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我搬完最后一趟东西进了屋。
上个厕所的功夫,客厅空了。
我扶着门框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阳台往下看。
车已经开走了。
我转身回屋,打开冰箱门。
空的。
我关上冰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才只是个开始。
除夕那晚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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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十六那天下着小雪。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翻出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裹上。
膝盖又开始疼,老毛病了,类风湿,变天就犯。
我在药店买了盒膏药贴上,出了门往超市走。
超市里人山人海,全是抢年货的。
我推着购物车挤在人群里,先拿了两盒海参。
一盒五百多,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放进了车里。
儿子去年说过,他老丈人血压高,海参补身体。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今年我还是买了。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路边等公交,雪越下越大。
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袋子摔出去老远,海参礼盒滚到水坑里。
我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扶我:“阿姨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没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捡起那个礼盒,纸盒子湿了一大片。
我拿袖子擦了擦,抱在怀里上了公交车。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我坐在床边卷起裤腿一看,膝盖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
我找了瓶红花油擦了擦,又贴了片膏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刚毅,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两个小时他才回:“二十九晚上,韵寒跟她爸妈吃完年夜饭再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年夜饭。
他跟岳父岳母吃完年夜饭才过来。
那三十那天呢?
我一个人在家等他?
我没问,怕问了显得我小气。
腊月十八,我又去了一趟超市。
这次买了坚果礼盒、六盒枸杞、两斤干贝、一箱车厘子。
还买了两条好烟,准备给许建平送去。
许建平是小区门口开小超市的。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他碰见了,非要送我回家。
后来就熟了,偶尔帮我拿个快递、换个灯泡什么的。
街坊邻居爱嚼舌根,说我们两个老东西有意思。
我不爱听,但也没解释。
回家路上碰见楼下的周姐。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嫂子,今年这年货可丰盛啊,儿子媳妇有口福了。”
我说是啊是啊,儿子一年到头在外头,回来就得吃好点。
周姐又说:“你那个儿媳妇,是不是城里人?长得挺俊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蔡韵寒是城里人,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第一次来我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妈你家这房子格局不太行”。
我当时笑笑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很少来。
每次都是儿子一个人回来。
催生也催不动,说不急不急。
我也不能说什么,怕儿子夹在中间为难。
腊月二十那天,我在楼下碰见许建平。
他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摔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回店里拿了瓶药油塞给我。
“这个好使,你拿回去多揉揉。”
我说不要不要,他硬塞到我手里。
“跟我客气什么。”他说完转身进了店。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瓶药油发呆。
晚上蔡韵寒打电话过来,儿子开的免提。
她在那边说:“刚毅,你妈是不是跟那个开小卖部的老头走太近了?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儿子声音很轻:“你别瞎说,人家就是帮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一个寡妇跟一个鳏夫,能有什么好忙的。”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菜,手上全是深深的裂口。
冬天,冻的。
02
腊月二十二那天,我又摔了一跤。
这次是在菜市场门口。
地上结了冰,我拎着一条草鱼,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仰。
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嗡的一声。
我躺在地上,眼前全是金星。
旁边卖菜的大姐吓坏了,跑过来扶我:“大姐你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说不用不用,挣扎着爬起来。
后脑勺疼得要命,手一摸,好像起了个大包。
草鱼在地上蹦了几下,掉了不少鳞。
我弯腰去捡,腿一软,差点又摔了。
大姐替我捡起鱼,用袋子包好塞到我手里:“大姐你慢点走,不行打个车回去。”
我说没事,就几步路。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后脑勺疼得不敢碰。
歇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
我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又放下了。
他跟蔡韵寒在外头,能说什么呢?
说妈摔了一跤?他肯定要担心,又帮不上忙。
算了。
我打开电视,正好放着一个小品。
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热热闹闹的。
我关了电视,去厨房把鱼杀了。
腊月二十四,我开始收拾屋子。
擦窗户,拖地板,换床单。
儿子的房间我收拾得最仔细,被子换成了新买的羽绒被。
枕套也换了新的,上面印着小碎花。
我想着他回来能睡得舒服点。
彭雪从深圳打电话过来:“妈,我二十九晚上的火车,三十早上到。”
我说好,回来了妈给你炖排骨。
她说:“哥什么时候回?”
我说他说二十九晚上。
彭雪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每年都二十九晚上回来,三十中午再去嫂子家吃饭,今年呢?”
我愣了一下:“三十中午?”
“去年不就是吗?三十中午在嫂子家吃一顿,晚上回来随便扒拉两口,说是吃过了。”
我当然记得。
去年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但我没跟彭雪说,只说了句:“他也有他的难处。”
彭雪啪地挂了电话。
这孩子,脾气像我。
腊月二十五,我去了最后一趟超市。
这次买了瓶五粮液,六百多。
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八,这酒花了我快四分之一的钱。
但在柜台前,我还是掏了钱。
儿子跟我说过,他老丈人爱喝酒。
那瓶酒,我想了半天才决定买。
要是儿子拿去给老丈人送礼,至少体面。
从超市出来,我拖着东西往公交站走。
袋子太沉了,勒得手指发白。
我换了几次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
走到半路停下来歇了口气,腿肚子直打颤。
回到家,我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海参礼盒,干贝,坚果,枸杞,车厘子,五粮液,两条烟。
我数了数,共八样。
按我们老家的规矩,过年走亲戚,礼数是双数好。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踏实了很多。
晚上儿子打电话过来:“妈,我跟韵寒商量了,今年三十中午在她家吃,晚上回来陪你。”
我说好好好,回来就行。
他又说:“韵寒她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着……”
“没事,去吧。”
我打断了他。
我不想听他说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钟在滴答滴答响。
我看着那堆年货,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指望什么呢?
腊月二十六,许建平来给我送了一袋橘子。
他说他侄子在老家摘的,甜。
我给他拿了两盒枸杞。
他说不要,我说你拿着,我也吃不完。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又疼了?”
我说没有没有,就这两天没睡好。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后脑勺还疼着,膝盖也疼着,手也疼着。
好像没有哪里不疼的。
我慢慢走到客厅,坐在那堆年货旁边。
伸手摸了摸那个海参礼盒的纸盒子。
摸到湿的地方,还潮着。
我把它放到暖气边上烤着。
心想,等干了就好看了。
干了,就跟新的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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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外头天还黑着,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没下。
我翻了个身,膝盖又开始疼。
我咬牙坐起来,慢慢下了床。
洗漱完,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年货又检查了一遍。
海参礼盒已经烤干了,压了几天还是有点皱。
我把纸盒子翻了个面,把皱的那边藏在底下。
烟放在最上面,显眼。
五粮液放在烟旁边,也显眼。
我满意地看着这些东西,心想今年至少体面。
吃过午饭,我又出了一趟门。
去菜市场订了一条活鱼,跟卖鱼的说了,明天来取。
还买了些青菜、豆腐、粉条。
过年嘛,总要有点素菜。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把东西放好,坐在沙发上歇口气。
刚坐下,就听见外面有车声。
我走到窗口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儿子从车里出来,开了后备箱,又转身去拉车门。
蔡韵寒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个包。
我赶紧去开门。
“妈,我回来了。”儿子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好像怕我听不见似的。
蔡韵寒跟在后面,叫了声“妈”,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那堆东西上。
“妈,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她笑着说,“这得好几千吧。”
我说没多少,过年嘛,图个喜庆。
儿子换了鞋走过去看,拿起那个海参礼盒翻来覆去看了看。
“妈,这个不错。”
我说你爸以前最爱吃海参,你小时候也爱吃。
儿子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说:“妈,韵寒她爸也爱吃海参。”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拿去?”
儿子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行,那我拿着。”
他没多说,弯腰开始搬东西。
海参,干贝,坚果,枸杞,车厘子,两条烟,五粮液。
一样一样往外拿。
我在旁边站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儿子搬了两趟,把东西全部搬到门口。
蔡韵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车钥匙。
“妈,那我们先去了,晚上回来。”
我说好。
儿子拎起那些袋子,蔡韵寒帮他开了门。
出门前,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那个……”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就行。”
我把门关上了。
站在门后,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隔了几秒钟,又传来后备箱关上的声音。
砰的一声。
很闷,像什么东西砸在我胸口上。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儿子正把东西往后备箱里塞。
蔡韵寒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最上面放着那瓶五粮液。
我看着她拿起那瓶酒,转了个方向,把标牌朝外放好。
然后她关上了后备箱,拍了拍手。
儿子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她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掉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回到屋里,客厅空了。
沙发上只剩我坐过的那个坑。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的水,早就凉透了。
我弯腰去拿水杯,余光扫到墙角。
那里堆着我今天买的菜。
一棵白菜,两块豆腐,一把葱,一袋粉条。
没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想哭又哭不出来。
那种感觉,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不去下不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后来我关了电视,去厨房煮了碗面。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我翻了半天,找到半棵白菜,切了一段,丢进锅里。
面煮好了,我端到茶几上,一个人吃了。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看了看对面那个空位,又低下头继续吃。
面有点咸。
我又往碗里倒了点开水。
吃完那碗面,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外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响了几声又停了。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一个人。
前年也是。
大前年也是。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后脑勺那个包还没消,压着疼。
我侧了侧头,换了个姿势。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想,明天就是除夕了。
04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一整天雪。
我没出门。
早上起来煮了碗白粥,配着咸菜吃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看窗外。
雪很大,路上几乎没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彭雪发来的消息:“妈,我上车了,明天早上到。”
我回她:“好,妈等你。”
她又回了一条:“嫂子回去了没?”
我说回去了,你哥也回来了。
彭雪发了个冷笑的表情。
我没再回她。
中午我又煮了一碗面。
冰箱里只剩下几片白菜叶子和一小块肉。
我把肉切了,炒了个肉丝白菜,拌在面里吃了。
吃完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
上面空荡荡的,连个油壶都没有。
我今年,真的什么都不准备了吗?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看了看。
里面除了半棵白菜、两块豆腐、一把葱、一袋粉条。
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关上冰箱门,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客厅,继续坐着。
下午三点,儿子回来了。
一个人。
他推门进来,头上顶着雪,脸红红的。
“妈,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换了鞋走过来,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厨房。
“妈,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站在我面前,搓了搓手。
“妈,那个……韵寒她爸妈让咱们明天中午过去吃饭。”
我抬起头看着他:“明天中午?”
“嗯,年夜饭。”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我说:“那你一个人去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
“我不习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妈,韵寒说你不去她爸妈心里会不舒服。”
我说:“那我去了,我心里会不舒服。”
儿子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以前我从来不会这么直接。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的脸,好像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我没看他。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妈……”他又开口了。
“我是你儿子,不是外人,你能不能不这样?”
我放下遥控器,看着他。
“我怎么样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说,自己憋着,然后让我们猜。”
我没接话。
他等了等,看我不说话,气得转身进了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他说我不说。
可我要是说呢?
我说我不想让你把年货拿去老丈人家,你能不去吗?
我说我想让你三十陪我在家吃顿年夜饭,你肯吗?
我说我摔了两跤,后脑勺磕出一个包,膝盖肿得老高,你知道过吗?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晚上我做了顿饭。
冰箱里就那点东西,我炒了个白菜,煎了两块豆腐,热了碗粉条汤。
儿子出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
“妈,你就吃这个?”
我说够了。
他说:“明天除夕,我去买点菜。”
我说不用了。
他看着我,脸色很复杂。
我没再看他。
吃完饭,我洗了碗,回了卧室。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进来,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儿子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夜太安静了。
“妈就这样,你跟她说一声,明天我们肯定到……嗯,我知道……她不去也得去,总不能让我难做。”
我没听下去。
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
腊月三十,除夕。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不想动。
外面很安静,没有鞭炮声。
这几年城里禁放烟花,安静得像不是过年。
我坐起来,慢慢穿了衣服。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儿子的房间门关着。
还在睡。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
我拿出一棵白菜,一把葱,两块豆腐。
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几样东西发呆。
然后我把白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一刀一刀切下去。
切完,放进了盆里。
又切了葱和豆腐。
盆子里堆着白菜梆子、豆腐块、葱花。
白的白的绿的,看起来很素。
我把它们放进冰箱,然后走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等着。
到了九点,儿子的房间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他去厨房看了一眼,回来问我:“早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随便吧。”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他吃完面,回房间换衣服。
出来时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过了。
“妈,走吧,去韵寒那边。”
我说我不去了。
他的脸色变了:“妈,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我说我没答应,我说我不去。
“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说:“妈,你别这样行不行?大过年的,咱们一家团聚不好吗?”
我说你们去团聚吧,我在这边也挺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进厨房。
我看见他打开冰箱,看见里面那几样东西。
他关上冰箱门,走出来。
眼眶有点红。
“你连年夜饭都没准备?”
我没说话。
“你是故意的?就想让我愧疚是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
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行,你不想去,我陪你在家吃。”
他说完走进房间,又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跟我并排坐着。
电视开着,演什么谁也没看。
十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他接起来。
“嗯……妈不去……我说了,我在家陪她。”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这样,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下午两点多,蔡韵寒的电话又来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
挂了,看着我:“韵寒她爸妈来了,在我们家等了两个小时了。”
“妈,就一顿饭的事,你去了能怎样?”
我说我不想去。
他的眼眶又红了:“那你要我怎样?我把他们都晾在那儿陪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那谁来陪我呢?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很难。
可是,我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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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点,儿子还是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跟我告别。
只是换好鞋,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门板吱呀响。
我去关了门,回到沙发上坐着。
一个人,屋里很安静。
我关了电视,坐在那里发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毅小时候,每到年三十,他爸爸就会抱着他去放鞭炮。
他爸把他举在肩膀上,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
那时候日子苦,但过年是真的开心。
他爸走后,就剩下我们仨。
每年过年我都包饺子,蒸年糕,炸丸子。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至少还有两个孩子围着。
后来彭雪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我和刚毅。
他还是会回来过年,带着女朋友。
那时候蔡韵寒还没进门,对我们家还算客气。
后来结了婚,一切都变了。
不是她变坏了,是我变了。
我变得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儿媳妇相处。
她也变得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
我们都在客气,但客气的背后,是越来越远的距离。
我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十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的路灯亮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
远处的楼上,有几家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
我转过身,看着黑漆漆的客厅。
这一刻,我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开了灯,走到厨房。
把冰箱里那棵白菜拿出来,又拿出豆腐和粉条。
洗了洗,切了切,煮了一锅菜汤。
又煮了几个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速冻水饺。
是上次超市打折买的,十块钱一袋,冻了很久了。
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给刚毅包饺子的日子。
他说妈包的饺子最好吃,外面的都不行。
现在,他吃着他岳母包的饺子,应该也很好吃吧。
白菜汤煮好了,饺子也熟了。
我把它们端到茶几上,盛了一碗汤,倒了一碟醋。
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
放进嘴里,皮有点硬,馅有点干。
可能是冻久了。
我嚼了嚼,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
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
我把碗筷放下,坐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七点,八点,九点。
外面的烟花响过几次,很快又停了。
我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彭雪说今天早上到,但到现在也没联系我。
可能直接去她哥那边了吧。
毕竟是亲哥,她能理解什么?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饺子。
温度一点点变凉,饺子皮慢慢变硬。
快九点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
儿子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雪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冷饺子上。
愣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都要站起来去看他了。
他才走进来,换了鞋,走到茶几前。
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白色的皮已经坨了,粘连在一起,汤上面凝了一层白油。
他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他们家的年夜饭好吃吗?
比如你吃饱了没?
比如彭雪到没到?
但最后我只说了句:“回来了?”
他没回答。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醋碟,又拿起我那双用过的筷子。
夹了一个冷掉的饺子。
蘸了蘸醋,放进嘴里。
嚼了几口,吞了下去。
又夹了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我看着他把一盘冷饺子吃完,然后把碗里的汤也喝了。
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妈,我都不知道……你在家吃这个。”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见自己碗里还剩两个饺子。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
皮硬得硌牙,馅也没味道。
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才敢抬头。
“过年嘛,吃什么不是吃,是吧?”
儿子没回话。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只响了两声就通了。
“韵寒,我跟我妈在家,不过去了。”
那边说了什么,他没等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半棵昨天没煮完的白菜。
他关上冰箱,转身看着我。
“妈,明天我去买菜,咱包饺子。”
我心里一酸。
赶紧低头,假装在擦桌子。
“随便你。”
06
那天晚上,儿子睡得很早。
我收拾完碗筷,去他房间看了看。
他已经睡着了,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个样。
那时候他睡着了,我就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那时候我想,我儿子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长大了,我想的却是,他小时候多好啊。
我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推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香味。
儿子在厨房里,围着我的围裙,正在煎鸡蛋。
灶台上放着从楼下买回来的豆浆油条。
他看见我出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妈,早饭。”
我坐在餐桌前,他把油条豆浆端到我面前。
又放了一个煎得有点焦的鸡蛋。
“我煎的,丑了点,能吃。”
我拿起筷子,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油有点大,盐放多了。
吃完早饭,儿子说要去买菜。
他穿着羽绒服出去了,回来时两只手拎得满满的。
排骨,五花肉,韭菜,芹菜,蒜苗,还有一袋面粉。
门一开,就冲进来一股冷气。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低头一看。
一条围巾掉出来。
“路上买的,看你那条都旧了。”
我拿起那条围巾,红色的,上面有暗花。
摸了摸,软软的。
我说浪费钱,但已经围在脖子上了。
中午,儿子说要包饺子。
他擀皮,我包馅。
面皮擀得厚薄不均,我教他怎么擀。
他学了半天才像样。
馅是我调的,猪肉韭菜,加了一点虾皮。
我们俩站在厨房里包了一个多小时。
包了三大盘,冻起来两盘,留一盘中午煮。
饺子下锅的时候,儿子突然开口了。
“妈,昨天韵寒她爸妈来,主要是商量件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搅锅里的饺子。
“什么事?”
“她爸妈想让我们回她那边住,她妈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他在旁边站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还没答应,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把饺子盛出来,端到桌上。
坐下,夹起一个饺子。
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得我直吸气。
“你们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儿子在我对面坐下,没动筷子。
“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
我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像在等我说一句“不去”一样。
但我没说。
我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是你的日子。”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你变了。”
他又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
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人总是会变的。”
我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去盛汤了。
汤是昨天剩下的白菜汤,我又加了几片叶子煮了煮。
儿子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主动洗了碗。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
突然想起一件事。
许建平的鸡汤,还没送去呢。
前天他说他身体不舒服,我答应给他带一碗过去。
结果一直没去成。
我站起来穿外套,儿子从厨房探出头。
“妈,你去哪?”
“下楼有点事。”
他没追问,说了句“多穿点”。
我下了楼,往小区门口走。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许建平的超市卷帘门拉着。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
门上贴了张纸条:临时歇业,初八营业。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着。
正犹豫着,旁边修鞋的老刘头叫住我。
“冯姐,找许老板啊?”
我回头,说我路过。
老刘头说:“许老板住院了,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前几天摔了一跤,好像腿骨折了,去医院了,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门口,感觉心脏往下沉了一下。
住院了。
腿骨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起前天他给我送橘子时,脸色确实不好。
我还以为他没睡好。
老刘头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他留给你的,说你要是来了就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没事,别担心,初八就回来。”
我看了又看,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时,我站在寒风中抬头看了看家的窗户。
儿子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窗户,摇着电话,但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突然不想上去了。
腿有点软,在路口的小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又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许建平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人实在。
这几年帮我拿快递、送药油、塞吃的。
每次来我家门口,从不多待。
放下东西就走。
我知道他想什么。
我也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我不敢往前迈那一步。
怕别人闲话,怕孩子反对。
怕这怕那,最后还是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条又放回口袋。
然后上楼了。
到了家门口,我没拿钥匙。
敲了敲门。
儿子来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自己开?”
我说我忘带钥匙了。
他说进门吧,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就问问你怎么样,让咱们初六过去吃饭。”
我没接话,走到沙发上坐下。
儿子也跟过来,坐在旁边。
“妈,我答应初六过去。”
“行。”
“还有,搬家的事,我跟韵寒说了,先不急。”
我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笑了笑。
“至少要等我妈身体好点再说。”
我心里一热,赶紧低头。
“我没事,你该去就去。”
他没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把早上买的花生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又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我说我不喝,他说大过年的,喝一点没事。
我接过来,打开,喝了一口。
苦的,不好喝。
但心里暖。
我们母子俩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花生壳扔了一茶几。
啤酒罐放在旁边,空了两罐。
他喝多了点,话也多了。
“妈,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我捏着手里的啤酒罐,不说话。
“昨天我看见那碗冷饺子的时候,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还是不说话。
“你一个人在家,一年又一年,过年连盘像样的菜都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我也听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把水龙头打开,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刺骨的凉。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了,满脸褶子,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十多年,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孩子们大了,飞了,去找自己的窝了。
我不怪他们。
就是有时候难过一下。
就那么一下。
过了就过去了。
我擦干脸,回到客厅。
儿子趴在茶几上,好像睡着了。
啤酒罐倒了一个,花生壳滚了一地。
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抬起来,垫了个枕头。
又把他手机放到一旁。
然后去拿了扫把,把地上扫干净。
干完这些,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张纸条。
打开,再看了几眼。
“没事,别担心,初八就回来。”
我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鞭炮声。
不知道是哪家在放。
但至少,今年这个除夕夜,我儿子是在家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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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香味熏醒的。
睁开眼,闻见一股浓浓的鸡汤味。
我翻身坐起来,穿着拖鞋走到客厅。
厨房里,儿子围着围裙,正在往碗里盛汤。
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热气腾腾的。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妈,我去许叔那边要了一只鸡。”
“你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六点,他女儿在店里帮忙,听说你感冒了,非让我带一只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葱姜。
他刀功不行,葱切得大小不一,姜片厚薄不匀。
但他很认真。
低头切了一会儿,抬起头。
“对了,许叔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他初八回来,让你把鸡汤分着喝,别一个人喝完了。”
我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日历。
“知道了。”
“还有,他说明天去超市进货,问你要不要带什么。”
他哦了一声,继续煮汤。
我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锅里的鸡汤冒着热气。
汤色金黄,油花漂浮在上面,香味浓郁。
我想起许建平这个人。
大年初一,他还在住院,居然还记得让女儿给我带鸡。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儿子端了两碗汤过来,放下。
“妈,趁热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鲜,暖。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没抬头,怕他发现我在哭。
但到底还是没忍住。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儿子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喝汤,喝得很响。
喝完一碗,又舀了一碗。
我慢慢喝完那碗汤,感觉身上的冷好像少了一些。
很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了。
吃完饭,儿子说带我去庙里转转。
我说不去,人多挤得慌。
他坚持要去,说这是传统,大年初一拜个佛,一年都顺。
我被他拉着出了门。
街上人不多,雪还没化完,路面有点滑。
他挽着我的手臂,扶着我走。
我很久没跟他这样走过路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他上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个子跟我差不多,喜欢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嫌他重,他总是笑嘻嘻地不肯放下来。
现在他挽着我,像挽着一个老人。
我侧头看他,他已经长成一个中年男人了。
眼角有了细纹,两鬓也有了白头发。
原来他也不年轻了。
我轻轻叹口气。
他偏过头:“妈,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风大,迷眼睛了。
他信了,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这条围巾确实暖和吧?我挑了半个小时。”
我说暖和。
其实我围着的时候,脖子有点痒,质量也一般。
但我没舍得摘下来。
在庙里转了一圈,人果然不少。
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儿子挤到前面去烧了一炷香。
我看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头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出来。
“妈,我替你许了个愿。”
“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了笑,没追问。
回去的路上,他又说起了许建平。
“妈,许叔这个人,是不是挺好的?”
我说还行。
“他对你挺好的。”
他继续说:“以前我小,不懂,现在想想,一个男人愿意给你送药油,送吃的,伺候你,他是图什么呢?”
我看着前方的路,脚步没停。
“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觉得他不错。你要是觉得可以,我不反对。”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低着头走了几步。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爸走了这么些年,我也没想过别的。”
“妈,你才五十多,还年轻。”
我没再说话。
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
儿子说要包饺子,我说那点面还没动呢,够吃。
他说那就再包点,晚上不用做饭了。
我们就又站在厨房里包饺子。
这次他擀皮比昨天好多了。
虽然还是厚薄不均,但至少圆了。
他一边擀一边跟我聊天,聊以前的事。
说小时候过年最盼着我包饺子。
说有一年我包了一枚硬币进去,他一口咬下去差点崩了牙。
说着说着,他笑了。
我也笑了。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但屋里很暖和。
那锅鸡汤还在灶上,热着。
我看了看窗外,心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惜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蔡韵寒的电话,很快就要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