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砸锅卖铁供我读研,毕业却在家啃老,才懂最难啃的骨头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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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杨文进了ICU。

我签的字,他女儿在电话里说:“马姨,钱我转给您。”

语气平静得像在订外卖。

我看了看通话记录,1分28秒。

挂断电话,窗外九楼的灯亮着,韩淑芬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又要说“马姐,再帮明杰介绍个工作”了。

而七楼的何德胜,又在阳台抽烟。

一根接一根。

这三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他们是全小区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现在,我分不清是该羡慕他们,还是该可怜他们的父母。



01

杨文倒下那天,我正在居委会值班。

快过年了,小区里到处挂灯笼。我寻思着下午去他家送副对联。

电话就响了。

是楼下小卖部老赵打来的,声音都变了调:“马主任,你快来,老杨晕在路上了!”

我扔下笔就跑出去。

杨文倒在三单元门口,脸煞白,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紫。

地上散落着一袋子东西。

我蹲下一看,是刚退的火车票。

旁边站着几个邻居,七嘴八舌说刚才看见他从火车站方向走回来,走一步歇三步。

我顾不上多想,赶紧打120,又让人去翻他手机找女儿号码。

上了救护车我才发现,他兜里揣着手机,通讯录里女儿存的名字就一个字:玥。

我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杨叔的女儿吗?你爸心梗,现在正往市医院送……”

话没说完,那边打断我:“马姨?我是杨玥婷。我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你能不能……”

“我走不开,课题到了关键期。钱我转给您,您帮我先垫着,回头我给您补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可她挂了。

1分28秒。

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杨文。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凑近,听见他说:“别告诉她……让她忙……”

我鼻子一酸。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守在手术室外面。

快十二点的时候,杨玥婷转了三万块钱过来。

附带一条消息:“马姨,辛苦您了,不够再跟我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三万块,连个问号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杨文兜里那袋子东西,是退掉的火车票。

他前两天买了去上海的票。

想给女儿个惊喜,过年去她那儿。

可他到了火车站,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是退了票。

他怕给女儿添麻烦。

“她工作忙,房子小,我去了她还得腾地方。”这是后来他跟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插着管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省吃俭用供她读书,读到博士、博士后。

女儿有出息了,年薪四十万。

可他呢?

七十岁了,还在住这个破小区。

病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他不怕苦,怕的是女儿过得不好。

可女儿过得好了,他却更苦了。

这不公平。

可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02

杨文住院的第三天,韩淑芬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踌躇了半天。

“马姐,我给杨大哥炖了点汤。”她压低声音,“明杰……不在家,我就赶紧过来了。”

我接过保温桶,看她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又没睡好?”

她摇摇头,没说原因。

但我从她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可手在抖。

我拉她坐下。

她一坐下就哭了。

“马姐,明杰最近……总翻我手机。”

“翻你手机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我睡了之后偷偷拿,早上又放回去。”她擦了把眼泪,“我假装睡着了,看他翻。”

他看什么?

看我的联系人……看银行短信,还看我跟谁聊天。”韩淑芬嘴唇哆嗦,“前两天我发现,我微信里好几个老同事的联系方式都没了。

“他删的?”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她抓住我的手,“我怕问了他生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萧明杰,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聪明,学习好,韩淑芬两口子把他捧在手心里养。

后来考上剑桥,出国留学,更成了全小区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韩淑芬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剑桥读书呢。”

她那时候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呢?

她跟我一样,都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提起儿子,眼眶就红。

“他最近在找工作吗?”

韩淑芬摇摇头:“找了,但都不满意。有一家给他开年薪二十万,他说太低了。还有一家让他当部门主管,他说平台小。”

“那他总要有个工作吧?难道一直这么……”

我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韩淑芬听懂了,眼泪掉得更厉害。

马姐,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当年……我不该卖房子的。

那个事,小区里谁都知道。

韩淑芬两口子都是教师,日子本来过得不错。

为了供儿子出国读书,他们把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卖了。

搬进了一间三十平米的老破小。

后来她老公受不了,跟她离了婚。

现在就剩她一个人,跟儿子住那间小房子。

“明杰说他要创业,让我去借了二十万。”韩淑芬压低声音,“结果……全赔了。”

“什么生意?”

“我也不知道。他说是互联网项目,我不懂这些。”她低着头,“那二十万是跟我妹借的,现在人家催着还。”

“你儿子不知道?”

“我不敢告诉他。他知道了肯定又急,一急就乱投医,我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这辈子,当了一辈子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

到头来,却教不好自己的儿子。

“淑芬,我跟你说句难听的。”我深吸一口气,“你儿子今年三十了吧?”

她点头。

“三十岁了,还在花你的钱。你退休金一个月七千,你自己花多少?”

她沉默。

“给我说实话。”

“一千……”

“剩下六千全给他?”

“他要吃饭,要交房租,要社交……”她越说声音越小,“他总得要生活啊。”

“他三十岁了,你自己想想,他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生活?”

韩淑芬没说话。

只是看着病房的白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叹了口气。

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可她走的时候,又从包里掏出两千块塞给我:“马姐,杨大哥住院,这是一点心意。

我推回去:“你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去了。”

她硬塞给我:“没事,我还有下个月的工资。”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说,她问她妹妹借钱的时候,她儿子一直在旁边站着。

没说话,也没帮忙。

就站着。



03

何德胜是从六楼天台上被劝下来的。

那天下午,物业老刘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急岔了。

“马主任,你快来,何叔站在天台边上,好像要跳!”

我赶紧跑过去。

何德胜站在天台护栏边,手里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旁边围了一圈邻居,谁都不敢靠近。

我一到,就摆摆手让大家散了。

然后慢慢走过去,站在他两米远的地方。

“何大哥,下来吧。”

他没回头:“我就看看风景。”

“看风景也不用站边上啊。”

马主任,你不用劝我。”他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想死,就是想看看……我要是掉下去了,我儿子会不会回来。

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

何德胜的儿子何守仁,美国硅谷的工程师,年薪百万。

十二年没回来过一次年。

三年前他老婆查出癌症晚期,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何守仁说请假,结果直到人走都没回来。

理由是“项目不能停”。

何德胜的老伴走后,他就变了个人。

白天不出门,晚上整宿整宿地开灯。

出门碰见人,就笑着说:“守仁说今年一定回来。

可今年又没回来。

“你说,他到底在忙什么?”何德胜转过身看着我,“年薪百万,连回来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继续说:“前天我给他打电话,我说爸想你了。他说忙,等会儿回我。我等了一夜,他没回。”

他可能是真的忙……

忙?我查过了。”何德胜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回来。

“什么意思?”

“他跟那个女人离婚了。在美国混得不好,怕我看出来。”他冷笑,“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查到了。”

我愣住了。

“我还知道他前年就被裁员了,现在好像在送外卖。”

“那你……”

“我没戳穿他。”何德胜深吸一口烟,“我怕戳穿了,他就不回来了。”

这话从一个当父亲的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里一酸。

“那你站在这儿,是想逼他回来?”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看,我死了,他会不会来。

他会的。

“会?他妈的尸体都不会认!”何德胜突然激动起来,“他要是真在乎我,这十二年为什么一次都不回来?”

“你让他怎么回来?他又要工作又要生活……”

“我不需要他养!”何德胜打断我,“我退休金够花,身体也还行,我就是想看看他!”

“那你跟他好好说啊。”

“我说了。每次打电话我都说了。他总说忙忙忙,说下个月,明年……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我沉默了。

何德胜又点了一根烟:“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养个儿子,送出国外,到头来连面都见不着。”

“你的意思是……”

我是后悔了。”他看着远处的天空,“要是当年不逼他读书,不给他出国,他现在就在我身边。

“可你给了他最好的……”

“最好的?”他笑了,笑得很苦,“我把最好的给了他,他给了我什么?一张汇款单,每年春节发一条消息‘爸,新年快乐’。快乐什么?”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都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杨文。

杨文在病床上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女儿教得太懂事。”

何德胜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儿子太有出息。”

这两个老人,在不同的地方,说着一样的话。

04

三个人凑在一起,是在杨文出院那天。

韩淑芬炖了鸡汤,何德胜带了水果,我买了一箱牛奶。

杨文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你们都来看我了,搞这么大阵仗。”他笑着说。

谁让你住院呢,老东西。”何德胜故意凶他,“以后别这么吓人了。

韩淑芬不说话,低头削苹果。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三个人,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互相懂,又像是不忍心戳破。

“你们说,咱们这些人,到底错在哪儿了?”杨文突然开口。

“错在哪儿?”何德胜苦笑着,“错在把孩子养得太好了。”

“可我女儿确实过得好。”

“过得好?过得好她不回来看你?”

杨文不说话了。

韩淑芬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马姐,你吃。”

我接过来,没吃。

“我打算卖房子了。”杨文突然说。

“什么?”

卖房子。去住养老院。”他靠在那里,声音很轻,“这样,她就不用回来了。

“你疯了?”何德胜瞪他。

我没疯。”杨文摇摇头,“她每次回来都待不住,想走又不好意思说。我卖了房子,她就不用回来了。

“那是你一辈子的家!”

家没了就没了。”杨文看他,“你儿子多久没回来了?

何德胜不说话了。

“我女儿也差不多。”杨文继续说,“她不想回来看我,我逼她没用。与其让她愧疚,不如给她自由。”

“你……”韩淑芬鼻子一酸,“你说什么呢,杨大哥。”

“我说的是实话。”杨文看着她,“你儿子呢?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韩淑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他还在找工作……”

“找工作找了三年?”何德胜突然插嘴,“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他吗?说他啃老,说你养了个废物。”

“何大哥!”我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对?”何德胜急眼了,“咱们谁不知道谁?三个孩子,一个博士不回家,一个剑桥啃老,一个送外卖骗爹。咱们就是活该!

“何德胜!”

他猛地站起来:“我说的不对?马主任,你说,这些年咱们谁不是把最好的给了孩子?结果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写遗书了。”他掏出手机,“上面写得很清楚,我要是不在了,不让他回来。反正他也不想回来。”

“你……”

“韩老师,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韩淑芬没说话,低着头。

她眼眶红了,但嘴角在发抖,好像在忍着什么。

忍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准备跟他断绝关系。”

“什么?!”

“我跟他说了,从今天起,我不管他了。”她抬起头,“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用他的钱,也不用他的人。”

“你真的……”

假的。”她忽然笑了,眼泪一起流下来,“我怎么可能不管他?他是我儿子啊。

三个人都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难过。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教过孩子怎么爱自己。

只教了他们怎么成功。

怎么成为一个别人嘴里“有出息”的人。

可出息了之后呢?

孩子不会回来了。



05

三个孩子回来了。

不是自愿的。

是杨文真要卖房子那天,韩淑芬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岔了:“马姐,你快来,杨大哥真要卖房了,中介都在他家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杨文正跟中介签合同。

韩淑芬和何德胜站在旁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我一把把合同抢过来。

“你不能卖。”

“马主任,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你以为你卖了房你女儿就解脱了?她只会更愧疚!”

杨文愣住。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杨玥婷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

“爸……”

杨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玥婷一步步走进去,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手里那份卖房合同。

“你……你要卖房子?”

杨文没说话。

杨玥婷蹲在他面前,抱着他的手,一开口声音就劈了:“爸,你卖了房子住哪儿?”

“住……养老院。”

“你有病!”她突然哭了,“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我没……

“你就是要逼我回来!”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杨文愣愣地看着她。

杨玥婷哭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不想回来吗?我怕回来了,你就逼我结婚生小孩。我怕回来了,你就觉得我混得不好。我怕回来了,你就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过……”

“可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你不信,你就觉得我不正常。”她抓住他的手,“爸,我不是不孝,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两个人都哭了。

气氛正僵着,门又被推开。

何守仁走了进来。

他穿着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可脸很憔悴。

他看了一眼杨玥婷,又看了一眼何德胜。

然后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

“爸,对不起。”

“我离婚了。”他低着头,“两年前就离了。”

何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也被裁员了。”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我现在在美国送外卖,维持绿卡。我不敢回来,是怕你看不起我。

“我怎么会……”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何守仁抓住他的胳膊,“你只知道我年薪百万,你只知道我有出息,可你不知道,我有多累。”

“我回来,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国工作。我不回来,你又觉得我不孝。我怎么都是错,爸,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活?”

何德胜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一点缝隙。

萧明杰站在门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韩淑芬看见他,慌了:“明杰,你怎么来了?

“妈,我都听见了。”他走进来,看着她,“你跟马姨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

“我知道证书是假的了。”他把那张纸摊开,“我也知道二十万是怎么欠的了。”

“妈,对不起。”他跪下来,“证书是我买的,我没毕业。我怕你失望,我怕你知道我在国外混不下去。”

三个孩子,三个父亲,三个母亲。

站在这个即将被卖掉的老房子里。

哭着。

跪着。

说着十五年都不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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