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哥跟我碰杯的时候,杯子碰得“哐”一声响。
酒花溅到我手上,他一只胳膊揽着我肩膀,眼睛红红的:“老程,说实话,我认识这么多人,就你最实在。”
我笑了。
那是我搬进这个小区的第三天。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家的时候,楼梯是爬上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坐在楼梯上掏出来看,是建哥的微信,不到十个字:“那事你考虑下,信我没错。”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胃里翻江倒海。我坐在楼梯上喘了半天,楼上传来邓玉瑾的声音:“又喝成这样?”
我没应声。
三个月后,同样在这段楼梯上,我蹲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建哥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老程,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家门,灯还亮着。可我不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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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进新小区那天,天气热得要命。
搬家公司的工人在楼下卸货,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搬。邓玉瑾在楼上指挥,儿子程阳戴着耳机靠在墙根玩手机。
“爸,我住哪个屋?”他问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屏幕。
“靠南边那间,有阳台。”
他“嗯”了一声,拎着书包上去了。
我没跟上去。点了根烟,看着这个新小区。
绿化不错,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头在下棋。中心广场上停了一排车,宝马奥迪都有。比原来那个老小区气派得多。
之所以搬过来,就是为了程阳上学。这边学区好,初中是全市排前三的。为了这套两居室,我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又贷了四十万。
邓玉瑾说值。她说程阳不能再在那个烂学校待了,打架抽烟什么都学会了。
我没说话。掏钱就行。
“兄弟,新搬来的?”
我转头。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穿件polo衫,戴着块金表,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四十多岁,肚子微微鼓起来。
“啊,是。”我掐了烟。
“哪栋的?”
“6栋。”
“巧了,我住5栋,咱俩挨着。”他伸手过来,“姓郑,郑高朗,叫我建哥就行。”
我握上去。他手心厚实,握得用力。
“晚上有局,一起来。小区几个哥们儿聚聚,认识认识。”他拍我肩膀,“搬新地方,多走动走动。”
我说行。
邓玉瑾知道我要去喝酒,脸拉下来:“刚搬来就跟人混?”
“人家好心叫我,不去不好。”
“好心?”她正在拆箱子,头也没抬,“你认识人家吗?”
我没接话。换鞋出门。
饭店在小区外面,一个川菜馆。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建哥坐在主位上,两边坐着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来来来,这是6栋的老程,程浩,以后就是咱邻居了。”建哥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白酒,“兄弟,坐我旁边。”
我坐下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建哥给我介绍了桌上每个人——老刘,开装修公司的;小马,做工程的;阿斌,在派出所上班。每个人我都敬了一杯酒。
建哥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大声。他拍着我肩膀说:“老程,我这人就这样,谁对我好,我对谁好。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句话。”
我说好。
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我开门的时候弄出了动静,客厅灯亮了。邓玉瑾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在织毛衣。
“喝了多少?”
“没多少。”
“一身酒气。”她放下毛衣,“明天还要搬家,你起得来吗?”
我说起得来。
她没再说什么,关了电视进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手机震了,建哥拉我进了个群,群名叫“兄弟一家亲”。
群里十来个人,建哥发了条消息:“欢迎老程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
下面跟了一串欢迎。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跟邓玉瑾说:“这小区邻居挺热情的。”
她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少跟人来往,省得麻烦。”
我没回话,翻了个身。
后来我想,那时候邓玉瑾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没当回事。
02
搬完家那几天,我天天在家收拾东西。
那些旧家具,搬到新房子怎么看都不顺眼。沙发皮破了,茶几腿松了,电视柜的颜色跟墙也不搭。
邓玉瑾说先将就用,等缓过劲儿再换。我没吭声。
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抽烟,楼下有人喊我:“老程!”
我探头一看,建哥站在楼下,冲我招手:“下来坐会儿。”
我换了鞋下去了。
小花园里有几个石凳子,建哥坐在那儿,旁边还坐着两个人——老刘和另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这是老周,也住咱小区。”建哥递了根烟给我,“在哪儿上班?”
我说在建材公司。
“建材?”老刘接话了,“哪家?”
我说了公司名字。
“哦,那家我知道。”老刘点点头,“跟XX地产有合作是吧?”
我说是。
建哥弹了弹烟灰:“那不错啊,以后咱哥几个装修找你。”
我笑了笑。
那天聊了一个多小时。建哥说话有意思,天南地北都能聊。他说他以前做工程,亏了一次,后来就不做了,现在做点投资。
“什么投资?”我问。
“资金拆借,短期过桥。”他压低声音,“朋友介绍的,利息高。”
我没接话。
建哥也没多说,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有机会带你玩。”
我没当回事。
过了两天,程阳的转学手续卡住了。学区划片,学校那边说名额满了。邓玉瑾急得团团转,跟学校打了几天电话都没用。
那天晚上吃饭,我随口提了一句。
邓玉瑾摔筷子:“早让你找人打听,你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喝酒,有什么用?”
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第二天下午,建哥叫我下去下棋。我心不在焉,连着输了好几盘。
“咋了?”建哥问。
我说了转学的事。
建哥“啧”了一声:“就这事?你等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李哥,我是小郑。有个事想麻烦你——”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挂了电话对我说,“明天让你媳妇去学校找教导主任,就说老李介绍的。”
“老李是谁?”
“教育局的。”他笑了笑,“小事一桩。”
第二天邓玉瑾去了学校。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进门就说:“办好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我请建哥吃饭。他不愿意,我硬拉着他去了。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他端起酒杯,“以后有事说话。”
我敬了他一杯。
那天我喝了半斤白的。他扶我回去的时候,碰见楼下几个邻居,他大声说:“这是我兄弟。”
邻居们笑着点头。
回到家,邓玉瑾闻到酒味,皱着眉:“又喝?”
我说建哥帮忙办了转学的事,请他吃顿饭。
“他帮你办的就该请他吃饭?”邓玉瑾说,“这叫什么?叫欠人情,懂不懂?”
“人家热心。”
“热心?”她把端过来的水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他帮你图什么?你跟人家非亲非故的。”
我不爱听这话:“你这人,怎么总觉得别人要害你?”
邓玉瑾没再说话,转身进卧室了。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建哥对我是太好了点。好得我有点不踏实。
可转念一想,人家就是热心。我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晚躺在床上,邓玉瑾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姓郑的,你还是少来往。”
我说知道了。
可我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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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学的事办妥之后,我跟建哥走动更勤了。
他三天两头叫我出去吃饭、喝茶、打牌。有时候他叫上老刘和小马,有时候就我们俩。
那些饭局上,建哥总是坐主位。他说话的时候,别人都听。他讲个笑话,大家都笑。他敬酒,大家都站起来。
我看着,心里有点羡慕。
在原来那个单位,我干了十八年还是科员。开会坐角落,发红包最少的,年终奖垫底。领导不拿我当回事,年轻人也开始不把我放眼里。
可在这里,建哥叫我兄弟,老刘他们叫我程哥。
“老程,说实话,我认识的这些人里,就你最实在。”建哥在一次酒桌上说,“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算计。”
我心里暖烘烘的。
那天他又提了投资的事。
“有个朋友在做一个短期拆借,五万块,半个月利息一万。”他给我倒了杯酒,“想不想试试?”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笑笑:“信我你就投,不信就算了。”
那晚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万块,半个月就回来,利息一万。这个利息确实高得离谱。可建哥帮我办了转学的事,他要是骗我,图什么?
第二天我偷偷去银行取了五万块。
没敢告诉邓玉瑾。
建哥接过钱,数都没数,往包里一塞:“半个月后见。”
他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这五万块不算什么。
我心里有点打鼓。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想问他。但每次见面,他都谈天说地,不提这事。我也不好意思问。
第十五天,他打电话给我:“老程,钱到账了,查一下。”
我打开银行APP,五万本金加一万利息,一分不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心跳得厉害。
那晚上我又请他吃饭。他喝了三杯,我也喝了三杯。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程,这年头,能信的人不多。你信我,我就不会让你吃亏。”
我说我相信。
回家路上,我走在小区里,腰杆都直了。碰到邻居,主动打招呼。
回到家,邓玉瑾在辅导程阳写作业。我把那额外的一万块放在桌上:“明天给儿子报个辅导班。”
她看了看那沓钱:“哪来的?”
“赚的。”
“怎么赚的?”
我没说。她也没追问。
那之后,我对建哥更信任了。
后来他又找我投了一次,十五万,三个月,利息两万。
我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取出来,凑了十五万给他。
三个月后,本金加两万利息,准时到账。
那两万块,我给邓玉瑾买了件大衣。她嘴上说“乱花钱”,但穿上去照了照镜子,嘴角翘了翘。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传来建哥的笑声——他在花园里跟人聊天,声音很大:“老程那兄弟,实在人。”
那时候我觉得,搬这个家搬对了。
日子开始不一样了。
在单位里,我说话底气足了。领导交代事情,我不再唯唯诺诺。好几次我还顶了几句嘴。领导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心想,老子也有钱,怕你个屁。
可我不知道,建哥的第三步,已经在等着我了。
第四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老程,有个大项目,你来不来?”
04
建哥约我在楼下茶楼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茶了。桌上放着几张纸,他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投资协议,项目名字叫什么“XX基础设施工程”,投资金额三十万,期限三个月,预期收益十万。
“这个项目稳不稳?”我问。
“稳得很。”建哥点了根烟,“项目方是我老关系,干了好几年了。这次是政府工程,资金周转不开才找人拆借。”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他弹了弹烟灰,“所以我才找你。换别人,我还不带他们玩。”
我没说话。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你看,担保方是我个人。出了事,我这条命抵给你。”
他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意思再质疑。
“你考虑考虑。”他站起来,“想好了告诉我。”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
三十万。我全部家底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要是真出了问题,这个家就完了。
可前两次他都准时还钱了,一分钱没少。
我想,他要是想骗我,第一次五万的时候就可以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那天晚上,我跟邓玉瑾提了一句——没敢说实情,只说建哥有个投资项目,利息挺高。
邓玉瑾放下筷子:“你是不是已经投了?”
我说没有。
“那就别投。”她看着我,“这么高的利息,你就不想想风险?”
“前两次人家都还了。”
“前两次?”邓玉瑾脸色变了,“你已经投了两次了?”
我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找补:“就一点点,都拿回来了。”
她盯着我,那眼神我熟悉。她生气的时候就这样,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程浩,”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清醒点。那个姓郑的,你才认识多久?”
“人家帮咱办过事。”
“办事归办事。”她站起来,“投钱是投钱,两码事。”
“你懂什么?”我有点烦了,“我在单位窝囊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她打断我,“天上掉馅饼的机会?程浩,你都四十五了,还信这个?”
她把碗端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心不在焉。建哥给我发微信,我没回。他又打了个电话:“老程,想好没?”
我说我再想想。
“兄弟,机会不等人。”他语气有点急,“这项目明天就截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
办公室很安静。旁边小张在刷手机,对面老马在打瞌睡。墙上的挂钟吧嗒吧嗒响。
我在这里坐了十八年。
十八年。
我把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刚进公司那年拍的。那时候我才二十七,头发浓密,穿着新买的西装,笑得阳光灿烂。
现在呢?发际线退到头顶,肚子鼓出来,工资涨了不到三倍。
我关上抽屉。
掏出手机,给建哥发了条消息:“我投。”
四十万。我在家里存折上取了二十五万,又从信用卡里套了五万,跟朋友借了十万。
邓玉瑾不知道我动了存折。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钱转给建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我想,三个月后,十万块到手。还了朋友的钱,还剩七万。加上之前的收益,手头就宽裕了。
到时候,给邓玉瑾换个新包。给程阳买个新手机。再请建哥他们吃顿好的。
我想得好好的。
建哥收到钱,给我回了个“OK”的手势。
那天晚上他又组了个局,叫了好多人。他敬了我三杯酒,说:“老程,信我没错。”
我喝得有点多。
回家的路上,我打电话给邓玉瑾:“老婆,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的。”
“你喝酒了?”她问。
“高兴。”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早点回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支烟。
路灯很亮。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想,这日子,总算要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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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个月,建哥还像往常一样。
隔三差五叫我吃饭、打牌、喝茶。他说话中气十足,见面就拍我肩膀。有几次我试探着问项目的事,他说“稳得很,放心”。
第二个月,我约他吃饭,他说忙,改天。我又约,他说在外地。再约,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毛了。
那天下午,我去他家找他。
开门的是他老婆赵玉莹。她系着围裙,看起来正在做饭。
“建哥在吗?”
“出差了。”她说,“这几天都不在。”
“他电话怎么打不通?”
“可能是信号不好。”赵玉莹笑了笑,“等他回来我让他回你。”
我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
回到家,我给建哥发微信:“建哥,回个电话。”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个小时。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建哥,别开玩笑。”
还是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他家。门锁着,敲门没人应。我又敲,隔壁邻居伸出头:“别敲了,他老婆回娘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跑到楼下,给建哥打电话——关机。
又给他老婆打——空号。
我手里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刘的电话。
“喂,老刘,建哥找你了吗?”
“没有啊,咋了?”
“他电话打不通。”
“那可能有事吧。我也管不了。”
老刘的语气很敷衍。我挂了电话,又打给小马。小马说他也好几天没见到建哥了。
我蹲在花坛边上,脑子里嗡嗡响。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疼。
那天下午我又跑了一趟派出所。阿斌在上班,我把他叫出来。
“建哥可能跑了。”我说。
阿斌看了我一眼:“你投了多少?”
“四十万。”
他沉默了。
“你找他还找了谁?”他问。
“就我。”
“那还好。”他递给我一根烟,“派出所管不了这个。你去找律师吧。”
我没接烟。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往哪走。街灯亮了,烧烤摊摆出来了,空气里飘着孜然味。
我找了个路沿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建哥发来的:“老程,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别找我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有点抖。
我拨过去。关机。
我再拨。关机。
我站起来,站在路边。身边的汽车一辆辆开过去,车灯晃着我的眼。
我攥着手机,想砸了它。但没舍得。
那是今年年初刚换的,三千多块。
我蹲在路边,脑袋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快十点了。楼下的灯亮着,几个老头在打牌。洗衣房门口的电视在播新闻。
我站在楼底下,没上去。
掏出手机,邓玉瑾打了三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消息:“回来吃饭。”
我回了一条:“有点事,晚点回。”
我不敢上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楼上有人下楼扔垃圾,看了我一眼:“哎,老程?咋坐这儿呢?”
我说没事,抽根烟。
那人走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邓玉瑾的电话。
我接了。
“你在哪儿?”
“楼下。”
“怎么不回来?”
“一会儿就上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饭在桌上,凉了自己热。”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邓玉瑾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程阳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
“回来了?”她没抬头,“饭在桌上,还有汤。”
我说嗯。
我没去吃饭。我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看我。
她放下毛衣:“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说。”
“钱——”我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钱没了。”
“什么钱?”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存折上的钱。”
邓玉瑾不动了。
房间里很安静。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多少?”
“全部。”
“多少?!”
邓玉瑾猛地站起来。毛衣掉在地上。
她死死看着我,嘴唇发抖。
“程浩,”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不出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摔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
我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毛线团。
程阳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看了看我,又把门关上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就一句话——
完了。
06
第二天一早,邓玉瑾走了。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拉着箱子从卧室出来。我坐在沙发上,一宿没睡。
她没看我。
“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她说,“程阳我带走了。”
“玉瑾——”
她没停,拎着箱子走到门口。
“密码改了。”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门关上了。
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太阳晒进来。
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住。
那几天我请了假。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手机调成静音。
老赵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接。
他是我在旧单位唯一还保持联系的人。以前我们常一起吃饭,搬家后联系少了。
到了第五天,我接了他的电话。
“咋了?”他问,“听说你出事了?”
我沉默了半天:“被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在家吗?”
“在。”
“等着。”
两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穿了件旧T恤,肚子比上次见面又大了点。
“吃了没?”他进门就问。
我说没。
他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挂面,开始煮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煮好了。他端到我面前:“吃了。”
我拿起筷子。碗里漂着葱花,面条糊了。我吃了一口,咽不下去。
“吃。”他说。
我嚼了两下,吞了。
老赵坐在对面,点了根烟:“去找过律师了?”
“找了。律师说建哥名下没房没车,起诉也没用。”
“人呢?”
“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们夫妻早就准备好了。”老赵吐了一口烟,“你也不想想,能给你那么高利息的,能是正经项目吗?”
“你跟这人认识多久?”
“半年。”
“半年。”老赵把烟头摁灭,“程浩,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被骗,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想占便宜。”
我看着碗里的面。
“那些年你在单位憋屈,我知道。你想换种活法,我也理解。可你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他站起来:“明天我去医院看个朋友,你跟我一起去。别一个人待着。”
他走了。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
面冷了,有点硬。
我端着碗去洗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程浩?”一个女声,“我是赵玉莹。”
我愣了一下。
“建哥跑了,房子是挂我妈名下的。我什么都没捞着。”她声音有点哑,“但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他爸肝癌晚期,他跑,是为了弄钱给他爸治病。”
“他爸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赵玉莹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但他没办法。”
电话挂了。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握着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
老赵说的对,也不全对。
建哥骗了我。
可他也不是天生的骗子。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穿polo衫,戴着金表,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中气十足。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活得真敞亮。
现在想想,他那金表是假的。他喉咙里那口气,是憋着的。
我放下手机。
第二天,我跟着老赵去了医院。
不是看建哥他爸。是看另一个朋友。老赵说那人刚做了手术,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没人照顾。
“他家里人不在本城。我们老同事轮流去陪。”
“你们?”
“就我们仨。”老赵说,“老林,老高,还有我。加上你,四个。”
到了病房,里面躺着一个瘦瘦的男人,五十出头,脸蜡黄。
他看到老赵,露出一个笑脸:“又来了?”
“给你带个人来看看。”老赵指我。
那人看了看我,点点头。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赵坐下跟他聊家常,说单位的事,说天气,说他家门口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多少果。
那人笑了笑。
声音很轻。
我坐在旁边,突然想到了我爸。
我爸死的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他走之前住院,每天只有我妈去陪他。我周末才去。
他的葬礼来了好多人。大半都是我妈的同事和朋友。
我爸自己的朋友,就来了三个。
那三个人坐在角落里,送完花圈就走了。走之前,其中一个拉住我的手:“小伙子,你爸是个好人。”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好人。
现在有点懂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人。
老赵拍了拍我:“回去好好休息。”
“我老婆还在生气。”我说。
“那就让她气几天。”老赵说,“气消了再说。”
我点点头。
回家路上,我经过建哥那栋楼。
阳台上的衣服收了,窗户关着。那扇门后面,再也不会有人开门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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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儿子出事那天,我正在家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学校打来的。
“程阳家长吗?你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头破了,你快来一下。”
我脑子“嗡”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程阳正在急诊室缝针。邓玉瑾已经在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说话。
旁边站着程阳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她把我拉到一边:“程阳同学跟别的同学发生了冲突。起因是——”
她犹豫了一下:“有人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程阳同学先动了手。”
我愣住了。
“什么话?”
班主任没回答。
我走到急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程阳坐在床上,额头包着纱布。医生正在给他缝针,他咬着嘴唇,没吭声。
我转过身,靠着墙。
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过了半小时,程阳出来了。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半边脸肿着。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爸。”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他没躲。
“疼不疼?”
“不疼。”
我伸出手,想摸他的头。他偏了一下,没让我碰。
邓玉瑾走过来:“走,回家。”
她拉着程阳走了。没叫我,也没看我。
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
护士过来问:“你是病人家长?”
“是。”
“缝了七针,注意别感染。”她递给我一张单子,“去交费。”
我去收费窗口交了钱。六百多。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旁边坐着一个人,我以为是病人家属。也没在意。
“你是程阳爸爸?”
我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我,头发花白,穿着件灰色外套。
“你是?”
“我姓李,住你楼下。”她说,“我儿子跟你儿子一个班。晚上听我孙子说了。”
“这事别怪孩子。”她说,“怪那个乱说话的人。”
“谁乱说话?”
“不知道。孩子们传的。”她站起来,“回去吧,你儿子心里也不好受。”
她走了。
我蹲在那儿,把那根烟抽完了。
回到家,程阳的房门关着。
邓玉瑾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我走过去,坐下来。
“我明天去学校。”我说。
“不用了。”她说,“我已经请过假了。”
“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我处理了。”她打断我,“以后他的事,我来管。”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会儿,声音停了。
很安静。
我站起来,走到程阳房门口。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程阳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在看手机。他头上那圈纱布,在台灯下特别白。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没说话。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关,刺眼。
我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儿子跟人打架了。”
老赵很快回了:“严重吗?”
“缝了七针。”
“因为你的钱?”
“嗯。”
“程浩,”老赵说,“这事不怪你怪谁你心里清楚。但你儿子是为你出头,你想想怎么还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
突然想起程阳小时候。
他六岁那年学自行车,我扶着他,他在前面骑得歪歪扭扭。摔了好多次,腿上的疤到现在还在。
那时候他摔了会哭,叫“爸爸抱”。
现在他被人打了,缝了七针,不哭也不吭声。
我闭上眼。
手机上,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滑过去。
建哥。老刘。小马。阿斌。
那些在酒桌上跟我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都联系不上。
我往下翻。
老赵。
姑妈。
邓玉瑾。
程阳。
只有这几个了。
我盯着屏幕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