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的志愿填完，点了提交。430分，三个数字像三根刺，扎在眼珠子上。
儿子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我也没抬头。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响了。对方说：“请问是郭子安的父亲吗？我是XX科技大学招生办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声音跟着颤：“您……是不是打错了？”
对方笑了：“没打错。郭子安同学，我们这边已经录取了。”
我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01
高考查分那晚，我比儿子还紧张。
七点五十分，我就在电脑前坐好了。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一半，烟头被我摁灭又点上，点上又摁灭。
妻子魏玉姝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像是在我心里头浇。
儿子的房间门紧闭着，从下午六点到现在，他都没出来过。
我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我给他端了碗面条放门口，过了半小时去看，碗还在原地，面坨了，一口没动。
这孩子，从小就倔。
八点到了，我输入准考证号，手心里全是汗。页面加载的那几秒，我连呼吸都忘了。
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语文：98。
数学：72。
英语：85。
理综：175。
430。
这个数字我太熟了。今年高考的本科线是462，专科线是350。
430，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尴尬位置。上不了好的二本，但去大专又有点亏。
我把鼠标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妻子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水。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子安呢？出来没？”
我没回答她。
她走到儿子房门口，敲了两下：“子安，成绩出来了，你……”
门开了。儿子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知道结果一样。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说了句：“我考得不好。”
妻子咬了咬嘴唇，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骂他？都考完了，骂有什么用。安慰他？我自己心里都堵得慌。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也醒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去哄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学校。
我是县城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二十年。来年又有一批学生要高考，我得去拿教材，准备暑假的补课。
老刘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这脸色不对啊。子安考得怎么样？”
刘建国是我们学校的校长，跟我共事快二十年，关系一直不错。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把教案往桌上一搁，坐到我对面：“多少分？”
“430。”
老刘沉默了几秒，哦了一声。
“专科线倒是过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帮他填个大专吧。学门手艺，以后还能混口饭吃。”
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也成。”
回到家，我把招生简章翻出来，找了一下午。
妻子下班后也过来看，两个人趴在桌上研究了半天，最后定了个县城机电职业技术学院的机械制造专业。
公办大专，学费便宜，听说毕业了能进厂子上班，算稳定。
我把志愿填好，喊儿子过来看看。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在草稿纸上列好的志愿表。
“你决定就行。”他说，声音不大，也没抬头看我。
“学校在城北，离家也就二十公里，周末想回来就能回来。”我说，“专业是机械制造，好就业。”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
以前我还觉得这是懂事，现在看，就是跟我不亲。
我在志愿填报表上签了字，按了红手印，拍了照上传。
提交成功。
屏幕上弹出四个字：志愿已填。
我关掉电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02
事情是从那天中午开始不对的。
上午我去学校补课，最后一节是我的数学课。讲的是三角函数，底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我也讲得心不在焉。
下课铃一响，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我犹豫了一下，挂了。这种陌生号码我一般不接，十有八九是推销或者诈骗。
可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通了：“喂，哪位？”
“请问是郭子安的父亲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客气，带着点普通话的口音。
“我是。你哪位？”
“您好，我是XX科技大学招生办的，姓王。想跟您核实一下郭子安同学的信息。”
我脑袋嗡了一下。
科技大学？XX科技大学？
这所学校我太知道了。全国排名前三，能上这所学校的，那都是正儿八经的学霸。每年在我们省招生的名额就几个，全是全省前一百名的学生。
我儿子？430分？
我第一反应就是诈骗电话。
“你们搞错了吧？”我说，“我儿子只考了430分，不可能上你们学校。”
“没有没有，郭主任，您听我说。”对方语气还是那么客气，“我们这边已经确认过了，郭子安同学的高考成绩是430分，这个没问题。但他被我们录取，不是凭高考成绩。”
我愣住了。
“您……什么意思？”
“郭子安同学在高二那年，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拿了国家一等奖。这事您知道吗？”
我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数学建模竞赛？国家一等奖？
我从来没听儿子说过。
“您……您确定没搞错名字？”我声音有些抖，“我儿子叫郭子安，郭子安。”
电话那头笑了：“没搞错，郭主任，我们这边有详细的录取资料，包括他的获奖证书、参赛论文、答辩视频。这个资格在他高二那年就锁定了，是我们学校‘特招直通车’项目。高考成绩只是参考，不是必要条件。”
我张了张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消息像一道雷，劈在我头上，把我整个人都劈麻了。
“郭主任？您还在吗？”
“在，在。”我深吸了一口气，“您说的这个事，我……我一点都不知道。能麻烦您把具体的情况发到我手机上吗？”
“可以，稍后我给您发个短信，上面有我们的校办电话和招生办公室的地址，您如果还有疑问，可以核实一下。”
“好，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靠墙站着，腿软得不行。
办公室的老刘正好端着茶杯过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老郭，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嘴巴不听使唤。
我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跟他说了。
老刘听完，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什么？XX科技大学？你儿子？”
他的表情比我刚才还夸张。
“我怀疑是诈骗。”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哪有这种事，430分还能上名牌大学？”
老刘却摇了摇头：“不像是诈骗。那个学校的全称，一般人说不利索。而且人家电话里说得那么具体，连特招项目名字都说得出来。”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儿子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数学竞赛。
而且他平时数学成绩也就是中等偏上，每次月考也就一百二三十分的样子，从来没考过满分，更没说过要参加什么竞赛。
这怎么可能？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我应该怎么问？直接问他？还是先试探一下？
算了，问就问吧。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响了七八声，还是没人接。
我改发短信：“你在哪？回来一趟，有事问你。”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确定不是骗子？”
“应该不是，对方说得头头是道。”
“那子安人呢？”
“他不接电话。我让他回来。”
妻子沉默了几秒：“我马上请假，回去找你。”
挂完电话，我跟老刘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一路上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我后背全是汗。
03
推开家门的时候，儿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他慢慢合上书本，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
“什么怎么回事？”
“那个学校的电话。”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他们说你是那个什么特招项目的，说你高二就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
我瞟了一眼封面：《高等数学方法与技巧》。这本教材我没见过，不是他们高中用的。
“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高二下学期，有个教授找到我，说我数学有天赋，带我去参加了那个比赛。一等奖确实是拿了，那个特招资格也是真的。”
“那个教授是谁？”
“你高中同学，赵德威。”
赵德威。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子，瞬间扎进我的记忆深处。
我的高中同桌，睡我上铺的兄弟。
我们一块写作业、一块打球、一块复习。
考大学那年，我考上了XX科技大学，他也考上了另一所重点。
但我家里穷，父母拿不出学费，我这边磨蹭了半个月不敢去报到。
赵德威知道后，把他自己的学费借给了我。
可我最终还是没去。因为当年我父亲的病需要钱，那笔学费全填进去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找赵德威开口。
后来我去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拿了补助，当了老师。
赵德威后来去大学报到，我们渐渐断了联系，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找到我儿子。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说他退休了，回来看看老家，顺便打听你的情况。后来听说我在你们学校上学，就找到我。”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儿子愣了愣，低下头：“他说想等你儿子有出息了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德威。二十年没联系，他却在暗地里关注我的孩子。
这个老同学，当年借钱给我上大学，我没还上，还把人家的前程耽误了。我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了二十年。
可这些事，他从没对我提过。
“那个比赛……”我声音沙哑，“你真拿了一等奖？”
儿子点了点头，从房间里拿出一张证书，递到我手上。
红皮证书，烫金的字，上面赫然写着“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的字样，落款是中国数学会。
我捧着那份证书，手抖得厉害。
我教了二十年数学，太知道这个比赛的含金量了。
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那可是正经的数学竞赛，很多211、985大学的学生都参加。
一个高中生，能在里面拿一等奖，那是真本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我自以为很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考试考多少分，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
可我不知道他的数学有多好，不知道他参加的比赛有多重要，更不知道有个老家伙偷偷帮我儿子铺了一条路。
而这一切，他都瞒着我。
“为什么不说？”我抬起头，看着儿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儿子没答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好久，他才小声说：“你从来没问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妻子推门进来了，看见我俩对峙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那张证书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二。”儿子说。
妻子拿着证书，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儿子还是没说话，低着头，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赵德威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查了查时间，现在北京应该刚过中午，他该不会是在午睡吧？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打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刘打来的。
“老郭，你在家吗？有个事，你最好来学校一趟。”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过来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我挂了电话，跟妻子交代了一声，骑着电动车又往学校赶。
04
到学校的时候，老刘正站在校门口等我。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出什么事了？”我问。
“有个家长，把你儿子的事举报到教育局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举报什么？”
“说你家儿子高考作弊，430分的成绩不能录取到名牌大学，上面有人在搞暗箱操作。”
我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那特招资格是高二就定了的，跟高考分数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老刘摆摆手，“但举报的人咬死了说你家儿子是靠关系进去的。举报信里还附了郭子安高二下学期那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单，只考了67分。说一个数学只考67分的人，怎么可能拿到国家一等奖？”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儿子那次生病发烧，数学没考好。再说，一次月考成绩能说明什么？”
“关键就在这里。”老刘叹了口气，“学校这边也觉得很为难，虽然特招项目跟高考成绩无关，但举报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教育局那边要求这边配合调查，先暂停你儿子的录取程序，等查清楚了再说。”
“凭什么？”我声音大了，“我儿子的奖是真的，特招资格也是真的，凭什么因为一张月考成绩单就暂停？”
“老郭，你听我说。”老刘压低声音，“我怀疑举报你的人，是你儿子同学的家长。”
“谁？”
“马高逸他爸，马建国。”
马高逸是郭子安唯一的好朋友，两人从初中就玩得好。马高逸这次也考得不怎么样，450分，比我家儿子多了二十分。
马建国在镇子上开了个小五金厂，有点小钱，性格张扬，平时爱喝酒吹牛。他儿子也报了XX科技大学，没被录取。
老刘说，马建国前几天在酒桌上喝多了，嚷嚷着说“一个430分的人都能上名校，这里面肯定有鬼”。
我问老刘怎么知道的。
老刘说：“学校保卫处的老张那天也在那桌上喝酒，回来跟我说的。”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气得浑身发冷。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你先别急。”老刘说，“我给几个朋友打电话问了问。这事只要你儿子的那个数学竞赛资格是真的，就翻不了。但问题是，得有人给你作证。”
他压低声音：“那个带他参赛的赵德威，你能联系上他吗？他是退休教授，又是正经的带队老师，他的话教育局肯定信。”
我点了点头：“我打了两通电话，没人接。”
“再打。这是你儿子的事，不是小事。”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学之前我得去教育局一趟，先把情况汇报清楚。你这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妻子在厨房做饭，客厅的灯开着，儿子坐在沙发上，手里又捧着那本《高等数学》。
我走过去，把举报的事说了一遍。
儿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马高逸他爸？”他低声问。
“嗯。学校那边说是他。”
儿子沉默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高二下学期那次数学月考，只考了67分的事。我记得那次他感冒发烧，考得不好。
但试卷上的错误，我印象里他似乎都改过来了。
“你那次考试真的是生病？”我忍不住问。
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感冒发烧，物理考得也不好。”
我叹了口气。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响声，妻子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一晃一晃的。
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赵德威的号码。
这回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师兄。”我叫了一声，声音涩涩的，“我是郭宏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老郭，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这个声音，跟二十年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些沙哑。
“师兄，我家子安的事，是你……”
“对，是我。”他没等我问完就接了过去，“你那儿子，比你厉害多了。那次数学建模竞赛，他是参赛选手里年纪最小的，拿了最高分。我知道他成绩的事，特地等到高考完了才跟你说的。结果你们学校那个小马，叫马什么来着？他爸举报他了？”
“马建国。”
“对，就是他。那人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
“师兄，现在学校那边说，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重新走录取程序。我得找人作证。”
“不用找人，我自己来。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赵德威还是那个赵德威。
二十年前借钱给我，二十年后帮我儿子。
这个人情，我欠了一辈子。
05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赵德威的笑脸，一会儿是儿子那张67分的月考卷子，一会儿又是马建国在酒桌上那张得意的脸。
妻子翻了个身，低声说：“别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睡不着。”
“你老是这样，一有心事就翻来覆去。明天去接赵德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着。隔壁房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儿子也没睡，他在看书。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
二十年前，我高考完那段时间，赵德威也是这样，跑来我家，帮我复习数学题。
那时候我成绩比他差，他给我补课，一道题一道题地讲。我笨，听了三遍才懂，他也不嫌烦。
那年我们都考上了。
赵德威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我考上了XX科技大学。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喝了一场酒。他说：“以后咱们去北京，我罩着你。”
我说：“好。”
可我失约了。
我没去。不但没去，连个解释都没给他。
我直接去了县里的师范学校，学费便宜，还有生活补贴。
赵德威后来写信问我为什么，我没回。
他又打电话来，我也不接。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
后来慢慢的，我们就不联系了。
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没想到他居然找到了我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火车站。
绿皮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站台上的人等得焦头烂额。我没觉得烦，一直盯着远处的铁轨。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车门打开了，旅客们大包小包地往下走。
我等了半天，没看到赵德威。
人群快散完的时候，一个老头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一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有点驼，手里只拎了个小包。
我看着他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愣在原地。
这个人，跟二十年前比起来，老了太多了。
他的目光扫过来，看见我，忽然笑了。
“老郭，你发福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我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你瘦多了，比以前老多了。”
“退休了，闲得慌，不打球不跑步的，能不老么？”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先去你家坐坐。”
开车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说县城变化大，好多路他都不认识了。
“师兄，你怎么找到子安的？”我忍不住问。
“退休了回来看看，想顺便见见你。”他靠在椅背上，“我去你以前的单位打听你，他们说你调走了。后来碰见你们学校的刘校长，他跟我提起你儿子。我就去找了他，测了他一下数学题，发现那小子脑子真好用。我就带他参加比赛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赵德威偏过头看着我，“你那脾气，我还不了解？你要是不想欠别人人情，你儿子的事你肯定拦着。”
他说得对。我确实会拦着。
“师兄，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顿了顿，“当年那笔学费，我没还你，还让你生气了。”
赵德威沉默了几秒，然后摆摆手：“别提了。我都忘了。”
他没忘。
他要是忘了，就不会回来找我。
但我没再问。
到了家，妻子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赵德威，叫了一声“赵老师”。
赵德威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考得不错吧？”
儿子点了点头。
“你那帮同学知道你被录取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
“那就好，省得闹心。”赵德威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我，“老郭，教育局那边怎么说？”
“校长说程序上可能要拖一阵子，得查清楚。”
“那就查。”赵德威放下杯子，“竞赛材料、获奖证书、我的教授证明，我都带了。让他们查。”
“师兄，马建国那边……”
“不用管他。”赵德威打断我，“他这是嫉妒。你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他心里也不平衡。这种人，认准的事，你怎么说他也不听。”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赵德威来了，我就安心了。
可我总觉得儿子哪里不对劲。
他坐在饭桌上，一直低着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赵德威问他一句，他就答一句，不问就不开腔。
这不像个刚被名校录取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瞒着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