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实习住姑妈家,发工资转1200元,姑妈说这是水电费让他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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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学真攥着手机,银行短信上“工资到账3800元”那行字,他看了三遍。

三个月了。每天下班买菜做饭拖地,连表弟卢凯洋的臭袜子都帮着洗。他深吸一口气,往姑妈微信转了1200块,备注写了“姑妈买点东西”。

厨房里,许丽蓉正在炒菜。手机响,她擦了擦手点开。卢凯洋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妈,1200?够干嘛的?”

许丽蓉没说话。收了。

第二天早饭桌上,她头也不抬地说:“学真啊,那1200块我收了,就当这三个月的水电费。下个月发了工资,自己去找房子租吧。”

程学真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行。”他说。



01

程学真八岁那年没了爸。

他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六楼掉下来,当场就没救回来。他妈袁秀荣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后事都是姑父卢长贵帮着张罗的。

那时候许丽蓉拉着妈妈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姐,你放心,以后学真就是我亲儿子。有啥困难跟妹妹说。”

后来赔偿金下来,许丽蓉说帮嫂子打理,拿走了三万块,说是放出去吃利息。

再后来妈妈改嫁,许丽蓉吞吞吐吐说钱亏了。

妈妈没追究——不是不想要,是怕撕破脸。

这些都是程学真后来才知道的。

妈妈改嫁那年他十一岁,跟着到了程家。

继父程德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家里本来就挤,多他一张嘴,日子过得紧巴巴。

程学真从小就懂事。

他知道自己是拖油瓶,知道这个家不姓程。

人家给他一口饭吃,他就得感恩。

所以他从不多说话,从不提要求,考上大学那年,学费是妈妈东拼西凑借来的。

大四实习,学校安排的,在省城一家小广告公司。

实习工资不高,3800块一个月,刨去吃饭通勤,剩不下多少。

关键问题是住哪儿。

省城的房租贵,一间隔断房都要七八百,押一付三就要三四千,他拿不出来。

妈妈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联系上嫁到省城的妹妹许丽蓉。

许丽蓉在电话里拍着胸脯:“姐你放心,学真是我亲侄子,还能亏待他?让他住我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程学真就在那个周六的下午,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了姑妈家门口。

编织袋里没几样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球鞋,一条旧毛巾,还有一个电煮锅——那是妈妈用了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让他住宿舍时自己煮个面啥的。

许丽蓉拉开门,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呦我的学真,长这么高了!快快快进来!”

屋里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程学真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没拆封的拖鞋,标签还没撕。

“给你买的新的。”许丽蓉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别客气。”

客厅里,卢长贵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

“小子,来了?”他抬了抬下巴,“坐,一会儿吃饭。”

卢凯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程学真,目光落在他那个皱巴巴的编织袋上。

“学真哥,你就带这点东西?”他走过来,伸手翻了翻,“这啥玩意儿?锅?”

“电煮锅。”程学真说。

“带这玩意儿干嘛?我家有锅。”卢凯洋撇撇嘴,“你这行李,比我出去旅游带的都少。”

许丽蓉拍了他一下:“别瞎说。去,帮你哥把行李放房间。”

卢凯洋不情不愿地拎起编织袋,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杂物间改的,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对着楼道,光线不太好。

但收拾得挺干净,床上铺了新床单。

“你住这儿。”卢凯洋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扔,“我妈收拾了两天呢。”

那天晚上,许丽蓉做了六个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辣子鸡、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卤牛肉。摆了满满一桌。程学真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热乎乎的。

卢长贵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小子,喝一杯。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有啥需要直接说,别见外。”

程学真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里就是你家”这种话。

饭后他抢着洗碗,许丽蓉不让,说你是客人。

他说我不是客人,我是侄子。

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他洗的。

一桌子的碗盘,洗了四十多分钟,手泡得发白。

晚上躺在床上,妈妈打来电话。

真真,安顿好了没?姑妈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他说,“姑妈做了六个菜,姑父还给我倒了酒。”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放心了些,“你在那儿住着,要懂事,勤快点,别让人嫌弃。”

“我知道。”

挂了电话,程学真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光闪烁,车流不息。他在这个城市,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翻了个身,眼睛有点湿。

他不知道,这间屋子,他只住得了三个月。

02

头一个星期,一切都很融洽。

程学真早上七点起来,收拾好自己,去公司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路上顺道买菜回来。到家就系上围裙,洗菜切菜,赶在六点半做好饭。

许丽蓉啧啧称奇:“这孩子,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卢凯洋哼了一声:“他那是装的。”

程学真听见了,没吭声。

他不善言辞,不擅长跟人争辩。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教会他一个道理:忍一忍就过去了,别给人添麻烦。

那天下班回来,程学真照例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不大,就开在小区对面那条窄巷子里,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一溜排开。

他站在菜摊前,挑了一把青菜,两根黄瓜。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嗓门大:“小伙子,今天要啥?要不要来点西红柿?新鲜着呢!”

“够了。”他说。

“够你一个人吃?”老板娘看了一眼他的袋子,“你这点东西,不够一家三口一顿的。”

“我家就我一个人。”他说,“我姑妈家,菜不归我管。”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许丽蓉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只拎了两把青菜,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咋就买了这点?晚上你姑父要回来吃饭,再加个菜吧。”

程学真放下菜,又跑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

许丽蓉这才满意。

第三次买菜的时候,许丽蓉主动开口了:“学真,明天买个排骨回来,你姑父喜欢吃红烧排骨。”

行。

“再买点水果,车厘子也行,你弟爱吃。”

程学真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钱包。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他手上一共就八百块生活费,是妈妈东拼西凑给的。

但他没说。

菜钱从三十涨到六十,从六十涨到八十。

程学真记账的本子,越来越厚。

第一个月,菜钱花了他将近一千块。他没敢告诉妈妈,怕她担心。也没敢跟许丽蓉提,怕她觉得自己小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算了半天账。

工资没发,生活费已经垫出去不少。他还得坐地铁上班,一个月通勤费要两百多,再交个话费,剩不下什么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灭。

算了,熬过去就好了。

许丽蓉开始在饭桌上点菜。

“学真,明天买只鸡,炖汤喝。”

学真,超市那个进口的车厘子挺好的,明天买两斤。

“学真,你姑父想吃虾,买那个基围虾,别买小龙虾糊弄。”

程学真都一一应着。买了一周,钱包薄了一半。

有一次他买完菜回来,路过卢凯洋的房间,听见卢凯洋在打电话。

“我妈对他可好了,让他住这儿,想吃啥吃啥……可不是嘛,也就我家人心好,换别人谁让他白住?”

程学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排骨和车厘子,咬住了下唇。

他转身进了厨房,把东西放进冰箱。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许丽蓉又开始念叨:“学真啊,你说你这个月还没发工资,你姑父那边厂里最近不景气……”

程学真扒了一口饭:“姑妈,工资下个月发。发了我就给您交生活费。”

许丽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瞧你,说什么呢。姑妈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的卢长贵夹了一筷子排骨:“孩子有这份心就行,不急。”

程学真低着头,把饭塞进嘴里。

心里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起那天在鞋柜里翻鞋油时,无意间看到的一本老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借条复印件,写着“今借到许丽蓉3万元”,落款是许丽蓉的弟弟。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三万块。

他爸那笔赔偿金。

也是三万。



03

卢凯洋这个人,说不上坏,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他大专毕业之后就没找工作,整天窝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偶尔出去找朋友喝喝酒。

许丽蓉骂过他,他就嘻嘻哈哈糊弄过去,骂完了还是老样子。

程学真来住之后,卢凯洋多了一个“玩伴”。

一开始是借东西。

“学真哥,你那个剃须刀借我用一下。”

程学真没多想,借了。

第二天,卢凯洋又借。

第三天,还借。

到了第四天,剃须刀坏了。刀头歪了,转起来咔咔响,明显是被人磕碰过的。

程学真拿着坏掉的剃须刀,看了半天,推到卢凯洋房间门口:“凯洋,剃须刀坏了。”

卢凯洋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坏了就坏了呗,有啥大惊小怪的。

“那是我新买的。”程学真说,“用了不到半个月。”

“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不该借呗?”卢凯洋放下手机,坐起来,“用你一下破剃须刀怎么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程学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这时许丽蓉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接话道:“学真,用一下你的东西怎么了?他是你弟弟!又不是外人,你别斤斤计较的。”

程学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把坏掉的剃须刀收回房间,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算了。

后面这些事情越来越多。

洗发水、沐浴露、牙膏、充电线、充电宝,卢凯洋都借。借了就不还,用了就不管,直接扔在那儿。

程学真买的新沐浴露,用了不到一周,就见底了。

他打开浴室门,看见卢凯洋正拿着沐浴露瓶子往身上挤,挤了好大一堆。

“凯洋,这个是我刚买的……”

“哦,借我用用。”卢凯洋头也不回,“下次买的时候给我也带一瓶呗。”

程学真攥着门把手,愣了好一会儿。

饭桌上,卢长贵也开始变了调子。

“学真啊,你看你弟,虽然是大专文凭,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别瞧不起他。”

“学真,你比你弟大,得多让着他点儿。”

“学真,你看你实习了,你弟还没工作,你有空教教他。”

程学真嘴里塞着米饭,点点头。

他有什么资格不点头呢?他住在这个家里,吃在这个家里,用这个家里的水电煤气。人家给了他一个屋檐,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一次,程学真正在拖地,卢长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冒出一句:“现在的小年轻啊,住别人家里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换了我们那会儿,哪好意思白吃白住?”

程学真的手停了一下。

拖把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洇成一团。

他继续拖地,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

他盯着那只“乌龟”看了一会儿,心里面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他到底该不该搬出去?

搬出去,房租呢?

他一个月工资3800,房租少说八百,加上水电费、通勤费、生活费,剩不下什么。

不搬出去呢?这些冷言冷语,他还能忍多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后天就发工资了。

发了工资就好了。

他这么想。

04

发工资的前一天晚上,程学真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事。工资3800,转多少给姑妈合适?

转少了,怕人家不高兴。

转多了,他后面一个月怎么过?

他算了一笔账:房租暂时不用交,通勤费一个月大概两百多,话费五十,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五六百,再加上其他零碎开销,最低也得一千五。

剩下能动的,也就两千三。

转一千吧?

不行,好像少了点。他都住三个月了,一分钱没交过,转一千显得没诚意。

一千二?

差不多,一个月三百块的“生活费”,不算多,也不算少。

就一千二。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上午十点,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工资到账3800元。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跳了一下。

手按在转账页面,输入1200,在备注栏写了“姑妈买点东西”,咬咬牙,点了“确认转账”。

微信提示:转账已发出。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许丽蓉没有立刻收。

他放下手机,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还没收。

下午三点,他在整理客户资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许丽蓉收下了。

然后屏幕上显示了一声提示,没有其他消息。

程学真等了一会儿,姑妈没说话。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放下手机,继续干活。心里面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晚上回到家,推开门,饭已经做好了。

许丽蓉正在盛饭,卢凯洋坐在桌边玩手机。见他回来,头也没抬。

“回来了?”许丽蓉说,“洗手吃饭吧。”

程学真洗了手,坐下来吃饭。饭桌上没人提工资的事,也没人提那一千二的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

进厨房的时候,他听见卢凯洋压低声音说:“妈,他转了多少?”

“一千二。”许丽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才一千二?搁这儿打发叫花子呢?”

“你小声点。”

“本来就是!住咱们家白吃白喝三个月了,发工资就转一千二,够干嘛的?你买菜一个月都不止这些……”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程学真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碗,指尖捏得发白。那个碗冰凉冰凉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

他站在那儿,没动。

水流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程学真正在吃早饭。

许丽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没看他。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学真啊,那个一千二我收了。”

程学真咬了一口馒头:“嗯,我知道。”

“就当这三个月的电费水费。”

他的手停住了。

馒头在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

“下个月发了工资,你去找个房子租吧。老住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你姑父那边……也不太方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卢凯洋的房间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卢长贵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

程学真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

他说:“好。”

许丽蓉看了他一眼:“你……”

“这个礼拜就搬。”他说着,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洗了。水流哗哗的,他的手指冰凉。

许丽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不是赶你走……

“我知道。”程学真说,“我自己也想搬了。”

他拧紧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妈妈打的电话。

“真真,姑妈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他骗了妈妈。



05

程学真说“这个礼拜搬”,其实心里没底。

省城的房子他之前看过,最便宜的隔断间,月租也要七百五,押一付三,一次性就要交三千块。他手上还有两千六,还差四百。

他跟同事借了五百块,凑了三千一。

二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带着他去看房。那地方在一条老巷子深处,一栋自建楼,被隔成了十几间单间。

走廊上堆着杂物,墙皮剥落,灯泡昏黄。二房东领着他走到最里面一间,拿钥匙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衣柜。没有窗户。

“就这个了。”二房东说,“七百五一月,押一付三,水电另算。要租就现在交钱,不租后面还有好几个人排队。”

程学真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点了点头:“租。”

交了钱,拿了钥匙,他站在那个小黑屋里,四周静悄悄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真真,你搬出去住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不想骗妈妈。但他也不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有什么用?她除了在家里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公司离姑妈家太远了,我自己租了个近点的。”他说。

“多少钱一个月?”

“七百五。”

“不贵吗?你工资才那么点……”

“不贵,省省就行了。”

妈妈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你姑妈那边,没啥意见吧?”

程学真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搬家那天是周六。

程学真起的很早,把床单叠好,把桌子擦干净,把借的拖鞋放在鞋柜旁边。行李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书包。

卢凯洋还在睡觉,门关着。

卢长贵坐在客厅喝茶,见他在收拾,没说话。

许丽蓉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学真,这几个苹果你带上。”

程学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姑妈。”

“拿着吧,路上吃。”

“不用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许丽蓉的手僵在半空,苹果袋子晃了晃。程学真没看她的脸。他弯腰系好编织袋的绳子,站起来,把袋子扛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姑妈,我爸那三万块钱,您还记得吧?”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卢长贵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许丽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程学真没等她开口。

“我就是问问。”他说,“没别的意思。”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他拎着编织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道里光线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煎饼果子的味道,有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早晨的味道。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和行人。

三个月前,他拎着这个编织袋走进这栋楼。

三个月后,他又拎着这个编织袋走了出来。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他把电煮锅从编织袋里拿出来,接了水,插上电。

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升。

他撕开一包方便面,掰碎了扔进锅里,又打了一个鸡蛋。

面煮好了。

他坐在床上,端着锅,用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热气扑在脸上。

这碗面,比他在姑妈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06

两个月后,妈妈来省城看病。

说是看病,其实就是来复查一下老毛病。程学真在电话里说陪她去,妈妈不让:“你上班要紧,我自己能行。”

程学真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妈妈是坐大巴来的,上午到。程学真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大巴车进站的时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流往外涌。

他先看到了妈妈。

两个月没见,妈妈好像又老了一些。

头发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笑了。

“真真!”

“妈。”

他接过妈妈手里的布袋,掂了掂,挺沉:“带的啥?”

“自家腌的咸菜,你爱吃的。还有你叔让我带的卤肉。”

他点点头,把布袋往肩上一搭:“走吧,先回我那儿。”

妈妈跟着他走,边走边看:“你住的地方离车站远不远?远的话打个车。

“不远,公交车三站路。”

两站路之后,下了公交,拐进那条老巷子。

妈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没说话。

到了一楼,程学真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楼道很暗,墙上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他掏出钥匙打开那间小屋,门一推开,一股闷热的气流扑出来。

妈妈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就占了半间。床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是电煮锅和一瓶老干妈。墙角堆着他的编织袋,衣服从袋口露出来。

“就住这儿?”妈妈的声音有点哑。

“挺好的。”程学真把布袋放在床上,“一个月七百五,便宜。离公司也近。”

“没窗户……”

“有窗户的贵。”他说,“没窗户省点钱。”

妈妈没说话。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床单。床单洗得发白了,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条。

“真真。”她叫他。

“嗯?”

“你咋瘦了这么多?”

程学真愣了一下:“没瘦吧,还那样。”

“瘦了。”妈妈说,“眼窝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不累。”

“外卖吃多了?”

“我都是自己做的。”程学真指了指电煮锅,“煮个面、下个饺子,方便得很。”

妈妈没再问了。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来回搓着。

“妈。”程学真叫她,“你咋了?”

妈没事。”妈妈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就是看你住这儿,心里不好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挺好的?还是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好?

妈妈没让他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你不是说陪妈去看病吗?看完病,妈请你吃顿好的。”

那个下午,程学真陪着妈妈去了医院。检查完了,医生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妈妈松了口气,拉着程学真说去超市买点东西。

“给你买床新床单,你看你那个都洗成啥样了。”

程学真无奈地笑了笑:“行行行,买。”

两个人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不大,就在小区对面的巷子里,卖菜卖肉卖水果的挤在一起。

程学真扶着妈妈走过去,在一家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

妈妈挑了两根黄瓜,正在跟摊主讲价,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姐?”

程学真抬起头。

是许丽蓉。

她手里拎着菜篮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满了笑。旁边还有两个中年妇女,大概是她的牌友。

哎呀,真是你!大老远我就看着像!”许丽蓉走过来,亲热地拉住妈妈的手,“姐你咋来省城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在家给你做顿饭!

妈妈的笑容有点僵:“就是来看个病,没啥事,就不麻烦你了。”

“看病?咋了?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没事。”

许丽蓉啧啧了两声:“姐你也真是的,身体不好也不休息。对了,这位子真是一点都不孝顺,让你一个人跑来看病。”她说着,转向旁边那两个中年妇女,“这是我姐,以前在老家那边的。这个是我侄子,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后来自己搬出去了。”

两个中年妇女点点头,打量了程学真一眼。

程学真站在那儿,没说话。

许丽蓉又转头看向妈妈:“姐,我跟你说个事。学真这孩子吧,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吃住都在我这儿。我对他咋样,我是问心无愧的。他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给我转了一千二。一千二啊,连这三个月的电费水费都不够。你说这孩子是不是不太懂事?”

妈妈的手攥紧了。

“我不是计较这个钱。”许丽蓉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像是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是说这孩子,在我家住着,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我说他两句吧,他还甩脸子,搬出去住了。搬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就想问问他,我对他到底哪里不好?”

程学真看着许丽蓉的嘴一张一合。

周围买菜的、卖菜的、路过的,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低声议论。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妈妈的手在抖。

他握住妈妈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妈。”他叫她。

妈妈没应。

“妈,走吧。”

妈妈抬起头,看了看许丽蓉,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她没说话。

她拉着程学真转身,一步一步地往菜市场外面走。

身后是许丽蓉的声音:“姐!姐你咋走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妈妈没回答。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菜市场外面那棵榕树下,停下来。背对着程学真,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真真,妈对不起你。”

妈……”程学真的眼眶也红了,“你对不起我啥?

“妈没本事。”妈妈说,“让你住在别人家受委屈了。”

程学真摇了摇头。

他不怪妈妈。

他从来不怪妈妈。

他只是恨自己没用。



07

那天晚上,程学真一夜没睡。

妈妈住在小旅馆里,他躺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想起许丽蓉在菜市场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他翻了个身,想起白天那颗划过的心,又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在姑妈家抽屉夹缝里翻到的那张字条。

父亲的遗留物,背面用红笔写着“3万”,旁边画了个圈。

那张字条是他爸生前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姑妈家的抽屉里?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他爸生前的工友,王叔。

从小到大,他只听妈妈提过一次。

王叔是爸爸在工地上的搭档,两个人一起干了七八年。

爸爸出事那天,王叔就在现场。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了。

“喂?谁啊?”

“王叔,是我,卢学真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学真的儿子?你……”

“王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啥事?”

“我爸当年出事之后,赔偿金是咋算的?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王叔才开口:“你咋突然问起这个?”

我姑妈许丽蓉,当年从我妈那儿拿了三万块,说帮我打理。后来钱没了,我妈没追究。我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咋回事。

王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笔钱……是被你姑妈拿走借给她弟弟做生意去了。你妈不知道,你姑妈也不让说。”

程学真握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你咋知道的?”

“你爸出事那会儿,我帮忙跑过手续。你姑妈来找的我,问赔偿金的事儿。后来她说,你妈不会管钱,她帮她管着,让我别说出去。”

“那三万块钱是啥钱?”

“是工地的抚恤金,外加你爸剩下的工资。说好是给你上学用的。”

程学真的眼睛发涩。

“那后来呢?”

“后来你姑妈的弟弟做生意亏了,钱就没还回来。你姑妈怕你妈找她要,就一直拖着。”

挂了电话,程学真坐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喂,表舅?是我,程学真。”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学真?咋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表舅,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是不是跟我姑妈借过三万块钱?”

“你咋知道了?”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是有……”表舅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咋了?”

“钱还了吗?”

“还?你姑妈没跟你要?”

“我问你钱还了吗?”

“我给了你姑妈啊!去年年底就还了!”表舅急了,“三万块一分不少,我还多给了两千的利息!你要是想查账,我这边有转账记录!”

程学真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原来如此。

那三万块,表舅早就还了。

许丽蓉拿着钱,一分没给妈妈。

他想起那天搬家时问的那句话:“姑妈,我爸那三万块,您还记得吧?”

许丽蓉当时没回答。

他以为她是忘记。

现在他知道——她不是忘记,她是不敢。

第二天一早,程学真把王叔和表舅的录音都存好,出了门。

他先去小旅馆接上妈妈,然后带着她坐上了去许丽蓉家的公交车。

妈妈问他去哪儿。

他说去姑妈家。

“去她家干啥?”

拿点东西。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快到的时候,程学真给许丽蓉发了一条消息:“姑妈,我过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许丽蓉没回。

到了门口,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卢凯洋,一看是他,愣了愣:“你咋来了?”

“你妈在家吗?”

“在……咋了?”

程学真没理他,拉着妈妈进了屋。

许丽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他进来,脸色变了变:“学真?你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许丽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姐,你放心,学真是我亲侄子。我还能亏待他?”

然后是表舅的声音:“三万块一分不少,我还多给了两千的利息。

接着是王叔的声音:“那笔钱是被你姑妈拿走借给她弟弟做生意去了。”

三段录音,放完。客厅里安静极了。卢凯洋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卢长贵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许丽蓉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猛地站起来:“你……你偷录我弟的话?你凭啥?”

“凭我爸那三万块钱。”程学真说,“表舅去年就还你了,你一分没给我妈。”

“那……那是你爸欠我的!”

“我爸欠你啥了?”

“你爸出事那会儿,丧事是我张罗的,你妈啥都不管。花出去的钱,不是你爸欠我的?”

“那三万块,够办十场丧事了。”

许丽蓉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姑妈,我不怪你让我搬走。”程学真说,“但我爸那三万块,你得还。”

“我没钱!”

“那你刚才说的话,我都有录音。你要是觉得没钱,那咱们走法律程序。”

许丽蓉的手指着他,抖得像筛子:“你好啊程学真,你可真行!

我只是想拿回我爸的钱。

“你爸的钱?你爸死了!那钱是给我的!我伺候你爸那么多年,我容易吗?”

程学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姑妈,你收了我一千二的水电费。”

许丽蓉愣住了。

“三个月买菜,我垫了三千五百多。”他掏出那本记账本,翻开,“你要不要看看?鲈鱼七十八,车厘子八十八,排骨六十五……”

“够了!”许丽蓉尖叫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你走!你给我滚!”

程学真收起记账本,拉起妈妈的手:“妈,我们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许丽蓉。

“姑妈,三天之内,那三万块请还到我妈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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