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雪下得紧。
大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箱快过期的牛奶。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眼圈就红了:“秀兰啊,姐这回真没法子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盈盈地说:“先吃饺子,吃完再说。”我端着茶壶的手一紧,茶盖磕在壶沿上,叮地一声响。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母亲转身回厨房,门帘子一甩,里面的油锅滋啦滋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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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优璇,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跟男友刘建国刚到家,母亲就把我们堵在门口,压着嗓音说:“你大姨昨儿个打电话来了,说今年要过来拜年。”
我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大姨宋秀芳,我母亲的亲姐姐,比我妈大四岁。
我爸走的早,我那时候才上初中,家里穷得连给我交学费都要拖到下个月。
大姨那几年倒是隔三差五来串门,每次来都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拎着——我妈腌的咸菜、自己包的饺子、厂里发的便宜水果。
我妈不说什么,每次都笑眯眯地送她到巷子口。
后来我开始工作了,大姨来的更勤快了。
第一次借钱,是我爸去世的第三年秋天。大姨夫赌钱输了,债主堵着门要,大姨在医院门口守着母亲下班,一见到人就跪下,说姐夫要被人砍了。
母亲回来后眼睛肿得厉害,第二天就把我爸留下的摩托车卖了。
那年我刚考上高中,母亲说:“没事,学费妈再想办法。”
后来大姨又来借,给大女儿办嫁妆、买三轮车、开小吃店赔了钱。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母亲都答应了。
借条是写的,写得清清楚楚,可从来没还过。
母亲也不催。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说两句。
她低着头择菜,声音很轻:“她是我亲姐,你外婆还在呢,我能怎样?”
这句话像把锁,把我的嘴锁死了。
刘建国没见过大姨,听我说完这些,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妈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我没接话。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好说话,是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好像当妹妹的,天生就该让着姐姐。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大姨一来,母亲就笑着忙里忙外,大姨要走,母亲就塞东西。
可我心里头这股气,是一直憋着的。
我二十八了,马上要嫁人了,我不能再看着母亲被人这么欺负。
大姨来的那天,天上飘着雪渣子,北风呜呜地吹。
早上八点多,门外就传来大姨的大嗓门:“秀兰!开门!”
母亲正在厨房和面,手上的白面都没来得及拍,就去开门了。
大姨拎着一箱牛奶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女儿——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一个比一个穿得鲜亮,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疼。
大姨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嘴上说着:“给你补补身子,你这几年操劳,脸色不好。”
我看了一眼那个牛奶箱,商标我认识,超市里打折的时候九块九一箱,离过期还有三天。
我没吱声,给她们倒了茶。
大姨坐下来,先是东拉西扯了一阵,问我在哪上班,男朋友做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在私企做会计,刘建国是开出租车的。
大姨啧了一声:“开出租的啊?那能挣几个钱?你姑姑家那个表妹,找的对象是开公司的,一年挣百来万。”
我笑了笑,没接话。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姐,你们吃了没?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大姨说:“吃了吃了,你别忙活了,坐下来说说话。”
可母亲还是进了厨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建国帮我去厨房端饺子,低声跟我说:“你大姨这嘴,够厉害的。”
我说:“你还没见到更厉害的。”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大姨动了动筷子,夹了一个,尝了一口,说:“嗯,还行,就是盐放少了。”
母亲说:“你血压高,少放点盐好。”
大姨说:“我血压高不高我自己知道,你别操那个心。”
母亲不再说话,低头吃饺子。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也不知道说什么。
果然,吃到第二个饺子的时候,大姨的筷子放下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母亲,眼圈说红就红了。
“秀兰,姐跟你商量个事。”
母亲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开春要交房租了,”大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姐夫又赌输了,这个月的赌债还没还上……姐实在没法子了,你能不能……再借姐两万?”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刘建国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说话。
我看向母亲。
母亲低着头,慢慢地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冲大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着,可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大姨急了:“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母亲端起盘子,把剩下的饺子拨到大姨碗里:“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大姨的三个女儿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攥紧筷子,指节泛白。
刘建国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别冲动。
可我心里头像装了一锅烧开的水,扑腾扑腾冒着泡,随时要溢出来。
这么多年了。
整整十年。
大姨借了一次又一次,母亲还了一次又一次。
这回又是两万。
母亲厂里退休后每个月养老金两千多,加上打零工,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
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柜子里那件棉袄穿了八年,袖口都磨烂了也不舍得扔。
过年了,大姨来了。
带着一箱过期的牛奶,又要借两万。
我看着母亲侧脸,她低着头吃饺子,吃得很慢,好像在数着每一颗。
我忽然觉得心酸。
02
饺子吃完,大姨把碗一推,靠在椅子上抹嘴。
大表姐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嘴里说着:“小姨,你坐着歇着,我来。”
母亲说不用,她自己来。
大表姐还是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可没人笑。
大姨坐在沙发上,眼睛就没离开过母亲。
“秀兰,那两万的事,你到底怎么说?”
母亲倒了一杯水,放在大姨面前:“姐,你喝口水。”
大姨不接:“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可是你亲姐。”
母亲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才说:“姐,我也想帮你,可我这几年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姨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开口你就哭穷?”
“我不是哭穷,”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实话跟你说,去年我住了半个月的院,你三表妹去看了我一次,你呢?你去过吗?”
大姨愣了一下,脸色涨红了:“我那不是忙吗?你姐夫那个死鬼整天在外头鬼混,三个女儿的事儿也都要我操心,我哪有空去医院看你?”
母亲没接话。
她端起杯子喝茶,茶杯的盖子磕得咔咔响。
大姨看母亲不说话,语气软下来:“秀兰,姐也知道你难,可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姐夫那个死鬼欠了一屁股赌债,要是不还钱,人家要砸房子的。姐就这一套房子,你说,你要姐睡大街去?”
母亲放下茶杯:“那上次那三万呢?你说一个月还,这都快一年了。”
大姨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提这个干什么?我又没说我不还!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姐了?”
母亲还没开口,外婆从里屋出来了。
外婆今年八十了,住在母亲这里。她耳朵不好使,平时说话都要凑到跟前才听得清。
她颤颤巍巍走过来,大姨连忙起身扶她坐下。
外婆拉着大姨的手,看着母亲:“秀兰,你又欺负你姐了?”
我说:“外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外婆瞪了我一眼:“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低声说:“没事。”
然后她转头看着外婆,笑了笑:“妈,我没欺负姐。姐来找我借钱,我跟她商量商量。”
外婆一听是这个事,立刻说:“你姐来找你借钱,你借给她就是了,她是你亲姐,还能害你不成?”
母亲低着头,不说话。
大姨在一旁帮腔:“妈,秀兰现在有钱了,你看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优璇也工作了,她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
外婆点点头:“就是,你姐日子苦,你多帮帮她。”
我心里头憋着一股火,可又不敢发作。
母亲还是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睛,手指头捏着衣角,一下一下地搓。
外婆说了几句,扶着墙又回屋了。
她一走,客厅里的气氛立马变了。
大姨的女儿们都坐回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
大姨把声音压得很低:“秀兰,姐跟你说实话,你要是不借,我就只能去外头借高利贷了。到时候利息滚起来,别说两万,五万都还不上。我要是倒了,咱妈怎么办?你总不能让她住大街吧?”
母亲的手攥紧了。
她把“外婆”这两个字,捏在了手里。
我知道,这是大姨的杀手锏。
这么些年,每次大姨开口借钱,只要母亲犹豫,她就拿这个来说事。
母亲怕的不是大姨,是外婆。
外婆八十年纪,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全靠着母亲在照顾。
可外婆心里头,始终偏着大姨。
不管什么事,错的永远是二女儿。
母亲常跟我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姐又在跟前伺候了好些年。我在外地打工,没能在她身边尽孝,她对姐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可这应该,太贵了。
“秀兰,你倒是说句话啊。”大姨不耐烦了。
母亲吸了一口气:“姐,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大姨嗓门又高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借?”
“我说了,让我想想。”
大姨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行,我算是看透你了。你现在有钱了,日子好过了,就不认我这个穷亲戚了。我不求你了,我走!”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大表姐连忙拉住她:“妈,你干嘛啊?小姨又不是说不借,你急什么?”
二表姐也站起来,对着母亲说:“小姨,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也是着急上火。那两万的事,你就帮帮忙,我妈记你的好。”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半天柜子,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大姨的眼睛立刻亮了。
母亲把信封放到桌上:“这里有五千,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大姨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五千?我跟你借两万,你给我五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母亲把信封往大姨那边推了推:“姐,我真的暂时就这些了。你们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攒一攒。”
大姨没接那个信封,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脸别过去,鼻子哼了一声。
客厅里的气氛僵得能掉冰渣子。
我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大姨,我妈已经尽力了。她一个月就两千多块的退休金,去年住院花了一万多,你让她上哪儿给你凑两万?”
大姨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冷冷地:“大人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你就盼着你妈不借给我才好,你妈欠我的多了去了,你懂个屁!”
“我妈欠你什么了?”
“欠什么?”大姨冷笑一声,“当年你妈能上学,不是我在家伺候咱妈?她倒好,出去念了书,回来就跟我耍态度。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母亲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姐,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事实!”
大姨的嗓门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刘建国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袖子:“优璇,咱们出去买点东西,让你妈跟你大姨好好说话。”
我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头,是一种我说不出的疲倦。
我换好鞋跟刘建国出了门。
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蹲在楼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刘建国蹲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别难过了,你妈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大姨。”
“你不懂。”我吸了吸鼻子,“我大姨每次都这样,嘴上说着是来借的,其实就是要。我妈给了,她觉得应该的。我妈不给,她就翻旧账,拿外婆出来压人。这么多年了,我妈从来没硬气过一次。”
“今天也没硬气。”
“没有。”
刘建国点了一根烟,半天才说:“那你妈为什么突然拿出个借条?我看你大姨的脸色都白了。”
“什么借条?”
“就刚才,你妈把装在信封里的东西推过去,说是借条的复印件。”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
“你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你妈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的,我刚好看见了。你大姨看了之后,脸一下子就变了。”
我愣在那,半天没缓过劲来。
母亲什么时候准备的借条?
她以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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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在外面溜达了一个小时才回去。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大姨带着三个女儿往外走。
大姨的脸色很差,看见我,哼了一声,从我身边挤过去,一句话没说。
大表姐讪讪地叫了我一声表妹,也跟在后头走了。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借条。
我拿起借条一看,不由得愣了。
那上面写着:宋秀芳借宋秀兰两万五千元整,借款日期是2021年秋天,借款人签字、按了手印,清清楚楚。
“妈,你上回不是说借了她两万吗?”
“那是另一笔。”
“那你总共借了她多少?”
母亲没回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一页一页地写着日期、金额,后面还有一个小备注。
2015年秋天,两万,姐夫住院。
2017年冬天,三万,大外甥女嫁妆。
2019年春天,两万,买三轮车跑生意。
2021年秋天,两万五,小外甥女上学。
最近的一笔,是去年冬天,一万,说是周转。
加起来,整整十万零五千元。
一个二线城市半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
我拿着那个小本本,手有点抖。
“妈,这些钱,她都没还过?”
母亲摇摇头。
“一分都没还?”
又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母亲望着窗外,雪还在下,院里的树枝上压着厚厚一层白。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大姑娘家,还要跟她吵一架?”
“我就跟她吵一架又怎么了?她凭什么这么欺负你?”
“她是我姐。”
“她是姐就该欺负你?”
母亲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你外婆还在,我不想让她为难。”
我心里头酸得厉害。
“那今天,她为什么走了?”
母亲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跟她说了实话,我说姐,这些年你借的钱,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要是真没办法,这笔钱就当姐送你的,以后你也别再来了。你要是还要我这个妹,从今以后就当没这回事,咱们各过各的。”
“她怎么说?”
“她骂了我,说我没良心,说我忘恩负义,说当年她是怎么对我的。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母亲,她脸上很平静,眼睛里却有点红。
我轻声问:“妈,你难过吗?”
母亲没回答,手撑着膝盖站起来:“饿了吧?妈去热饺子。”
她转身走进厨房,门帘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刘建国拉住我,压低声音问:“你说,你妈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你说?”
我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那她怎么就突然硬气起来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母亲这个人,老实了大半辈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年在厂里,工友们欺负她,她不吭声。
父亲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吃多少苦都不说。
大姨欺负她,她就忍着。
她从来没硬过一次气。
可今天,她硬了。
而且是当着大姨的面,当着外婆的面,硬气了一回。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事没到头。
我了解大姨。
大姨这人,吃不得亏,咽不下气。母亲当着三个外甥女的面,把借条拿出来,她面子上过不去。
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正月初三一大早,大姨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大姨夫。
大姨夫姓李,叫李德贵,干了大半辈子苦力,在建筑工地搬砖。五十多岁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满脸褶子。
他一进门就赔着笑脸,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秀兰啊,姐夫来给你拜个年。”
母亲忙着招呼他坐。
大姨坐在沙发上,板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气氛尴尬得紧。
大姨夫坐了一会儿,搓着手说:“秀兰,昨儿个的事,你姐回来跟我说了。”
母亲递了杯茶过去,没接话。
“是我不争气,”大姨夫叹了口气,“赌输了钱,连累了你姐。秀兰,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还你。”
母亲说:“姐夫,你别说了。那钱的事,我已经跟姐说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那可不行。”大姨夫摆手,“你这些年帮了我们多少,我心里有数。我李德贵虽然没本事,可也不能赖账。”
大姨在一旁冷冷的说:“你少在这装好人了,你要是有出息,我至于眼巴巴地跟人借钱?”
“你少说两句!”大姨夫瞪了她一眼。
大姨被他这么一吼,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都是大姨压着大姨夫说话,怎么今天反过来了?
大姨夫喝了口茶,又说:“秀兰,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
我心头一紧。
母亲也看着她。
大姨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姐之前借你的那两万五,不是给小外甥女上学的。”
母亲怔了一下:“那是……”
大姨夫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母亲。
我凑过去一看,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坐在茶馆里,女的穿着红棉袄,男的胖乎乎的,两个人隔着桌子说话。
女的,是大姨。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04
母亲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弹。
大姨发了疯一样扑过来抢手机:“李德贵!你跟踪我!你还是人吗?”
大姨夫一把推开她:“我不跟踪你,我还不知道你拿妹妹的钱养野男人!”
大姨哭喊起来:“你胡说八道!我跟老张谈生意,你拍什么拍!”
“谈生意?你们两个在茶馆里黏黏糊糊,连手都握上了,这叫谈生意?”
“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你上个月跟你说你回娘家,一个星期没回来。我打电话到丈母娘那里,丈母娘说你根本没回去。你说,你一个星期去哪了?”
大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三个女儿连忙上去拉架。
大表姐拉着大姨夫:“爸,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不回家说,”大姨夫甩开她的手,“今天就在你小姨家说清楚,看看你妈都做了什么事!”
母亲坐在沙发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面,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大姨夫坐下来,语气低沉:“秀兰,我也不怕丢人了。你姐这些年,根本就没把你姐夫当回事。”
“她拿着你的钱,不是给我还赌债的。我虽然没出息,可没有欠过人家一分钱的赌债。那都是她编出来的。”
“钱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但我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查了。”
“查来查去,发现她给一个姓张的男人转了五万块。”
“那个姓张的,是个包工程的,做家装。跟你姐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
“我今儿是来给你道歉的。也给你表个态,这些年你姐欠你的钱,我一分一分地还,还完为止。”
大姨在一旁大喊:“李德贵!你给我闭嘴!”
可大姨夫根本不理会她。
母亲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拍门:“妈,你开门。”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门外,大姨还在跟大姨夫厮打,三个女儿拉都拉不住。
家里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着母亲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母亲出来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
她走到客厅,把信封往茶几上一倒。
里面全是借条。
一张一张,时间、金额、签名、手印,清清楚楚。
十年的账,全在这里了。
母亲把借条按时间顺序摆好,看着大姨:“姐,你坐过来。”
大姨不坐:“你想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些年你借了我多少钱。”
大姨夫弯腰看了看那些借条,脸色变了。
“秀兰,这上面的钱,你们都没还?”
母亲摇摇头:“没还过一分。”
大姨夫狠狠瞪了大姨一眼。
大姨梗着脖子吼:“谁说不还了?我这不是还没凑齐吗?”
“没凑齐?十年了,十万块钱,还不起?”
“我三个女儿要养,你又不挣钱,我哪来的钱还?”
母亲没理会他们,只是继续把借条平铺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数。
“2015年,两万。”
“2017年,三万。”
“2019年,两万。”
“2021年,两万五。”
“去年冬天,一万。”
“总共十万零五千。”
她数完之后,抬起头看大姨:“姐,这钱,你今天认不认?”
大姨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我不认你又能怎么着?咱妈还在,你敢把我怎么样?”
这就是大姨最后的一张王牌。
外婆。
只要她一提外婆,母亲就得让步。
可这一次,母亲没有让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手机里传出一段录音。
“秀兰,姐求求你了……你姐夫这回赌输了高利贷,不还钱他们就要剁他的手……姐给你写借条,按手印……秀兰,姐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大姨的哭声,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大姨的脸,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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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里静得可怕。
录音里大姨的哭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钝刀子拉在空气里。
大姨的三个女儿脸色难看极了。
大表姐眼眶红了,大姨夫坐在凳子上,攥着借条的手在发抖。
大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声音都在抖:“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录的。”母亲说,“那是我第一次跟你录音,也是最后一次。”
“你这个骗子!你竟然录音!”
“我骗你什么了?”
“你……你说好……”
“说好信你是吧?”母亲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姐,你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这辈子就求我这一回。我都信了。可你没过半年,又来了。”
空气好像凝固了。
大姨猛地伸手去抓手机,母亲提前一步拿起来,放进了兜里。
“你删了!”大姨尖叫,“把录音删了!”
“我不删。”
“你要怎么样?”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要你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当年是怎么求我的。”
大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三个女儿在旁边拉着她,不让她再动。
大姨夫抬起头,看着大姨:“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姨别过脸去,不吭声。
“你说不说?”大姨夫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全是火,“你在外头跟那个姓张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他没什么。”
“没什么你给我转五万?”
“那是借给他的!”
“借给他?他一个包工程的,缺你那五万?你骗鬼呢!”
“你爱信不信!”
大姨夫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都跳了起来。
“好,好,你不说是吧。我自己查。我李德贵混了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可我也不想当王八,还替别人还债。”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在身后摔得震天响。
大姨追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母亲,眼神里全是恨意:“宋秀兰,你满意了?”
母亲不说话。
“你满意了?你把我家搅散了,你高兴了?”
“姐,你老公自己走的,不是我推的。”
“要不是你拿出那堆破借条,他会走?”
“那借条是不是假的?钱是不是你借的?”
大姨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身子晃了两下,三个女儿赶紧扶住她。
“妈,你别生气了,先回家。”大表姐劝。
“我不回家!我今天就要在这里说清楚!”大姨挣开她们的手,冲到母亲面前。
“宋秀兰,你是不是非得让我跪下你才满意?”
客厅里的人全看向母亲。
我看不清母亲脸上的表情,就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婆颤颤巍巍从里屋走出来。
她一看到客厅里这阵仗,急了:“又闹什么?大过年的,你们要气死我是不是?”
大姨立刻哭出声来:“妈,你看看你二闺女,她要把姐往死里逼!”
外婆瞪向母亲:“秀兰,你又做了什么?”
母亲沉默着,外婆开始骂起来。
大姨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她怎么不容易,说她怎么被欺负。
我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
“外婆,你知不知道大姨欠了我妈十万块钱,十年都没还?”
外婆愣了一下:“十万?”
“对,十万,白纸黑字写着呢。”
外婆看向大姨:“秀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大姨嘴硬:“妈,你听她瞎说,哪有那么多?”
母亲也不争辩,只是把茶几上那些借条推到外婆跟前。
外婆抖着手拿起一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说话。
一张一张看完,她沉默了很久。
大姨急了:“妈,你倒是说句话呀!”
外婆把借条往茶几上一丢,看着大姨,声音很大:“你欠了这么多钱,还嘴硬?”
大姨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婆骂大姨。
“你是姐姐,你要脸不要?”
大姨一下就炸了:“妈!你帮着她说话!我就知道,你心里头只有她,没有我!”
“我什么时候心里只有她了?”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向着她。她去念书,我在家给你洗衣服做饭。她嫁了个好男人,我嫁了个烂赌鬼。她日子好过了,就不认我这个姐。你还帮她说话!”
外婆被她说得脸色发白,腿一软,坐到了椅子上。
母亲连忙过去扶她。
大姨还在那里骂。
母亲终于抬起头:“姐,够了。”
声音不大,可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大姨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你骂我妈也骂够了,今天就到这吧。你走吧。”
大姨眼圈一红,咬着嘴唇,转身领着三个女儿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母亲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忽然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
06
那天下午,大姨夫又来了。
他坐在茶几前面,把那堆借条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算。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把水放在一边。
“优璇,你大姨这个事,让你妈受委屈了。”
刘建国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大姨夫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心里有数,她一直忍着,忍着,忍了十年。”
“今天不忍了。”我说。
“不忍了好。”大姨夫叹了一声,“你爸要是还在,早就翻脸了。”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我们两个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过,你爸是个老实人。”
他顿了顿,又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的是你妈。”
“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秀兰这个人,太好说话了,谁都能欺负她。他一走,她肯定受气。”
我心里头一酸。
“他还说,要是有一天他闺女能护着她妈,他就放心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我不知道爸爸还留过这样的话。
“可他也就是嘴硬,他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能欺负你妈。”
大姨夫看着我:“优璇,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多照顾照顾她。”
我嗯了一声,把眼泪抹了。
他又说:“那十万块钱的事,你别跟你妈操心。我李德贵说了还就还,就是卖血,我也一分不少你们。”
“不用了,大姨夫,我妈说了那笔钱不要了。”
“她不要是她的事,我还,是我的事。”
大姨夫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穿鞋。
他穿鞋的动作很慢,腰弯得很低,好像整个人都很累。
“大姨夫,你真的要把那五万块钱的事查清楚?”
他直起腰,点了点头。
“我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谁?”
他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北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挂历啪嗒啪嗒响。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优璇,你大姨这辈子欠你妈的,还不清。”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客厅里,翻着她那个小本本,一页一页地翻。
我从她身后看,每一页的折角都磨得发白了。
“妈,你怎么记了这么久?”
“不记不行。”母亲的嗓音有点哑,“我怕自己忘了,又借给她。”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开始的时候,觉得她会还的。后来她总哭穷,我看她可怜。”
“那今天呢?”
“今天她拿你外婆说事,我不想再忍了。”
我坐到她旁边:“妈,你是不是早就想让大姨明白了,可你一直没下得了决心。”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是因为我爸吗?”
母亲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你爸走的时候,让我别太软。他说,你要是太好说话,人家就会欺负你。我不信,觉得一家人,哪里来的欺负。”
“那现在呢?”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光清冷冷的,照在院子里,像一层薄霜。
“优璇,你长大了,也要记住。”
“记住什么?”
“有些事,忍一次可以,忍两次也可以,忍多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那之后几天,大姨再没来过。
大年初五,母亲在厨房里剁馅,说要包饺子,让我下楼买一袋面。
我拎着面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三表姐。
她站在寒风里,脸冻得通红,看见我,叫了一声表妹。
我问她有事吗。
她搓着手,说:“表妹,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我领着她进楼道,站在楼梯口。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三表姐眼圈一红:“表妹,我跟我妈吵架了。”
“为什么?”
“我爸回家要跟我妈离婚。我妈让我来求你妈,让我妈去跟你妈说说情,让我爸别离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去求。”
“我妈做得太过分了,我张不开这个口。”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三表姐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表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跟我道什么歉?”
“这些年,我妈找你们借钱,我心里头都知道。可我没拦过她一句。”
她抹了把眼泪:“我知道我妈不对,可她是我妈,我也没办法。”
我心里头有点复杂的滋味,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表妹,你能不能帮我跟你妈说一句,就一句,就说我替我妈道个歉。”
“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不敢。”三表姐哭着说,“我没脸见她。”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上,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剁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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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六,大姨一个人来了。
她没带三个女儿,没带大姨夫,就一个人。
我给她开的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还是活的,绑着脚。
“你妈在家吗?”
“在。”
大姨把鸡往我手里一塞:“给你妈炖汤喝。”
我拎着鸡,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姨换了鞋走进来,母亲正从厨房出来,两只手沾着面粉。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姐,你坐。”
大姨坐到沙发上,母亲去洗了手,倒了一杯茶。
我在旁边看着,替她们尴尬得紧。
“秀兰,”大姨端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姐今天来,是来给你道歉的。”
“那天的事,是姐不对。姐不该那么说话,不该拿咱妈说事,也不该骂你。”
母亲低头搓着手指头:“姐,你说这些干什么?”
“不说不行。”大姨叹了口气,“姐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嘴硬。”
“可我那天回去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你姐夫说得对,是我对不起你。”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年,我总觉得你是妹妹,让着姐姐是应该的。你有钱了,帮衬帮衬姐姐也是应该的。”
大姨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我没想过,你的钱也是你自己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也不容易。你一个人养优璇,供她读书,给她买房。你过的什么日子,我心里清楚。”
母亲摇了摇头:“姐,你别说了。”
“不,你让我说完。”大姨吸了吸鼻子,“我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的。你姐夫说要去打两份工,慢慢还。”
“不用还了,姐。那天我说了,那笔钱就当没有。”
“那不行,该还就得还。你姐夫说得对,做人得有骨气。”
母亲看着她,没吱声。
大姨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案板上摆着一排饺子:“包这么多,够吃好几天了。”
母亲说:“今年包多了,吃不完的给你们送点过去。”
大姨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秀兰,你还认我这个姐?”
“你是我姐,永远都是。”母亲说,“我只是不想再借钱了。以后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但借钱,不行了。”
大姨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姐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谁也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姨说:“那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大姨走到门口,弯下腰穿鞋。
她穿鞋的动作很慢,和大姨夫一样,腰弯得很低。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秀兰,姐这辈子亏欠你的,要是还不清,下辈子做牛做马还给你。”
母亲眼眶一下红了:“你胡说什么?”
大姨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了。
我拎着那只老母鸡,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母亲擦了擦泪,看着我:“把鸡炖了,晚上加餐。”
那天下午,我炖了一锅鸡汤。
母亲坐在客厅里接着包饺子,包一个,放在案板上,包一个,放上去。
我端着鸡汤碗坐到她对面,一碗给她,一碗留给自己。
“妈,大姨真的会变吗?”
母亲停下手,看了看窗外:“不知道。”
“你原谅她了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她是我姐。”
“以后她再来借钱,你还借吗?”
“不借了。”
“万一她又拿外婆说事呢?”
“我会跟咱妈说清楚。咱妈虽然耳朵不好使,但道理还是懂的。”
我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发麻。
“那大姨夫跟她离婚的事呢?”
母亲摇摇头:“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管不着。”
那天晚上,母亲跟我说了一件我从来没听过的事。
她告诉我,大姨年轻的时候,对她其实很好。
那时候家里穷,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挤着睡。
大姨总把暖水袋让给她,自己的脚冻得裂了口子也不吭声。
后来大姨为了让她上学,自己辍了学。
“你大姨这辈子,命不好。”
母亲看着窗外:“嫁了个人,不争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心里头憋着气。气没地方撒,就都撒到我身上了。”
“可她不该欺负你。”
“是啊,不该。”母亲笑了笑,“可她也是苦日子穷怕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大姨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眼眶又酸了。
也许母亲说得对,大姨这辈子,命真的不好。
可谁的命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