳飞西安。
飞机上,江林一直在看资料。
魏长峰,四十多岁,西安本地人。
早年做砂石运输,后来做建材,再后来靠工地关系起来。
手下杜明川,性格阴,嘴臭,专门替他办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秦小海这几年在西安也算站住了。
他手里有3个稳定工地渠道,几个供货商也认他。
魏长峰想吞,最开始是谈合作。
秦小海没答应。
后来拖货款。
再后来几个工地突然卡验收。
最后秦小海被带去喝茶,人没出来。
罗战到西安后,直接进了杜明川摆的饭局。
一脚踩进局里。
左帅听完,气得一直拍腿。
"这罗战也是,咋不先打电话?"
丁健说:
"你有脸说别人?"
左帅一愣。
"我咋了?"
"换你发小出事,你能先打电话?"
左帅张了张嘴,没话了。
加代看着窗外云层。
"罗战错不在去。"
江林问:
"那错在哪?"
"错在一个人去。"
飞机落地西安,是10月14日上午。
西安风很干。
加代下飞机,外面有正哥安排的人接。
车直接去医院。
罗战躺在病房里,脸色白,身上缠着纱布,人刚醒没多久。
他一看到加代,眼睛立刻红了。
"代哥。"
加代走过去。
"别动。"
罗战挣扎着要起。
丁健一把按住他。
"躺着。"
罗战咬牙。
"代哥,小海还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
"我得去救他。"
"你现在去,是送把柄。"
罗战眼睛发红。
"我不去,他咋办?"
加代看着他。
"你去了,昨天啥结果?"
罗战一下沉默。
他手指攥着床单。
"是我没用。"
加代说:
"不是你没用,是他们做局。"
罗战声音发哑。
"小海是我发小。他当年救过我。"
"所以你去没错。"
罗战抬头。
加代继续说:
"但救人不能只靠一腔火。"
罗战眼神暗下来。
"代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加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先养着。后面的事我来。"
罗战立刻说:
"我跟你去。"
"不行。"
"代哥……"
加代声音沉了点。
"罗战,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别再给对方递刀。"
这句话说得重。
罗战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
半天才说:
"我听你的。"
江林在旁边问医生情况。
医生说,人稳定,但需要休息,不能再折腾。
左帅在走廊里来回走。
"这帮西安的太不讲规矩了。"
丁健靠墙站着。
"你小声点。"
"我真憋不住。"
"憋不住也得憋。秦小海还没出来。"
左帅一拳打在自己掌心。
"行,我憋。"
中午,江林查到魏长峰那边来话。
中间人叫石万鹏。
石万鹏在西安做酒楼,跟魏长峰熟,也认识四九城几个朋友。
他打给江林,说晚上摆一桌,大家坐下谈。
江林问:
"秦小海呢?"
石万鹏说:
"人没事。"
江林冷笑。
"没事就带出来。"
石万鹏打哈哈。
"江林兄弟,这事得慢慢谈。魏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江林说:
"地点。"
"老城根会所。晚上7点。"
江林看向加代。
加代点头。
晚上6点半,加代换上敬姐准备的深色洁丽雅西服。
左帅看见,低声说:
"哥,你这身去谈判,比魏长峰像老板多了。"
江林说:
"闭嘴。"
丁健检查了一遍车。
加代没有带太多人。
就江林、丁健、左帅。
罗战得知他们要去,急得要下床。
加代站在病房门口看他。
"你要是敢出医院,我让人把你送回四九城。"
罗战咬着牙。
"代哥,小海要是……"
"没有要是。"
加代说完,转身走了。
罗战坐在床上,眼睛红得厉害。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个"南城战神"的名号,没啥用。
发小出事,他去了。
结果不但没救出人,还把自己也弄成这样。
那种憋屈,比身上的伤更难受。
晚上7点,老城根会所。
门口灯很暗。
车不少。
加代到的时候,石万鹏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五十岁不到,脸圆,笑起来很客气。
"代哥,久仰久仰。"
加代和他握了一下手。
"石老板。"
"里面请。"
进包厢后,魏长峰还没到。
杜明川倒是坐在里头。
他看见加代,嘴角一歪。
"哎呀,深圳来的?"
左帅眼神一下冷了。
杜明川又看他。
"这位兄弟眼神挺冲。"
江林淡淡说:
"你嘴也挺冲。"
杜明川笑了。
"在西安说话就这样。"
加代坐下。
"魏长峰呢?"
石万鹏赶紧说:
"魏总路上,马上到。"
左帅小声说:
"又是这套。"
确实。
整整迟到了40分钟。
魏长峰才进包厢。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头发梳得整齐,手上盘着一串珠子。
进门后,他先笑。
"代哥,不好意思,路上堵。"
加代没起身。
"坐。"
魏长峰脸上笑顿了一下,随即坐到主位。
"代哥年轻啊。深圳那边名声大,我早就听过。"
加代说:
"秦小海在哪?"
魏长峰笑了笑。
"先喝茶。"
"人在哪?"
魏长峰把珠子放桌上。
"代哥,别急。秦小海欠我一笔账,他自己也知道。现在就是合同没谈拢,人暂时在我这冷静冷静。"
左帅忍不住。
"冷静到关机失联?"
杜明川一拍桌子。
"你算干啥的?"
左帅往前一步。
"你再拍一下。"
丁健也抬眼看过去。
包厢门口的人立刻动了。
江林伸手按住左帅手腕。
"稳。"
左帅咬着牙退回去。
加代看着魏长峰。
"魏老板,罗战现在躺在医院。"
魏长峰叹了口气。
"这个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火气大,杜明川手底下人也没轻没重。"
杜明川立刻接话:
"峰哥,是罗战先掀桌。"
加代看向他。
"罗战为什么掀桌?"
杜明川一愣。
"他不讲理。"
江林冷笑。
"你逼他替秦小海签转让协议,他不签,你说他不讲理?"
魏长峰看了杜明川一眼。
杜明川闭嘴。
魏长峰把话接过去。
"代哥,咱们别绕。秦小海手里那几条建材渠道,我看上了。不是抢,是合作。"
"合作需要扣人?"
"他不配合。"
"不配合就可以扣?"
魏长峰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代哥,西安这边的买卖,有西安的规矩。"
加代点点头。
"那你说规矩。"
魏长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秦小海把建材渠道转出来,价格可以谈。"
"第二,罗战在饭局上闹事,让他当面给杜明川道个歉。"
左帅一听,眼睛都红了。
罗战被整成那样,还要道歉?
丁健脸色也阴了。
魏长峰继续说:
"第三,代哥你给个话。以后四九城和深圳的人,不插手西安这条建材线。"
包厢里静下来。
石万鹏低头喝茶,不敢说话。
加代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要先见秦小海。"
魏长峰摇头。
"现在见不了。"
"为什么?"
"他也需要想明白。"
杜明川在旁边笑了一声。
"人好着呢,就是不懂事,得让他冷静几天。"
这句话一出来,左帅差点又上去。
加代抬手。
左帅硬生生停下。
加代看着魏长峰。
"魏老板,我今天来,是给你留台阶。"
魏长峰笑了。
"代哥,这话大了吧?"
"不大。"
加代放下茶杯。
"秦小海的事,你如果觉得自己占理,就把人带出来,把账摆桌上。"
魏长峰说:
"账可以摆,但人暂时不能见。"
"那就没得谈。"
加代站起来。
魏长峰脸色一沉。
"代哥,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加代看着他。
"面子不是靠扣人要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杜明川在后面冷笑。
"代哥,西安不是深圳。明天中午之前不签,秦小海这条线就不是他的了。"
加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杜明川,嘴别太硬。"
说完,他推门出去。
会所外,夜风很凉。
左帅一出来就骂:
"哥,这能忍?罗战都在医院了,他们还让罗战道歉。"
丁健也说:
"魏长峰明显没把咱们当回事。"
江林说:
"他不是没当回事。他是在试底。"
加代问:
"查到秦小海位置了吗?"
江林看了看手机。
"刚有线索。"
"说。"
"秦小海没在魏长峰的场子里。"
左帅一愣。
"那在哪?"
"东郊一个工地宿舍。"
丁健皱眉。
"谁安排的?"
江林看着加代。
"杜明川。"
加代眼神沉了下来。
魏长峰想吞渠道是真。
但杜明川把人藏到工地宿舍,就说明这里头还有别的账。
加代说:
"查杜明川。"
江林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回到医院,罗战还没睡。
他看见加代进来,立刻问:
"小海呢?"
加代说:
"还没见到。"
罗战眼神一下暗了。
"他们提啥条件?"
左帅憋不住。
"他们让你道歉。"
罗战一愣。
"给谁?"
"杜明川。"
罗战笑了。
笑得很冷。
"行啊,我现在就去给他道。"
他掀被就要下床。
加代一把按住他。
"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罗战喘着粗气。
"代哥,我发小还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更得躺着。"
"我躺不住。"
加代看着他。
"躺不住也得躺。你现在去,是让杜明川更容易拿你做文章。"
罗战眼睛通红。
"我害了小海。"
加代语气放缓一点。
"你讲情没错。错的是他们拿情做局。"
罗战低下头,拳头攥得发抖。
"代哥,我小时候穷,没人看得起我。小海一直跟我一块。有一年我在外头被人堵,他借钱把我接出来。后来我说以后有事找我,他说不用。"
"现在他真有事了,我却没把他带出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
左帅站在门口,也听得心里堵。
加代坐到床边。
"罗战,救兄弟不是错。但你得记住,你的命不是只给自己用的。你倒了,小海也出不来。"
罗战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把头偏到一边。
"我听你的。"
加代点头。
"好好养着。剩下的交给我。"
当天夜里,江林开始彻查杜明川。
电话一个接一个。
工地。
建材市场。
秦小海的供货商。
杜明川名下的小公司。
到凌晨3点,线终于串上了。
江林拿着资料走进病房外的小会议室。
加代坐在那里喝凉茶。
左帅趴在桌上,眼睛还睁着。
丁健在窗边守着。
江林把资料铺开。
"哥,杜明川私下做了个局。"
加代抬头。
"说。"
"魏长峰想吞秦小海渠道,这是真的。但魏长峰要的是渠道,杜明川要的是另外一笔账。"
江林拿出几张假供货单。
"杜明川用秦小海的名义,签了几份假供货单。货没进,单子有。账面上显示秦小海欠工地一笔材料款。"
丁健皱眉。
"他想把烂账压秦小海头上?"
"对。"
江林又拿出一份协议复印件。
"如果秦小海签了转让协议,就等于承认渠道转让前的所有账务由他负责。那这几份假供货单,也一块压到他头上。"
左帅猛地站起来。
"俏丽娃,这杜明川比魏长峰还脏。"
江林点头。
"魏长峰未必知道全部。杜明川可能借魏长峰的势,给自己填窟窿。"
加代沉默片刻。
"证据够吗?"
"还不够。需要找到工地那边的原始签收人。"
"谁?"
"一个叫孙建国的材料员。现在联系不上。"
"找。"
"已经让人找了。"
加代问:
"秦小海在哪个工地宿舍?"
"东郊,华兴路后面,一个老工地。有人看着。"
左帅立刻说:
"哥,我去。"
"不许去。"
"哥!"
加代看着他。
"你去了,人还没救出来,事先乱。"
左帅又憋回去了。
江林说:
"哥,我建议先不惊动。杜明川以为咱们还在魏长峰这条线上。他不知道咱们已经摸到工地宿舍。"
加代点头。
"盯住。别动。"
凌晨4点,正哥来电话。
"代弟,情况咋样?"
加代把杜明川做假账的事说了。
正哥听完,沉默几秒。
"我就说魏长峰这人虽然不干净,但不至于蠢到把局做这么脏。杜明川这小子,胃口太大。"
加代问:
"梁叔那边呢?"
正哥声音低了点。
"梁叔知道你到西安了。"
"他说什么?"
"他说,西安这边不是不能讲理,是有人把理讲歪了。"
加代眼神一动。
这话不像随口说的。
正哥继续说:
"梁叔这个人,老一辈,平时不出面。他要是愿意说话,魏长峰背后那张桌就会松。"
"代价呢?"
正哥笑了一下。
"代弟,你现在也懂问代价了。"
"人情不能白用。"
"对。梁叔要是出面,你欠他一次。以后太原那边有个旧事,可能要你搭把手。"
加代沉默。
正哥说:
"你可以先不用。你要是能靠账解决,就别动他。"
加代说:
"我先查账。"
"好。"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江林问:
"哥,梁叔这线……"
"先放着。"
"明白。"
天亮后,西安开始下小雨。
雨不大,落在医院窗台上,声音很细。
罗战醒来后,第一句还是问:
"小海有消息吗?"
加代说:
"有。人在东郊工地宿舍。"
罗战一下坐起来,疼得脸都白了。
"我去。"
丁健按住他。
"你再动,伤口又裂。"
罗战喘着气。
"代哥,知道地方了,为啥不去?"
加代说:
"因为杜明川在等我们去。"
罗战一愣。
江林把假供货单的事说了。
罗战听完,眼睛发直。
"也就是说,小海如果签了,不光渠道没了,还得背一身烂账?"
"对。"
罗战咬牙。
"这帮人真不是东西。"
加代说:
"所以不能只救人,还得清账。"
罗战低下头。
"代哥,我懂了。"
加代看他。
"你懂什么?"
"我昨天要是继续冲,就算找到小海,也可能把他那笔假账坐实。"
加代点点头。
"明白就好。"
上午9点,江林找到孙建国线索。
孙建国没在家,也没在工地。
他躲在城南一个亲戚家。
原因很简单。
杜明川让他认假签收。
他不敢认,也不敢不认。
江林安排人去接。
但没让左帅和丁健去。
怕场面太硬,把人吓跑。
去的是西安本地一个朋友,叫冯强,做车行的,跟正哥有点旧关系。
冯强找到孙建国时,孙建国正躲在小屋里抽烟。
满地烟头。
冯强说:
"孙师傅,别躲了。"
孙建国吓了一跳。
"你是谁?"
"秦小海的朋友。"
"我不认识秦小海。"
"你认不认识不重要。杜明川让你签的那几份单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孙建国脸一下白了。
"我没签,我真没签。"
"那就跟我们说清。"
孙建国抱着头。
"我不敢啊。杜明川说我要是不认,就让我在西安待不下去。"
冯强说:
"你要是乱认,秦小海就得背账。你要是不说,杜明川后面也会把锅推给你。"
孙建国抬头。
"你们能保我?"
冯强说:
"能不能保你,我不吹。但加代来了,正哥也知道这事。你说真话,至少有人听。"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我说。"
上午11点,孙建国被带到医院附近一家茶楼。
江林亲自见他。
孙建国拿出几张复印件,还有一张记录表。
他说,杜明川让他补签,但他没敢签原件,只拍了照片留底。
真正的货没进场。
单子是假的。
江林听完,问:
"你愿意当面说吗?"
孙建国脸色难看。
"当面?"
"对。"
"杜明川会不会找我?"
江林说:
"你只要说真话,后面我安排你离开西安一段时间。"
孙建国咬咬牙。
"行。"
江林把消息告诉加代。
左帅这下有点坐不住了。
"哥,证据有了,人也知道在哪了,是不是该动了?"
加代说:
"不急。"
左帅快疯了。
"还不急?"
江林解释:
"现在动,只能救人。晚上摆桌,能救人还能清账。"
左帅深吸一口气。
"行,我忍。"
丁健拍了拍他肩。
"你最近这句话说得挺多。"
左帅苦笑。
"不说咋办?"
下午,魏长峰那边也有动静。
石万鹏打电话来,说魏长峰愿意再谈。
加代只回了一句话。
"今晚我摆桌。"
石万鹏愣了。
"代哥,你摆?"
"对。"
"地点?"
"大唐酒店。晚上8点。"
石万鹏压低声音。
"魏总未必愿意。"
加代说:
"他会来。"
电话挂断。
江林开始调人。
"深圳这边,李正光带20辆车进西安外围。"
"广州白小航,先到酒店附近,不露面。"
"四九城正哥那边安排的人,医院和茶楼两边看着。"
"所有人听好,不堵路,不扰民,不先动。"
左帅在旁边念了一遍。
"不堵路,不扰民,不先动。"
江林看他。
"你这是背口诀呢?"
"我怕忘。"
丁健笑了。
"有进步。"
下午4点,百余辆车分散进入西安。
有的停在医院附近。
有的停在建材市场外围。
有的在大唐酒店两条街外。
还有几辆在东郊工地附近远远盯着。
没有人堵路。
没有人喧哗。
但魏长峰很快收到了消息。
办公室里,魏长峰脸色不太好。
杜明川站在旁边。
"峰哥,加代这是吓唬人。"
魏长峰看他一眼。
"你觉得他只是吓唬?"
"他外地来的,还能在西安翻天?"
魏长峰皱眉。
"你到底瞒了我啥?"
杜明川心里一跳。
"峰哥,你啥意思?"
"秦小海的假供货单,是不是你做的?"
杜明川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
魏长峰盯着他。
"你最好没有。"
这时候,魏长峰手机响了。
陌生号。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整个人坐直了。
"梁叔。"
杜明川脸色也变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慢。
"长峰,西安这张桌,不是让你们拿来坑外地朋友的。"
魏长峰额头一下冒汗。
"梁叔,您听我解释。"
"晚上去坐坐。"
"您也去?"
"我去看看理在哪。"
电话挂断。
魏长峰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杜明川低声问:
"峰哥,梁叔咋说?"
魏长峰猛地看向他。
"你把假账给我说清楚。"
杜明川还想嘴硬。
"峰哥,真没有。"
魏长峰把茶杯往桌上一摔。
"你最好祈祷没有。梁叔晚上去。"
杜明川脸色终于白了。
梁叔。
这个名字在西安这张桌上,分量很重。
他平时不出面。
可一出面,很多人都得坐直。
杜明川知道,事情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了。
傍晚6点,医院里。
罗战看着加代换衣服。
"代哥,今晚我也去。"
加代没理他。
罗战急了。
"我不动手。我就想看小海出来。"
加代系好袖扣。
"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我坐轮椅也去。"
左帅在旁边说:
"你这真是倔。"
罗战瞪他。
"你要是发小在里头,你能坐住?"
左帅一时没话。
加代看向罗战。
"你真想去?"
"想。"
"去了听我的。"
"听。"
"不许动。"
"听。"
"不许骂。"
罗战咬牙。
"尽量。"
加代看着他。
"不是尽量,是必须。"
罗战低下头。
"必须。"
最终,加代让人推轮椅,带罗战去酒店。
这不是让他撑场。
是让他亲眼看见秦小海出来。
也是让他明白,真正救兄弟,不是单刀赴会那股火。
而是把火压在心里,把账摆到桌上。
晚上8点,大唐酒店。
包厢很大。
加代坐主位旁边。
主位空着。
没人问为什么空。
江林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丁健、左帅站在门口。
罗战坐在轮椅上,脸色很白,眼神却很硬。
8点10分,魏长峰来了。
他身后跟着杜明川、石万鹏,还有几个手下。
看到罗战也在,杜明川眼神闪了一下。
罗战盯着他,手指攥着轮椅扶手。
加代低声说:
"罗战。"
罗战深吸一口气,没动。
魏长峰坐下后,看了一眼空着的主位。
"代哥,这是给谁留的?"
加代说:
"一会儿你就知道。"
魏长峰脸色更沉。
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
穿得很普通,手里拎着一串旧钥匙。
可他一进门,魏长峰立刻站起来。
"梁叔。"
杜明川也慌忙站起。
石万鹏更是头都低了。
梁叔摆摆手。
"坐。"
他坐到主位。
看了看加代。
"你就是加代?"
加代起身。
"梁叔。"
"正哥跟我提过你。"
"给您添麻烦了。"
梁叔淡淡说:
"麻烦不是你添的。"
这句话一出,魏长峰脸色就变了。
梁叔看向魏长峰。
"人呢?"
魏长峰说:
"在路上。"
梁叔看着他。
"长峰,你也是在西安桌上坐了多年的人。扣人逼签,这事好听吗?"
魏长峰低头。
"梁叔,这里面有误会。"
加代说:
"误会不急着说。先让人出来。"
杜明川插嘴:
"代哥,秦小海的账……"
梁叔看向他。
"我让你说话了吗?"
杜明川立刻闭嘴。
罗战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
他现在才知道,加代为什么一直压着他。
因为有些桌,不是靠冲进去能坐下的。
你得让该坐的人坐下。
让该摆的账摆出来。
8点半,包厢门再次打开。
两个魏长峰的人带着一个瘦了一圈的男人进来。
正是秦小海。
他脸色憔悴,衣服皱着,但人还站得住。
罗战一下撑着轮椅要站起来。
"小海!"
秦小海看到罗战,先愣了一下。
然后眼圈红了。
"战子,你咋又瞎整?"
罗战嘴唇发抖。
"你还说我?"
秦小海苦笑。
"我让你救我,没让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罗战眼泪差点下来。
左帅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酸。
加代却没让情绪把桌带偏。
他说:
"人到了,摆账。"
江林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是建材渠道转让协议。
第二份,是假供货单。
第三份,是工地材料员孙建国的证明。
第四份,是转款记录。
杜明川看见孙建国名字时,脸色一下变了。
魏长峰也看到了。
他转头盯着杜明川。
"你不是说没有?"
杜明川喉咙动了动。
"峰哥,这东西不一定真。"
江林说:
"孙建国就在隔壁。"
杜明川脸白了。
梁叔拿起那几张供货单,看了几眼。
他看得不快。
包厢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单子放下。
"杜明川。"
"梁叔。"
"西安的桌,不是让你拿来坑外地朋友的。"
杜明川额头冒汗。
"梁叔,我也是为了峰哥这边的账……"
魏长峰猛地拍桌。
"你少往我身上推!"
杜明川吓了一跳。
魏长峰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想吞秦小海渠道是真。
可杜明川背着他,把假账一起压进去。
这不只是坑秦小海。
也是坑他魏长峰。
因为事情闹大,最后这锅要落到他头上。
加代看着杜明川。
"你逼罗战签字,是想让他替秦小海做见证。秦小海一签,假供货单就变成真账。对吗?"
杜明川嘴硬。
"我不知道你说啥。"
江林起身去门口。
没一会儿,孙建国被带进来。
孙建国一进门,腿就有点软。
梁叔看他。
"别怕,说真话。"
孙建国点头。
"那几张单子是假的。货没进场。杜总让我补签,我没敢签原件,只拍了照片留底。"
杜明川站起来。
"孙建国,你胡说!"
左帅一步挡过去。
"坐下。"
杜明川看着左帅。
左帅这次没冲。
就站在那。
眼神很直。
"我让你坐下。"
梁叔也说:
"坐。"
杜明川慢慢坐回去。
孙建国把事情说完。
江林把原始记录摆出来。
魏长峰脸色越来越难看。
秦小海站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红。
"杜明川,我就说那几张单子不对。你一直不让我看原件。"
杜明川低头不说话。
罗战坐在轮椅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很想冲过去。
可加代刚才说过,不许动。
他硬是忍住了。
加代看向魏长峰。
"魏老板,现在账清了吗?"
魏长峰沉默半天。
"杜明川私下做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江林淡淡说:
"魏老板,你不知道,不代表你没责任。人是你扣的,协议是你让签的。"
魏长峰看向江林,眼神不善。
但梁叔坐在主位,他不能发作。
梁叔说:
"长峰,这话不难听。"
魏长峰低头。
"梁叔,我认。"
加代说:
"秦小海渠道不动。假供货单作废。罗战在医院的账,你们认。秦小海这几天受的损失,你们补。杜明川给罗战和秦小海道歉。"
杜明川猛地抬头。
"我给他们道歉?"
梁叔看向他。
"你有意见?"
杜明川脸色青白。
他看向魏长峰。
魏长峰不看他。
杜明川知道自己被放到桌上了。
这时候,他不低头,魏长峰也保不了他。
加代继续说:
"还有,魏老板,你承诺以后不碰秦小海家里人,不碰他的渠道,不拿这事背后做文章。"
魏长峰咬了咬牙。
"可以。"
"写下来。"
江林已经把纸笔推过去。
魏长峰看了加代一眼。
"代哥,非得这样?"
加代说:
"账落纸,心才稳。"
梁叔点头。
"写吧。"
魏长峰没办法,拿起笔写。
杜明川坐在旁边,脸色像灰一样。
罗战盯着他。
秦小海也盯着他。
杜明川忽然觉得,自己嘴再硬,也没用了。、
他以前仗着魏长峰的名,在西安不少工地横着走。
欠账的,他敢压。
不听话的,他敢吓。
外地来的小老板,他更不放在眼里。
可今天这张桌不一样。
梁叔坐主位。
魏长峰低头写字。
加代不吵不闹,只把账一张一张摆出来。
罗战坐在轮椅上,眼神像钉子一样盯着他。
秦小海站在旁边,脸色发灰,却一句脏话没骂。
越是这样,杜明川越慌。
他突然明白了。
真正要命的不是对方喊打喊收拾。
是人家不喊。
不急。
不乱。
就这么把你干过的事,一件一件放到灯底下。
魏长峰写完承诺书,江林接过去看了一遍。
"魏老板,少了一句。"
魏长峰抬头。
"少什么?"
江林把纸放回桌上。
"杜明川做的假供货单,由你这边负责作废,并通知所有合作方。以后这笔账不能再落到秦小海头上。"
魏长峰脸色不太好看。
"这事我会处理。"
江林摇头。
"写上。"
魏长峰看向加代。
加代没说话。
梁叔也没说话。
可越没人说话,魏长峰越知道,这句必须写。
他拿起笔,又添了一行。
写完后,江林再次检查。
"按手印。"
魏长峰皱眉。
"江林,没必要吧?"
江林看着他。
"你说呢?"
魏长峰手指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按了。
纸面上那个红印落下去的时候,杜明川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他知道,魏长峰这是把他放出来了。
这一局,魏长峰还能保自己。
但他杜明川,必须有人背账。
梁叔看向杜明川。
"该你了。"
杜明川喉咙发干。
"梁叔,我……"
"别跟我说废话。"
梁叔声音不高。
可包厢里没人敢插嘴。
"你做假单,逼人签字,还把罗战伤成那样。现在人都在这。你想咋说?"
杜明川看了看罗战。
罗战坐在轮椅上,脸色白,手背上青筋都鼓着。
那眼神,像是随时要站起来。
但他没动。
因为加代在。
杜明川又看秦小海。
秦小海站得不太稳,但腰挺着。
他已经被扣了几天,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
可是他也没冲。
杜明川低下头。
"罗战,秦小海,这事我做得不对。"
左帅忍不住冷笑一声。
"就这?"
杜明川抬头。
左帅盯着他。
"你昨天不是挺能说吗?南城战神到了西安算老几?这会儿咋没声了?"
江林看了左帅一眼。
这一次没拦。
有些话,左帅说出来,正合适。
杜明川脸色难看。
"我道歉。"
左帅往前一步。
"大点声。"
杜明川咬牙。
"我给罗战道歉,也给秦小海道歉。假供货单是我安排的,逼签也是我安排的。罗战受伤这事,我认。"
罗战眼睛通红。
他咬着牙,声音发哑。
"杜明川,你知道我为啥来西安吗?"
杜明川没接。
罗战说:
"我不是为了跟你争谁狠。我发小给我打电话,说他出事了。我不来,我还是人吗?"
杜明川低着头。
罗战继续说:
"你可以冲我来。你把小海扣起来,拿假账压他,还让我做见证。你这是把我和他几十年的情,拿到你桌上当刀使。"
这句话说完,秦小海眼圈红了。
他低声说:
"战子,别说了。"
罗战摇头。
"得说。"
他看着杜明川。
"我这回栽了,我认。但我不是栽给你,是栽给自己脑子一热。你这种人,不配让我认输。"
杜明川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顶。
可梁叔在。
魏长峰也已经把他卖了半截。
他只能忍。
加代这时候开口。
"杜明川,敬茶。"
杜明川猛地抬头。
"代哥,认错我认了,敬茶是不是……"
丁健在门口冷声说:
"你让罗战替秦小海签字的时候,咋没觉得过?"
杜明川看向魏长峰。
魏长峰别过脸。
意思很明白。
这茶,你自己敬。
石万鹏赶紧站起来,倒了两杯茶。
一杯给罗战。
一杯给秦小海。
杜明川端起第一杯,走到罗战面前。
罗战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他。
杜明川声音低。
"罗战,对不住。"
罗战没接。
杜明川手僵在半空。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
罗战沉默了几秒,说:
"你不是对不住我。"
杜明川皱眉。
罗战说:
"你对不住规矩。"
杜明川脸色更难看。
罗战这才接过茶,没喝,放到旁边。
杜明川又端起第二杯,走到秦小海面前。
秦小海看着他。
这几天的憋屈都在眼里。
"杜明川,我做建材,小本买卖,一车一车跑出来的渠道。你要买,可以谈。你要合作,也可以谈。你扣我,逼我签,还给我扣假账。你这是想让我以后在西安没法做人。"
杜明川低声说:
"我认。"
"认就行。"
秦小海接过茶。
这杯他喝了一口。
不是给杜明川面子。
是给自己这几天受的窝囊气一个交代。
梁叔看向魏长峰。
"长峰,你也说两句。"
魏长峰站了起来。
他看着秦小海。
"小海,建材渠道这事,我确实动了心。前面拖你货款,也有我的意思。"
秦小海脸色一冷。
魏长峰继续说:
"但假供货单,我之前不清楚。现在账摆出来,我认。我这边撤回协议,货款按账期结,之前拖你的那部分,3天内付第一笔。"
江林插了一句。
"写了吗?"
魏长峰看了他一眼。
"写了。"
江林把承诺书拿起来,点点头。
"写了。"
魏长峰又看罗战。
"罗战,你受伤这事,我这边负责。医药、误工、后续休养,我让石万鹏跟江林对。"
罗战冷笑。
"我缺你这点?"
加代看他。
"罗战。"
罗战把话咽了回去。
加代说:
"该认的账,让他认。你不缺,是你的事。他该赔,是他的事。"
罗战沉默一下。
"听代哥的。"
魏长峰又说:
"以后秦小海家里人,我不碰。他的渠道,只要他自己不愿意,我不再插手。"
梁叔点了点头。
"这话还像人话。"
魏长峰脸上挂不住,但只能低头。
事情到这,桌面算压下来了。
可真正的气,还没散。
杜明川坐回去,整个人像泄了劲。
他知道,以后在魏长峰身边,位置不会像以前那么稳。
梁叔看了加代一眼。
"代弟,你还有啥说的?"
加代端起茶杯。
"梁叔坐这,规矩已经在了。我就一句话。"
他看向魏长峰和杜明川。
"人出来了,账也落了。后面谁再拿秦小海做文章,谁再找罗战麻烦,这事就不是今晚这么谈。"
魏长峰点头。
"明白。"
杜明川也低声说:
"明白。"
梁叔站起身。
"行,今晚就这样。"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梁叔临走前,走到罗战面前。
他看着罗战,淡淡说:
"南城战神?"
罗战有点不好意思。
"梁叔,都是外面瞎叫。"
梁叔说:
"名号响没用。下次救兄弟,带脑子。"
罗战脸一红。
"记住了。"
梁叔又看秦小海。
"你在西安做买卖,靠的是账和货,不是靠谁替你拼命。以后合同留好,账留清。"
秦小海点头。
"梁叔,我记住。"
最后,梁叔看向加代。
"代弟,出去走走?"
加代点头。
两个人先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
梁叔背着手,慢慢往前走。
加代跟在旁边。
"正哥说你稳,我还不太信。"
梁叔开口。
"今晚看,确实压得住火。"
加代说:
"梁叔抬举。"
"不是抬举。罗战那小子火大,左帅、丁健也不是省油的。你能让他们坐住,就不容易。"
加代没接。
梁叔停下脚步,看着他。
"这次我出面,你欠我一次。"
加代点头。
"我知道。"
"太原那边,过段时间可能有个事。到时候正哥会跟你说。"
"该还我还。"
梁叔笑了笑。
"挺干脆。"
加代说:
"人情债不能赖。"
梁叔点头。
"行。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两人回到包厢门口时,秦小海正扶着罗战。
罗战不让扶。
"我没事。"
秦小海骂他:
"你没事个屁。脸白得跟纸似的。"
罗战瞪他。
"你还有脸说我?"
秦小海眼圈又红了。
"战子,我真没想到你一个人来。"
罗战说:
"你打电话喊救命,我能不来?"
"我那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了?"
秦小海被他说得又气又想哭。
"你这人从小就这样。"
罗战嘴硬。
"我咋样?"
"不动脑子。"
这话一出,左帅在旁边没忍住笑。
罗战看他。
"你笑啥?"
左帅说:
"他说得对。"
罗战刚要回嘴,疼得吸了口气。
秦小海赶紧扶住。
"行了,别逞了。"
加代走过来。
"先去医院。"
罗战点头。
"代哥,我听你的。"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
因为他今晚真明白了。
自己一腔火冲到西安,差点把秦小海的局坐死。
如果不是加代带着江林查账,梁叔坐桌,秦小海现在就算出来,也得背一身假账。
到了医院,医生重新检查一遍。
罗战没大事,但必须休养。
秦小海也安排在旁边病房。
几天没睡好,人瘦了一圈。
他躺下后,还一直跟罗战隔着门喊话。
"战子,你睡没?"
罗战在隔壁喊:
"没死呢。"
秦小海骂: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罗战说:
"你也没说。"
两人一来一回,像小时候在院里吵架。
左帅坐在走廊椅子上,听得直乐。
丁健说:
"你乐啥?"
左帅说:
"这俩人挺有意思。"
江林抱着文件袋走过来。
"你还有心思乐?明天还有账要对。"
左帅一听头就大。
"又对账?"
江林说:
"魏长峰答应的货款,杜明川作废的假单,罗战的赔偿,秦小海的渠道确认,哪一件不要盯?"
左帅叹气。
"江湖真麻烦。"
加代坐在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
医院里不能抽。
他拿着烟没点,只是夹在手里。
正哥电话来了。
"代弟,听说收了?"
"收了一半。"
"人出来了?"
"出来了。"
"梁叔去了?"
"去了。"
正哥笑了一下。
"你这人情债欠上了。"
加代说:
"该欠就欠。"
正哥语气认真了点。
"代弟,梁叔不是一般人。他愿意坐桌,是给我面子,也是看你这事做得不乱。后面太原那事,你得上心。"
"我明白。"
"罗战呢?"
"医院躺着。"
正哥叹了口气。
"这小子,回头我得骂他。"
加代说:
"他这次应该长记性了。"
"但愿吧。"
正哥停了一下,又说:
"秦小海那边,你帮我看一眼。那孩子早年我也见过,挺实在。"
"会的。"
电话挂断后,加代靠在墙上。
江林走过来。
"哥,今晚算稳了。"
加代说:
"别松。魏长峰那边是认了,但他未必心服。杜明川更不用说。"
江林点头。
"我安排人盯两天。"
"别盯太紧,别让人说咱们压西安。"
"明白。"
第二天上午,石万鹏带着魏长峰的人来了医院。
他们带来第一笔货款确认,还有假供货单作废说明。
江林一张一张看。
秦小海坐在旁边。
他的手还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还没完全散。
石万鹏笑得小心。
"小海兄弟,前几天误会,魏总也说了,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秦小海冷笑。
"石老板,我不敢跟魏总当朋友。"
石万鹏脸僵了一下。
江林淡淡说:
"账清就行,朋友不朋友的,往后再说。"
石万鹏赶紧点头。
"对对对,账清。"
罗战在旁边病床上听见,忍不住说:
"石万鹏,回去告诉杜明川,别让我再见他。"
加代看了罗战一眼。
罗战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找事,但也别让他在我眼前晃。"
江林差点笑出来。
这已经算进步了。
以前罗战肯定直接说要收拾人。
现在至少知道加一句不找事。
下午,孙建国也来了医院。
他给秦小海当面道歉。
"秦老板,我那时候怕杜明川,没敢第一时间站出来。"
秦小海说:
"你最后说了真话,这就行。"
孙建国低头。
"以后我不在那个工地干了。"
江林说:
"你先离开西安一段时间。白小航会安排。"
孙建国连连点头。
"谢谢。"
左帅在旁边小声说:
"这就是证人保护?"
江林瞪他。
"你少乱说词。"
晚上,梁叔派人送来一盒药材。
不贵,但有心。
给罗战和秦小海补身子。
罗战看着那盒东西,低声说:
"代哥,梁叔这人情,不小吧?"
加代点头。
"不小。"
"都怪我。"
"别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
罗战沉默。
加代坐在椅子上。
"罗战,这次你去西安,是因为兄弟情。我不怪你。"
罗战抬头。
加代继续说:
"但你得明白,情义不是一头撞进去。你倒下了,秦小海还在里面。你越急,对方越好拿你做局。"
罗战低声说:
"我明白了。"
秦小海从旁边病房过来,靠在门口。
"战子,代哥说得对。"
罗战看他。
"你也教育我?"
秦小海说:
"我不教育你。我就是告诉你,下次我出事,你可以来,但别一个人来。"
罗战眼圈又有点红。
"你还想有下次?"
秦小海笑了。
"没有下次最好。"
两人都笑。
笑完后,又都沉默。
有些兄弟情就是这样。
平时嘴硬,互相嫌弃。
真到了事上,一个电话就敢奔千里。
只是这一次,罗战付了代价。
也学了规矩。
第三天,魏长峰亲自到医院。
他带来的不是杜明川。
是石万鹏和两个财务。
他把剩下的确认手续做完,还当着秦小海的面,把几家合作工地的联系人打了一遍电话。
话说得很明白。
秦小海的渠道不变。
之前的假单作废。
后续货款按正常账期走。
秦小海坐在病房里听着。
每听一个电话,他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一点。
等最后一个电话打完,秦小海长出一口气。
"魏总,咱俩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魏长峰看着他。
"可以。"
罗战冷声说:
"你最好记住。"
魏长峰看了罗战一眼。
这次没顶。
他知道罗战脾气硬。
更知道加代和梁叔这次都给秦小海站了桌。
这条线,他不能再碰。
临走前,魏长峰对加代说:
"代哥,这事到此为止?"
加代看向秦小海。
秦小海点头。
"我的账清了。"
加代又看罗战。
罗战咬牙,但也点了点头。
"我听代哥的。"
加代对魏长峰说:
"到此为止。"
魏长峰明显松了口气。
可加代又说:
"但杜明川那边,你自己看好。"
魏长峰点头。
"我会处理。"
等魏长峰走后,左帅低声问:
"哥,就这么放过杜明川?"
加代看着他。
"你觉得该咋办?"
左帅张了张嘴。
以前他肯定说干他,怕啥。
可这次他想了想,没说出来。
"账清了,人也出来了。再动,就变成咱们找事了。"
加代点头。
"你这次真有点长进。"
左帅一下乐了。
丁健拍了他一下。
"别飘。"
江林说:
"不过杜明川以后也不好过。魏长峰这次被他坑了一把,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用他。"
秦小海说:
"他那种人,早晚栽在自己手里。"
罗战冷笑。
"那是他的命。"
又休养了两天。
秦小海身体缓过来了,罗战也能坐起来了。
加代准备回深圳。
临走前,梁叔让人请他去喝茶。
地点不是会所,也不是大酒店。
就是西安城里一个老茶馆。
梁叔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有一壶茯茶。
加代进去时,梁叔已经泡好茶。
"坐。"
加代坐下。
梁叔给他倒了一杯。
"这趟西安,累不累?"
加代笑了笑。
"比打一场累。"
梁叔点头。
"打容易,收难。"
加代端起茶。
"梁叔说得对。"
梁叔看着窗外。
"魏长峰这个人,不算最坏,就是贪。杜明川才是心歪。他借魏长峰的名做假账,迟早要出大事。"
加代说:
"所以这次必须把账摆出来。"
"你摆得挺准。没把魏长峰往死里逼,也没让杜明川混过去。"
加代没说话。
梁叔看他。
"正哥没看错你。"
"梁叔抬举。"
"别老这么说。"
梁叔笑了笑。
"你们这一辈人,火气都大。能压住火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加代低头喝茶。
梁叔继续说:
"太原那边的事,过一阵正哥会找你。不是让你打打闹闹,也是摆账。"
"我记着。"
"人情债,别怕欠,但得记得还。"
加代点头。
"我记得。"
梁叔把茶续上。
"还有一句,罗战那小子,可以用,但不能让他单独冲。"
加代笑了。
"我也这么想。"
"南城战神这个名,听着唬人。真走到大桌上,还是得懂规矩。"
加代说:
"这次他会懂。"
梁叔摆摆手。
"行了,走吧。替我跟正哥说,茶不错,下次让他自己来喝。"
"一定带到。"
从茶馆出来,江林在车边等。
"哥,梁叔说啥?"
"人情债。"
江林点头。
"那得记账。"
加代笑了。
"你啥都记账。"
江林很认真。
"不记容易乱。"
下午,加代去医院告别。
罗战还不能坐飞机折腾,正哥安排人从四九城过来接他,缓两天再走。
秦小海要留在西安处理后续。
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代哥,这是西安的点心,给敬姐带的。"
加代接过来。
"有心了。"
秦小海低声说:
"这次要不是你,我真就完了。"
加代说:
"别说得这么重。"
"不重。"
秦小海眼圈有点红。
"那几份假供货单要是坐实,我渠道没了,账也背上了。以后在西安就没法抬头。"
加代说:
"以后账留好,别太信口头话。"
"我记住。"
罗战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来。
他看着加代。
"代哥。"
"嗯。"
"我这回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
罗战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加代会客气两句。
没想到加代直接认了。
左帅在旁边没忍住笑。
罗战也笑了。
"行,我认。"
加代看着他。
"回四九城后,好好养。再有事,先打电话。"
罗战点头。
"一定。"
加代说:
"不是嘴上一定。"
罗战认真道:
"真一定。"
秦小海在旁边说:
"我作证。他要再一个人瞎整,我第一个骂他。"
罗战瞪他。
"你少给我出事就行。"
秦小海笑。
两个人又吵起来。
加代看着他们,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这趟西安,最起码把人带回来了。
把账摆清了。
也让罗战懂了一点,兄弟情不是单刀赴会就算硬。
有时候硬,是忍。
是等。
是查清楚再上桌。
回深圳的飞机上,左帅坐在后排,忍不住感叹:
"哥,这趟太憋屈了。"
丁健说:
"你哪趟不说憋屈?"
"这趟不一样。罗战都伤成那样了,咱们还得跟魏长峰喝茶。"
江林说:
"你现在知道规矩难了?"
左帅点头。
"知道了。以前我总觉得,谁欺负咱们,直接干回去就完了。现在发现,不能这么整。"
江林问:
"为啥?"
左帅想了想。
"人没出来之前,不能乱。账没清之前,不能乱。靠山没坐稳之前,更不能乱。"
丁健笑了。
"你这回真会总结了。"
左帅有点得意。
"那当然。"
加代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别飘。"
左帅立刻闭嘴。
飞机落地深圳,已经是晚上。
敬姐来接。
她站在出口外,手里拿着加代的外套。
看见加代,她先看脸色。
"又没睡好。"
加代笑了。
"你每次都这一句。"
"因为每次都这样。"
左帅拎着秦小海给的点心,赶紧递过去。
"嫂子,西安点心。"
敬姐接过来。
"秦小海给的?"
加代点头。
"嗯。"
敬姐说:
"人出来就好。"
回去路上,加代把西安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敬姐听到罗战单刀赴会那段,叹了口气。
"这种人最让人心疼,也最让人头疼。"
加代说:
"嗯。"
"讲情义没错,但不能让情义牵着鼻子走。"
"我跟他说了。"
敬姐问:
"他听进去了吗?"
"应该听进去了。"
敬姐看着窗外。
"人只有吃了亏,才容易听进去。"
加代沉默。
这话是真。
如果罗战只是听别人劝,他未必懂。
这回自己躺在医院里,看着秦小海差点背假账,他才知道,冲动也会害人。
回到家,敬姐给加代煮了粥。
左帅本来想蹭饭,被江林拉走。
"走。"
左帅不愿意。
"嫂子还没说不让我吃呢。"
敬姐笑着说:
"明天来吃。"
左帅立刻高兴。
"得嘞。"
等兄弟们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加代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粥。
敬姐坐在对面。
"梁叔那边,你欠人情了。"
"嗯。"
"心里有数?"
"正哥说了,太原那边可能要还。"
敬姐点点头。
"人情债能欠,但不能忘。"
加代笑了一下。
"你跟梁叔说一样的话。"
"说明这话对。"
加代喝了口粥。
敬姐问:
"这趟西安,最难的是啥?"
加代想了想。
"不是魏长峰,也不是杜明川。"
"那是啥?"
"压住罗战那口火。"
敬姐点头。
"压别人容易,压讲义气的人难。"
"他觉得自己不冲就是对不起兄弟。"
"所以你得让他明白,真正对得起兄弟,不是陪着一起掉坑里。"
加代看着敬姐。
"你这句话,我应该带给罗战。"
敬姐说:
"以后有机会再说。"
几天后,罗战回到四九城。
正哥把他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是南城战神,还是南城莽汉?"
罗战低着头。
"正哥,我错了。"
"你错哪了?"
"不该一个人去。"
"还有呢?"
"不该不查清。"
"还有呢?"
罗战想了想。
"不该把自己也送进局里。"
正哥听完,这才没继续骂。
他坐下,点了一根烟。
"罗战,你讲情义,我不骂你。你要是不去,我反而看不起你。"
罗战抬头。
正哥继续说:
"但你记着,兄弟出事,你得去。可你得带脑子去,带规矩去,带能把人带回来的办法去。不是带一身火去。"
罗战认真点头。
"正哥,我记住了。"
正哥说:
"这次加代替你欠了梁叔人情。这个账,你也记着。"
"我记。"
"以后别嘴上记。"
"一定。"
罗战从正哥那出来,又给加代打电话。
"代哥,正哥骂我了。"
加代在深圳办公室喝茶。
"该骂。"
罗战苦笑。
"你也这么说。"
"你觉得不该?"
"该。"
罗战停了一下。
"代哥,梁叔那个人情,我也记。以后需要我,我第一个去。"
加代说:
"先养好。"
"已经好多了。"
"别逞。"
"好。"
电话挂断后,江林坐在对面整理资料。
"罗战?"
"嗯。"
"这次他应该长记性了。"
加代说:
"希望。"
左帅在旁边啃苹果。
"哥,我觉得罗战跟我以前有点像。"
丁健立刻说:
"你终于承认自己莽了?"
左帅瞪他。
"我说以前。"
江林笑道:
"现在也差不多,只是稍微会刹车了。"
左帅想顶,又忍住了。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加代看他一眼。
"你现在这就叫进步。"
左帅乐了。
"哥,我现在也懂规矩了。"
江林问:
"你懂啥规矩?"
左帅一本正经。
"不堵路,不扰民,不先动。先救人,再清账。"
丁健说:
"背得挺熟。"
"那必须。"
办公室里笑了起来。
日子过了一阵。
西安那边传来消息。
秦小海的建材渠道稳住了。
魏长峰后面没有再碰。
杜明川被魏长峰边缘化,手底下几个项目也被收了回去。
孙建国去了外地一段时间,后来换了个工地继续干。
石万鹏还专门给江林打电话,说这事到此为止,大家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江林听完,只回一句:
"账清就行。"
这话后来在西安那边也传开了。
有人说加代去西安,带了百余辆车,压得魏长峰低头。
也有人说,真正让魏长峰低头的不是车,是梁叔坐了那张桌。
还有人说,杜明川那小子是自己把自己玩崩了。
这些说法都有点道理。
但真正经历过的人知道,那一局最难的,是罗战躺在医院里时,加代没有被怒火带走。
是秦小海还没出来时,左帅和丁健没乱动。
是江林一张一张把假单查出来。
是梁叔坐下后,没有用势压人,而是问理在哪。
最后,杜明川低头,魏长峰认账,秦小海走出来,罗战那口火才算真正落下。
一个月后,秦小海去了四九城。
他拎了两瓶酒,还有一袋西安特产。
罗战还没好利索,见他进门就骂:
"你还敢来?"
秦小海笑:
"我来看看南城战神瘸没瘸。"
罗战拿起抱枕就要砸。
秦小海赶紧躲。
两个人在屋里又吵起来。
吵完后,秦小海把酒放桌上。
"战子,正经说一句。谢谢。"
罗战不自在。
"谢个屁。"
秦小海说:
"你不来,我心里也记你。但你来了,我这辈子记你。"
罗战低头点烟。
点了两次没点着。
"咱俩说这个就远了。"
秦小海说:
"以后你有事,我还是去。"
罗战抬头。
"你也得先打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这事传到加代耳朵里。
加代只说:
"这俩人,总算都长点脑子。"
敬姐在旁边笑。
"是你西安那趟没白跑。"
加代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敬姐说:
"我知道。江林查账,梁叔坐桌,正哥牵线,兄弟们压火。"
加代看着她。
"你都知道。"
敬姐说:
"你回来说了那么多遍,我能不知道?"
加代笑了。
那天晚上,深圳下雨。
加代坐在阳台,听着雨声。
西安那几天的画面又浮上来。
罗战发来的4个字。
医院里那双不服输的眼睛。
秦小海出来时那句"你咋又瞎整"。
杜明川低头敬茶。
梁叔在茶馆里说,人情债得记。
这些事说起来热闹。
可真正走在里面的时候,一步错,后面就全乱。
江湖上很多人都喜欢讲单刀赴会。
听着硬。
听着痛快。
一个人,一口气,千里救兄弟。
可加代心里清楚,真正难的不是一个人敢去。
敢去的人不少。
难的是去了以后,怎么把人带回来。
怎么把账清掉。
怎么不让兄弟情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南城战神罗战这一次,名声更响了。
但他自己反而低调了。
有人再叫他战神,他就摆手。
"别瞎叫。上次差点把自己送进去。"
别人笑他变怂了。
他也不解释。
只有秦小海知道。
罗战不是怂了。
是懂了。
懂得兄弟有难,必须去。
但不能瞎去。
懂得火气可以有,但不能让火烧了自己的路。
懂得有些局,不是靠拳头破的。
得靠人。
靠账。
靠规矩。
靠该出现的人坐到该坐的位置上。
加代后来去四九城,见过罗战一次。
罗战请他吃饭。
小饭馆。
还是南城那片。
桌上炒肝、花生米、炸酱面。
罗战端起茶杯。
"代哥,那4个字发出去的时候,我是真撑不住了。"
加代说:
"我知道。"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来了肯定直接替我出气。"
加代看他。
"后来呢?"
罗战笑了笑。
"后来才知道,出气容易,救人难。"
加代点头。
"这就算没白躺医院。"
罗战苦笑。
"代哥,你这嘴也挺狠。"
秦小海在旁边说:
"该。"
罗战瞪他。
"你少说话。"
秦小海笑道:
"我不说,你又要飘。"
三个人都笑了。
饭后,罗战送加代到路边。
南城的风还是那股味儿。
老胡同,旧路灯,饭馆门口有人抽烟聊天。
罗战忽然说:
"代哥,以后再有兄弟出事,我还是会去。"
加代看着他。
"我知道。"
罗战说:
"但我会先打电话。"
加代笑了。
"这就够了。"
罗战点头。
"这就够了。"
西安那场事,最后没有成为外人口中那种乱七八糟的大场面。
没有满街喧哗。
没有谁把谁彻底踩死。
可懂的人都知道,那一局很重。
重在罗战一身伤。
重在秦小海差点被假账压死。
重在加代为了救人,动了梁叔这份人情。
重在最后所有人都明白,规矩不是嘴上说说。
真到事上,谁守,谁不守,一眼就看出来。
魏长峰守得晚,但还算认账。
杜明川不守,所以被摆上桌。
罗战一开始不懂,后来懂了。
秦小海被救出来,也把自己的账理得更清。
加代撑腰,不是为了让谁怕他。
是为了让人回家。
让账落纸。
让规矩还在。
这才是这趟西安最值的地方。
很多年后,左帅提起这事,还会说:
"南城战神是真硬,一个人就敢去西安。"
江林就会接一句:
"硬是硬,傻也是真傻。"
丁健说:
"但后来长脑子了。"
加代每次听见,只是喝茶。
有些话不用说透。
罗战那样的人,江湖上少不了。
他们重情。
直。
有火。
兄弟一句救我,就敢往前冲。
这种人可贵。
也危险。
可贵在真。
危险在急。
所以他需要加代这样的人,帮他把火压住,把路看清。
不然,再硬的人,也容易撞进别人早摆好的局里。
2002年西安那场风,吹过去以后,留下来的不是杜明川的狠话,也不是魏长峰的低头。
留下来的是罗战坐在轮椅上,硬生生忍住没动的那几分钟。
是秦小海走出来时,两个发小眼圈都红,却还互相嘴硬的样子。
是梁叔那句:
"西安这边不是不能讲理,是有人把理讲歪了。"
更是加代最后对敬姐说的那句话:
"这趟最难的,是压住罗战那口火。"
江湖走到最后,最怕的不是没火。
是火太大,把自己人也烧了。
真正的大哥,不是让兄弟替自己冲。
是真到兄弟快冲进局里时,伸手把他按住。
然后说一句:
"别急,人先回来,账再慢慢清。"
这句话听着不响。
但能救命。
也能救一段兄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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