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说文学要“超越阶级”，被骂了几十年：他到底在说什么？

撕下标签写活人——从莫言"四个超越"看文学人性视角与阶级视角的辩证统一 一、问题的提出：文学到底写给谁看？

在文艺理论的漫长争论中，一派坚持文学必须为特定阶级、党派、政治立场服务，视"超阶级"为逃避现实；另一派主张文学书写普遍人性，视阶级叙事为教条桎梏。两者看似势不两立，实则共享一个错误前提——把"阶级性"和"人性"理解为互斥的对立项，仿佛写了阶级就不能写人性，写了人性就必须抹去阶级。

莫言2009年在法兰克福"感知中国"论坛上说了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话：

"我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是应该超越党派、超越阶级、超越政治、超越国界的……优秀的文学作品是属于人的文学，是描写人的感情，描写人的命运的。它应该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应该具有普世的价值。"

他后来在北大的演讲中特别澄清："超越阶级"不是无视阶级，而是"作家有理由站在比某一个阶级更高的位置，站在超阶级的立场上，处理他的题材，处理他的人物。如果我写国共两党战争，仅仅站在八路军的立场上，那我写出的东西肯定是片面的。"

这与你所持的观点——"无论什么阶级，本质都还是人，在人性上有共通之处"——在根底上完全一致。所谓超越阶级，不是删除阶级，而是穿透阶级看见人。

二、莫言"四个超越"的真义：不是取消，是穿透

莫言"四个超越"的完整内涵常被误读，逐一厘清：

• 超越党派：文学不被单一政党的意识形态纲领所绑架，保持作家的独立判断与良知；
• 超越阶级：不局限于某一阶级的利益视角，而是在承认阶级处境的前提下，追问人在该处境中的普遍命运——爱、恐惧、屈辱、尊严、生死；
• 超越政治：不沦为即时政治宣传的工具，文学可以写政治，但其终极关怀大于政治——"好的文学大于政治"；
• 超越国界：正因写出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与命运，地方性故事获得世界性共鸣。

四者的落脚点是同一句话："我几十年的写作，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撕掉贴在人身上的各种标签——阶级的标签、党派的标签、身份的标签，去写标签底下那个活生生的、复杂的人。"

这正是你所说的"本质都还是人"。标签是阶级分析给的——地主、雇农、资产者、无产者；但文学要写的，是贴着这些标签的那个会哭会笑、会恐惧死亡、会在压迫中渴望尊严、会在放纵中感到空虚的具体的人。

三、阶级视角与人性视角：一般与特殊的辩证关系

马克思主义文艺观本身并不否认人性——它反对的是资产阶级将人性抽象化为脱离一切历史条件的"永恒人性"。真正辩证的理解是：

阶级性是人性在特定生产关系中的具体化，人性是阶级性得以被理解的先验基础。

• 没有共通的人性（如求生、爱子、畏惧死亡、渴望被尊重），我们根本无法跨阶级去"理解"另一个阶级的成员——你凭什么说地主也有软弱、也有亲情？正因为你默认了他也是人。
• 没有阶级的具体处境（如饥饿逼出的铤而走险、特权养成的骄横与麻木），人性就变成悬浮的、千篇一律的抽象——只剩下"人都爱自由"这句空话，却看不到佃农的自由和资本家的自由在物质条件上天差地别。

优秀文学做的恰恰是在阶级的"特殊"中开掘人性的"一般"。《丰乳肥臀》写母亲上官鲁氏，她经历战乱、饥荒、被凌辱——这些是二十世纪中国底层民众特定的阶级—历史遭遇；但她对子女的护佑、在绝境中的韧性、背负一切的沉默，是全人类共通的母亲经验。莫言写的是高密东北乡一个承受一切苦难的中国母亲，触动的却是世界各地读者的泪腺——因为"写出了人在极端处境下的命运与情感"。

同理，《生死疲劳》借地主西门闹的地狱轮回讲述土改以来的乡村变迁，西门闹有地主的身份怨怼，但他的不甘、执念、最终的和解——这些属于"人"的心理真实。读者不会因为不认同地主阶级立场，就读不出其中的生命痛感。阶级给了人物骨骼，人性给了人物血肉；缺了任何一个，都只是宣传册或苍白寓言。

四、"超越阶级"为何不等于"无视阶级"——对常见误读的回应

批评者常问：莫言说超越阶级，是不是在历史叙事中搞"中立"、模糊是非？

莫言本人的回答很清晰：他写战争"不仅仅站在八路军的立场上"，意思是拒绝单一立场的片面叙事，但绝非抹平侵略与反抗、压迫与革命的实质区别。恰恰相反——只有跳出单一阶级视角的刻板脸谱，才能写出压迫者的残暴有多具体、反抗者的英勇有多复杂、被裹挟者的无奈有多真实。

你的观点也可以做同样辩护：承认人性共通，不等于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而是要求作家深入每一类人物的内在逻辑——不仅要写出被压迫者为何反抗（这容易），还要写出压迫者何以自洽（这困难但必要），更要写出大时代碾压下普通人摇摆、妥协、堕落或升华的全部暧昧地带。这才是"站在比某一个阶级更高的位置"——不是悬空的中立，而是更深广的共情与审视。

这也意味着：阶级分析依然是文学重要的认识工具（帮助我们理解人物为何如此行动、社会结构如何塑造命运），但它不是文学的终极目的。文学的终极目的，用莫言语汇说是"写人、写人性、写命运"，用你的语汇说则是——穿过一切标签，看见那个人。

五、结语：棱镜与光

可以用一个意象收束：

阶级、党派、政治、国界，是文学观察人时不得不戴的"棱镜"——它们折射出人性在不同历史—社会条件下的光谱差异，使我们看到富人与穷人、征服者与被征服者在行为模式、话语方式、生存焦虑上的分殊。但若文学止步于棱镜本身，只记录折射角度和色块分布，便沦为了社会学报告或政治檄文。

真正伟大的文学，借助棱镜但不停留在棱镜——它透过那些差异重归那道光本身：人何以在限定中渴望自由，在黑暗中企盼温暖，在荒诞中追问意义。莫言的"四个超越"指的不是飞离大地，而是扎根于最具体的泥土（高密东北乡、土改、抗战、计生……），然后向上穿透党派、阶级、政治、国界，抵达"属于人的文学"。

你的朴素判断——"不管什么阶级，本质都是人，人性有共通之处"——恰是这整套理论最本真的表达。文学的人性视角与阶级视角并非零和博弈：阶级是透视人性的窗口，人性是阶级叙事的意义归宿。好的文学从不问"你代表哪个阶级"，只问"你是谁，你经历了什么，你心里疼不疼"——然后把那个答案，忠实地、宽厚地、不避丑陋地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