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揣进兜里那刻,李秀兰回头冲我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太多——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看,像在看一只路边的流浪狗。
她妈吴春芳拎着个红塑料袋,往我手里塞:“建国啊,这几双旧袜子你拿回去穿,别冻着。”塑料袋里还装着半袋挂面,两根葱。
我攥着离婚证,纸角被汗浸湿了。
15年婚姻,到最后就值一袋旧衣服和半袋挂面。
李秀兰拍拍手:“江建国,你个穷光蛋,没我怎么活啊?连租房价格都不会讲的主儿。”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拨通了宋慧敏的号码:“宋姐,我名下那32套房,全挂出去卖了吧。”
她们愣了五秒,然后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李翠花在旁边拍大腿:“建国哥,你是不是疯了?”我没解释,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刮在脸上,我鼻子突然一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想起我哥。
他跳楼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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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骑电动车没回家,去了我妈住的那间老破小。
说是家,其实就是城南那片待拆迁的老巷子里租的一间平房,月租400块。
我妈瘫痪三年了,吃喝拉撒都在那张床上。
我把离婚证往她手里一塞,她翻了翻,没说话,把证压在枕头底下。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
我妈叫程兰英,今年69岁。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我哥出事那年,她才52岁,头发一夜白了一半。
“建国,你怪我不?”我妈忽然开口。
“怪你啥?”
“怪我不让你把房子的事告诉秀兰。”
我手里的苹果刀停了一下:“不怪。你说的对,露了财,她就不是她了。”
我妈叹了口气:“我也不是神,我哪知道她会变成这样。你刚结婚那两年,她对我是真好啊。我腿脚还能走的时候,她每周都来给我洗头、剪指甲。那时候我觉得,这媳妇儿没挑错。”
我没接话。
是啊,那时候的李秀兰确实好。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在工地当小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
她没嫌弃,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下班还给我做饭。
我妈腿疼的时候,她背着我妈去医院。
邻居都说江家娶了个好媳妇。
那时候我也想过,要不要把房子的事告诉她。
可我爸临死前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老二,你哥怎么死的?就是让人知道他家有钱了。你记住了,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让人知道你有钱。”
我哥江爱国,比我大六岁。
城南村拆迁那年,我们家分了三十二套房。
村里人都炸了,我哥那会儿刚结婚,媳妇怀了孕,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他有个朋友叫彭正志,从小一块儿长大,说要合伙开建材公司。
我哥投了两百万,结果彭正志卷钱跑了。
我哥追了大半年,人没追到,钱也没了。
媳妇跑了,孩子也没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从工地回来,看见楼下围了一堆人。
我哥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口袋里有张纸条:“弟,哥对不起咱爸。”
我妈从那以后就没怎么笑过。
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说:“老二,咱家的钱,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你哥的教训摆在那儿,钱是命,也是要命的。”
我答应了。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装着穷。
李秀兰问过:“你们家不是拆迁了吗?怎么没钱?”我说:“分了,分了三套,卖了给我爸治病了,剩下的两套我妈住着,租出去一个一个月收800块。”
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了。
后来她爸查出肝癌,她急得到处借钱。
我拿了2万出来。
她跪在我面前哭:“建国,你再想想办法,你妈那两套房子能不能卖一套?我爸快不行了!”
我说那房子是我妈的养老钱,不能动。
她爸最后还是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苹果削完了,我递给我妈。她咬了一口,忽然说:“你哥要是还在,今年该52了。”
“52。”
“跟他爸一个年纪走的。”
我没说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宋慧敏发来的微信:“哥,你那32套房我都挂上网了,有几套看的人还挺多。不过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你那前妻的妹妹,李翠花,好像在我们公司群里看见信息了。”
我回了个“嗯”。
宋慧敏又问:“哥,你真不怕她知道?”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我说:“知道就知道呗。都离婚了,我还怕啥。”
“你和秀兰姐,真没回旋余地了?”
“没了。她把我妈从轮椅上推下去的。”
宋慧敏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懂了。”
02
离婚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区传得挺快。
第三天早上,我推着我妈出去晒太阳,隔壁王大妈就凑过来问:“建国啊,听说你离婚了?”
“离了。”
“哎哟,那秀兰也是,多好的一对儿,咋说离就离了呢?”
我没吭声。王大妈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人家说,秀兰在外面好像有人了,开二手车行那个,姓薛?”
我推着轮椅往前走:“大妈,这事儿我不方便说。”
王大妈在后面“啧啧”了两声,跟我妈说:“老程啊,你这儿子太老实了,被人欺负成这样。”
我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轮椅扶手。
我把我妈推到公园门口,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李秀兰。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建国,你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很大,旁边好像还有人。
“什么事?”
“我妹说你把房子挂网上卖了?你是不是疯了?你哪来的房子?你在网上搞诈骗,到时候出事别连累我!”
“我没搞诈骗。”
“那你哪来的房子?你梦里的?我跟你过了十五年,你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你还卖房?你卖个锤子!”
我听着她说,忽然觉得好笑。
她跟我过了十五年,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每个月挣多少钱,知道我妈有多少退休金,知道我们家有几套房子。
但她不知道她眼皮子底下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没让她知道。
不是我不想告诉她。
是我怕。
我怕她知道以后,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秀兰了。
我怕她像我嫂子那样,拿到钱以后就变了。
我更怕的是,她拿到钱以后,把我妈扔到养老院去不管了。
那年我嫂子拿到拆迁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前一个月还跟我哥说“咱妈以后我来照顾”,后一个月就催着我哥把我妈送养老院。
我哥不同意,两个人天天吵。
后来嫂子拿了一半的钱走了。
我哥也走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不瞒着李秀兰,告诉她实话,会不会不一样?她会变吗?会像我嫂子那样吗?
我不知道。
但我赌不起。
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了。她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没法交代。
“江建国?你说话啊!”李秀兰在电话里喊。
“我说了,我没搞诈骗。房子是我的,真的。”
“真的?你哪来的钱买的?”
“拆迁分的。”
“放屁!你们家拆迁不是就分了三套吗?”
我沉默了一下:“那是我骗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李秀兰忽然笑了一声:“行,你骗我是吧?行行行,江建国你行,你装穷装十五年,你他妈真有本事。”
她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我妈问:“秀兰打的?”
“嗯。”
“她骂你了?”
“没有,她骂我骗她。”
我妈叹了口气:“她确实该骂。”
我愣了一下:“妈,你不怪我?”
“我怪你干嘛?你是我儿子,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为什么。你怕她走你嫂子的路,怕她拿到钱就不管我这个老不死的了。是妈拖累了你。”
“妈,你别这么说。”
我妈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夕阳。那天夕阳特别大,挂在公园那棵老槐树上,像一颗煮熟的蛋黄。
“建国啊,”我妈忽然说,“其实你瞒着她,也是害了她。你要是早告诉她,说不定她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她的轮椅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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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秀兰挂断电话后的那天晚上,李翠花在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我不知道她发了什么,因为我不在那个群。但是宋慧敏给我发了截图。
李翠花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大概意思是:江建国疯了,在房产中介网上挂了三十二套房,说是他的,肯定是搞诈骗。
她姐太惨了,跟一个骗子过了十五年。
群里有人问:江建国不是穷光蛋吗?哪来的房子?
李翠花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偷的抢的,反正我们跟他没关系了。
我看完截图,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我妈在里屋叫我:“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正拿着手机看。
“妈,你看什么呢?”
“你表姐给我发的。”她把手机递过来,“你小姑子说你在外面诈骗,还说要报警。”
我看了一眼,是李翠花在另一个群里发的,说我骗婚,说我装穷骗她姐的感情,说要让我蹲大牢。
下面跟了一堆评论,有人骂我,有人在问具体情况。
“妈,你别看这些了。”
“我不看,我怕你难受。”
“我没事儿。”
我确实没事。
你要说委屈,前几年确实委屈过。
每次李秀兰骂我窝囊废、骂我没出息的时候,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想跟她说:我有钱,我有三十二套房,你想要的我都给得起。
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我哥。
那天下着小雨,我哥躺在地上。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旁边有人问“这是谁啊”,有人说“江家老大,拆迁分了两百万的那个”。
那时候他兜里只剩八块钱。
所以我不说。
我宁愿她骂我窝囊废,骂我没出息。至少这样她还是她,我还是我。至少这样,我妈还有人照顾。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忽然想,如果李秀兰知道我骗了她十五年,她会不会恨我?不是那种夫妻吵架的恨,是真的恨。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图我这个人。可她爸走的时候,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借钱给她,我拿了2万出来,她说了句“你真是个窝囊废”。
从那以后,我对她也没什么期待了。
人就是这样,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你不对别人抱期望的时候,反而活得轻松。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是宋慧敏。
“哥,你那前妻的妹妹,来我们公司了。”
“她干嘛?”
“她带了一帮人,说要找你,问你是不是在我们公司搞诈骗。她还带了记者。”
记者?
我坐起来:“记者来干嘛?”
“不知道,估计是想搞个大新闻。哥,你要不要过来?我觉得这事儿你得当面说清楚,要不然她在外面乱传,对你名声不好。”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
我妈在隔壁喊:“建国,谁啊?”
“没事,中介打电话,说有人看房。”
我洗漱完,骑电动车去了宋慧敏公司。
到门口就看见李翠花站在那儿,旁边站着两个摄像的,还有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
李翠花看见我,眼睛一亮:“就是他!江建国!就是他在你们公司卖房,他根本没房,他就是个诈骗犯!”
女记者把话筒怼到我面前:“先生,请问你是江建国吗?有人说你在房产中介挂卖三十二套房子,但这房子不是你的,这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说:“房子是我的。”
李翠花在旁边喊:“你放屁!你一个工地小工,你哪来的房子?”
我没理她,对女记者说:“你们要拍吗?我带你们去看。”
女记者愣了一下:“去看什么?”
“去看房。我名下三十二套房,你们想拍哪套拍哪套,随便挑。”
04
我说完那句话,现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李翠花张着嘴,女记者举着话筒,宋慧敏站在门口,大家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最后还是女记者先反应过来:“那……那我们去看看吧。”
我骑上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女记者跟摄像的车跟在后面。李翠花也骑着她的小电驴跟着,嘴上还在骂骂咧咧:“我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我带他们去了最近的那套房子——城南路128号,六楼,两室一厅,七十平。
这套是我自己留的,本来是想着以后给儿子结婚用的。
但我和李秀兰没孩子,也就一直空着。
上了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子亮堂堂的。
“进来吧。”
女记者跟摄像师进来了。李翠花也跟进来,东张西望。
“这套是我名下的,房产证在家,你们要看我可以回去拿。”
女记者看了看房子的装修,问我:“先生,你能说一下,这些房子是怎么来的吗?”
“十年前,城南村拆迁,我们家分的。”
“分了多少套?”
“三十二套。”
女记者转头看李翠花:“你不是说他是个穷光蛋吗?”
李翠花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也不知道啊!他跟我姐过了十五年,从来没说过这事啊!”
我说:“拆迁的事我跟她说过,我说分了四套。剩下那些,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说?”女记者问。
我沉默了一下:“我怕她变。”
“变什么?”
“变得不像她。不像是那个愿意跟我一起吃苦的人。”
女记者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翠花站在窗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她忽然问我:“江建国,你到底还瞒了我姐多少事?”
“没什么瞒她的了。婚都离了,瞒不瞒的都一样了。”
“你知道我姐现在什么情况吗?”她声音忽然大了,“她去找那个姓薛的,人家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她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知道吗?你知道你把她害成什么样了吗?”
我看着她,说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她去找他的时候,没人逼她。”
李翠花愣了一下,然后瞪着眼睛:“你!”
“她出轨的事儿,我知道。她推我妈那一把,我也知道。离婚是她提的,不是我。她骂我窝囊废的时候,我没还嘴。她跟薛峻熙好上的时候,我也没说。我忍了十五年,忍到今天,我欠她什么?”
屋里安静得很。
女记者和摄像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记者轻声问我:“先生,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房子我准备卖一部分,剩下的留着。我妈年纪大了,我打算给她找个好点的养老院。我自己也打算换个活法。”
我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轻松。
就像憋在心里十五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李翠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姐!你知不知道那个江建国家里真有房子!三十二套!拆迁分的!他去咱们村那边问过了,是真的!你被他骗惨了!”
她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越来越远。
女记者跟摄像师也准备走了。走之前,她问我:“先生,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做个专题报道。”
“不用了,谢谢。”
她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改主意了,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市电视台,赵曼易。
我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天忽然下起了雨。不是很大,但打在脸上凉凉的。我把电动车骑得很慢,雨丝钻进脖子里,湿湿的,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跟我妈说过的那句话:我输给的,从来不是她。
我输给的,是我自己。
是我没勇气告诉她实话。
是我怕失去,所以假装什么都不要。
我妈那句话说得对:我瞒着她,也是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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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翠花的电话到底还是打到我妈那儿去了。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她在里屋接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是啊,他是分了三十多套……不是我不让说,我自己心里也怕……翠花啊,你替我跟你姐说声对不起,我这个当婆婆的,没做好……”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赶紧放下手里的碗走进屋。
她正拿着手机,眼泪往下掉。
我接过电话,说了句:“翠花,别打了,有什么事冲我来。”然后挂了。
我妈说:“建国,妈害了你。”
“妈,我不跟你说了吗,不怪你。”
“不是怪不怪的问题。你说得对,我要是不拦着你,你告诉秀兰实情,她可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她爸走的时候,你要是拿出钱来救他,她也不会恨你。”
我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半天。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爸救活了,她变了呢?她拿了钱以后,把我哥的路再走一遍呢?”
“那你现在是好过还是不好过?”
我被问住了。
妈又说:“你哥没了,你爸也走了,你要是再把自己活成一个窝囊废,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李翠花,是李秀兰本人。
“江建国,你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
“我妈这儿。”
“我过去找你。”
“你别来了。”
“我就要来!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挂完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都在跑着避雨。
我妈在屋里喊我:“建国,你给她说清楚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了。你们之间,就差这一句话了。”
我嗯了一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李秀兰站在门口,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她穿着那天离婚时的那件白衬衫,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一直沉默着。
我说:“你进来吧,换件干衣服,别感冒了。”
她没动。
“江建国,你骗了我十五年。”
“我对不起你。”
“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爸走的时候,你明明有钱,你不拿出来。你看着我跪在地上求你。你看着我哭。你看着我每次心凉。你就看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很重,打得我的脸歪向一边。我妈在里屋喊了一声“建国”,我没回应,转过来看着李秀兰。
她哭着说:“江建国,你对不起我。你这辈子都对不起我。”
然后她转身冲进了雨里。
我没追她。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脸上的掌印又疼又辣,像针扎一样。
我妈在屋里小声说:“去追她吧。”
“不追了。”
“为什么?”
“追上了能说什么?说我对不起她?说我还爱她?我说不出口。都走到这一步了,说了有什么用。”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继续煮那锅面条。
水开了,面条浮上来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盛了一碗端给我妈,自己坐在板凳上吃。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
我不记得我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十五年前,我哥跳楼那天。也可能是十年了。反正这些年,我一直忍着,一直憋着。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没说话,慢慢吃着那碗面。
屋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06
李秀兰淋了一身雨,当天晚上发起了高烧。是李翠花给我打的电话,说她姐一个人住在她租的房子里,烧到39度5,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药。
“她不肯吃药关我什么事?”我问李翠花。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我姐变成这样,不都是你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地址发我。”
到了李秀兰租的房子,楼梯口那盏灯忽明忽暗。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几下,李翠花才从里面打开门。
“你总算来了。”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堆满了打包的纸箱。
李秀兰躺在床上,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哼哼唧唧的。
李翠花说她是淋雨发烧,不肯去医院,说什么怕碰见熟人丢人。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上医院。”我说。
“我不去!”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别管我!”
“你烧成这样,不去医院会把脑子烧坏的。”
“烧坏了更好!烧坏了就不用想这些破事了!”
我一把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别废话了,走!”
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最后被我拖着出了门。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打点滴。
我跑前跑后帮她办完手续,交完费。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手上扎着针。
李翠花坐在旁边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你交了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了。”
“我姐说,她不会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我看了看李秀兰,她睡着的样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刚嫁给我,有一次加班回来发高烧,我也是背着她去的医院。
她趴在我背上,轻轻说:“建国,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要是有天变心了,我可饶不了你。”
我说:“我不会的。”
她信了。
我也是真的想做到。
可后来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像推着我们往反方向走。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宋慧敏发来的消息:“哥,你卖的那几套房,有好几个买家想看房,你明天能带看吗?”
我回:“行,明天上午。”
“还有,你前妻那妹妹在我们公司楼下贴了告示,说你骗婚骗财,闹得挺大。要不要我报警?”
“不用了,让她闹吧,闹够了自然就不闹了。”
宋慧敏那边又回了一句:“哥,你图什么呢?明明有钱,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答不上来。
我不敢告诉她实话——因为我怕。
我怕我成了有钱人以后,身边的人都冲着我钱来。
我怕像李翠花这样的人跑来认亲戚。
我怕我跟我哥一样,到头来落得个人财两空。
所以我才一直窝囊着。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对李翠花说:“我走了。她醒以后,你让她好好休息。住院费我交了一周的,不够你找我。”
李翠花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照得地板发白,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了医院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断了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她在等我。
“怎么样了?”
“住院了,急性肺炎。”
“你去照顾她了?”
“送她去了,交了费。”
“她说什么没有?”
我摇了摇头:“从头到尾,她就说了句‘你对不起我’。”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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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场雨下了整整两天。
雨停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不是李秀兰,也不是李翠花,而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请问是江建国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法院的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