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国兴和黄雅琴领证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
黄雅琴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笑着说:“雨薇,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想送你去英国读书。”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的笑意僵住了一秒。
我没说话,嘴里嚼着排骨,味道咸了点。
第二天早上,肖碧彤打来电话,语气很急:“你现在来我这,马上。”我到的时候,房产证已经摆在茶几上,旁边还放着一支签字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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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再婚这件事,我提前两个月就知道了。
那天他下班回来,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最后站在我房门口,说:“雨薇,爸想跟你说个事。”我戴着耳机在写作业,假装没听见。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我这才摘下一只耳机:“啥事?”他说:“爸认识了一个阿姨,人挺好的,想跟她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又戴上耳机。
其实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我妈肖碧彤跟我爸离婚三年了,这三年我爸过得不轻松,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做饭的水平永远停留在煮面条和炒鸡蛋之间。
他找个伴儿,挺正常。
我甚至觉得他应该早点找。
黄雅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带了一锅炖鸡汤。
她进门的时候,我打量了她一眼——四十出头,长发,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比我矮一个头,怯生生地喊了声“姐姐好”。
那是何雨晴,黄雅琴的女儿,比我小五岁。
那顿饭吃得还算和气。
黄雅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她夸我房间收拾得干净,问我学习成绩咋样,还问我喜欢吃什么菜。
我都一一回答了,不冷不热的。
我爸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后来黄雅琴来得越来越勤。
每周至少来三次,每次来都带菜,变着花样做。
糖醋排骨、红烧鱼、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乐得清闲,有时候干脆坐在客厅看电视,让黄雅琴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女人图什么?
她长得不差,性格也好,找一个没离婚的男人不难,干嘛非要嫁给我爸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我爸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有一套老房子,一辆开了八年的车,存款估计也没多少。
黄雅琴嫁给他,图啥?
但这话我没问过谁,也没打算问。
领证那天是个周二。
我爸提前三天就跟我说了这个日子,让我那天请了半天假。
我照做了,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不想跟我爸闹不愉快。
黄雅琴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何雨晴也换了新衣服,扎了两个小辫子。
他们从民政局回来的时候,我爸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晚上黄雅琴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爸给黄雅琴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问我:“你喝不喝?”我说不喝,拿了瓶可乐。
吃到一半的时候,黄雅琴放下筷子,看了我爸一眼,然后转向我,说:“雨薇,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想送你去英国读书。”
我当时嘴里正嚼着一块排骨,听到这话,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成绩好,国内高考太卷了,你爸我俩都觉得,你出去读高中,将来申请好大学,比在国内挤独木桥强。”黄雅琴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爸在一边点头:“对,你阿姨说得对,你别像爸一样,一辈子窝在小地方。”
我没急着回答。把排骨骨头吐出来,喝了一口可乐,才说:“英国?那得花不少钱吧。”
黄雅琴笑了,笑得很温柔:“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你爸想办法。”
我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继续吃饭。
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黄雅琴才跟我爸领证第一天,就急着安排我的前途,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但我没说什么。因为我心里清楚,不管黄雅琴是真为我好,还是另有所图,我都没必要当场翻脸。我妈从小教我一句话:话不要说死,路不要走绝。
吃完饭我回房间写作业,写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是我妈,肖碧彤。
“你爸领证了?”她的语气不怎么好。
“嗯。”
“那个女人干啥的?”
“没工作,之前在家里带孩子。”
“她有孩子?”
“有个女儿,比我小五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她对你咋样?”
我说:“挺好的,今晚还说要送我去英国读书。”
“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送你去英国?她哪来的钱?”
“她说跟我爸想办法。”
我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明天你来我这,早点来。”说完就挂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半。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不是我妈的电话吵醒的,是我自己醒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很。
黄雅琴说要送我去英国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刚嫁进来第一天就敢夸海口送我出国,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要么是她吹牛,要么是她另有所图。
但不管哪种,都说明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起床的时候,黄雅琴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系着围裙在煎鸡蛋,听见我脚步声,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不了,去学校有点事。”我没说实话。
“那吃了早饭再走,鸡蛋马上好。”
我坐在餐桌前,何雨晴也在,已经吃上了,面前放着半碗粥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这小丫头话不多,跟她妈一个样。
黄雅琴端了两盘煎蛋过来,一盘给我,一盘给我爸。
我爸也起了,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打了个哈欠。
他看见我起这么早,有点意外:“今天咋这么早?”
“学校有事。”
“哦。”他没多问,坐下来吃饭。
黄雅琴在一边小声说:“老何,送雨薇留学的事,你觉得啥时候开始办比较好?”
我爸嚼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地说:“不急,先把材料准备准备,等她高考完了再说。”
“高考完了就晚了,申请至少提前一年。”
“那咱们先打听打听,看看哪家中介靠谱。”
我在一边听着,心想他们俩倒是配合得挺好,一唱一和的。我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吃饱了,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黄雅琴正在收拾碗筷,何雨晴低头喝粥,我爸拿着手机在翻什么。
这个画面看起来很温馨,像是一家四口的日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碗汤里少放了一味调料,说不上来缺啥,但喝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儿。
我妈的美容院在城西那条老街上,开了快十年了。
我坐公交车过去,六站路,下车走五分钟就到。
我到的时候才七点四十,美容院还没开门。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对面的早餐店吃早饭,让我过去。
早餐店不大,就几张桌子。
我妈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碗馄饨,还剩一半。
她旁边坐着李阿姨,我妈的闺蜜,也是美容院的合伙人。
李阿姨看见我,热情地招手:“雨薇来了,吃早饭了没?阿姨给你点一碗。”
我说吃过了,在妈对面坐下。
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勺子,说:“你爸那个老婆,昨晚跟你说啥了?”
“她说要送我去英国。”
“你就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妈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说:“那个女人,我打听过了。”
“你咋打听得这么快?”
“你李阿姨老公的妹妹,跟那个女人以前是一个村的。”李阿姨在一边插嘴,“那个女人离过婚,前夫是个工地上的,后来出了事死了,赔了一笔钱。她带着孩子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一直没再嫁。”
“那她为啥要嫁给我爸?”
“奔着房子呗。”李阿姨压低声音,“你爸那套老房子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地段好,要是拆迁了,能赔不少。你又是女儿,以后要是嫁出去了,房子不就是她跟她女儿的?”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盯着我说:“雨薇,妈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爸这套房子,当初离婚的时候,我本来可以要一半的。但我想着你还跟你爸住,就没争。现在他娶了这个女人,这房子早晚要出事。”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堵。我妈接着说:“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一个事。你妈我名下还有一套大平层,城南那个,你知道那个房子吧?”
我知道。城南那套大平层是一百五十多平的大房子,小区环境也好,是我妈离婚后用自己攒的钱买的。她一直没住,租出去了,每个月收租。
“我打算把那套房子过到你名下。”
我愣住了。
“妈,那不是你给自己养老的房子吗?”
“养老的事以后再说,先把那个女人的路子堵死。”我妈的语气很坚决,“你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算计你。”
李阿姨在一边帮腔:“你妈这是为你好,你现在还是学生,这些事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句:“那……过户要啥手续?”
“你不用管,妈都安排好了。你下午把身份证拿来,签几个字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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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早餐店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在街上走了好几圈,最后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
我妈要给我过户房子,这事来得太突然。
她这个人平时挺精明的,开店赚钱样样在行,从来没吃过亏。
但这次她这么做,我总觉得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跟黄雅琴较劲。
她们俩连面都没见过,就已经较上劲了。
我想起我妈跟我爸离婚那年的事。
那年我十四岁,初二。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妈在收拾东西,我爸站在客厅里,两个人都红着眼睛。
我妈没跟我解释太多,只说了句:“你爸对不起我,咱娘俩过。”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在外面跟一个女人走得近了,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出轨,但精神上早就背叛了。
我妈接受不了,非要离。
我爸也认了,说房子和存款都给我妈,只要我的抚养权。
我妈最后没要房子,只要了我的抚养权。
但后来她知道我爸顾不上我,才让我继续跟我爸住,自己搬了出去。
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要为自己的养老打算,但真正遇到事,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雨薇,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了,在外面吃。”
“你妈跟你说啥了?”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有点小心。我猜李阿姨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去吃早饭。”
“那你下午早点回来,你阿姨说要带你去买件衣服。”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心里想着,这个家,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下午三点我回到家。黄雅琴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回来了?等你爸下班,咱们一起去商场。”
“行。”我应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刚坐下没多久,何雨晴就推开我的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姐姐,吃不吃?”
我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看起来确实挺讨喜。但我对她就是亲近不起来,也说不上为啥。
“不吃,你吃吧。”
她没走,还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姐姐,我妈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没接话。
“她说要送你出国,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谁说的?”
“我妈说的呀。她说你现在好好学习,以后去国外读书,就能把我爸的钱都留给我。”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看着她,问:“你妈是这么说的?”
她点点头,咬了一口薯片,又说:“她还说,等你走了,我的房间就搬到你的那间。你这间比我的大,还能看到楼下花园。”
我深吸一口气,没让自己脸上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笑着说:“那你想要我这间?”
“想。”她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但我舍不得你走。”
我心想,这丫头真不是一般的好骗。她妈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还跑到我面前来说一遍。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的。
晚上我爸下班回来后,我们一家四口去了商场。
黄雅琴带我去了几家女装店,挑了好几件衣服让我试。
我试的时候,她就站在一边仔细看,时不时说一句“这件好看”
“那件颜色太沉了”。我爸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说两句“行”
“挺合适”就完事了。
最后买了两件卫衣、一条裤子和一双鞋,花了大几百块钱。
黄雅琴抢着付了钱,我爸拦都没拦住。
回家的路上,我爸挺高兴,抽着烟说:“你阿姨对你多好,你自己看看。”我没吭声,转头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晚上睡觉前,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房子过户的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过了五分钟,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两分钟,她又补了一条:“不用怕,那房子早晚是你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关了灯。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黄雅琴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接送何雨晴上下学。
她对我还是那股热情劲儿,早上起来给我倒好牛奶,晚上我写作业到很晚,她也端杯温水和水果进来。
我爸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好几次在饭桌上感慨:“看看,你阿姨多上心,以后你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她。”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观察。
黄雅琴确实很细致,细致到有点过分。
比如她记住了我每个月的生理期,那几天会特意煮红糖姜茶给我喝;她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菜,每次做菜都单独挑出来;她甚至记得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间,有几次我打完电话从房间出来,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在专门等着我。
我不确定她是在等我,只是碰巧坐在那里。但我开始留意了。
有一天晚上,我爸加班没回来,家里就我、黄雅琴和何雨晴三个人。
我在房间写作业,听到客厅里黄雅琴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房间的门没关严,还是漏进来几句。
“……我知道,她肯定跟他妈商量过了,但你放心,我不会让她走的……钱的事我有办法……”
我听不太真切,但心里大致有数了。她在跟谁打电话?亲戚?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人?
我悄悄把耳朵贴在门缝上,继续听。
“那套房子我知道,城南的,值不少钱……”黄雅琴的声音很轻,“她妈这一手玩得好,直接过户给女儿,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但没关系,我留不住房子,我就不信留不住她这个人……”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好像她去阳台了。
我坐回书桌前,脑子里嗡嗡的。
黄雅琴跟我妈还没见过面,但她连我妈那套房子都知道。
这说明她私下里调查过我妈。
她是从哪得到消息的?
通过我爸?
还是她自己打听的?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苹果,摆在桌上,我妈和黄雅琴站在两边,都在盘算着要怎么把我啃一口。
第二天中午,我趁黄雅琴午睡的时候,偷看了她的手机。
她手机没设密码,就随便搁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心跳得厉害。
打开微信,翻了一遍对话记录。
大部分是跟我爸的日常聊天,还有一些是跟她老家的亲戚,再就是几个微信群的闲聊。
我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然后我翻到一条聊天记录,是一个备注名是“张姐”的人发来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就是黄雅琴在阳台打电话的那个时间。
“你打听的事我查了,那个女人在城南确实有一套大平层,市价大概三百多万。她店里的生意也不错,一个月净赚两三万没问题。”
“知道了,谢谢你,张姐。”
“你小心点,别让老何知道了。”
“放心,我有数。”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原样把手机放了回去。
下午上学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妈,你最近小心点,黄雅琴在查你。”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说:“知道了,你放心,她查不出啥。”
“她好像在打咱家那套房子的主意。”
“房子已经在过户了,她打不了主意。”我妈的声音很稳,“你就好好学习,别被她带跑了。她再怎么蹦跶,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突然觉得自己跟周围人格格不入。
他们操心的是作业和考试,我却在操心继母和亲妈之间的暗战。
这种感觉挺孤独的,像是被丢进了大人的世界里,回来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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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是周五下午。
我妈特意请了半天假,带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李阿姨也去了,说是帮忙看着。
整个过程没我想象的那么复杂,排号,交材料,签字,完事。
工作人员说十个工作日之后就能拿新的不动产权证了。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妈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房子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以后谁都不能从你手上抢走。”
李阿姨在旁边笑着说:“雨薇,你可要记住你妈对你的好。以后你出息了,得好好孝顺她。”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套房子在我名下,黄雅琴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跟我爸闹吗?我爸会怎么对她?这个家还待得下去吗?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些,问题就来了。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家,就感觉气氛不对。
黄雅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但半天没翻一页。
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瓶。
何雨晴在自己的房间写作业,房门关着。
看我进门,我爸抬起头,问了一句:“你妈今天带你去哪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去办房产过户。”
我爸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放下啤酒瓶,重重地叹了口气,没说话。
黄雅琴也放下了手里的书,看着我,表情很难形容。
有惊讶,有失望,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你妈那套房子本来是你妈给自己准备的养老的,现在给了你,你妈咋办?”
“我妈说她自己有安排。”
“她有啥安排?她那个人一辈子就靠嘴硬活着,真等到了那一天,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爸的语气很冲,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妈,虽然离婚了,但毕竟夫妻一场,他还是放不下。
我没吭声。低着头站在那里,任他数落。
黄雅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洗碗布。
她没有看我爸,而是看着我说:“雨薇,你妈给你房子,阿姨不拦着。那是你妈的财产,她愿意给谁是她的自由。但阿姨还是要说一句,阿姨之前说要送你去英国读书的话,是真的。阿姨不是说的玩玩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骗人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阿姨也存了一些钱,虽然不是很多,但够你出国的费用。你好好学习,咱们到时候再说。”
我爸听了这话,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闷闷地说:“你阿姨对你,没话说。你妈那边的事,我不插手。但你记住,这个家还是有规矩的,有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
我说知道了,然后回了房间。
关上门以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告诉我黄雅琴是个好人,她是真心对我好;另一股告诉我她心里有鬼,她那些好都有目的。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路灯昏黄,几个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音不大,隔着窗户听不太清。
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的一样。
我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新办的房产证,硬的,凉的。
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颗棋子。
我妈把我当成棋子,放在棋盘上跟黄雅琴下棋。
黄雅琴把我当成棋子,放在桌面上跟我妈博弈。
而我,就在中间,被推来推去。
06
过户后的第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
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我以为是黄雅琴在打电话,没太在意。
上完厕所准备回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黄雅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
她没打电话,而是在手机上打字。打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雨薇?”
我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熄灭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还没睡?”她问。
“想喝水。”我编了个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不烫也不凉,刚好。
“雨薇,阿姨想跟你说个事。”
我拿着水杯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阿姨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妈给你过户房子的事,阿姨听你爸说了。阿姨想说,不管你妈怎么想的,阿姨送你出国这件事,是真的,不是画大饼。”
“你哪来的钱?”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黄雅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叹气。
“你阿姨我虽然没工作,但阿姨以前存了一些钱。还有,你何雨晴她爸当年出事的时候,赔了八十多万。那笔钱我一直没动,存着就是给两个孩子用的。”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我一直以为黄雅琴没有钱,是靠我爸养的。没想到她自己还有一笔存款。
“那何雨晴以后上学咋办?”
“她还小,不急。再说她读书用不了多少钱。你要是出去读书,阿姨全供你。”
“那你自己呢?”
“我?”她笑了一下,“我一个大人,怎么都能活。”
我端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黄雅琴说的是真的,那我确实错怪她了。但万一她说的是假的,是在演戏呢?
“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卧室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长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不是她想要的。
回到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雅琴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
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笔八十万的赔偿款真的还有吗?
还是早就被她花光了?
她说要供我出国,是真心的吗?
还是为了稳住我?
我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英国高中留学费用”。
出来一大堆信息,挑了几个靠谱的网站看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三十五万到五十万。
读三年的话,就是一百多万。
黄雅琴哪来那么多钱?
除非她把那八十万赔款都投进来,再卖点什么东西,勉强够。但那样的话,何雨晴怎么办?她在国内的吃穿用度谁来管?
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黄雅琴是不是在等着我爸卖那套老房子?
等老房子卖了,钱凑齐了,我就被送出去了。
然后她就可以跟她女儿安心住在那套房子里,把我爸的工资攥在手里,慢慢花。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发凉。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楼上传来的水管哗哗响,可能是谁家在半夜洗衣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夜很深很静,但我的心里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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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雨晴又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睡不着的话。
那天是周日,家里就我们两个。黄雅琴去超市买东西了,我爸去钓鱼了。何雨晴在我房间写作业,我从书房拿了一本书,坐在床上看。
她突然抬起头,说:“姐姐,你妈过给你的房子,有多大呀?”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这事?
“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呀。”
“你妈还说什么了?”
何雨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她说你妈是不是傻,这么好的一套房子,说给就给了。”
我心里一沉:“你妈真的这么说了?”
“嗯。”何雨晴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还说,你妈肯定后悔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原封不动地把妈妈说的话复述给我听,就像复述天气预报一样自然。
但她不知道,这些话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妈还说了啥?”
“她说你妈肯定想用这房子把你留在身边,不让你出国。她还说你妈不是真的对你好,是在跟我妈抢你。”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何雨晴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姐姐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没事,你接着说。”
“其实我觉得,你妈挺好的。我妈也说她挺好的,就是太有钱了。”
“你妈还知道什么?”
“她还知道,你妈美容院挣得挺多,一年能挣好几十万。”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黄雅琴查我妈查得这么清楚,连她挣多少钱都知道了。这根本不是关心,这是调查。她在算计我妈,也在算计我。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问何雨晴:“你妈平时跟你说这些事的时候,都怎么说的?是随便聊起,还是专门告诉你的?”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说的,有时候晚上睡觉前说的。”何雨晴想了想,“她好像也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这是咱们家的秘密。”
秘密?呵,她倒是挺会给自己加戏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雨晴的话像一把刀,把我心里那点对黄雅琴的信任割得七零八落。
她查我妈的财产、查我妈的收入、连我妈给谁送了什么礼物都知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心了,这是有预谋的东西。
我决定反击。
凌晨两点,我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悄悄爬起来,走到黄雅琴和何国兴的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里面很安静,两个人都睡得很熟。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看见黄雅琴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我拿起来,试了几次锁屏密码。第一次是我爸的生日,不对。第二次是黄雅琴的生日,还是不对。第三次是何雨晴的生日,对了。
进了手机之后,我直接翻微信。上次看到的“张姐”聊天记录已经没了,但还有新的。我翻到昨天晚上的记录,看到了一条让我头皮发麻的消息。
“老何房子的事查到了。他名下的那套老房子,产权证上写的是他和前妻共同的名字。虽然是离婚时没分割,但法律上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那怎么办?”
“想办法让她妈放弃这套房子的权益。要么让老何出钱买断,要么让那女人主动放弃。”
“怎么让她放弃?”
“你不是要送她闺女出国吗?这就是一个好机会。她妈要是不愿意让她走,肯定要拿这套房子来换。到时候你就有筹码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原来黄雅琴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要送的不是我,是要我这个人质。
她用我出国作为筹码,逼我妈交出那套房子的权益。
我妈要是答应了,她就能得到那套老房子。
我妈要是不答应,她就可以说她妈不让我出国,把我妈塑造成一个自私自利的恶人。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床上,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到耳朵里,凉凉的。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