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村长闺女踹下塘,提刀追我十里,奶奶说:这媳妇我家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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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夏天,我把村长闺女刘慧婕踹进了村东头的鱼塘。

她湿漉漉爬上来,浑身上下滴着水,头发上挂着水草,眼眶红得像兔子。什么话没说,转身回家抄了把菜刀,追着我跑了十里地。

我跑进院子关了门,靠在门板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吓得脸白,奶奶倒是不急不慢。

“奶奶,她要杀我!”

奶奶听我讲完来龙去脉,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媳妇,咱家要定了。”

我当时以为奶奶傻了。可我没想到,奶奶那双看了六十八年的眼睛,早在那闺女拿刀的那一刻,就看穿了一切。



01

那天的事,说起来也怪我嘴贱。

我跟刘慧婕的梁子,打小就结下了。

她爹是村长,她是村长的独闺女,从小在村里横着走。

我林伟宸也不是什么好鸟,爹死得早,妈管不住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把我惯得无法无天。

村东头有个鱼塘,是村里公家的,夏天大伙都在那儿洗衣裳、洗澡。

那天下午我路过鱼塘,看见慧婕蹲在塘边上洗衣服,旁边围了几个小姐妹。

她穿一件碎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两条辫子扎得高高的,一甩一甩的。

我本来没想找她麻烦,可她看见我就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林伟宸吗?又去哪儿闲逛了一天?”

她说话的调调我听着就烦。我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聋了?”她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件湿衣服,“你们老林家就出你这种败家子?你爹好歹还是个干活的人,你就知道满村溜达。”

我停下脚步。

说实话,那天我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

前几天奶奶让我去镇上卖鸡蛋,我半路碰见几个狐朋狗友,把钱全喝了酒,回家被奶奶骂了一顿,三天没给我好脸色。

慧婕这话,刚好戳到我痛处。

“你管我呢,”我转过身,“你一个姑娘家,整天在村里咋咋呼呼的,谁娶了你算谁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慧婕的脸刷一下就变了。她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摔,三两步窜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林伟宸,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话还没说完,她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我躲得快,那一巴掌擦着我耳朵过去的。她没扇着,更来气了,抬腿就踢我。

“你个泼妇!”我往后躲,脚下绊到塘边的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慧婕见我狼狈,冷笑一声:“就这点出息,还学人家嘴硬。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我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激。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使劲一甩。

慧婕整个人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她掉进了鱼塘里。

塘水不深,只到她腰那里,但底下是淤泥。她整个人栽进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浑身上下全是黑泥浆,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也是泥。

塘边那几个小姐妹吓得尖叫。

慧婕站在塘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心想这下完了。我等着她骂我,等着她哭,等着她上岸来揍我。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眶越来越红。

然后她爬上岸,从盆里抄起洗衣服的棒槌,一头朝我砸过来。

我撒腿就跑。

跑了几步我回头看,慧婕没追上来。她回家去了。我没当回事,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晃晃悠悠往家走。

可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林伟宸!你给我站住!”

我一回头,魂都快吓飞了。

慧婕手里举着一把菜刀,跑得飞快,头发散着,碎花连衣裙上还沾着泥,整个人跟疯了似的。

我拔腿就跑。

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从田埂上跑到山路上,我跑得肺都快炸了,可她手里的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离我始终不远不近。

那场面,村里人都看见了。

有人喊:“伟宸,你咋惹慧婕了?”还有人吹口哨。没人拦,谁也不敢拦。慧婕拿刀的样子,谁上去都得挨一下。

我跑了整整十里地,从我们村跑到隔壁王庄,又从王庄绕回村后山。我实在跑不动了,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喘气。

听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我探出头看了看,慧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追了。

我瘫在地上,全身跟散了架似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红彤彤的。我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慢吞吞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的样子,脸一下就白了。

“伟宸,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我没理她,一头栽进堂屋里,端起桌上的凉水壶就灌。

奶奶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让人给撵了?”

“奶奶,”我缓过气来,“刘慧婕她要杀我!”

我妈吓得手里的衣裳都掉在地上:“啥?村长家闺女?”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脸白得跟纸一样,跑过来拍我的背:“你这孩子,你咋能把人踹塘里去呢?那闺女是村长的闺女,你这不是惹祸吗?”

“是她先骂我的!”

“骂你几句咋了?你去,明天去给人家道歉。”

“我不去!”

“你这孩子……”

奶奶没说话,继续剥她的毛豆。我看她脸色挺平静的,心里踏实了一些。奶奶年轻时候在村里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事儿她肯定能替我想办法。

“奶奶,你说这事儿咋办?”

奶奶把手里的毛豆放在簸箕里,拍了拍手,看着我。

你说她拿刀追你,追了十里地?

“对。”

“什么姿势拿的?”

“啊?”

“我问你,她拿刀什么姿势?是刀刃朝外还是刀背朝外?”

我想了想。当时跑得太急,没太注意,但我回头瞥过几眼。慧婕右手举着菜刀,刀刃好像是冲着自己那一面的。

“好像是刀背朝外……”

奶奶笑了。

“那闺女拿刀的姿势不对,说明她根本没想真砍你。追你十里地,那是气头上,真要砍你,你还能囫囵个儿跑回来?”

我没说话。

奶奶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到我面前。

“伟宸,奶奶活了六十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闺女脾气是大了点,但脾气大的人心眼实。她今天能拿刀追你十里,明天也能拿刀护着你。”

“奶奶,你说啥呢……”

“我说,”奶奶看着我,神色认真,“这媳妇,咱家要定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妈也愣了:“妈,你说啥?让伟宸娶她?人家拿刀追咱们伟宸呢……”

“你懂什么?”奶奶看了我妈一眼,转身上了炕,“明天我去村长家提亲。”

我跟我妈面面相觑。

奶奶从来不开玩笑。

02

第二天早上,奶奶还真托了媒人。

张婶是村里专门说媒的,嘴皮子利索,是奶奶的老交情。奶奶把她叫到家里,炒了两个菜,倒了二两酒。

“张妹子,劳你跑一趟。”

“大姐,你这是……”

“去村长家,给他闺女说亲。”

张婶筷子都掉桌上了:“谁家的小子?

“我孙子,伟宸。”

张婶倒吸一口凉气:“大姐,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你孙子昨天才把人踹塘里,你今天就去提亲?村长能把你打出来!”

奶奶不急不慢:“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去,话怎么说你知道,成了有你的好处。”

张婶被奶奶说动了,吃了中饭,硬着头皮去了村长家。

我躲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动静。

没一会儿,张婶就回来了,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她身后跟着村长刘大柱,刘大柱一脸尴尬,连连道歉:“张婶,您别生气,那闺女让我惯坏了……”

张婶气呼呼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陈大姐,你可是害苦我了!我话还没说完,那丫头端着一盆水就泼出来了,说‘让林伟宸死了这条心,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也不嫁他’!”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奶奶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泼了?”

“泼了!泼了我一身!”张婶拍着衣裳,“大姐,这事儿我可不敢再去了。”

“行,知道了,”奶奶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钱塞给张婶,“辛苦你了。”

张婶走了以后,我妈坐在灶台边叹气:“你看,我就说这不行……

奶奶没理她,转过头看我:“伟宸,你说实话,你觉得那闺女咋样?

我愣了一下:“啥咋样?她就一个泼妇!”

“泼妇也是人,”奶奶说,“我问你,她长得好看不?”

我想了想。

其实慧婕长得是真不赖,村里那些姑娘里,她算头一份儿。

一双大眼睛,皮肤白,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

就是脾气太爆,一开口能把人气死。

我点了点头。

“那不就行了?长得好看,脾气爆点怕啥,咱们老林家不养孬种,你镇得住她。”

我急了:“奶奶,人家都说了,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也不嫁我!”

“人家那是气话,”奶奶慢悠悠地说,“你追女孩子,怎么能指望人家一开始就答应?那不成土匪了?”

我听奶奶这话的意思,好像这事儿还没完。我心里发毛,我可不想再被慧婕追着砍一次。

第三天,我正准备出门去镇上躲两天,刚走出院子,就被人一棍子拍了回来。

是慧婕。她拎着一根扫帚,堵在我家门口,叉着腰。

“林伟宸,你给我出来!”

我缩在门板后面:“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你昨天把我踹塘里,今天又让你奶奶来提亲?你把我当什么了?”

“提亲是我奶奶的意思,不是我!”

“我不管是谁的意思,我告诉你,你再敢提这事儿,我砍死你!”

她说完,拿着扫帚在门板上使劲拍了几下,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我把气吐匀,奶奶从屋里出来了。

“伟宸,去,上村长家赔礼去。”

“奶奶!”

“去,带上这筐鸡蛋。”

我看看奶奶手里的鸡蛋筐,又看看院门口慧婕的背影,感觉自己死定了。

“奶奶,我不去……”

“你要是不去,今晚就别进这个家门。”奶奶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了就是送死。一个说:不去的话,奶奶真能把我的铺盖卷儿扔出去。

最后我咬了咬牙,接过那筐鸡蛋,硬着头皮往村长家走去。

一路上,我低着头走,生怕被人看见。可村里人眼睛都毒,一个婶子看见我,笑得前仰后合:“哟,伟宸,你这是去上门认错?”

我没搭理她,脚下步子更快了。

到了村长家门口,我站在外面听了听。院子里面有说话声,好像是慧婕跟她爹在吃饭。

我鼓了鼓勇气,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了,刘大柱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生气吧,又好像有点同情:“伟宸,你咋来了?”

刘叔……我……我来给慧婕赔礼……

话音刚落,慧婕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

我还没来得及跑,慧婕已经冲了出来。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冷笑。

她走到厨房,拎了一把菜刀出来。

我转身就跑,那筐鸡蛋也不要了,直接甩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溅在我脚上,我也顾不上。

慧婕没追上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跑远,手里的菜刀举得高高的。

林伟宸,你再敢来,我就真砍你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奶奶问我鸡蛋送出去了没。

我说:“碎了。”

奶奶也没怪我,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事儿,碎了就碎了,总有法子让她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慧婕骂我的声音,老在我耳边转。她骂得那么狠,可奶奶偏偏看上她了。我奶奶这辈子从没看走眼过,每次她说“这人能行”,最后那人还真就行。

可这一次,我真觉得奶奶要失策了。

刘慧婕,能是咱家的人?



03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以后,我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

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碰谁谁都要问一句:“伟宸,听说你要娶村长家闺女了?”我脸上火辣辣的,买完东西赶紧走。

几个关系好的哥们儿还故意逗我:“伟宸,人家拿刀追你十里,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骂回去:“滚蛋!谁看上她了!”他们哈哈笑,我也懒得解释。

奶奶可没闲着。

她隔三差五就往村长家那边转悠,有时候是去看看地里的菜,有时候是去找隔壁院子的刘婶拉家常。

我妈看不下去,劝她:“妈,你别去了,人家闺女不乐意,你去了也没用。”奶奶说:“你懂什么?一回生两回熟,我去了,她总不好意思拿刀砍我吧?”

有一天傍晚,奶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草鱼。

“哪儿来的?”

“慧婕给的。”

我跟我妈都愣了。

奶奶得意了:“我今天去鱼塘那边,碰见她一个人在洗衣服。我跟她聊了几句,她嘴上没给我好话,但她手里这条鱼逮得不错。我说了一句‘这鱼真肥’,她过了一会儿就扔给我了。”

“她扔给你的?那她什么态度?”

“能什么态度?哼了一声就走了呗,”奶奶把鱼往灶台上一放,“这丫头,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她对她不喜欢的人,能送鱼?”

我被奶奶说得没什么好反驳,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慧婕给我送鱼,不是因为她对我有意思,纯粹是她被奶奶磨烦了,想拿条鱼堵住奶奶的嘴。

又过了几天,奶奶让我去村长家还活。

“还什么活?”

“上次那鱼我不白拿她的,你把咱家那两只老母鸡送去。”

“奶奶!我不去!她再拿刀砍我怎么办?”

“她不会的,”奶奶说,“这回我亲自去。”

奶奶去了村长家,我躲在远处的树后面看。

奶奶敲门进去,跟刘大柱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慧婕出来了。她站在院子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奶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奶奶把鸡笼放在地上,说了几句话。慧婕的表情有点变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没之前那么冷硬了。

我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最后慧婕点了头,从奶奶手里接过了鸡笼。

我心里头,说不上为什么,竟然有点儿紧张。

那天晚上,奶奶在饭桌上宣布:“明天你跟我去刘家,帮他们劈柴。”

“什么?”

“慧婕她妈身体不好,她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帮忙。”

“奶奶,你这是……”

“你去不去?”奶奶看着我,那眼神不容置疑。

我咬了咬牙:“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奶奶去了村长家。慧婕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板起了脸。

“你们来干什么?”

奶奶笑着说:“伟宸来帮你爹劈柴,我过来坐坐。”

慧婕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奶奶,冷哼了一声:“他?劈柴?别把斧子砍到自己脚上就行。”

我听了这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抓起院子里的斧头,走到柴堆前面,使劲劈了起来。

我劈得又猛又急,木屑乱飞。

慧婕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等我劈了二十多分钟,全身都湿透了,柴也劈了一大堆。我扔下斧头,擦了擦汗,看了慧婕一眼。

她背对着我,正在喂鸡。但她的耳朵好像有点儿红。

奶奶坐在院子里跟刘大柱聊天,看见我劈完了,笑了笑,起身告辞。

伟宸,明天再来。

我没吭声。

慧婕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没事儿可以不用来。”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第三天,我也去了。

第四天,我到的时候,慧婕已经泡好了一壶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没说是给我的,但我喝了一口,是白糖水,甜丝丝的。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院子里摘菜,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04

干活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有一天我照常去刘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慧婕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斯斯文文的。

我站在外面没进去,竖着耳朵听了听。

“赵文杰,你咋又来了?”

赵文杰,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是隔壁村的知青,长得白白净净,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听说他回城的名额下来了,正准备回去。

“慧婕,我来看看你,”赵文杰说,“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临走前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那个……”赵文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娶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院子里面静了一会儿,慧婕的声音响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赵文杰的声音很认真,“慧婕,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回城以后,在城里找个工作,到时候把你接过去,咱们在城里过日子。”

我站在外面,心跳得很厉害。慧婕会怎么回答?她会不会答应?赵文杰是个知青,有文化,回城了就是城里人,比我这个农村混子强太多了。

“赵文杰,”慧婕说,“你别闹了,咱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不喜欢我?”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儿,”慧婕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不能去城里。”

“你爹可以一起去,我在城里给他找个活儿干……”

“你别说了,我不答应。”

赵文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慧婕,你再考虑考虑,我是真心……”

“我说了不答应!”慧婕的声音突然变大,“你再不走我就拿扫帚了!”

我听到这里,不知怎么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正准备走,门突然开了,赵文杰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一下。

“林伟宸?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还没回答,慧婕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劈柴。”

慧婕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她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赵文杰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的柴,我劈得心不在焉。

慧婕在屋子里面,一整个下午都没出来。到了傍晚,我准备走的时候,她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镇上邮局,行不行?”

“行。”

她递给我信,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缩得快。

第一次,我觉得慧婕不好惹的样子底下,也许真像奶奶说的,藏着个心软的姑娘。

回去我把信的事儿跟奶奶说了。

奶奶问:“什么信?”

“不知道,她让我帮她寄。”

奶奶沉默了一下,说:“伟宸,你知道吗?赵文杰前几天也托人去村长家提亲了。”

我知道。

“他是有文化的知青,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

“怕他心里有人家。”

奶奶笑了:“行了,早点儿睡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文杰的那句话:“我要娶你。”

如果他真去提亲了,慧婕会答应吗?

我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睡觉。

可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我不能让赵文杰娶了她。



05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敢跟奶奶说,也没敢跟任何人说。但我去刘家劈柴的时候,比以前更勤快了。以前是奶奶逼我去,现在不用奶奶说,我自己就去了。

刘大柱看我天天来,嘴上不说,心里高兴。有天吃中饭,他非拉着我坐下,让慧婕给我盛饭。慧婕端着碗放在我面前,没说话,也没给我脸色看。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是白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看了看院子里,只有我跟刘大柱碗里有荷包蛋,慧婕跟她妈的碗里没有。

我心里酸了一下。

“刘叔,你这几天不是腿疼吗?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两贴膏药。”

“不用不用,你天天来帮忙,叔就感激不尽了。”

“没事儿,顺路。”

慧婕端着碗在旁边吃饭,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下。

吃完中饭,我跟刘大柱坐在院子里抽烟。慧婕在厨房刷碗,她妈在屋里休息。

伟宸,”刘大柱抽了一口烟,“你觉得我家慧婕咋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啊?”

“你天天往我家跑,真就是为了帮我劈柴?”

“我……”

“你奶奶的心思,我懂,”刘大柱笑了笑,“但你得先说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最开始是奶奶逼我来,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如果一天不来,心里就不踏实。

我抬起头,看了厨房一眼。慧婕正在刷碗,袖子卷得高高,露出两条白胳膊。

“我觉得……她挺好的。”我说。

“哪方面好?”

“就是……人长得好看……”我脸红了,“干活也利索……”

刘大柱笑了笑,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家,奶奶问我今天在刘家吃了什么。我说白米饭,还有荷包蛋。

奶奶点了点头:“那明天我去提亲。”

“奶奶,上次已经……”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奶奶摆摆手,“你帮了她家一个月的忙,她要是还拒绝,那我这双老眼就算瞎了。

我看着奶奶,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奶奶穿上她最好的那件蓝布大褂,让我拎着两瓶酒一只鸡,去了村长家。

我站在院子外面,心跳得厉害。

奶奶进院子之前看了我一眼:“别紧张,该紧张的人在屋里。”

没过多久,村长家的大门打开了。

刘大柱走出来,脸色不太好。慧婕站在门后面,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心里一沉。

奶奶走出来,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明白了。

奶奶……

没事儿,”奶奶拉着我的手,“那闺女说了句话,让我没法反驳。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奶奶顿了顿,“她真要嫁你,不是不成,但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什么本事?”

奶奶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你考上大学,她就嫁你。”

我当时站在村长家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连初中都没毕业。

考大学?这不是让我去天上下刀子吗?

但奶奶拍了拍我的手,笑了:“考大学怎么了?我孙子不比任何人差。”

慧婕站在门后,哭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

考大学。

我奶奶常说一句话:人活着,得有个念想。

以前我没念想,混一天算一天。现在慧婕给我立了一个。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我知道,如果我连试都不敢试,我连站在她面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翻身下床,跑到奶奶屋里。

“奶奶,帮我报个复习班。”

奶奶看着我,笑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三天了。”

06

复习班在镇上,离家十里地。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走一个小时去上课,晚上再走回来。

一开始根本听不懂。老师讲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跟天书似的。什么三角函数,什么化学方程式,我脑子里跟浆糊一样。

班里最小的才十六,最大的也才二十,我二十二岁坐在里面,跟个傻子似的。

头一个星期,我差点儿放弃。

但我每次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就想起慧婕那句话:“你考上大学,我就嫁你。

还有她站在门后面,哭红的眼睛。

我不能让她瞧不起。

有一天晚上,我放学回家,发现桌上放着几本旧书。一本数学,一本语文,还有一本英语。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我翻了一页,愣住了。

歪歪扭扭的笔记,写着重点,画着记号。有的地方旁边还标注了:“伟宸,这个公式要背”

“这个句子常考”

这道题是送分题”。

是慧婕的字。

她把自己的书借给了我。

我妈说是慧婕下午送来的,放下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我翻了翻那几本书,每一页都有她的笔迹。

她一个初中毕业的姑娘,翻了几遍这几本书,把重点圈了出来,还在旁边做了注释。

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生怕我看不懂。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把数学书从头翻到尾。

从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一本书。

有一个公式我实在看不懂,第二天早上拿着书去问她。

到了村长家,慧婕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这题我看不懂,”我把书递过去,“你教教我。”

慧婕看了我一眼,嘴里的牙膏沫还没漱干净。她接过书看了看,指着那一页:“你看这儿,这个公式你得先背下来,然后套进去……”

她讲得很仔细,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给我看。我盯着她的侧脸,早晨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皱着眉头抓笔的样子,挺好笑的。

“你看懂了没有?”她写完抬头。

看懂了。

“你看清楚点,别到时候考不上赖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一定要考上。”

慧婕低下头,耳朵根红了。她转过身去漱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要考上,我就说话算话。”

我握着那本书,手心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脚下生风。

到了复习班,老师讲的东西,我发现自己能听进去一些了。

那一天,我回家的时候买了一支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我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上:林伟宸,一定要考上。



07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到了秋天。

我每天上学、回家、复习,日子过得倒也算规律。

慧婕偶尔会来我家,有时候是还个碗,有时候是送点儿菜。

每次来话不多,坐一会儿就走。

但我妈开始对她热络起来了,每次来都拉着她说话,嘘寒问暖的。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背英语单词,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伟宸!你出来!”

我放下书出去,看见赵文杰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个陌生人。

“林伟宸,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一件事的,”赵文杰说,“我跟慧婕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少掺和。”

“我跟她的事情,也跟你没关系。”

“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还想考大学?”赵文杰冷笑,“你就算考上了,也是个野鸡大学,顶不了用。”

我心里一阵火,但我没发火。奶奶说过,人要是被气着了,做的事就不清醒。

“赵文杰,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看着他,“你想娶慧婕,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但慧婕没答应你,你就跑来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怂?”

赵文杰脸色变了,他旁边两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

“赵文杰,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回头一看,慧婕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她走到我身边,把鸡蛋往我手里一塞,然后转头看着赵文杰。

“我跟你说过了,咱俩不合适。你还来这儿闹什么?”

“慧婕,我是真心对你……”

“真心?”慧婕冷笑,“你要真心,就不会偷偷去打听我家的地契,也不会想着怎么才能把我爹手里的那块地弄到手。”

赵文杰脸色彻底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慧婕说,“你一个城里人,放着好好的回城名额不要,非缠着我一个农村丫头,你以为我傻?”

我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奶奶一直说赵文杰有问题,原来他看上的不是慧婕,是村长手里那块地。

赵文杰的脸色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转身就走,旁边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慧婕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你还让人这么欺负?你就不会骂回去?”

“我骂了。”

“你那叫骂?”慧婕翻了个白眼,“算了,你好好学习吧,别管这些破事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慧婕。”

“嗯?”

“谢谢你。”

慧婕停了一下,没回头:“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

她走了,可我看见她耳朵根又红了。

那几天,我复习得更起劲了。慧婕来的时候,我就给她讲我今天学了什么。她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撇嘴。

有一天晚上,她来送腌萝卜,我在灯下做题。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学?”

“马上就要考试了,我得抓紧。”

慧婕站在那里没走。过了一会儿,她说:“伟宸。”

“你考上了,我就嫁你。”

我没抬头,我怕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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