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姑姑签完字，钢笔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我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为了这一天，我求了姑姑三天，熬了无数个通宵，瘦了十几斤。
吕林笑着伸手要跟我握，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周翰飞端着咖啡进来，冲我挤了个笑脸：“李哥，恭喜啊。”
我刚想客气两句，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周翰飞发的消息。
短短几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我胸口——
“快走，老板要动你了。”
我手一抖，咖啡洒出来烫到手背，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脑子嗡嗡的。
我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吕林正站在那儿打电话，声音不大，走廊太安静了，听得一清二楚。
“……那小子就是个工具人，用完了还留着干嘛？三百万，值了……”
我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擦了把脸，转身走回会客室。
推开门。
吕林看见我，满脸堆笑：“小李，快来，你姑说要请你吃饭！”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特别想笑。
我走到姑姑面前，声音很轻。
“姑，咱们走吧。这单，黄了。”
姑姑放下茶杯，抬起头看我。
吕林的笑僵在脸上。
好半天，他都没动。
01
站在姑姑家门口那会儿，我抽了半包烟。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来之前我想得挺简单，跟姑姑好好说，她肯定会帮我的。
可到了门口才发现，这事没那么容易开口。
姑姑今年五十六了，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采购，去年刚退休。
我没爹没妈，从小就跟着姑姑过。
她为了我，一直没再嫁人。
一个月两千块工资的时候，她宁可自己吃馒头咸菜，也要给我买新书包。
后来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多，她硬是咬牙供下来了。
我毕业那年发过誓，一定要混出名堂，让姑姑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扇了我一巴掌。
进了这家公司三年，工资涨了两千，职位原地踏步。
老板吕林天天画大饼，说什么“年轻人要沉住气，机会迟早是你的”。
我就这么等啊等，等到三十岁，等到眼看就要被新来的年轻小伙子比下去了。
上个月公司开会，吕林说有个三亿的市政项目，谁能拿下来谁就是功臣。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
都知道这项目不好啃，要人脉没脉，要资源没资源。
吕林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李，你家不是有个退休的姑姑吗？听说以前在系统里做采购总监？”
我愣了一下，说是有这回事。
吕林眼睛一亮，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啊，这回就看你的了。你要是能让你姑帮忙把这事办成，我给你升经理，年薪翻倍。”
我当时脑子一热，点了点头。
可真到了姑姑家门口，我才发现这话说不出口。
姑姑最烦我走关系。
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沾了别人的光，将来还不起。”
我在门口又磨蹭了五分钟。
最后咬了咬牙，敲了门。
门开了。
姑姑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倦意。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这么晚了，咋了？”
我进屋坐下，半天没想好怎么开口。
姑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也不催我，就坐在对面等我说话。
我喝了一口水，杯子握在手心里，烫得很。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姑，我想求您帮个忙。”
姑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没吭声。
我说公司有个项目，三亿的市政工程，要靠关系才能拿下来。
姑姑在公司干了大半辈子，认识不少人。
我说只要她帮忙牵个线，我就能在公司站稳脚跟。
我说以后就不用她操心了。
姑姑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越来越没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小李，你知道姑姑为什么不想帮你吗？”
我摇头。
姑姑端起水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个老板吕林，我打听过，不是个省油的灯。越是面上对你好的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听得出她心里的担忧。
我说姑你放心，吕老板对我挺好的，再说了，我什么也干不了，他就指着我这点关系，又能把我怎么着？
姑姑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虚。
可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姑，就这一次，求你了。帮我这一回，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姑姑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姑，求你了。”
姑姑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拉我起来，声音有点哑：“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我跪在那儿不肯起来。
姑姑叹了口气，说：“行，我帮你这一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都答应。
姑姑说：“等这事办完了，你把工作辞了。我不想看你在他手底下受气。”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姑姑看我点头，又说：“还有，不管结果怎么样，别跟他有金钱往来。”
我说记住了。
姑姑这才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明天我开始打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可转念一想，只要这事办成了，我就能在公司里出人头地，到时候姑姑肯定也高兴。
这么一想，心里又踏实了。
02
第二天一早，姑姑就开始打电话。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挺震撼的。
姑姑说话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是有底气的客气。
“老张啊，是我，秀兰。对，退休了在家闲着。有个事想麻烦你……”
“刘处长，你好你好，好久没联系了。是这样的，我侄子那边有个项目……”
姑姑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说得口干舌燥。
我在旁边给她倒水递药，心里越来越有底。
不到一个星期，姑姑告诉我，那边基本上点头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给吕林打电话报告好消息。
吕林在电话里也高兴得很，一个劲地说：“好好好，小李你有出息！我就知道你行！”
挂完电话，我心里美滋滋的。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回家炖了汤给姑姑送去。
姑姑看见我拎着汤，有点意外：“怎么突然想起买东西了？”
我说您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表示一下心意。
姑姑接过汤，看了我一眼，说：“小李，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事还没定下来，中间还有变数。”
我说我知道，就是高兴高兴。
姑姑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酸。
姑姑今年才五十六岁，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
她年轻时长得好，追她的人不少，可为了我，她全推了。
以前我小的时候不懂事，还总觉得姑姑对我太严，老管着我。
现在想想，她一个人带着我，多不容易。
“姑，等我这事办成了，我找到钱了，我带您去旅游。”
姑姑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行了，先把你自己的事干好吧。”
我看她笑了，心里也踏实了。
可姑姑的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放下碗，看着我，表情突然就变了。
“小李，我跟你说实话。你那个老板吕林，我找人打听过，口碑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个不好法。
姑姑说：“以前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都说他爱耍心眼。合作之前甜言蜜语，合作之后翻脸不认人。你要多留个心眼。”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没当回事。
吕林对我挺好的，动不动请吃饭、发奖金，怎么可能像姑姑说的那样？
再说了，这个项目是我姑姑帮忙拿下来的，他要是敢翻脸，就不怕我姑姑跟那边的人说？
姑姑看我不当回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路上，还想着姑姑说的话。
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姑姑想多了。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不好的事，难免有点多疑。
我这么想着，心里又踏实了。
可回到家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姑姑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又拔不出来。
03
项目推进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姑姑的一个人脉打通之后，其他的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推全倒了。
我每天忙着跑各种材料、改合同、对接各个部门，忙得脚不沾地。
瘦了十几斤，但心里高兴。
吕林对我的态度也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开会我坐在角落，基本没人理我。
现在开会，吕林直接让我坐他旁边，当着大家的面夸我能干。
“咱们公司小李，别看年轻，有冲劲，有担当！这项目是他一手拿下来的，以后大家都向他学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我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心里美滋滋的。
散会后回到工位上，同事们围过来恭喜我。
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越来越有领导范儿了。
我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有点飘飘然。
只有周翰飞，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的。
他在公司当了好几年老板秘书，算是吕林的心腹。
我跟他不算熟，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可最近，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好几次我路过茶水间，都看见他跟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我一走过去，他们立刻散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往心里去。
心想他跟我不对付，说不定是觉得我抢了他风头。
我这么想着，就没再过问。
可那天中午发生的事，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在食堂吃饭，周翰飞端着饭盘走过来坐我对面。
我以为他是要来跟我说话，刚想打招呼，他先开口了。
“李哥，你跟姑姑关系挺好吧？”
我愣了一下，说是啊，怎么了。
周翰飞笑了笑：“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他笑得很自然，可那个笑，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好像藏着什么意思，又说不出来。
吃完饭后，我回到工位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周翰飞平时不怎么搭理我，今天怎么突然问我姑姑的事？
我拿出手机，想给姑姑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打了也没用。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
是吕林打来的。
“小李，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叫上你姑，大家一起坐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姑姑发消息，说有饭局，问她去不去。
姑姑回了一句：“几点？”
我说七点。
她回：“行。”
04
饭局定在市区一家不错的饭店。
吕林特意订了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龙虾、鲍鱼、海参，什么贵点什么。
我跟姑姑到的时候，吕林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
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笑着迎过来：“李姨，您来了！快坐快坐！”
姑姑跟他握了握手，没什么表情。
吕林又说：“李姨，您是咱们公司的贵人啊！要不是您，这个项目哪能成？”
姑姑说：“别客气，我就是帮了个小忙。”
吕林笑着摆手：“哪能说是小忙！您这一出手，顶得上我们公司忙半年！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姑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看着吕林一口喝完杯中的白酒，心想，这人挺会来事的。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吕林一直在说好话。
什么“李姨您放心，小李在我们公司前途无量”，“以后他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这项目一做完，我给他升职加薪”。
姑姑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心里挺高兴的，觉得吕林说话挺真心实意的。
可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吕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想要塞给姑姑。
“李姨，这个是咱们公司的一点心意。”
姑姑看了一眼，没接。
“不用了，我不是冲这个才帮忙的。”
吕林愣了一下，又把卡往姑姑手里塞：“您别客气，这是应该的。”
姑姑还是没接。
她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对小李。”
吕林连忙点头：“那肯定！李姨您放心，小李在公司，我亏待不了他！”
姑姑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姑姑没收那张卡，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想让我难做。
回家的路上，姑姑坐在车里，一句话也没说。
我开车，不时看她一眼。
“小李，你那个老板，对你挺好的？”
我说是啊，怎么了。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我知道她还有话没说，但她没说，我也没追问。
把我送到家后，姑姑下车前看了我一眼。
“小李，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不管怎么样，别跟他有金钱往来。”
姑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我知道姑姑是为我好。
可我也想让她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能自己处理好了。
05
签合同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其实根本没睡好。
迷迷糊糊躺了一晚上，脑子里全是合同条款、签字、盖章的画面。
六点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正装。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领带系得不太对。
又拆了重系，最后还是歪的。
索性不管了，直接出门。
姑姑约我在项目那边的大楼门口碰头。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盘起来，看着挺干练。
见了我，她说：“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我跟着她上了楼。
在会议室里，吕林早早到了，正跟几个负责人谈笑风生。
看见姑姑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得不行。
“李姨来了！快请坐！”
姑姑点了下头，坐下来开始翻文件。
我坐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
姑姑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完了还问了几处细节。
那几个负责人也跟着一五一十地解释。
我心里挺紧张的，怕姑姑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可姑姑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签完字，她把合同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行了，这事定了。”
吕林带头鼓掌，脸上笑开了花。
三个月，求了姑姑七天，熬了无数个通宵，值了。
周翰飞端着一壶咖啡进来，挨个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冲我挤了个笑脸：“李哥，恭喜啊。”
我说谢谢，客气了。
吕林站起来，伸出手要跟我握手。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握得很用力。
“小李，你行！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我说谢谢老板，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热热闹闹的。
姑姑站起来，跟那几个负责人又说了几句话。
我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可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是周翰飞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整个人僵住了。
咖啡从杯子里晃出来，烫到我手背，可我感觉不到疼。
脑子嗡嗡的，像炸了一样。
我没回消息，抬头看了一眼周翰飞。
他站在吕林身后，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一种彻底的心凉？
我攥紧手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手还是抖。
我扶着墙，慢慢往走廊尽头走。
我想找个地方站一会儿，让自己缓一缓。
可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吕林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听得一清二楚。
“……对，那个项目搞定了。姓李的那个小子，就是个工具人。等钱到账了，找个借口把他踢了。留着他干嘛？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给谁不是给？”
三百万，是他从我这个单子上赚的钱。
而我，在他眼里，连这五十万都不值。
我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走廊尽头是敞开的窗户，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擦了把脸，深呼吸了几下。
然后转身，走回会客室。
吕林看见我，笑着招手：“小李，快来，你姑说要请你吃饭！”
吕林的笑，僵在脸上。
06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姑姑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疑惑，有心疼，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我为什么，又卡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那几个坐在旁边的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吕林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生硬。
“小李，你说什么呢？这合同都签了……”
我没理他。
看着姑姑，又说了一遍：“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