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林昕怡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时，赵毅正站在客厅窗前。
窗外灯火通明，叶玉凤的笑声从餐厅传过来，刘健和何永强也在。
他们说今晚要庆祝，庆祝明德科技“新时代”的开始。
赵毅把手机揣进裤兜，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三份文件。
都签了。
公章、工牌、门禁卡，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他甚至把抽屉里那盆养了五年的绿植也搬了出来。
叶玉凤端着酒杯走过来：“签完了？今晚是家宴，别扫兴。”
赵毅看着她，结婚十年，这张脸还是跟当年一样好看。只是眼神不一样了，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签完了。”他抓起外套，“公司送你们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叶玉凤在背后说了句话。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电梯往下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昕怡：“专利局那边已经挂网公示，明天上午十点，28项个人专利使用权限全面收回。”
赵毅把屏幕按灭，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领口。
还有十二个小时。
01
赵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五个人。
叶玉凤坐在沙发正中间，何永强旁边跟着他老婆，刘健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
张桂平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怀里抱着孩子。
桌上摆着几个菜，已经吃了一半。
“怎么才回来？”叶玉凤抬起头，没等他坐下就说，“刘总等了你两个小时。”
赵毅换了鞋，走过去在桌子边坐下。
他扫了一眼，餐桌上全是外卖盒子，一个家里做的菜都没有。
张桂平抱着孙子冲他笑了笑：“小毅，快吃，菜都凉了。”
他没动筷子。
刘健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赵总，今天我跟玉凤和永强聊了聊公司的事。明德这几年发展不错，但说实话，步子还是慢了。现在新能源赛道这么火，咱们不赶紧跑起来，就会被别人吃掉。”
赵毅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说话。
何永强接过话头：“老赵，刘总的意思是，要不咱们引进一笔战略投资，把盘子做大。刘总那边认识不少靠谱的资本方，能给公司带来资源。”
赵毅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叶玉凤：“你怎么想的？”
叶玉凤皱着眉头：“我肯定支持啊。你成天就知道泡在实验室，公司怎么发展？人家刘总带钱带渠道来，咱们凭什么不要？”
“要钱可以谈，”赵毅说，“但股份怎么分配，得有个方案。”
刘健摆摆手：“方案有，下周咱们开个董事会细聊。今天就是先通个气。”
赵毅没再接话。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张桂平在旁边逗孩子，嘴里念叨着：“玉凤有本事，你听她的准没错。”
吃完饭，刘健和何永强一家告辞。赵毅送走他们，转身回屋，叶玉凤正在收拾桌子。
“玉凤，”他站在厨房门口，“刘健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叶玉凤头也不回：“表舅介绍的，能有什么问题？”
“表舅？你什么时候管他叫表舅了？”
“我妈那边远房亲戚，怎么了？你是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赵毅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信任他，但这笔投资来路太突然。咱们公司不缺钱，账上还有两千多万现金，为什么要急着融资？”
叶玉凤把碗重重地搁在水池里：“赵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看人家何永强，人家老婆出去跟人吃饭、应酬、谈生意，家里男人支持。你呢？天天窝在实验室，公司的事都不管，让我一个人在前面扛。”
赵毅站在那儿，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查了查刘健的背景。百度上的信息不多，就几句话——某投资公司合伙人，专注新能源领域。倒是不假，但信息量太少。
赵毅想了想，拨了个电话。
“喂，昕怡？帮我查一个人，明德科技的新投资人，叫刘健。”
对面传来翻资料的声音：“赵总，我正准备联系你。明天董事会是不是要讨论融资的事？我这边建议你注意一下股权结构变动。”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毅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挂着他和叶玉凤的结婚照。
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揉了揉眼睛，关了灯，推门出去。叶玉凤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灯也灭了。赵毅躺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叶玉凤梳妆台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他本来没想看的。但那个备注名太扎眼了——“刘总”。
内容他没细看，但“股权重组”四个字，清清楚楚。
赵毅站了三秒钟，把手机放回原位，转身去了公司。
02
何永强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赵，董事会材料，你过过目。”他把文件夹递过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点躲闪。
赵毅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第三条——增资扩股，引入战略投资者刘健，定向发行500万股，每股面值1元。
赵毅算了一下，公司总股本1000万股，他占了28%。
这次增资扩股后，总股本变成1500万股，他手上还是那280万股，持股比例从28%直接掉到18.6%。
“永强，这个方案你看了？”赵毅抬头。
“看了啊，”何永强说得很快，“刘总的投资方案是经过评估的，你们财务和法务都审核过了，没问题。”
“财务和法务都是你管的，我这边法务都没看过。”
“老赵，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背着你在搞小动作似的。”何永强的笑容僵了一瞬，“咱们是合伙人，我的就是你的。你放心，这次融资对大家都好。”
赵毅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夹回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把文件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专业，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一点——股份一稀释，他就不是第一大股东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昕怡打了过去。
“昕怡，有份文件你帮我看看。”
林昕怡是他在律师事务所认识的，做事利索，脑子转得快。以前公司的事她都帮着把过关，这次也一样。
“发过来吧，我今晚给你回复。”
下午，叶玉凤突然来了公司。她在公司楼下打了赵毅的电话：“你下来，咱们谈谈。”
赵毅下楼，看见叶玉凤站在门口，穿着职业装，化着妆，跟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董事会材料你看过了吧？”叶玉凤开门见山，“刘总的方案我已经叫财务和法务审过了，没问题。你就签了吧。”
“玉凤，这个方案一签，我就不是控股股东了。”
“你本来就不是当CEO的料，”叶玉凤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赵毅的心里，“你有技术，但你不会经营。公司交给我和刘总，你安心搞研发，有什么不好的？”
赵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玉凤，你有没有想过，刘健要是有什么想法，公司怎么办？”
“他能有什么想法？他投钱进来，还能害公司不成？”叶玉凤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赵毅，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瞎想？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你？”
赵毅没说话。他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鞋尖。
“行了，”叶玉凤挥挥手，“明天董事会，你把这个签了。我妈那边我都说好了，她也支持我。”
叶玉凤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噔噔噔的，越来越远。
赵毅站在公司门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回走。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文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晚上九点，林昕怡的电话来了。
“赵总，文件我看了。有个问题——这次增资扩股方案里，附带了《一致行动人协议》和《管理层任职资格条款》，还有一个隐藏的期权池方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方案一旦通过，你虽然还是第二大股东，但投票权会被一致行动人协议锁定。何永强和刘健、叶玉凤三人合计持股比例会超过51%。再加上管理层任职资格条款，你法人的位置，随时可以被董事会免掉。”
赵毅握着电话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还有，那个期权池方案很有意思——它会在第二轮融资中，进一步稀释老股东的股份。到时候你的持股比例可能会跌到10%以下。”
赵毅苦笑了一声：“他这不是要我的股，他是要我的命。”
“所以，你怎么打算？”林昕怡问。
“我想想。”
挂了电话，赵毅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的车越来越少。
他突然想起当年跟叶玉凤一起创业的时候。
那时候公司才三个人，一个开发，两个销售。
叶玉凤跑业务，他在后面写代码、搞研发。
两个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在办公室吃泡面都吃得津津有味。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赵毅不知道。
他只记得，从何永强进了公司之后，叶玉凤的脾气就越来越大了。
她开始嫌弃他“不如别人”，开始在饭桌上说“你看看人家何永强的老婆，过得多风光”。
他试着解释过，也试图挽回，但每次都是吵完架就沉默，沉默完又吵。
张桂平也站在媳妇那边，总说“玉凤有本事，你别拖累她”。
赵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是林昕怡发来的微信。
“赵总，我记得技术部那边说过，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好像大部分都是你入职前自己申请的？能把授权合同拍照发给我吗？”
赵毅一愣，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几张旧合同。
那是几年前签的《专利实施许可合同》，他把自己名下的28项个人专利授权给公司使用。
合同是他自己拟的，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东西是我的，得有个说法”。
这合同签了之后，他从来没翻出来看过。
他找到电子版，发给了林昕怡。
几分钟后，林昕怡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兴奋：“赵总，这份合同第十三条款，你看一下——‘被许可方发生控制权变更或创始人离职，许可协议即自动终止’。”
赵毅翻到第十三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的意思是……”
“你有后路，赵总。就看你怎么用了。”
03
赵毅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被许可方发生控制权变更或创始人离职，许可协议即自动终止。”
28项专利。
他算了一笔账。
明德科技现在所有产品，用的都是他这28项专利。
生产线上的东西，市场上的东西，客户合同里写的技术指标，全是基于这28项专利的数据。
专利一收回，公司就是个空壳。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公司，先去了林昕怡的事务所。
林昕怡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把合同复印件铺在桌上，指着第十三条说：“这条款写得非常清楚，而且没有附加条件。只要触发了合同约定的两种情况——控制权变更或者你离职，授权就终止。”
“那如果公司强行生产呢？”
“那就侵权了。个人专利的侵权纠纷，您占理。而且这些专利是您结婚前就已经申请下来的，属于您的婚前个人财产。公司没法主张所有权。”
赵毅把合同翻了一遍：“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林昕怡看着他，慢慢说：“两个选择。一个是主动出击，不让融资方案通过。不过，你只有28%的股份，对方加上何永强，已经超过你了。大概率抗不住。另一个是……”
她顿了一下：“让他们过。”
赵毅抬头看她。
“让他们过，”林昕怡一字一顿地说，“你签字，让他们全以为赢了。然后你宣布离职，触发第十三条款。专利一收，公司停摆。那时候，该急的不是你。”
“这样公司就完了。”
“公司完了，”林昕怡纠正他，“不是你的公司完了。你签了字，公司姓刘了，姓叶了。你只是上一个离职的技术创始人。”
赵毅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林昕怡说得对。可他想到公司里那三四十号人，想到那些跟着他干了五六年的老员工，心里就不是滋味。
“赵总，”林昕怡的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念旧。但你看看他们怎么对你的。你老婆，你合伙人，你大学同学，你妈。他们给过你选择吗？”
赵毅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行，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赵毅跟往常一样上班，一样开会，一样在实验室里待着。叶玉凤和何永强觉得他“想通了”，刘健也笑嘻嘻地跟他握手。
但每天晚上，赵毅都在林昕怡的办公室里，一条一条核对专利清单，一份一份翻合同。
他签了不少文件——离职后的竞业限制协议、专利归属证明、授权终止通知函的模板。
所有东西，都备好了。
“还有个事，”林昕怡说，“你这个专利收回，一旦公告出来，公司股价和市场信誉会直接崩掉。你得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赵毅说：“我有打算。”
他确实有打算。这几个月他私下接触过两家新能源公司，对方对他这28项专利很感兴趣，也愿意投他重新创业。只不过，他一直没拿定主意。
现在，他觉得该定了。
第四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张桂平也来了，正坐在客厅里跟叶玉凤说话。
“小毅，”张桂平招手，“过来坐，妈想跟你聊聊。”
赵毅走过去坐下。
“玉凤跟我说了公司的事，我也觉得你不适合当老板，”张桂平说得轻描淡写，“你就把公司交给玉凤，好好搞你的技术，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何永强，也是搞市场的，人家老婆多能干……”
“妈，我才是你儿子。”
张桂平愣住了，没想到赵毅会接话。
“我知道你不容易，”赵毅说，“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不行？”
张桂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叶玉凤在旁边哼了一声：“赵毅，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毅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意思。我回书房了。”
他走进书房，锁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林昕怡发来一条消息：“专利备案全部完成。各地专利局公示窗口已经锁定。你签字当天，我这边就能撤销全部授权。”
赵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离职申请。他写得很慢，写了很久。写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窗外，叶玉凤已经起了床，正在厨房里煮面。蒸汽从锅边冒出来，裹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赵毅把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
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太阳还没出来，天空的颜色很浅，像水洗过一样。
今天是周五。
距离董事会，还剩两天。
04
周六上午，赵毅接到何永强的电话，说刘健要请他们吃饭，地点订在老地方湘菜馆。
“老赵，刘总说董事会前聚一聚，大家都轻松点。”何永强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你带着玉凤一起来，带瓶好酒。”
赵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本来不想去的。但转念一想，也好，去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打算。
下午五点半，赵毅和叶玉凤到了湘菜馆。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刘健、何永强、何永强的老婆、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赵总，来，坐我这边。”刘健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今天就是吃个饭，不谈公事。”
赵毅坐下，叶玉凤坐在他旁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健开始说正事了。
“赵总，董事会明天就开了。融资方案的事，我这边已经跟何总和叶玉凤都聊过了。他们完全同意。现在就差你跟董事会一起表决。”
赵毅端着酒杯转了一下：“我看了方案，几个地方想问问。”
“你说。”
“第一，这500万股定向发行，为什么定价只有1块钱？公司目前账面净资产每股估值差不多2块5。第二，方案里附带的《一致行动人协议》，为什么我作为第二大股东，名字没在上面？”
刘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何永强赶紧接过话：“老赵，这不是怕你多想嘛。价格方面，我们是按原始股算的，战略投资一般都这样。至于一致行动人协议，那是跟新进股东签的，你本来就是老股东，不需要加。”
“那为什么叶玉凤跟你们签了？”
叶玉凤不乐意了：“赵毅，你什么意思？我跟他们签是为了公司稳定，这有什么问题？”
刘健摆了摆手：“赵总，这样吧。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在协议里加一条——你的投票权不受任何限制。只要你签字，我们都是一家人。”
赵毅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那就这么办吧。”
他端起酒杯，跟刘健碰了一下。刘健笑眯眯地喝了，何永强在旁边鼓掌，叶玉凤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胡吃海喝。
赵毅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在那儿，看着他们推杯换盏，笑得前仰后合。
何永强的老婆在跟叶玉凤聊天，说什么“你们家赵毅就是脾气倔，其实人不错”之类的话。
赵毅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林昕怡发来的消息。
“所有文件已备好。您签字后，我这边就会同步启动专利收回程序。”
他退出微信，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距离明天的董事会还有十二个小时。
叶玉凤喝了不少酒，脸通红，靠在椅子上跟刘健说话。赵毅听见她说：“刘总你放心，明天他肯定会签的。我了解他。”
赵毅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大家散了。赵毅扶着叶玉凤上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叶玉凤突然开口：“赵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赵毅没说话。
“我也不想的，”她的声音有点迷糊，“但我真的太累了。你什么都不管，公司上下都要我操心。我撑不住了，你知道吗？”
赵毅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你找个人帮你分担，不好吗？刘健认识人多，有资源，能帮公司拉客户。何永强也能干。你退下来，搞你的技术，我在前面顶着……”
“玉凤，”赵毅打断她，“你知不知道，刘健在融资方案里放了一个期权池条款，会进一步稀释老股东？”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是第二次融资的事，”叶玉凤说，“现在这个方案，你签了就行。”
赵毅没再说话。他把车开到家门口，停好，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叶玉凤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你不下来？”
“我坐会儿。”
叶玉凤哼了一声，推开车门上了楼。
赵毅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面，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昕怡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
“赵总，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刘健这两天在接触公司几个核心客户，谈的是‘股权调整后的新合作框架’。换句话说，他在为明天的事情做准备。”
赵毅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他跟叶玉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写第一行代码。
叶玉凤笑着端过来两碗泡面，说：“等我们有钱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那时候多好啊。
赵毅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上了楼。
05
董事会定在上午九点半。
赵毅七点就醒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洗漱、换衣服、吃早餐，一样一样做得很慢。
叶玉凤七点半才起来，穿着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赵毅已经收拾好了，有点意外。
“你今天挺积极。”
赵毅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他出门前，给林昕怡发了条消息：“九点半，准时发。”
林昕怡回：“收到。专利局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你签字的那一刻，公示信息就会同步更新。”
赵毅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他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
刘健、何永强已经坐好了，旁边还坐着财务总监、法务主管、还有两个小股东。
叶玉凤随后也到了，跟刘健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毅在主位上坐下，把文件包放在桌上。
“今天开董事会，主要议题是引进刘健先生作为战略投资者，进行增资扩股。”何永强主持会议，“我先介绍一下方案——”
“等一下，”赵毅打断他，“我看过方案了。我有一个修改意见。”
全场安静了。
刘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紧了一下：“赵总请说。”
“我同意增资扩股，但有个前提——我的持股比例不能低于25%，而且法人位置不变。”
何永强和叶玉凤面面相觑。刘健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赵总，这个要求有点为难。现在方案是大家商议好的，临时变动不太合适。”
“那我就不同意投票。”赵毅说得很平静。
刘健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看了叶玉凤一眼，叶玉凤立刻接过话：“赵毅，你在搞什么？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说的是考虑一下。”赵毅看着她，“玉凤，你真的要我签这个方案？”
叶玉凤避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何永强在旁边急得坐立不安，冲刘健使了个眼色。
刘健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行，赵总的条件也不是不能谈。我们重新拟一份协议——保证你的持股比例不低于25%，法人位置暂时不变。”
赵毅看着刘健，没说话。
他知道，刘健的“行”是空的。只要签了字，后面有的是办法把他踢出去。但他没揭穿，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签。”
林昕怡在外面等他的电话。他只要说一句“签字了”，那边就会启动专利收回程序。
赵毅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是公章、印鉴、签名，该盖的地方都盖了。整个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签完最后一份，赵毅放下笔，把文件推到何永强面前。
“好了，方案通过了。”
何永强愣了一瞬，赶紧把文件接过去：“好好好，赵总深明大义。”
刘健站起身，伸出手：“赵总，祝我们合作愉快。”
赵毅没握他的手，而是拉开了抽屉，拿出自己的工牌和公章，放在桌上。
“我今天就办离职手续。”
全场一片死寂。
“什么？”叶玉凤先反应过来，“赵毅，你疯了吗？”
“我没疯。”赵毅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签了协议，同意了你们的方案。但我同时也决定，从今天开始，正式辞去明德科技的一切职务。”
“老赵，你这个玩笑不好笑，”何永强也急了，“协议都签了，你说走就走？”
赵毅没理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离职申请。工资、绩效、期权、股票，按规定办就行。28%的股份你们也说了要回购，我今天就清仓。价格按你们定的来。”
刘健的脸彻底黑了。
他没想到赵毅来这一手。
按照协议，赵毅离职了，法人肯定要换。
但换法人的前提是股东大会同意，而现在赵毅自己走了，法人变更流程反而更简单。
可问题是——赵毅一走，那个该死的第十三条怎么办？
刘健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嘴上却说：“赵总，公司刚刚融资，你就走，这对公司不好吧。”
“我走了公司更好发展。”赵毅笑了笑，收拾好文件包，转身往门口走。
“赵毅！”叶玉凤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给我站住！”
赵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玉凤站在会议桌前，脸色白得像纸：“你怎么能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走，公司会怎么样？”
“我知道。”赵毅说，“但我更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他走出会议室，关上了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大叔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赵毅走过去，按了一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往下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昕怡：“确认你签字离职了？”
赵毅回了一个字：“是。”
“好，专利局那边，三分钟后，公示。”
赵毅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明德科技的招牌。
那招牌是他六年前亲手挂上去的，很新，很亮。
赵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整。
他知道，专利局的公示，已经更新了。
06
叶玉凤坐在会议室里，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何永强在打电话，刘健黑着脸抽烟。财务总监和法务主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总，”财务总监小声说，“我们刚才收到一条通知……专利局那边，赵总名下的28项个人专利，授权状态全部更新为‘终止’。”
“什么？！”何永强手机差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