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1989年2月25日《文艺报》杨纤如文《乔年烈士有女陈鸿天涯何处》、上海党史网"陈乔年家庭生活"专题文章、陈独秀研究会徐亦儒相关记录、《参考文献》2007年刘仁静史静仪情感纪录、陈松年晚年回忆录相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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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2月的某一天，福州城里，一个普通的居民院子里来了两个外地人。
邻居们打量着这两张陌生面孔，有人上前问了一句找谁，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摸出一张旧照片，低声说，找苗玉老人。
苗玉开了门。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事，打过仗，吃过苦，从安徽的田垄一路走到福州，在福州公安局、轻工局干了几十年，退休了，儿孙也有了，日子过得说不上风光，却也平稳。
可不管外头的日子多安稳，她心里有一根刺，几十年了，始终没拔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亲生父母又在何处。
这两个外地人进了屋，男人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说：你跟妈妈太像了。
苗玉没吭声，眼睛已经开始发红。
男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声说："我叫李文，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你的母亲叫史静仪，你的父亲叫陈乔年，是陈独秀的次子，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就是你。"
这一刻，苗玉愣住了。
她六十六岁，白发苍苍，当了一辈子的苗玉，却不知道自己本来叫陈长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在26岁那年慷慨赴死、临上刑场还惦记着子孙后代的年轻人，不知道她的母亲，用一辈子的时间寻找她，却在找到她的二十五年前，先走了。
泪水从苗玉眼眶里漫了出来，沿着皱纹往下流，这位打过仗、受过苦的老人，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架跨越了六十六年的命运拉锯，终于在1994年的这个冬天落了幕，然而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离散与寻找，已然要从1902年那个安庆的秋天，慢慢说起……
【一】安庆陈家：兄弟俩，一路向北，一路向前
1902年9月2日，陈乔年出生在安徽安庆。
这个家，说起来门第不低。父亲陈独秀后来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祖母高晓岚是安徽统帅部副将高登科的女儿，家里头的规矩，说多少有多少。
可陈乔年和哥哥陈延年偏偏是在这规矩里过得最憋屈的两个人，因为父亲陈独秀从他们很小的时候起，就把大部分时间留给了革命，留给了外头，留给了他去日本、去上海的种种理想，而把母亲高晓岚和孩子们，扔在了安庆老家。
高晓岚是旧式女子，裹着脚，识不了几个字，接受的全是封建那一套。
陈独秀接触新思想之后越走越远，两人的分歧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形同陌路，靠着封建礼法维持着一个名义上的家。
父亲不在，母亲含辛茹苦地拉扯孩子，兄弟俩从小就看着母亲一个人熬日子，对父亲攒着深深的怨气。
1913年，陈独秀在安徽从事反袁革命活动，引来了麻烦，陈延年、陈乔年受到牵连，兄弟俩被迫逃到怀宁乡下避难，在安庆的学业也因此中断，从此开启了两兄弟离乡求学的漫长旅程。
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到怀宁老家。
后来父亲到了上海，把两个儿子也接了过去。
按说父亲月入五百大洋，在当时算是高收入，两兄弟的生活本不至于拮据，可兄弟俩心里有气，不肯用父亲的钱，硬是靠半工半读维持着自己的学业，双双考入了上海复旦大学。
有人劝陈独秀把孩子接回来住，陈独秀笑说："有这样的两个儿子，吾甚欣慰，他们能够不受我的嗟来之食，如此独立之观念，当为新时代的新青年。这话说得潇洒，可兄弟俩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饿，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1919年底，为了探求救国救民的真理，陈乔年和哥哥陈延年一起赴法国勤工俭学，这是那个年代里一批批热血青年走出去的共同选择。
两兄弟在法国结识了同为留法学生的周恩来、蔡和森、赵世炎，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陈乔年早期信仰无政府主义，经过几年的学习与实际斗争的锤炼，逐渐转向了马克思主义。
1922年6月3日，陈乔年出席在巴黎西郊布洛涅森林召开的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成立大会，正式加入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同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1923年3月，他从法国赴苏联，进入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曾任第五期旅莫地方执行委员会文化部主任、第六期旅莫地方执行委员会书记。
在北京、上海、莫斯科之间辗转的这些年，陈乔年把自己锻造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者。
他性格活泼开朗，待人温厚，又有一股子执着和认真，在党内口碑很好。
1925年7月，陈乔年根据中央决定由莫斯科回国，8月份到达上海，此后先后担任中共北京地委组织部部长、中共北方区委组织部部长。
他在任期间，把北方区的党员从1924年的75人发展到了1926年7月的2069人，翻了将近三十倍，这是一个相当了不得的成绩。
1927年，陈乔年赴武汉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中央委员。
这一年，他才25岁。
【二】史静仪，一段嵌在革命缝隙里的婚姻
陈乔年1924年冬结束莫斯科求学回到北京，就在北京的工作岗位上，遇见了史静仪。
史静仪是湖北武昌人，1924年下半年经组织推荐前往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与陈乔年曾是同学。
两人回国后都在北京工作，彼此之间有共同的理想和志趣，渐渐熟稔起来。陈乔年长得高大英俊，器宇不凡，性格活泼，是机关里出了名的受欢迎的年轻人。
史静仪见识广，有主见，两人谈革命，谈诗歌，也谈对未来的憧憬，几乎是一见如故。
1926年下半年，两人公开同居并结为夫妻。
1927年中共五大召开前，陈乔年和史静仪夫妇双双随中央机关迁往武汉，陈乔年被推选为中共中央委员，兼任代理组织部长。
史静仪的娘家就在武汉，家里条件不差，两人在武汉有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那年夏天，在武汉，史静仪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取名陈红五，寓意着红色的五月，盼着革命的希望。
当时党组织采取"机关家庭化"的办法做掩护，陈乔年夫妇和孩子曾一同住在中共中央组织部的秘密办公地点，也曾住在党组织秘密开设的"宏源纸行"。
孩子有时候哭闹，两个人也顾不上，外头的形势紧一分，两人就要分开一阵子，不是陈乔年转移，就是史静仪带着孩子躲到别处。
在武汉期间，陈乔年还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汉口一家德国人开的医院，史静仪一边照顾他，一边替他在党内上下传递消息，党内很多工作都经她中间转达。
那段时间，陈乔年的母亲和弟弟陈松年还从安庆赶来武汉探病，这一家人难得地在武汉聚了一段时间，陈独秀的第二位妻子高君曼也来武汉史家看望过孙子陈红五。
病愈之后，陈乔年和史静仪接到调令，从武汉回到上海工作，陈乔年接替了哥哥陈延年的位置，担任中共江苏省委组织部部长——此前哥哥陈延年刚刚在这个岗位上牺牲了。
1928年2月16日，中共江苏省委机关在英租界北成都路刺绣女校秘密召开区委组织部长会议，陈乔年负责主持这次会议。
就在会议进行中，由于叛徒唐瑞林告密，上海国民党当局突然包围了会址，陈乔年和江苏省委机关的负责同志当场被捕。
噩耗传来，史静仪挺着怀了身孕的肚子，日日奔走相救。
与此同时，丈夫被捕后家里乱了套，年幼的儿子陈红五没有得到好好照看，没多久，就因病夭折了。
儿子没了，丈夫还在狱中。
史静仪几乎被压垮了。
在狱中，面对敌人的鞭子、老虎凳、辣椒水，陈乔年始终没有说出任何有关党组织的机密。
难友们询问他对党和家庭有何遗言，陈乔年道，对家庭毫无牵挂，对党的尽心营救，表示衷心感谢。让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
1928年6月6日，陈乔年与郑复他、许白昊在上海龙华枫林桥边被杀害，年仅26岁。
而这个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史静仪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
【三】一个孩子和一次无法预料的离散
陈乔年牺牲的消息传来时，史静仪正在上海。
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经历了两次丧失，整个人几近崩溃。
但肚子里的孩子在动，提醒着她要强撑下去。
就在丈夫牺牲后不久，史静仪生下了这个遗腹女，给她起名陈鸿，按陈家族谱则应叫陈长鸿，寓意着像鸿雁一样在广阔的天际自由翱翔，不再受人间疾苦。
然而她给孩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自己却无力让孩子去飞。
彼时上海白色恐怖正处于最严酷的时期，国民党当局没有放过陈乔年家属的意思，四处搜捕地下党员和烈士家属，史静仪本身也处于危险之中。
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随时可能被捕，孩子的安全无法保障。
组织上决定，把史静仪转移出上海，送她去苏联留学，孩子则托付给专门救助革命烈士子女的机构——上海互济会代为抚养。
1928年9月，史静仪在上海大轮码头附近，把怀里的女儿交给了互济会联系的一位来自安徽无为县的苗姓妇女，轻声交代了孩子的名字，把两块大洋塞进对方手里，说好以后每月把生活费寄过来。
这一别，就是永别。
史静仪登船离开，风吹乱了鬓发，她回头看了孩子最后一眼，那是这对母女此生唯一一次正式的告别。
苗姓夫妇把孩子带回了安徽无为县老家，夫妻俩前不久刚失去了自己的大女儿苗芳，苗芳参加革命，牺牲了，两人悲痛之余，把陈鸿当成了亲生骨肉抚养，起名苗玉，弟妹们依序排下来，陈鸿就这样有了苗家人的名字。
然而命运对这个孩子并不温柔。进了苗家还不满周岁，养父就病倒了，这一倒就是重病，苗家夫妇实在无力再抚养孩子，只得把她送给当地一户姓陈的人家。
那些知道孩子来历的见证人，也在战乱中一个个相继去世，孩子的真实身份从此彻底湮没，与组织上的联系就此断绝。
史静仪在苏联留学期间，还不时给国内写信，想打听女儿的状况，但随着互济会运转艰难、见证人相继殒命，消息越来越难追，最后彻底断了。
史静仪不知道，女儿已经不在苗家了，而是转到了陈家，再从陈家辗转，在战乱的皖中乡下，开始了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成长岁月。
陈鸿在陈家的日子，苦到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3岁，出麻疹，差点没能活下来。9岁，开始到地主家做短工，受尽虐待，吃不饱饭，只能到河里抓鱼，把鱼换成米，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到街上乞讨。
养父母常年在外避难，家里只剩下一个年迈的祖母和小小的陈鸿相依为命。
养祖母年纪大了，没有劳动能力，家里能动弹的只有这个孩子，柴要背，水要挑，这些活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13岁那年，祖母去世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把实情告诉了她：你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你是被送来养的。
苗玉愣住了。
她想去上海寻找亲生父母，养父却拦住了她，因为养父曾经去上海探听过消息，结果被卷进去，吃了五年牢狱之苦。那时候的上海，不是随便一个孩子能去闯的地方。
这一拦，苗玉的身世之谜就又搁置了。
1944年，16岁的苗玉生命里出现了一个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