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心底的河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却一直在那里。
就像昆仑山上的雪，千年万年地积着，沉默得几乎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可每到春来，阳光暖一些的时候，那雪便悄悄地融了，化作细细的水流，从石缝间、草根下，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起初是看不见的，只觉着石头湿了，苔藓绿了；后来便有了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谁在梦里叹息。
这水就这样流下来了，不急不缓的，穿过戈壁，绕过沙丘。它不跟风争，也不与石斗，遇到阻碍就绕个弯儿，跌进深谷就蓄成潭。一路上没有喧哗，没有张扬，只是默默地流着。有时候你以为它断了，干涸了，可转过一个山脚，又见它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我常常想，人心底的情意，大约也是这样子的罢。
那些久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平日里是不觉得的。忙起来的时候，它们就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里，不声不响。可是总有一些时候——比如夜深人静，比如独坐窗前看雨，比如偶然听见一首老歌——它们便会不知不觉地涌上来。不是汹涌澎湃的那种，而是缓缓的，柔柔的，像那雪融水一样，从记忆的最深处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浸润着心田。
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它们一直都在的。从来没有离开过，也从来没有淡去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从喧嚣变成了沉静，从热烈变成了绵长。
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想来也是这个道理。真正深厚的情谊，是不需要时时挂在嘴边的。它就像这昆仑山上下来的水，表面上看去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生生不息。你渴了的时候，掬一捧来喝，清冽甘甜；你热了的时候，浸一浸手，凉彻心骨。它不会因为你不记得它就不在了，也不会因为你忽略了它就枯竭了。
这样的情意，比那些轰轰烈烈的，倒更让人觉得踏实。
前些日子翻旧物，看见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那样灿烂，仿佛昨日才见过面似的。可是仔细算算，竟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这些年里，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联系渐渐少了，有时半年也通不上一次电话。然而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头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生疏。那些共同走过的日子，那些一起笑过哭过的时光，都还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我想，这就是了。真正的牵挂，从来不需要刻意维系。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流淌着，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不管距离有多远。
窗外的月亮很好，清清冷冷的，照着远处的山影。我忽然想起那句诗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古人的情思，和今人也差不多的。都是这样，不说想念，却在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悄悄地把心意寄了出去。
夜深了，远处传来隐隐的水声。是昆仑山上的雪又在融化了吧。那条河，想必还在静静地流着，穿过黑夜，穿过寂静，向着远方，不停地流着。
就像我心里的这条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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