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狄仁杰在世界侦探小说史上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一方面,他从中国历史上的一代名相,成为小说家笔下的“神探”;另一方面,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看,狄仁杰又经历了一个“出口转内销”的有趣过程。清代《武则天四大奇案》激发了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创作《大唐狄公案》的愿望,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该系列作品的陆续翻译引进,又在国内掀起了一波狄仁杰题材影视创作的热潮。本期邀请上海译文出版社高罗佩作品责编顾真、国内狄仁杰题材推理小说作者远宁、话剧《狄仁杰探案之城东客栈》导演陶海,分别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探讨高罗佩、狄仁杰与中国悬疑推理文化的关系。我们相信,狄仁杰的传奇,仍将继续……
——主持人战玉冰:(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
从舞台剧《狄仁杰探案》说起
文/陶海
我本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侦探小说迷,尤其痴迷于英国侦探文学。兴趣使然,作为一个导演我很自然地接触到了悬疑戏剧。从2018年开始,我先后执导了悬疑舞台剧《神探霍桑》、悬疑电视剧《刑侦笔记》,并在圈内圈外收获了一定的好评。大概是在2021年前后,有一位制作人找到我,要制作一部当代题材的话剧,但是由于种种原因那部戏的剧本怎么都难以成形。于是,我就斗胆向这个制作群推荐了我自己心向往之的一个题材:“狄仁杰探案系列”。于是,大家一拍即合,并于同年创作了这个系列的第一部舞台剧《大明宫疑云》,于2021年3月在中国大戏院上演,十场演出越演越热。这也算是我创作生涯中一个小小的高潮。
我生于20世纪70年代,我们这代人成长的过程正是中国电视剧全面兴起的时期,所以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许多的文化信息都是反向输入的。也就是说,往往是先看了某部电视剧,对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有一个大致的印象,然后再慢慢接触到它的原著,再去重新阅读,并且在文学的意义上去理解它,从而做出自己最终的审美判断。狄仁杰这个艺术形象对我来说大体也是这样的: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连续剧,叫《狄仁杰断案传奇》,讲的是唐代名臣狄仁杰到处当县令,并且在各处解决疑难的案件。当时就觉得很好看,但心中不免有一丝疑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部戏写故事的方式与当时最流行的《西游记》《红楼梦》都不太一样,结尾处往往出乎意料,让人匪夷所思。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种戏剧手法叫作反转。又在更多年之后,也就是当我接触到这些故事的文学原著之后,才知道了这部电视剧改编自高罗佩先生创作的侦探小说《大唐狄公案》。但让我更为惊讶的是,在“高罗佩”这个彻头彻尾的中国名字背后,竟然隐藏着一张金发碧眼的荷兰人的脸。而这些散发着绝对中国气息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由这位作者用英文写就的。
我深入阅读原著小说之后,让我痴迷的是高罗佩与众不同的创作方法——那是一种只有杰出的非职业小说家才会有的创作视角,更是在中西文化融会贯通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有的信手拈来。而高先生这种高妙的创作手法,也直接影响了我们的创作。高罗佩“狄仁杰系列”创作的活跃期基本上集中在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这又恰好是侦探小说在欧洲日渐成熟、发扬光大之时。我们有理由相信,正是在这种文化交融的大势之下,才催生了这部融汇中西的悬疑巨作。
但就在高罗佩落笔不久后,他就意识到这两种都能给他极大的创作热情及创作源泉的文学传统,事实上是存在着极大的差异的。西方的侦探小说从根本上来说,是人类科技发展以及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文化产物。优秀的侦探小说作者往往把精力都花在组织结构上,必须一波三折,迷雾重重,谜底既在意料之外,又得在情理之中,更着重于人物心理层面的分析与刻画,又特别强调阴谋制造的离奇和精妙,当然也借着破除这些阴谋的传奇性,从而突出侦探这一类主角的智慧光环。
而中国的公案小说,大多数突出的是公平正义。往往会把案情先描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故事的曲折离奇通常是考验这个清官能否秉公而断。即便也有一些隐藏谜题的案件,通常案情本身都比较简单直白。观者最为关心的还是正义最终是不是能够得到伸张。
![]()
狄仁杰画像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方向。要想将之杂糅在一起进行创作,是需要深入的研究和高妙的智慧的。尤其是要对两种文化背景都有深入的了解,从而弘扬每一种文化的优点,规避掉各自的不利因素。这类创作充满了附加值,因而很难,而高罗佩偏偏就这样做了,他将两种方法巧妙地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尝试着这样做,这样写,起先你在他的文字中看得出很多实验性的桥段,渐入佳境之后,便一部作品比一部作品更为深入和成功。
然而,面对这样高难度的创作,高罗佩还不尽兴——作为一个汉学家,他不满足于自己在小说创作中只停留在对中国文化的观察层面上。他要在充满悬疑元素的小说当中,体现真正的中国意境。
1953年,高罗佩将自己的又一力作《迷宫案》亲自译成中文,以《狄仁杰奇案》的书名出版。人们惊奇地发现,他对其中几个非常重要的场景的描述居然与英文原版出入很大,但更具中国风情,更能为中国读者所领会。比如第19回狄仁杰拜访一位隐士,英文本是这样写的 “狄公见主人待客如此简慢,心中好生不快”, 中文版却是 “狄公见老人脱略不拘,深表亲近”。区别其实就在于西方人和东方人对 “隐士” 态度的不同。作者这样写是有意规避中西方读者阅读不畅的难题,可见对于两种文化拿捏得都很精准。
话题回到我们的狄仁杰戏剧制作。由于当年读大唐狄公案系列小说时,对于高罗佩先生创作高度的认可和喜欢,我就一直梦想着能够在自己的戏剧创作当中,实践一下高罗佩式的创作方式。中国有太多曲折离奇、精彩异常的公案故事,但是我们能够用当代的、融会贯通的方式将其搬上舞台的,却屈指可数。而系列舞台剧《狄仁杰探案》的创作就帮我实现了这样一个心心念念的梦想。
![]()
《狄仁杰探案之城东客栈》剧照
在2021年上演的《大明宫疑云》中,我们从《武则天四大奇案》中找到了灵感,用“华府洞房新娘中毒案”作为蓝本开始创作。如果按照原来民间传奇的路子,这部戏是风月戏的底色,最后毒蛇作祟的谜底又过于简单。我们的改编另辟蹊径,运用了英式推理小说当中常见的身份互换式的诡计,使得整部戏风云暗涌,波澜起伏,取得了极好的剧场效果。
在2025年编排的《狄仁杰探案之城东客栈》当中,我们更是把这种创作观念的融合做到了极致。一上来,这部戏写的是家国情怀,狄仁杰作为朝廷重臣,周旋在敌我之间。但是,随着情节的层层推进以及谜底的最终揭开,观众才渐渐发现,原来在敌我交锋、刀光剑影的背后,隐藏着一张变态并充满欲望的、丑恶的脸孔。这也是近现代悬疑文学当中一个永恒的主题,那就是小人物在历史大潮来袭时的挣扎与变异。
从结果来看,这两部戏都能够受到观众的肯定和认可,绝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我们的狄仁杰探案系列舞台剧是对狄仁杰这一艺术形象的再一次创作。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对于观众来说都是新鲜的、陌生的,所以才能取得惊险悬疑的观剧效果。但我们必须承认的是,这两部戏在创作上都无可避免地受到了高罗佩创作思维的影响。惭愧的是,作为一个中国的创作者,我们甚至还不能像高罗佩先生那样,对浩瀚的中国古文化随手拈来。但我们还是努力地将中西方不同的探案故事的叙事思路、手法揉捏在一起,尽自己所能地打造一种好看的中国式悬疑戏剧。
(作者系话剧《狄仁杰探案之城东客栈》导演)
原标题:《在充满悬疑元素的故事中,体现真正的中国意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