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晚上十一点，韩淑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刚躺下，拿起一看，是儿子张荣轩发来的语音。
“妈，那合同……我好像签了个贷款。”
她手指一滑，手机砸在脸上，疼得眼眶发酸。
三个月前，她站在“优家公寓”那间气派的办公室里，想用手机拍合同。
冯思聪手一伸，直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阿姨，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签，方便。”张荣轩在一旁不耐烦：“妈你别丢人了，这是正规公司。”她手机就收了回去。
此刻，她翻出相册里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大了。第六页，有一行字比正文小了一号。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手开始抖。
那行字写着：“乙方向甲方指定合作金融机构申请租金贷。”
01
张荣轩换工作，韩淑丽是知道的。
儿子从省城打来电话那天，她正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油烧得直冒烟，她把手机夹在耳朵上，手忙脚乱地倒菜进去。
“妈，我换工作了，公司在新城区。我想搬个离单位近点的房子。”
“你现在的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韩淑丽拿锅铲扒拉两下，“签了半年合同，这才三个月。”
“那房子太远了，每天通勤快俩小时。”张荣轩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中介公司，叫优家公寓，说零押金，月付租金，比我现在便宜两三百。”
“零押金？”韩淑丽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哪有那么好的事？你查出这公司靠谱吗？”
“妈，人家大公司呢。我同事就是在那儿租的，住半年了。”张荣轩说，“周末我带你来看看房吧，保证你满意。”
韩淑丽想了想，周五请了半天假，坐大巴去了省城。
她是个语文老师，教了大半辈子书。
在课堂上把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可一到省城这大地方，她就觉得自己像个乡下来的老太太。
满街的高楼大厦，手机导航看不懂，地铁路线也分不清。
张荣轩在车站接她，头发比以前短了，人也精神了点。
“妈，你吃午饭没？先带你去看看房子，附近有家面馆不错。”张荣轩边说边把她的行李接过去。
“你先带我去看看那家公司。”韩淑丽说，“房子好不好不重要，公司正不正规才要紧。”
张荣轩叹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优家公寓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层。门面挺大，玻璃门擦得锃亮，前台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是公司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让年轻人安个家”。
韩淑丽进门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地方看着是挺正规。
冯思聪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
四十来岁的人，穿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一看到韩淑丽就笑呵呵地迎上来：“阿姨您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倒茶。”
“您就是我们荣轩的经理？”韩淑丽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我不是经理，我是优家公寓的创始人之一。”冯思聪递过来一杯热茶，“阿姨，您放心，我们公司是正规注册的，跟银行有合作，走的是正规流程。您看墙上这些证书。”
韩淑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上挂了好几块镀金的牌匾，有“放心消费示范单位”
“诚信企业”之类的。
“合同呢？拿来我看看。”韩淑丽说。
“合同不急，我们先用手机给您儿子发个链接，扫个码就行了。”冯思聪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阿姨您是不知道，现在都无纸化了，环保。您儿子是年轻人，他肯定知道怎么操作。”
张荣轩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小程序的页面，上面写着“优家公寓签约系统”。
“妈，我扫了。”张荣轩说着就要点确定。
“等会儿。”韩淑丽一把按住他的手，“我还没看呢。”
张荣轩的脸一下红了：“妈，你不要这么老土好不好？现在租房都这么签的。”
韩淑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不懂这些手机上的东西，电脑她还能凑合着用，可手机上的小程序、APP，对她来说就跟天书一样。
“阿姨，您放心。”冯思聪笑着说，“我们的合同是制式合同，全国的优家公寓都用的同一份。您要是不放心，我这还有一份纸质的，不过您看着可能会觉得太厚了，好几页呢。”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合同，足足有二十几页。
韩淑丽伸手去接，冯思聪却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您看，这是合同的模板。您要是想看，慢慢看。”
韩淑丽拿过来了，翻了几页。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
她仔细看了第一页，写的是房屋信息、租期、租金，这些都没问题。
再翻到第二页，写的是租客的义务，比如按时交租、不得转租之类的。
第三页……她还没看完，张荣轩在边上催促了。
“妈，你快点行不行？人家还有事呢。”
“你都看了吗？”韩淑丽抬起头。
“看了，都是标准的。”张荣轩说，“我同事也签的这个。”
韩淑丽沉默了。她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合同看着挺正规，条款也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翻了翻后面的页，字越来越小，她眼花了，有点看不大清。
“阿姨，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回去看。”冯思聪说，“不过合同还要签呢，您儿子今天能签吗？明天有个人也看上了那套房。”
韩淑丽又翻了翻，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把合同还回去了。
“那就签吧。”她说。
张荣轩在手机上点了确认，又让韩淑丽看了楼层房号。韩淑丽看着儿子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就跳出一个“签约成功”的页面。
冯思聪笑呵呵地伸出手跟张荣轩握了握：“欢迎入住优家公寓。”
走出那栋写字楼，韩淑丽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荣轩，那合同你真的都看了？”她问。
“看了看了。”张荣轩不耐烦地说，“妈你就别操心了，我都是大人了。”
韩淑丽没再说话。她拿出手机，翻到刚才偷偷拍的那张合同照片。她只拍到了第一页，后面的内容都模糊了——冯思聪翻页太快，她没来得及拍。
到了出租房，是一套精装修的一居室，朝南，采光好。韩淑丽看了看，觉得确实不错。
“这房子位置好，楼下就有菜市场。”张荣轩说，“而且便宜，才一千五一个月。”
韩淑丽走到窗边，看到楼下果然有个菜市场。她觉得这房子还行，但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冯经理，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她问。
“同事介绍的。”张荣轩说，“我同事陈哥就在那边租的，住半年了。”
“你同事靠谱吗？”
“靠谱，他是我项目组的组长。”
韩淑丽这才稍微放了心。她想，既然儿子同事都住那儿，应该没问题。
她回县城那天，坐大巴的时候又翻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合同，第一页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她给张荣轩打了电话：“你那份合同，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妈，合同已经签了，你还看什么？”
“发给我看看，我心里不踏实。”
“行行行，我等会儿发你。”
等了半个小时，张荣轩发来一张截图。
韩淑丽放大一看，是合同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甲方优家公寓，乙方张荣轩”。
可中间的内容都没了，只看到开头和结尾。
“中间的内容呢？”她又打电话问。
“就这些了，合同就是这样，开头结尾都有了。”张荣轩说，“妈，你老看什么？”
“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想多了。”张荣轩说，“我现在住得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韩淑丽挂了电话，看着手机里的截图发愣。
她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对文字敏感。她总觉得那合同少了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她想再去省城一趟，可学校那边批不了假，她只好作罢。
一个月后，张荣轩打来电话说住得挺好的，每个月按时交租。韩淑丽这才放下心来。
她想，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02
第二个月，韩淑丽又给张荣轩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没问房子的事，张荣轩自己先提了。
“妈，优家公寓给我们发了张卡，说是跟银行合作的会员卡，存租金有优惠。”
“存租金？”韩淑丽一下警觉起来，“存多少？”
“存半年的，打九折。我存了。”
“你存了？”韩淑丽的声调陡然拔高，“你把钱存进去了？”
“妈，你小点声。”张荣轩有点不高兴，“冯经理说了，这是跟银行合作的项目，正规的。我同事也存了。”
“你的钱呢？”韩淑丽的口气缓和下来。
“还有四千，够交三个月租金的。”
“你把这四千也存进去了？”
“存了。”张荣轩说，“这样一个月能省一百多呢。”
韩淑丽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这种卡，你最好别随便存。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人家是正规公司。”
“你听我说……”韩淑丽还想说，被张荣轩打断了。
“妈，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会管。”
韩淑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儿子发来的那张合同截图。合同上的字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问题来。
她给省城的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老同学姓刘，在银行工作了几十年。
“你帮我看看这个合同。”韩淑丽把截图发过去，“我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半小时后，刘同学回电话了。
“淑丽，你这合同不全啊。”刘同学说，“甲方是优家公寓没错，可这个‘乙方权利’那页呢？还有‘第七条：租金支付方式’呢？你都看不到。”
“我就拍了这些。”韩淑丽慌了，“合同签了，我儿子说在手机上已经签完了。”
“手机上签的？”刘同学的口气变了，“那你可得让你儿子查清楚。现在有些APP，签合同的时候会勾选一些服务条款，里面可能藏着贷款协议。”
“贷款？”韩淑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对，叫租金贷。”刘同学说，“有些黑中介打着月付租金的名头，让租客在手机上签合同。实际上呢，他们把全年租金一次性从银行贷款出来，然后租客每个月还的是贷款，不是租金。等中介跑了，银行还找租客要钱。”
韩淑丽的手开始抖了。
“你儿子签的合同，你好好看看。”刘同学说，“要是真有贷款条款，赶紧处理。”
韩淑丽挂了电话，立刻给张荣轩打电话。
“荣轩，你那合同，你好好看看第七页。”她说，“看看有没有写租金贷什么的。”
“妈，你又怎么了？”张荣轩的声音有点烦，“合同我都看了，没有。”
“你再看看。我跟你说，我同学说了，有些中介会用租金贷骗人。”
“租金贷？没听说过。”张荣轩说，“我去看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韩淑丽听见儿子在翻手机的声音。
“妈，好像是有一个。”张荣轩的声音变了，“在第六页，有一条是‘租金支付方式’，里面写着‘乙方向甲方指定合作金融机构申请租金贷’。”
韩淑丽的手机滑到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后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本协议构成乙方对贷款机构的还款义务’。”张荣轩的声音越来越小，“妈，这是啥意思？”
韩淑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她的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地跳。
“荣轩，”她说，“你先别急，妈明天就过去。”
“妈，我……”张荣轩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事的，没事的。”韩淑丽说，“你先别慌，等妈去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她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光有些刺眼。
第二天一早，韩淑丽请了假，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03
韩淑丽在省城见到张荣轩的时候，儿子整个人都憔悴了。
“妈，我把合同重新看了一遍。”张荣轩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着。”
韩淑丽接过来一看，合同上确实有一条“租金贷”条款。
但让她更吃惊的是，合同里还说，租金贷的借款方是“XX金融公司”，借款金额是两万四。
“一年租金一万八，加手续费六千，总共两万四。”张荣轩说，“我已经还了三个月了，每月两千。”
韩淑丽的头嗡地一下大了。
“你这钱打谁了？”她问。
“打给XX金融公司了。”张荣轩说，“就是那个APP，我每个月在APP上点一下，就自动扣了。”
“你每个月点一下？”韩淑丽的声音高了八度，“你都不知道你把钱打给谁了？”
“我以为是交房租的。”张荣轩低着头，“冯经理说，这是他们跟银行合作的平台，方便。”
韩淑丽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儿子。
“走，我们去那家公司。”她说。
到了优家公寓的办公室，门锁着。门前贴了一张通知：“因业务调整，暂停营业。”
韩淑丽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好一阵，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冯思聪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直接挂了。再打，就关机了。
“妈……”张荣轩的声音在发抖。
“别慌。”韩淑丽说，“我们先去找那个房东。”
房东是个中年男人，在电话那头的时候还客客气气的。听说他们是租客，立刻换了语气。
“你们怎么才来？”房东的声音很大，“我都找你们好几天了。优家公寓给我的钱，只给了两个月。现在欠了我两万多的房租，你们要是想继续住，得把钱给我补上。”
“我们想继续住。”韩淑丽说，“但我先把话说清楚：钱是我们的，我们按月交了。是中介没给你，不是我们赖账。”
“这我不管。”房东说，“我跟你们没合同，我跟优家公寓有。他们欠我钱，我就收房。”
韩淑丽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妈，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荣轩问。
“先回你那儿，我再想想。”韩淑丽说。
回到出租屋，韩淑丽让儿子把优家公寓的所有资料拿出来。合同、付款记录、聊天截图，一样一样摆出来看。
她看到合同上那个“月付租金的会员卡”，卡号是优家公寓自己的编号。再看到“租金贷”条款，借款人是张荣轩，收款方却是优家公寓。
“我明白了。”韩淑丽缓缓说，“他们让你办了贷款，贷款公司把钱打给优家公寓，然后优家公寓拿了钱就跑。你每个月还贷款，房东一分钱没收到，现在要收房。”
“那……那我怎么办？”张荣轩的声音彻底慌了。
“你别急。”韩淑丽说，“妈去找律师。”
当天下午，韩淑丽就去找了她在省城的一位学生。学生姓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律师。王律师看着合同，又看了贷款协议，摇了摇头。
“韩老师，这事儿不好办。”王律师说，“你儿子在合同上签了字，贷款也是在APP上确认过的。从法律上讲，这就是有效的借贷行为。优家公寓是中介，他们把贷款贷出来，人跑了。银行那边呢，你儿子贷款是事实，银行要你儿子还钱，在法理上也是成立的。”
“那我们就白吃亏了？”韩淑丽的声音有点发抖。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王律师说，“你可以报警，说优家公寓诈骗。只要警方立案了，合同就失效了。银行那边也不能再找你儿子要钱。”
“那就报警。”
“韩老师，话是这么说，但案子能不能立，警方怎么查，都是未知数。”
韩淑丽看着王律师，沉默了片刻：“那我怎么办？”
“先去报警，然后再看。”
韩淑丽点点头，把合同收起来，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04
到了派出所，民警了解情况后，让他们等通知。
“经济纠纷，先登记一下。”民警说，“如果这公司真跑了，我们会立案调查。”
韩淑丽听完这话，心凉了半截。
她回到出租屋，张荣轩正坐在床沿发呆。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了，他把行李箱打开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了。
“妈，我不想在这住了。”他说。
“那住哪儿？”
“我同事那边，可以挤一挤。”张荣轩说，“那个房子，房东这两天就要来收房了。”
“你把东西先搬过去吧。”韩淑丽说，“你同事靠谱吗？”
韩淑丽没再说话，帮儿子收拾东西。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菜市场。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在喊，菜市场里热气腾腾的。
她突然觉得，这城市的烟火气，跟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了。
收拾完东西，张荣轩搬到了同事宿舍。韩淑丽准备回县城，但她是请假出来的，学校那边催她回去上课。
“妈，你回去吧。”张荣轩说，“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韩淑丽问，“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合同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张荣轩的声音有点哽咽，“是我自己不小心。”
韩淑丽看着他，眼睛也红了。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县城的大巴上，她翻出那张合同照片，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了什么。
合同第六页那行“租金贷”的条款，比正文字体小了一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故意的。”韩淑丽喃喃自语，“他们故意的。”
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一车人都在睡觉，只有她一个人醒着，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第二天晚上，张荣轩打来电话。
“妈，房东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说让我三天之内搬走。”他的声音很低，“他还说，要是我不搬，他就找人把我的东西扔出去。”
“你别急。”韩淑丽说，“妈明天再过去。”
“你不用来了。”张荣轩说，“我已经搬了。”
“搬了？”
“搬到宿舍了。”张荣轩说，“我同事那边还有个空铺。”
韩淑丽沉默了一阵。
“那你的钱呢？”她问。
“什么钱？”
“你存的会员卡里的钱，还有你每个月交的贷款。”
张荣轩那边沉默了很久。
“会员卡里的钱，我联系过优家公寓，他们的人已经不回我了。”他说，“贷款公司今天也打电话了，说联系不上优家公寓，钱还得我还。”
韩淑丽紧紧攥着手机。
“荣轩，”她说，“你听着，不要急，妈来想办法。”
“妈，我想回家。”张荣轩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不想在这待了。”
韩淑丽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你还怕什么？”她说，“妈在这儿呢。”
电话那头，张荣轩没说话。韩淑丽听见他在那边吸鼻子的声音。
“你待着，明天妈来接你。”韩淑丽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直坐到天亮。
05
第五天，韩淑丽请了假，又去了省城。
这次她没去找张荣轩，而是先去找了王律师。
“王律师，那个优家公寓，我查了一下，法人叫冯思聪。”韩淑丽说，“我发现他在新城区又开了一家店，叫‘诚心租房’。”
王律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怎么查到的？”
“我儿子合租的那个女孩，叫蒋语桐，她帮我查的。”韩淑丽说，“她花了两天时间，在网上搜了冯思聪的名字，发现他的公司一套接一套的，换了三个名字了。”
王律师翻了一下资料，皱起了眉头：“这个信息很关键。如果他在别的地方又开了店，说明他还没跑路。我们可以去找他，当面谈。”
韩淑丽点点头。她走出律师事务所，直接去新城区找“诚心租房”。
门店在一个写字楼的四楼，门面不大，装修也简单。她推门进去，就看到冯思聪正在接待客户。
冯思聪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很快，他脸上又堆起笑容：“阿姨，您怎么来了？”
“冯经理，你好。”韩淑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儿子的合同，我想跟你谈谈。”
“荣轩的事？”冯思聪看了一眼旁边的客户，压低声音说，“阿姨，您先等我一下，我把客户送走。”
韩淑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冯思聪把那个客户送到电梯口。等客户走了，冯思聪关上门，转过身来。
“阿姨，荣轩的事，我知道。”冯思聪叹了口气，“公司经营出了问题，资金周转不开了，所以暂时关了优家公寓。不过您放心，我这个人最讲信用。荣轩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的。”
“冯经理，你说的办法是什么？”韩淑丽问，“我儿子的贷款，一个月两千，你能还多少？”
“阿姨，您别急。”冯思聪笑着说，“这样吧，我先给您转一万块钱，算是临时处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韩淑丽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人说话的语气还是跟三个月前一样，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
“冯经理，我不管你说什么，我儿子的事，你得解决。”韩淑丽说。
“我知道，我知道。”冯思聪连连点头，“我给您开张收据，您放心。”
韩淑丽看着冯思聪那张笑脸，突然怕自己被他带偏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阿姨，您去哪儿？”冯思聪在后面喊。
“我回去想想。”韩淑丽推开门，“明天再来。”
她出了门，快步走进电梯。到了楼下，她给蒋语桐打了电话：“语桐，我看到冯思聪了。他说要还钱。”
“韩姨，你千万别信他。”蒋语桐的声音很急，“我查过了，他在网上换了好几轮公司了。每次都是收够钱了就跑，换名字再来。”
“我知道。”韩淑丽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韩淑丽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儿子的贷款在还，我的工资也不够还。我找律师，律师说要时间。我报警，警察说要证据。我现在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韩姨，你别急。”蒋语桐说，“我已经在网上发帖了，至少有五十个人说被骗了。你明天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韩淑丽挂了电话，站在写字楼门口。省城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成一团。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匆匆的表情。她想，也许这些年轻人里面，就有人正被类似的事情套着。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风里。
06
第二天，韩淑丽刚起床，就接到了张荣轩的电话。
“妈，房东打电话了，说要带人清房。”张荣轩的声音发抖，“他说今天下午就到。”
“你别急。”韩淑丽说，“妈马上过去。”
她来不及收拾，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到了省城，她直奔那个出租屋。到楼下，她看到房东陈刚豪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
“你们就是租客？”陈刚豪一看到韩淑丽，声调就高了，“我跟你们说，这房子我要收回来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把东西搬走。”
“陈老板，我们也是受害者。”韩淑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交了钱给中介，中介跑了，我们也是被骗的。”
“被骗了？”陈刚豪冷笑一声，“你们被骗了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收了两个月租金，剩下的你们自己去处理。”
“我可以补一部分租金给您。”韩淑丽说。
陈刚豪看了看她，眯起了眼睛：“你补多少？”
“我可以先补两个月。”
“两个月就想打发我？”陈刚豪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中介欠我四个月呢。你要补就补四个月，不然别想住。”
韩淑丽攥紧了包。
“陈老板，我不是赖账的人。”她说，“但现在我手头也紧，两个月已经是我能凑的极限了。”
“那就别怪我。”陈刚豪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现在不搬，我让物业把电停了。”
说完，他带着人就转身走了。
韩淑丽站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她掏出手机，给蒋语桐打电话：“语桐，房东要清房，怎么办？”
“韩姨，你别急。”蒋语桐说，“我查到一个东西，可能有用。”
“什么？”
“优家公寓跟房东签的那份合同，我看了，里面有个条款：出租人应向承租人如实告知房屋权属及租赁情况。如果房东早就知道中介是二房东，那合同也无效。”
“真的？”
“真的。”蒋语桐说，“我现在就去找房东谈。”
韩淑丽站在楼下，听着电话里蒋语桐的声音，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半小时后，蒋语桐到了楼下。她是个瘦高个子的姑娘，说话干脆利落。
“韩姨，我查到了。”蒋语桐递过来一份文件，“这个房东陈刚豪，其实他早就知道优家公寓的情况。他的房子是通过另外一个中介卖给优家公寓的，合同里已经写明了。”
韩淑丽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甲方（房东）知晓乙方（优家公寓）将房屋转租给第三方，并同意该转租事宜。”
“他同意了的。”蒋语桐说，“所以他现在说他不知道房子被转租了，是撒谎。他不能收房。”
“那我们这房子能保住？”
“能。”蒋语桐说，“至少能住到期满。”
韩淑丽松了口气。
“韩姨，还有一件事。”蒋语桐压低声音，“我查到冯思聪的新门店那边，已经有十几个人签了合同了。”
“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去堵他，肯定能堵住人。”蒋语桐说，“我约了几个受害者的家属，今天下午就到。”
韩淑丽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
“走。”她说。
在写字楼门口，陈刚豪带着人正要往里走。韩淑丽迎上去，把文件亮了出来：“陈老板，你看看这个。”
陈刚豪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你哪来的？”
“这个是您签的合同。”韩淑丽说，“您在合同里同意优家公寓转租了。所以，这房子，您不能收。”
陈刚豪的脸色很难看，退后两步，带着人走了。
韩淑丽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陈刚豪的背影，好一阵没动。
“韩姨。”蒋语桐小声喊她。
“没事。”韩淑丽回过神，“走吧，去找冯思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