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那一刻,我魂都快飞了。
满院子全是蛇。
青的、黑的、花斑的,一条条盘在地上、墙头上、屋檐下。
有几条正昂着头,吐着信子,齐刷刷地盯着我。
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臭味,我胃里一翻,差点吐出来。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可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地上。
“别动。”
一个声音从院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你越怕,它越追你。”
我抬头看去,堂屋门槛上坐着个年轻人。他怀里盘着一条手臂粗的蟒蛇,正用手指轻轻挠着蛇的下巴。那蛇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年轻人看向我,说:“你是宋明?”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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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十,我记得很清楚。
坐在回老家的班车上,我一直盯着窗外。路还是那条路,可路边的树粗了好几圈。山还是那座山,可山上的树密得看不见山顶。
我摸了摸放在膝盖上的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点钱,还有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我父亲。
他站在老宅门口,背着手,脸上没一点笑模样。
我这辈子最怕他那张脸。没想到现在想见,都见不着了。
班车在镇口停下,司机喊了一声:“到了!”
我拎着包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镇子变样了。新修的水泥路,路边盖起了小楼房。以前的老供销社拆了,改成超市。超市门口蹲着几个打牌的老头,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找了个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娘打听老宅那边的情况。
“老宋家那房子?”老板娘想了想,说,“好多年前就没人住了。就听说有个年轻人在那边住,也不知道是谁。”
“年轻人?”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二十来岁,看着挺老实。就是怪得很,一年到头穿长袖,也不跟人来往。”
我心里犯了嘀咕。父亲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我。我走的时候,老婆肚子还没显怀,要是她把孩子生下来了……我不敢往下想。
这些年我在外头,不是没想过回来看看。可每次想到父亲那张脸,想到那些被我扔在山里的蛇,我就迈不动脚。
这一拖,就是22年。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五里路,我走走停停,走了快一个钟头。
村子也比以前变样了。多了几栋新房子,可也有好几家院门锁着,门口长满了草。村里人少了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
我家在村东头,最边上那栋。
远远看见那栋矮房子时,我脚步慢了下来。
院墙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墙头上长了一排杂草。大门是木头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深呼吸了好几回,我才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是父亲当年给我的,我一直留着,从来没丢过。
锁眼生锈了,钥匙插不进去。我试了好几次,额头都冒汗了,才听见“咔嗒”一声。
锁开了。
我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
然后,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院子里全是蛇。
密密麻麻,少说上百条。大的有手臂粗,小的像筷子一样细。黑的、青的、褐色的,还有几条身上带花斑的。
它们有的盘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慢慢游动。空气里那股腥味冲得我直犯恶心。
有一条青蛇抬起头,盯着我看。
它的眼睛里泛着光,我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得见。
我想往后退,可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时,那条蛇动了。它朝我游过来,越游越快。我吓得闭上眼,心想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个声音传过来。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人从蛇群里走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条蟒蛇,那蛇有成人胳膊那么粗,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年轻人走到那条青蛇跟前,蹲下身子,伸出手。青蛇犹豫了一下,爬到他手背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
“你是宋明?”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张了张嘴,说:“你……你是……”
“宋晓东。”他说,“你儿子。”
02
宋晓东把我领进堂屋,给我倒了杯水。
我哆嗦着手端起来,水都洒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把门虚掩上了。
“关上门蛇就进不来,”他说,“它们不喜欢黑。”
我点了点头,喝了口水,舌头还是发干。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过,桌椅擦过,连窗台都没灰。墙上挂着一幅遗像,黑白照片里的父亲还是那副表情,嘴唇紧抿着,像谁都欠他钱。
我心里一酸,赶紧移开目光。
“这些年……你一直住这儿?”我问。
“嗯。”
“那些蛇……”
“养的。”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你养的?”
“嗯,”他往椅背上一靠,怀里那条蟒蛇把头搭在他肩上,“爷爷走后,我就接手了。”
“你爷爷……”
“爷爷是12年前走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走的时候,身子都烂了。”
我手一抖,水又洒出来。
“他得了什么病?”
“老毛病,加上累的。”宋晓东看了我一眼,“他活到72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年你走以后,爷爷一个人撑了很久。”宋晓东继续说,“他嘴上不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苦。村里人笑话他,说他儿子没出息,放着好好的地不种,跑去养蛇。他就当没听见。”
“那……那些蛇,他怎么没弄死?”
“他本来想的。”宋晓东往窗外看了一眼,“你走后第三天,他上山去看。看见那些蛇,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挣扎。”
他停顿了一下。
“有一条小蛇,看见爷爷,就朝他爬过来。爬得很慢,像是受了伤。爷爷踢了它一脚,它又爬回来。”
“爷爷又踢了一脚。”
“那条蛇还是爬。”
“爷爷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心软了。他把自己带的干粮掰碎了喂给蛇吃,又在山上找了两天,把剩下的蛇都喂了一遍。”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从那天起,爷爷天天上山。刮风下雨都去。喂了大半年,那些蛇总算活下来了。”宋晓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这是爷爷临走前给我的。”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养蛇手记。
笔迹很粗,一看就是父亲写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蛇的种类、数量、习性和喂养方法。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改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这摊子,得有人收。”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妈……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还没满月。”宋晓东说,“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爷爷说,妈临走前留了一个布包,让我长大后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都在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是我,22年前的样子。那时候我46岁,头发还黑,脸上也没皱纹。
身份证旁边还有一沓信,信封上写着“宋明收”。
字迹我认得,是曹玫的。
“这些信……她写的?”
“嗯。妈想寄给你,可她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字很潦草,看得出来是躺在病床上写的。
“宋明,你儿子会叫爹了,他叫的是爷爷。”
我手抖得厉害,眼泪模糊了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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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
宋晓东给我铺了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儿。我心里五味杂陈,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22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46岁,在村里种地。地不多,收成也不怎么样。父亲常年生病,药罐子不离手。老婆曹玫嫌我没出息,三天两头跟我吵。
有一天,我赶集回来,看见镇上有人在收蛇。那蛇贩子说,一条活蛇能卖好几十块,如果有大的,一条能上百。
我当时就动了心思。
回家翻了几本书,又去找人打听。越打听越觉得这买卖能成。养蛇不用太多本钱,蛇吃得少,长得快,一条蛇养大能卖不少钱。
我瞒着所有人,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又跟人借了一笔钱,买了130多个蛇蛋。
蛇蛋运回来那天,我兴奋得一夜没睡。
我搭了个棚子,把蛇蛋一只只摆好,用灯照着,保持温度。半个月后,小蛇破壳了。
一条条只有筷子粗,软趴趴地趴在蛋壳边上,看着就觉得稀罕。
我高兴坏了,以为自己找到了发财的路子。
可好景不长。
蛇长大了,胃口也大了。刚开始一天喂一次鸡蛋,后来一天要喂好几顿。饲料钱哗哗地往外流,我看得心疼,可又没办法。
更糟的是,父亲知道了这事。
那天他拄着拐杖走到棚子里,看见那些蛇,脸当场就黑了。
“你疯了?”他咬着牙说,“谁让你养这玩意儿?”
“爹,这能挣钱。”
“挣个屁!你赶紧给我弄走!”
我犟着不肯。父亲气急了,举起拐杖要砸笼子。我挡在前面,他挥了一下,没砸到,差点摔一跤。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村里人也开始说闲话。有人背地里叫我“蛇王”,有人直接在街上骂,说养蛇不吉利,会把财气带走。还有人晚上往我家院子里扔石头。
我受不了,索性把蛇搬到山里去养。
在山脚下搭了个棚子,跟蛇一起住了半年。
那半年,我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去山上捉青蛙、老鼠喂蛇,晚上就睡在棚子里,听着蛇窸窸窣窣爬来爬去的声音。
刚开始害怕,后来习惯就好。
有几条蛇胆子大,会爬到我跟前来,我就用手指逗它们玩。
我把每条蛇都起了名字。那条最黑的叫大黑,最瘦的叫麻杆,最凶的叫霸王。只要我叫它们的名字,它们就会抬起头看我。
那段日子,我甚至觉得自己跟这些蛇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牵扯。
可后来,蛇病了。
先是几条小蛇,不吃东西,整天趴着。我查了书,找了药,可没用。一条接一条死,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咽气,什么也做不了。
死掉的蛇越来越多,棚子里的味儿也越来越难闻。
我开始害怕,害怕它们全死光,害怕自己欠的钱还不上,害怕回去面对父亲那张脸。
有天晚上,我坐在棚子里,看着那些蛇。
它们也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我突然觉得,我就像这些蛇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等死。
我脑子一热,打开了笼子。
130多条蛇,一条条从笼子里爬出来。有的犹豫了一下,有的迫不及待地钻进草丛。大黑停在我脚边,我轻轻推了它一把,它这才慢慢爬走。
我关上门,连夜赶下山。
第二天一早,我跟村里人去了广东。
走的时候,我没敢告诉任何人。也忘了跟父亲说一声。
这一走,就是22年。
04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就看见窗外盘着一条蛇。
它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我。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别怕,它不会进来。”宋晓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是小花,从小在这窗台上长大。”
他说着推开门,手里端着碗粥。
“吃早饭。”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我问。
“有什么好怕的。”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蛇比人简单。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那……那些蛇,平时怎么办?”
“每天喂一次。夏天它们自己出去找吃的,冬天得喂得多一点。”
“你不上班?”
“以前在镇上干过,不习惯。”他说,“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从小没有爹妈,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又走了,就剩他一个人。难怪他这么孤僻。
“你……没想过出去闯闯?”
“想过。”他说,“18岁那年,我背着包走到村口,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那些蛇没人管。”
我心里一痛,说不出话来。
“爷爷说,这些蛇是你留下的。”他看着我说,“说你是做了一半的事,扔了不管了。”
我低下头,脸红得发烫。
“爷爷还说,你心眼不坏,就是胆子小,遇到事总想跑。”
“你爷爷说得对。”我说,“我这辈子,就是跑得太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他收拾好碗筷,说:“我带你去山上看看。”
我跟着他出了门。
一出门,我就看见院子里到处都是蛇。它们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墙角游动,有的抬起头看着我们。
宋晓东走在前头,那些蛇自动让开一条路。有几条爬到我跟前来,我吓得赶紧后退。
“别怕。”他说,“它们没恶意,就是想闻闻你这个陌生人。”
我咬着牙,跟在后面,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走到山脚下,宋晓东停下来,吹了两声口哨。
哨声刚落,草丛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低头一看,头皮当场就麻了。
草丛里全是蛇。密密麻麻,像一锅翻腾的汤。
“这些都是你养的?”
“不是。”他说,“有一部分是当年你放走的那些蛇下的崽,一代接一代,越来越多。”
“那……有多少?”
他没回答,只是说:“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跟着他往山上走。
越往上,蛇越多。路两边全是,有的蜷着,有的游着,有的挂在树枝上。
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宋晓东停在一棵大树下。
“到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大树后面,是一个石洞。洞口不大,可里面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有多深。
洞口附近,密密麻麻全是蛇。它们盘在一起,挤在一起,像一锅粥。
我大概数了数,少说有三四百条。
“这些……都是?”
“对。”宋晓东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一条小蛇的头,“那130条蛇的后代,全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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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蹲在洞口,半天没站起来。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当年你放走它们以后,爷爷找了很久。”宋晓东坐在石头上,那条蟒蛇缠在他腰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爷爷说,你走的那天晚上,这些蛇全跑进山里了。”
“爷爷以为它们会死。”
“可没想到,它们活了。”
“第二年春天,爷爷上山砍柴,看见草丛里有小蛇在游。他知道,那些蛇下了崽。”
“从那以后,爷爷就开始养它们。”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着玉米面,拿着水壶。把玉米面撒在地上,又把水倒进石坑里。”
“喂了一年多,直到它们能自己找吃的。”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让我接手。”
“我接手的时候,蛇已经有200多条了。”
“现在,多的时候有六七百,少的时候也有四五百。”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你爷爷……他为什么不把这些蛇弄死?”
宋晓东看了我一眼,说:“爷爷说,这是你的心血。”
“他说你虽然没出息,可你认认真真养过这些蛇。它们跟别人没关系,可它们跟你有关系。”
“他说,你要是哪天回来了,看见这些蛇还活着,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辈子,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话。可我走了以后,他却替我养了22年蛇。
就为了让我回来时,心里好受一点。
“哥,”我擦干眼泪,问宋晓东,“你爷爷的坟在哪儿?”
“在山上。”他说,“我带你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山坡上。
坡上有一座坟,不大,坟头长满了草。可墓碑前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杂草。
碑上刻着:先父宋振国之墓。
右下方是:孙宋晓东立。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了。”
“我对不起你。”
“我走的时候,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你走了也没告诉我一声。”
“我没给你送终,我不是人。”
我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把地上的土打湿了一大片。
宋晓东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扶起我。
“其实爷爷也没怪过你。”
“他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在叫你名字。”
“他说,宋明,你可得回来看看。”
“他说,那些蛇,我替你养好了。”
我看着父亲的墓碑,心里堵得发慌。
“你爷爷,他这辈子不容易。”
宋晓东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咱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走到山脚下时,宋晓东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团黑压压的东西正在慢慢移动。离得近了,我才看清——是蛇,成群结队的蛇。
它们在往山下爬。
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样,浩浩荡荡。
我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怎……怎么了?”
宋晓东皱着眉,没说话。
那些蛇越来越近,离我们只有不到十米。
我能看清它们的鳞片,能看见它们吐出的信子。
腿又开始发软了。我看了一眼宋晓东。他咬着嘴唇,眼神里写满了焦虑:“它们平时不会这样成群下山。”
“那是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可能是你在的原因。”
06
蛇群还在往前移动。
它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有的绕开,有的直接从我们脚边爬过去。
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别动”宋晓东低声说,“让它们过去。”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蛇群一直没停。前面的已经快到山脚下了,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上爬下来。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宋晓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蛇群看。
“它们以前从没这样过?”我追问道。
“没有。从来没有一起下山。”
天气越来越阴沉,我看见宋晓东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要下雨了。”他突然说。
我心里更加不安:“下雨跟蛇有什么关系?”
“气压变了。蛇比人敏感。”
我愣了一下,问:“那它们下山干什么?”
宋晓东没有回答。他让我先下山,自己站在原地,看着即将散尽的蛇群。
我往山下走了几步,回头去看,那些蛇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宋晓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宋晓东坐在堂屋里发呆。
他面前摆着那本养蛇手记,还有几张发黄的信纸。
“怎么了?”我问。
“爷爷的信里说了一些事。”
我走过去,接过信纸,翻了几页。
有一页上写着一些数字,还有几个名字。我看不太明白,就问:“这写的什么?”
宋晓东指了指其中一行:“这是爷爷记录的,说他发现这些蛇的习性越来越奇怪,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记录意味着什么。
雨一直下,我们爷俩坐在堂屋,沉默了一整天。
傍晚,雨终于停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湿漉漉的地面。蛇全不见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明天不下雨的话……”我说到一半,话音一顿。
我看见院墙外的草丛里,有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正在慢慢游动。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一阵“沙沙沙”的声音。
像是很多东西在爬。
宋晓东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它们在回来。”
他说完,跑出去。
我跟在后面,跑到山脚下时,眼前的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山脚下来了很多蛇,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一条挨着一条,排成几列,齐刷刷地往山上爬。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有序、安静,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我看了一眼宋晓东,他正盯着一个方向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有一条蛇,比别的蛇都要大。身上的鳞片在夜里隐隐发亮……
“它会带路。”宋晓东非常肯定地说。
我当时没懂。
后来我才明白,我爹留下的这些蛇,已经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存在。
它们不仅活了下来,还在山里生息繁衍,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有人说,万物有灵,这些蛇也早已有了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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