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无名的丰碑 | 77载寻踪，只为300余位东北忠魂归乡

编者按：1949年湖南和平解放前夕，2000余名年轻的东北官兵奔赴马迹塘战场浴血奋战，300余人壮烈牺牲，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桃江县马迹塘的群山之间。如今，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就此启程，考古勘探、DNA比对、颅面复原等现代科技拨开岁月的迷雾。千里之外，吉林故乡的守望从未停止，湘吉两地，多方力量携手铺路，只为让忠魂归乡。红网联合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复旦大学特别推出《山河鉴·无名的丰碑——湖南桃江马迹塘战役烈士身份鉴证与确认实录》专题报道，以山河为鉴，为无名英烈正名，让不朽的精神，在祖国的山河与人民的记忆里，铸就永恒的丰碑。

马迹塘烈士纪念碑。受访者供图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嫣 夏文颖 任洁 摄影 秦楼 长沙、益阳报道

在位于益阳市桃江县西部与安化县交界处，有一个名叫马迹塘的古镇。

77年前，一场生死决战在这里打响，来自东北的2000余名解放军官兵，在此浴血御敌、拼死坚守，300余名官兵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马迹塘的青山翠岭中。

77年后，在马迹塘镇三里村的一棵拴马树下，马迹塘战史陈列馆馆长刘炳贤满怀深情，回忆起儿时父母反复诉说的马迹塘战役往事。

位于马迹塘战史陈列馆房屋后的拴马树。

“那里就是当年解放军官兵战斗过的地方”，刘炳贤指着不远处的石阶，感慨地说，这场战役中，许多牺牲的解放军官兵，连姓名都未曾留下，他们长眠于马迹塘这片土地上，不该被岁月尘封，应该被世人永远铭记。

黎明前的生死阻击

盛夏的午后，距桃江马迹塘镇三里村100多公里外的湖南省委住宅楼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原省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员陈清林的电脑屏幕上，“马迹塘战役”五个大字十分醒目，闪烁的光标，将记忆拉回到了77年前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马迹塘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一场重要的战役，也是一场以2千胜2万敌军的惨烈战斗。”陈清林坦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9军147师那些年轻的官兵用生命守护住了马迹塘，但他们却没有机会听到湖南和平解放的消息，倒在了黎明破晓的前夜。

那时，从武汉败退到长沙的国民党将领白崇禧，率部仓皇撤往邵阳、衡阳方向，企图抵抗解放军四野的攻势，以保护其老巢广西。

从湖北宜昌渡过长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9军，军长为平江人钟伟，解放常德后，计划挥师邵阳、新化一带，直捣白崇禧主力。南逃的白崇禧所部与南下的49军，在马迹塘展开了一场兵力悬殊的生死搏斗。

1949年8月3日凌晨到4日5时许，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9军147师三个团在马迹塘击退了国民党97军、103军三个师的进攻，歼敌1000余人，俘敌380余人，缴获大批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资。

马迹塘战役粉碎了国民党军队企图西逃广西桂林的阴谋，为衡宝战役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38军、39军组成的西路军的快速集结，完成对衡宝地区白崇禧集团的包围，赢得了先机，还为8月5日湖南和平解放立下了不朽功勋。

“马迹塘战役是衡宝战役至关重要的前哨阻击战。”陈清林说，这场战役牢牢牵制西线国民党主力，使其无法东进增援衡宝战场，为四野主力完成迂回合围、发起衡宝总攻赢得关键时间。同时此战封死桂军西撤湘西、退往广西的道路，有力打乱白崇禧湘粤联合防御布局，从西线包围了长沙一翼，与从岳阳南下和东线西进的四野萧劲光第十二兵团一道，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兵临长沙城下，造成包围之势。

马迹塘战役胜利当晚，担任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省主席的程潜，与国民党第一兵团长官陈明仁率部发出起义通电，宣布湖南正式脱离国民党政府，加入中共领导之人民民主政权。8月5日晚，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头部队、第四野战军46军138师进驻长沙城，在小吴门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湖南宣告和平解放。

而为守护马迹塘的每一寸土地、守护湖南和平解放的黎明，那些未及言说的300多名烈士名字，连同他们青春的面庞，一同悲壮沉寂于历史深处，成为当地百姓心中沉痛且永生难忘的遗憾。

“半袋干粮”的鱼水情

马迹塘战役结束后，当地百姓自发收殓安葬英勇牺牲的烈士遗体，在山岗林地留下了多处无名烈士墓。刘炳贤的祖辈们，就是自发收殓安葬烈士遗体的百姓之一。

自六七岁起，马迹塘战役的故事就伴着炉火的暖意，深深印在了刘炳贤的脑海里。寒冬时节，全家围炉而坐，父母便会轻声为他讲起1949年的那段往事。

1949年8月，战火蔓延至马迹塘，彼时刘炳贤的爷爷在家中烧水做饭、支援过境解放军，他的父亲刘汉林则主动请缨为部队登山带路。

令刘炳贤和家人终生难忘的是：“在这场战役中，刘炳贤的父亲刘汉林为解放军带路。刚登上山顶，炮弹呼啸而至，落在父亲身边。危急时刻，一名解放军通讯员毫不犹豫地扑在了父亲身上，用自己的身躯挡住炮火，壮烈牺牲，救下了父亲的性命。”任务结束后，部队连长看见当地物资匮乏、百姓生活艰难，又把战士仅剩的半袋干粮——30斤蚕豆赠予父亲，叮嘱他带回家赡养老人、接济孩童。

参与马迹塘战役的解放军老战士赠给刘炳贤的干粮袋。

“这份舍命相救的恩情，我父亲念了一辈子。”刘炳贤动情地说。

自打记事起，刘炳贤便知道自家菜园里安葬着三具解放军烈士遗骸。每逢春耕播种，一家人总会特意绕开这片土地。

后来，刘炳贤的父亲在村里的水沟中，偶然发现两具散落的解放军烈士遗骸，便主动将其迁入菜园中合葬。父亲当时的一席话，让刘炳贤久久难以忘怀：“这些战士背井离乡上阵杀敌，最终埋骨他乡，连姓名都没能留下，是他们以血肉之躯换来湖南和平解放，让我们有了如今安稳平和的日子。可他们不仅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还是家乡父母心头牵挂的孩子。”

“当年解放军官兵舍命守护我们，而今我们更应该守护好这些无名英雄。”近年来，随着老一辈亲历者的陆续离世，那些硝烟里的战役往事，许多细节慢慢变得模糊。深植于刘炳贤一家两代人脑海中的记忆，让他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半袋干粮的鱼水情，要用一辈子去讲述。

永不褪色的回响

自1949年马迹塘战役硝烟散尽，一场跨越70余载、代代相传的守护接力，从未停止。

父母讲述的那段历史，让一种执着的信念深埋于刘炳贤心中。2014年从益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退休后，他毅然投身马迹塘战役史料挖掘工作。此后的三年间，他背起行囊、手持旧笔记本，驾驶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轿车，辗转吉林、北京、福建等7个省市，累计行程逾10万公里，逐一寻访战役亲历者与老兵后代，以笔录方式抢救口述历史，一点点打捞碎片化的战场细节。

马迹塘战史陈列馆。

历经数载潜心整理与反复考据，刘炳贤完成40多万字的纪实文学《血战马迹塘》，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使这场鲜为人知的战役与无数无名战士的英勇事迹得以完整留存。

“如果我不去做，那些细节将永远沉入历史深处。”也正是怀揣着这样的初衷，刘炳贤倾尽多年积蓄与退休金，动员兄弟利用自己的7间祖屋，自建马迹塘战史陈列馆，将收集到的历史照片、烈士遗物与战争实物一一陈列展示。2015年，他又牵头成立益阳市马迹塘战史研究会，还带头捐款修缮伍家仑、黄栗洑等4处战斗遗址。

马迹塘战史陈列馆馆长刘炳贤翻看游客参观留言记录。

从著书到建馆，从成立研究组织到修缮遗址，功夫不负有心人，刘炳贤的付出得到了回应，县、镇、村三级政府支持并帮助修缮了纪念碑、烈士墓、战斗遗址等。2017年，马迹塘战史陈列馆成功获批益阳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20年5月获批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刘炳贤也先后获评“湖南好人”“湖南省最美拥军人物”等多项荣誉。

随着全国县级以下英雄烈士纪念设施整修工程的实施，2021年，散落在马迹塘村民菜园或山坡上的烈士遗骸被当地政府迁入烈士纪念园中，集中安葬。刘炳贤说，那时的他，有些感慨，那些烈士们等待了70多年，终于等到了可以永久安息的归宿。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2024年8月，由退役军人事务部烈士纪念设施保护中心、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益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桃江县人民政府牵头的马迹塘战役无名烈士遗骸搜寻发掘工作在益阳市桃江县展开，经过5天的搜寻，挖掘出土至少9具烈士遗骸。

前不久，好消息传来，复旦大学法庭科学研究院运用DNA鉴定、颅骨及遗物复原等多模态技术，成功让一名被子弹击穿颅骨的无名烈士得以相貌复原，为身份溯源提供了关键线索。

“那天晚上看到这条消息，我愣了很久。”刘炳贤说，屏幕那头的几行字，他反复读了好几遍。那一刻，感觉自己十多年的奔走，没有白费。刘炳贤说，让更多的无名烈士变为有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从马迹塘百姓的世代守护，到当地政府的修缮迁葬，再到学术专家的考据求证，为什么中国人如此执着于替烈士找回名字？因为名字，从来不只是一个代号。

“如今，当我们享受美好生活时，绝不能忘记当年为人民解放而牺牲的烈士们。”陈清林坦言，他们是为祖国、为人民牺牲的英雄，我们要永远怀念，给予他们极大的荣誉和敬仰。

马迹塘战役淬炼出的是不畏强敌、坚守初心、军民同心、敢打必胜的精神，这份历经战火沉淀的信仰力量跨越岁月长河，至今依旧炽热滚烫。它如同一条无形的精神纽带，把过去与现在、革命先烈与后辈传人紧紧相连。

从湖南到全国，让马迹塘的无名英雄重归有名，是—场与时间赛跑的接力，而无数像刘炳贤一样的平凡守护者，正并肩同行，在这条路上继续奔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