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只是爱情歌谣？葛兰言用社会学“重写”中国上古节庆与礼俗

本书入选

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学、民俗学、

汉学等专业必读书目

《中国古代的节庆与歌谣》的作者马塞尔·葛兰言（Marcel Granet, 1884—1940），是法国20世纪前期著名的汉学家、社会学家。1904年，他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主修历史学，师从法国社会学的代表人物爱弥儿·涂尔干（E. Durkheim，1858—1917）和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 1872—1950），深受他们影响。1907年，葛兰言参加中学教师资格考试并获得高中历史教师证书，接着因得狄爱尔基金会的资助，转而师从汉学大师沙畹（Edouard Chavannes, 1865—1918），专攻汉学。他曾于1911年至1913年，1918年至1919年两次到中国从事实地调查和研究。如同沙畹一样，葛兰言从巴黎高师毕业后，便在东方语言学院就任远东文明课教授，并在索邦大学任助教。接着在高等研究实验学院宗教系任研究导师、汉学研究所所长。当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军入侵巴黎后，他因忧郁、疾愤而辞世。他被后世汉学界称为“性格独特而又苛严的大师，他也许是对年轻一代影响最广的汉学家”。葛兰言擅于从社会学的角度研究中国文化，用社会学理论和社会学分析方法来考察中国古代的社会、文化、宗教和礼俗，著作甚丰。

葛兰言的《中国古代的节庆与歌谣》是译介、研究《诗经》的一部极具影响力的著作。它源自作者汉学博士学位答辩的论著，甫一问世，就使“汉学界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即社会家的声音”。他在这部著作中，以生动而强有力的笔调翻译、研究《诗经·国风》中的部分歌谣，采用一种与传统的注疏截然不同的诠释方法，即社会学的方法，对《国风》的诗歌“作了一次革命性的解释”。我们知道，真正科学的汉学研究到20世纪才在法国充分发展起来。开创这个新纪元的，是举世闻名的汉学大师沙畹及簇拥在他身旁的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马伯乐（Henri Maspero，1883—1945）、葛兰言，但他们对文学并不感兴趣。葛兰言本人却是“《诗经》的令人激赏的译者”，他只是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研究这些诗歌。作为社会学家涂尔干的弟子，他因从宝朗（Paulhan）有关马达加斯加“对歌”的研究中受到启发，才想到《诗经》的爱情诗篇就是一些青年男女合唱队在村社所举办的季节性节庆里即席轮唱的作品。他甚至认为这些对歌是两性分行的古代社会的象征，是把世界视为阴阳相对的舞台这一中国传统思想的反映。很显然，作为社会学家爱弥儿·涂尔干的及门弟子和汉学大师沙畹门生中的三位“杰出明星”之一，葛兰言自然深受法国传统汉学和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的双重影响。正是这双重的影响，形成了他与传统汉学家和社会学派不同的学术特点和学术追求。在他身上，兼具哲学家和诗人的气质，从西方传统汉学谱系的角度看，他是20世纪法国“另类”汉学家、前卫汉学家，亦如后世汉学史家所一致称道的：“他对形成于19世纪特征的唯历史主义倾向和极端语文字，都表现出了一种反感。这多少有点像以新的方法涉及古代社会的先驱尼采。葛兰言时常以自己返归18世纪汉学家们的传统而自鸣得意。他在汉学方面（的成就），彰显着我们今天称作结构主义学者的方法。” 他的著作“作为反对历史主义和像 ‘运动员’（戴密微语）一样过分使用语言学的反应（法国汉学多少受此影响），预兆着结构主义的应运而生。葛兰言非常正确地播下了新思想的种子。”而另一方面，从西方传统的社会学学派、人类学家眼光来看，葛兰言则是不合正统的“另类”社会学家,在很长时期被“遗忘”、被“忽略”、被“低估”的人类学家。葛兰言作为涂尔干和莫斯的及门弟子，他选择的研究对象看起来并不像他的老师和同门，他虽然研究的也是“异文化”，但同时也受到另一位导师沙畹的重大影响。他主要研究的是秦汉以前的中国社会古代时期（封建时期）的社会文化。他在这部《诗经·国风》译介著述中，主要分析了《诗经》“国风”中的“情歌”，试图从这些情歌中看出古代中国社会的“形态”，并以此作为他研究中国封建社会的起点。他从“国风”中选译出68首歌谣为例，以一种为当时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所熟悉，而在汉学家中却有些冒风险的方法，考析了《诗经》中爱情歌唱与古代中国季节和节日的礼仪习俗关联，运用中国古哲“阴阳说”作哲学观照，由此向世人指出，这些爱情歌谣，“是古代农民村社青年男女在季节性的节日期间赛歌时的男女轮唱”，进而试图阐明农民与贵族阶层的风俗之间的对立，并联系中南半岛和我国西南流传至今的对歌比赛进行比较论证，来支撑其论点，从而对这些爱情诗篇作出了全新的诠释。

*本文摘编自钱林森为本书所作的译文序

钱林森（1937年9月—），浙江临安人。长期致力于中外，尤其中法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聚焦中法文学交流史、中国文学在法国的传播、法国汉学译介等领域。2015年获中国比较文学终身成就奖。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