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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上海,深秋的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五原路137号一座私人住宅里,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已经认不清楚身边的人了。
他把儿子灯灯错认成了自己的父亲,把护工叫成了旧日南北剧社里某个熟悉的面孔。
他的眼神时常飘向窗外,停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旧戏。
他叫程述尧。
山东济南出来的富家少爷,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南北剧社的创办者,兰心大戏院的副经理。
他这一生,先后娶过三个女人,哪一个放在那个年代都是令人侧目的名字——"银幕甜姐儿"黄宗英、"民国影后"上官云珠、上海滩的传奇人物吴嫣。
旁观者眼里,这是一段说不清楚是艳福还是造化弄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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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济南富家子弟,燕京大学走出的话剧人
要说清楚程述尧这个人,得先把他的来路梳理一遍。
1916年,程述尧出生于山东济南。
父亲程孝刚早年赴日留学,归国后成为铁路工程师,在北平任职;母亲李淑贞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学堂,是位受过正规教育的知识女性。
这样的家庭背景,让程述尧自幼便接受了远比同龄人更为系统的教育。
1924年,八岁的他随家人从济南迁至北平定居。
北平的生活比济南开阔了许多。
那座城里有戏楼,有书局,有各式各样的文化圈子,程述尧在这片土壤里慢慢长大,性格里的那份活络与热情,也在与这座城市的碰撞里被磨砺得愈发鲜明。
他作为家中的长子长孙,从小得到了一家人的偏爱,但这份被偏爱的少爷,非但没有染上纨绔习气,反而格外善良,极重情义。
十九岁那年,程述尧考入燕京大学。
这所学校在当时的北平是顶尖的存在,校园宽阔,学风开放,聚拢了一批思想活跃的年轻人。
程述尧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热情所在——话剧表演。
在燕京剧社的小舞台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站在灯光下说台词、扮演另一个人的那种奇妙滋味。
从那以后,话剧便成了他生命里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大学毕业后,程述尧没有立刻投身演艺圈,而是先赴山东从事教育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后,他放弃了这份体面稳定的教职,重新回到北平,把积攒的精力全部押在了话剧上。
他与黄宗江、孙道临、于是之、丁力、卫禹平等人一起,在北平创办了"南北剧社",从事话剧演出活动。
剧社从成立起就没赚过什么钱,却是那个年代北平话剧界一块实打实的招牌,孵化出了不少后来在文艺圈里叫得响的名字。
剧社的运营经费,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程述尧自掏腰包。
抗战胜利后,他考入中央银行担任行长英文秘书,薪酬丰厚,却把这份收入的相当一部分拿去补贴剧社的开销,同时兼任南北剧社社长,坚持做着这件在旁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
白天处理英文函件,晚上钻进剧社排练,这是程述尧在人生最意气风发那段岁月里的日常。
他不缺钱,不缺朋友,性格又开朗热忱,在那个圈子里颇受欢迎。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一手撑起来的这座剧社里,他人生里第一段婚姻的故事,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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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宗英:从一封书信到一段散场的婚姻
黄宗英进入南北剧社之前,经历过一段极为惨淡的开头。
她是黄宗江的妹妹。
还在读书的时候,黄宗英认识了一位指挥家,两人有了情谊。
没多久,那位指挥家病重,对方家人执意要求冲喜,黄宗英便在这种情形下仓促嫁了过去。
可那大红花烛并没有留住丈夫的命,结婚仅仅十八天,黄宗英便成了寡妇。
那时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不愿意在夫家守节的黄宗英离开了,来到北平,渴望寻一段新的开始。
1942年,她进入了南北剧社。
黄宗江很疼爱这个妹妹,在自己离开剧社前,专门把黄宗英托付给了程述尧,请他多加照顾。
程述尧爽快地应下了。
他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情从来说到做到。
他对黄宗英关照有加,帮她熟悉剧社的一切,给她引荐圈子里的朋友,陪她一步步在舞台上找回自信与光彩。
两人朝夕相处,感情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朋友的界线,慢慢生出了更深的情分。
1945年,程述尧与黄宗英在北平结婚。
婚礼办得热闹,剧社里的朋友们都来道贺,程述尧满脸是笑,像个真正意义上心满意足的人。
然而这段婚姻维持得极短。
1947年,黄宗英参与拍摄电影《幸福狂想曲》,在片场与男主角赵丹产生了感情。
那时赵丹已是公认的电影明星,风头正劲,在银幕上的感召力非程述尧这个剧社社长可以比肩。
1948年秋,黄宗英向程述尧提出了离婚。
程述尧深受伤害,却没有追究,平静地办理了离婚手续。
他不仅放了黄宗英走,事后还与赵丹有所往来,两人竟然因为这段特殊的缘分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谊。
在旁人看来,这简直匪夷所思——被人抢走了妻子,还能与对方成了朋友,这份心胸,放眼整个文艺圈,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段婚姻从1945年到1948年,不过三年时间,其中真正称得上夫妻生活的,也就一两年。
程述尧把黄宗英从寡妇的困境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重新出发的依托,替她铺开了进入演艺圈的那条路。
可当黄宗英羽翼渐丰、找到了自己心仪的人,他只是安静地放开了手,连一句怨言都没有留下。
黄宗英后来成了黄宗英——她在此后的岁月里成长为一名极具分量的作家,写出了《小木屋》等广为人知的报告文学作品,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走过了九十六年的漫长岁月,于2021年辞世。
程述尧在这段感情里给了她最初的依托,而他自己,从这段婚姻里带走的,只有一场无声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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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官云珠:兰心大戏院里的相遇与短暂的幸福
与黄宗英离婚之后,程述尧没有沉溺太久。
1949年上海解放后,程述尧来到上海,在上海市文化局的安排下接管兰心戏院,担任第一副经理,负责日常工作。
兰心大戏院坐落在茂名南路57号,是上海最负盛名的剧院之一,在那个年代承载着上海文艺圈最密集的人气与流量。
程述尧在这里,遇见了他生命里第二个女人——上官云珠。
1950年,上官云珠在兰心戏院出演话剧《红旗歌》,这部戏连演了整整一百五十九场,场场爆满,盛况空前。
程述尧每天在剧院里进进出出,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女演员,一点一点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上官云珠在那时已是上海滩声名赫赫的名字。
她出生于江苏江阴,本名韦均荦,在《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丽人行》等多部重要影片中留下了令人难忘的表演,被誉为那个时代最具个人魅力的女演员之一。
然而名声的背后,是极为复杂的感情经历。
上官云珠在与程述尧相遇之前,已经历过两段正式婚姻——第一段因公婆嫌弃、丈夫反对她从事演艺事业而告终,儿子张其坚被前夫带走;
第二段婚姻因丈夫姚克的出轨而破裂,她独自抚养着女儿姚姚。
两段失败的婚姻,一个独自抚养的女儿——程述尧知道这些,却没有半分退缩。
两人因对艺术的共同热爱走到了一起,慢慢生出了感情,1950年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后,上官云珠带着女儿姚姚与程述尧一起生活,程述尧对这个并非亲生的女孩,毫无保留地接纳,把那份爱倾注进去,待她如同己出。
婚后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那段时期程述尧最为圆满的一页。
两人经济状况良好,每月收入可观,住在淮海中路一带,家里养着德国猎犬,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生活水准在当时的上海文艺圈里属于中上层。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已经暗流涌动。
1952年,程述尧负责组织抗美援朝义演,因账目记录不够清晰,在"三反"运动中被同事举报贪污。
经调查核实,他并无贪污行为,只是漏记了六百九十元,但仍被打成贪污分子,遭公安机关管教一年。
这个消息对上官云珠造成了巨大冲击。彼时她正处于演艺事业的上升期,若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必然会对自己的前途产生影响。
思量再三,她做出了提出离婚的决定。
程述尧反复挽留,却没能留住。
上官云珠决绝地离开了,带着姚姚,留下了程述尧和他们共同的儿子——那个后来以韦然之名为父亲写下回忆录的孩子,彼时尚在襁褓之中,被命名为灯灯。
程述尧的贪污案后来得到了平反,上官云珠在听说这个消息后,曾有过复婚的念头,但被程述尧拒绝了。
他一想到对方当年决绝离去的情景,便再无复合的心思——夫妻既然不能共患难,便也没有必要再共白头。
就这样,这段婚姻彻底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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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吴嫣:第三次走进围城,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付出
1953年,程述尧解除管制,将儿子灯灯送回北京交由父母照顾。
1954年,他调至上海衡山电影院工作,后任经理,生活重新有了起色。
离婚已经两次的程述尧,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吴嫣。
吴嫣的来历在上海文艺圈里不是秘密。
她幼年家境贫寒,年少时被送进风月场所,外号"黑牡丹",在那段岁月里结识了不少各色人物,被人包养过,也当过别人的姨太太,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后来,在潘汉年的引荐下,她参与了地下工作,新中国成立后进入上海市文化局任职,算是洗脱了旧日身份,重新站在了另一个起点上。
程述尧清楚吴嫣的这些过往,程家的长辈们也清楚,正因为清楚,家里爆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程述尧的父亲强烈反对,为了不让孙子灯灯受到影响,特意把孩子接回北京抚养,明确表示不认可这门婚事。
但程述尧还是义无反顾地把吴嫣娶进了门。
1955年,两人正式结婚。
婚礼才过去三个月,吴嫣便出事了。
她受"潘汉年扬帆案"牵连,被捕入狱,后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有人上门劝程述尧与吴嫣划清界限,他骂跑了来人。
他与吴嫣结婚不过几个月,又没有孩子,此时离婚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可程述尧觉得夫妻就应当同甘共苦,何况此时正是妻子最艰难的时候,他更不能离弃。
为了这个决定,他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经理一职被撤销,薪水被降,此后数年只能在电影院里做些打杂的工作。
吴嫣在狱中的五年,程述尧只要有机会便去探望,给她带去日常用品和食物,写信鼓励她撑下去。
儿子灯灯在北京由父母照料,他一个人在上海,就这样把那几年一天一天地等了过去。
1960年,吴嫣出狱,夫妻二人才得以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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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特殊时期里的那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岁月
吴嫣出狱之后,夫妻俩尚未喘过一口气,新的动荡便接踵而来。
特殊时期开始,程述尧与吴嫣都被划入了需要接受冲击的行列。
吴嫣每天被安排拿着扫把扫大街;程述尧被停发工资,每个月只剩十五元的生活补贴,交完房租所剩无几,只能一件一件地变卖家产,勉强度日。
1967年,他被告知欠下了两百元房租。
那时他穷得连儿子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费都已经停掉了,只得东拼西凑把租金缴清,然而房东嫌他住在那里有碍观瞻,依然将他赶了出去。
无奈之下,他搬到了五原路137号一座私人住宅里,与人合租,在那里住了下来。
这段岁月里,程述尧始终保持着一种让旁人匪夷所思的乐观。
他被停了工资,照样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他被人拉上台去讲自己与两任前妻之间的故事当作谈资,他也不恼,讲得坦然,赢得掌声一片。
他的儿子后来形容他,是不仅顺受、还笑着受——就算事业彻底无从恢复,依旧能把积极的劲头传递给身边的人,和他相处,如沐春风。
1970年,工资待遇逐步恢复。
1972年,程述尧重新有了工作,骑着摩托车给各家电影院送胶片,虽是打杂,却至少有了寄托,有了收入。
在这段最难熬的岁月里,继女姚姚成了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来源之一。
姚姚与程述尧不是亲生父女,她是上官云珠前一段婚姻里带来的孩子,程述尧与上官云珠分开之后,姚姚依然时常来看他,仍旧叫他"爸爸"。
程述尧也始终把她当作亲生的女儿来疼,叫她"宝贝",有一次姚姚刚从他家里出门,他追出来大声叫住她,约定明天一起吃好吃的。
那些年,前妻上官云珠同样在外部冲击中承受着极为严重的压力。
1968年11月23日,上官云珠在上海坠楼身亡,终年四十八岁。
程述尧在自身同样深陷困境的处境里,无法公开表达任何悼念,只能把那份悲恸默默压在心里,再也没有散开过。
1971年的春天,程述尧带着姚姚和她的朋友骑脚踏车去郊外散心,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那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样的时光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1975年,姚姚骑自行车经过南京西路,在禁止机动车驶入的时间段,被一辆重型卡车卷入车轮底下,当场罹难。
消息传来,程述尧惊声尖叫,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在他最难的那些年里始终来看他的女孩,就这样永远地走了。
他的前妻、他的继女,先后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程述尧独自承受着这些,从来没有对人细说过。
而与此同时,他为之守候了多年、等待多年的吴嫣,在1980年前后,随着"潘扬案"的重新审理,终于迎来了平反的转机。
程述尧立即着手为妻子写材料,向文化局递交求助信,四处奔走,把一个花甲老人最后的气力,全部押在了这件事上。
1983年,吴嫣正式平反。
程述尧又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帮她追回了那些被没收的财产。
那一刻,他应该以为,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稳下来了。
然而,当吴嫣拿回财产的消息落定,当她重新打扮得体面光鲜地出现在他面前,程述尧凝视着那个他守候了三十年的女人,心里慢慢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而当他翻开那些年来写给文化局的一封封求助信,看着那些渐渐枯瘦的笔迹,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一辈子为三个女人付出的所有,从来没有一次,是在等一个对等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