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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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代哥,您说这广州的早茶,咋就没咱深圳的合我胃口呢?”
江林叼着根牙签,瞅着窗外天河城那边的人流,嘴里含着片陈皮,含混不清地嘟囔。
加代没吭声,慢条斯理地把面前那只虾饺夹起来,沾了点醋,放进嘴里细细嚼着。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那块金劳在透过窗纱的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敬姐坐在他边上,手里捧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神温柔地落在加代身上。
这是1998年的秋天,广州还没完全褪去暑气,但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那么一丝凉意。
“这地方水土养人。”加代咽下虾饺,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龙子豪选这儿请客,也算有心了。”
龙子豪,就是周广龙。广州地面上喊他一声“龙爷”,混了快十年,从当年扛包的下苦力,到现在手里捏着夜场、运输队还有几个大型工地的土方生意,也算是一号人物。早年加代在澳门那边处理点麻烦,周广龙帮着出过力,算是欠他人情。这次来广州办事,周广龙知道消息,非要请这顿早茶。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周广龙大步走了进来,身后没带多余的人。他四十岁出头,身形壮硕,穿着件黑色的唐装,手里攥着个紫檀木的佛珠,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意没透进眼底里去。
“代弟!敬姐!江老弟!”周广龙嗓门洪亮,老远就伸出了手,“这地界儿不好停车,让几位久等了,罪过罪过!”
加代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龙哥太客气了,我们也刚到。”
两人寒暄着坐下。周广龙挥挥手,服务员又端上来几笼点心。他亲自给加代斟茶,手却微微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布上。
加代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挡住了那水渍。“龙哥,这茶烫,慢点。”
周广龙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加代,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碎了一地。他放下茶壶,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背都佝偻了几分。
“代弟……哥们儿这次,是真栽了。”
江林把嘴里的陈皮吐出来,皱起眉:“龙哥,这大早上的,咋还哭上穷了?昨天电话里听着就不对劲,到底整啥呢?”
敬姐轻轻拉了下加代的袖子,示意他让周广龙把话说完。
周广龙端起那杯满满的茶,也没吹凉,仰头一口灌了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眼眶却红了。他不是那种爱掉眼泪的人,能在广州这片地头当爷,心硬得像石头。
“昨天上午,广州大道,往洛溪大桥那个方向。”周广龙的声音发涩,“我那司机开着我那辆大奔,赶着去番禺谈个土方合同。路上车多,有个开奥迪的,不知道是咋开的,硬往我们车道上别。我司机踩了刹车,差点追尾。我这人你也知道,脾气上来,就让司机把那奥迪逼停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下车,想骂两句让他长点记性。结果那奥迪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个小崽子,二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人模狗样的。我问他会不会开车,他抬眼皮瞅我一眼,说:‘你算老几?广州的路,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周广龙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我当时火就窜上来了,让我兄弟把他拽出来,给了俩耳光。他那奥迪车牌挺特殊,不是民用牌,我也不认识,心里想着最多是个部队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砸了车窗,踹了两脚车灯,我就走了。”
“然后呢?”加代放下茶杯,声音很稳。
“然后?”周广龙惨笑一声,“下午,我那几个夜场,什么‘金色年华’、‘夜上海’,还有我最大的那个‘广龙娱乐城’,门口全停了车。工商、税务、消防,还有卫生检疫的,一股脑全来了。查账,封场,说要停业整顿。我那几十辆翻斗车,跑着跑着就被路政扣了,说我超载,证件不齐。我手底下那几个管事的兄弟,晚上回家路上,莫名其妙就被‘阿sir’请去市分公司喝茶,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他抬起头,眼珠子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加代:“代弟,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托了好多关系去问。结果问出来的消息,把我魂儿都吓飞了。那奥迪里坐的,叫叶云亭。他妈的是四九城叶家的人!叶三爷的亲侄子,叶三哥的表弟!”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一下子被隔绝在外。江林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敬姐握着茶杯的手也僵在那里。
叶家。叶三哥。
这两个词的分量,在道上混的,没人掂量不出来。那是四九城的天,是罩着半壁江山的大树。加代跟叶三哥的交情,那是过命的。当年叶三哥在东北被人做套,加代拼了半条命去捞,这份情义,叶三哥认,道上的人都清楚,加代的面子,在叶三哥那儿是顶用的。
可也正因如此,这事儿才最棘手。
周广龙打了叶云亭,还砸了叶家的车。这就不是简单的街头斗殴了,这是打叶三哥的脸,是挑战叶家的威严。
“龙哥,”加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这一巴掌,可是把天捅破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周广龙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老高,“我当时瞎了眼了!我不知道他是叶家的人啊!我要知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呐!代弟,我现在广州是待不下去了,所有路子都被堵死了。那叶云亭放了话,说要把我送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的,还要把我那三百多号兄弟全都遣散了!”
他绕过桌子,“噗通”一声跪在加代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代弟!看在当年澳门我龙子豪没怂过的份上,拉哥们儿一把!只要你能把这事儿平了,我周广龙这条命以后就是你代哥的!我那几个场子,你要多少股份都行!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死定了!”
加代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广龙。以前那个在广州呼风唤雨的龙爷,现在像条丧家之犬。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也不好受。
江林赶紧上前想把周广龙扶起来:“龙哥你先起来,这成啥样了?代哥又没说不帮。”
加代摆了摆手,制止了江林。他盯着周广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龙哥,你实话告诉我,除了那两个耳光,你还动真理没有?”
周广龙连忙摇头:“没!绝对没动家伙!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广州虽然是大爷们的地盘,但也不能太嚣张。我真没想往死里整,更没敢动那玩意儿。”
加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没动真理,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动了那东西,别说叶三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
“起来吧。”加代弯腰,亲手把周广龙扶了起来,“既然当年你龙子豪帮过我,这事儿我就不能看着你折在这儿。但是龙哥,我先把丑话说前头。叶三哥对我有恩,我不可能为了你去跟叶家翻脸。我能做的,就是去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替你赔罪,把这事儿化开。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周广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成!成!只要代弟肯出面,哪怕让我给那叶云亭磕头我都愿意!只要不留案底,不把我兄弟拆散,怎么着都行!”
“你先别露面。”加代整理了一下衣领,“广州这边你熟,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待着,手机关机,谁也别联系。对外就说你出国考察了。江林,你留下来陪着龙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得嘞,代哥。”江林神色严肃地点头。
加代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广州塔吊,眼神深邃。“敬姐,你先回酒店。我出去打个电话。”
敬姐懂事地没多问,只是轻轻拉了下他的手:“小心点。”
加代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巧的摩托罗拉328C,也就是那时候大家俗称的“掌中宝”,这玩意儿在当时绝对是身份的象征。
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三哥”的号码,手指在绿色的拨通键上悬停了许久。
他知道,这个电话打过去,如果叶三哥不买账,那他和周广龙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可能会牵连到自己在四九城的根基。但如果他不打,周广龙就真的完了,他加代也就不是那个讲义气的加代了。
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加代皱了皱眉,按下拨通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敲在心上。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加代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有洗牌的声音。
“喂?”叶三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三哥,我,加代。”加代的声音压得很低,态度极其恭敬。
那边停顿了一下,洗牌声停了。“代弟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在广州呢。”
“是啊,三哥,刚到两天。有个事儿,不大不小,我想着还是得跟您通个气。”
“说。”
加代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周广龙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把周广龙主动挑衅的成分淡化了一些,重点强调了周广龙不知对方身份,以及事后愿意赔罪的态度。最后他说道:“三哥,这龙子豪当年在澳门也算帮过我一次。我这人您知道,最烦这些破事儿,但既然碰上了,还得请您指点一下,这事儿……能不能给个台阶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加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叶三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代弟,那叶云亭,是我亲姑姑的孙子。他在广州挂职,是上面安排的。周广龙打了人,还砸了军牌车,这已经不是江湖恩怨了,这是冲着我叶家来的。你让我给台阶?”
加代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三哥,龙子豪不懂事,我代他给您赔罪。他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
“诚意?”叶三哥打断了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代弟,我一直觉得你是明白人。看来这次,你是被这广州的湿气熏糊涂了。这事儿,你别管了。”
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盲音。
加代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浑身发冷。叶三哥那句“你别管了”,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这意味着叶三哥不想给他这个面子,也意味着周广龙彻底没了希望。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茶楼走去。脚步有些沉重。
推开包厢门,周广龙和江林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恐惧。
加代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代哥,三哥他……”江林小心翼翼地问。
加代没看周广龙,而是盯着桌布上的花纹,缓缓说道:“三哥那边,暂时……没松口。”
周广龙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叶家要是真下了封杀令,我在广州连个蚂蚁都不如……”
“不过,”加代话锋一转,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哥没说让我把你交出去。这就是空隙。”
周广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代哥,您说!只要您有办法,让我做什么都行!”
加代沉吟片刻,说道:“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既然三哥那边暂时不通融,那我们就得去找那个叶云亭。但这事儿不能明着来,得找个中间人,还得选个叶云亭觉得有面子的场子。”
“谁?谁能压得住那个叶云亭?”周广龙急切地问。
加代吐出一口烟圈:“广州地面上,能跟叶家说上话,又给我加代几分薄面的,不多。但我记得,赵三爷好像跟叶家有那么一点远亲。赵三爷为人圆滑,最爱做和事佬。如果能请动他出面,在白天鹅旁边的那个私人会所安排一场,或许有一线生机。”
“赵三爷!对对对!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周广龙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可赵三爷那老狐狸,平时请他都难,更何况是为了我这档子事……”
“你去请,肯定不行。”加代掐灭了烟头,“我亲自去拜会赵三爷。江林,你看好龙哥,别让他出岔子。今晚我去见赵三爷,明天,我们去白天鹅。”
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语气不容置疑:“龙哥,明天的场面,可能不好看。人家让你跪,你得跪。让你认错,你得把姿态放到最低。如果你做不到,那我现在就走,咱们这情分也就到此为止。”
周广龙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和屈辱,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浓浓的绝望和恳求:“只要能活命,能保住兄弟,跪就跪!认错就认错!代哥,明天我全听您的!”
加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明天那一场,绝不会像今天喝茶这样平静。叶云亭年轻气盛,又是叶家红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而叶三哥的态度,更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他加代既然接了这活儿,就得管到底。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
晚些时候,加代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广州老城区的一处幽静院落。赵三爷住这儿,周围没什么安保,但那种无形的气场却让人不敢造次。
通报过后,加代被引入一间充满书卷气的书房。赵三爷六十多岁,穿着一身丝绸睡衣,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眯眯地看着加代。
“哟,深圳的王,到我这破地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赵三爷的粤普说得还算标准。
“三爷,您折煞我了。”加代恭敬地递上一盒上好的普洱,“一点心意,来看看您老人家。”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三爷也不绕弯子:“代生,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为周广龙那事儿来的吧?”
加代心里一凛,果然瞒不过这老狐狸,他坦然点头:“正是。龙子豪莽撞,得罪了叶家。但我念及旧情,想请三爷从中周旋一二,给个赔罪的机会。”
赵三爷把玩着核桃,叹了口气:“代生啊,你这次可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叶云亭那小子,最近在家族里正得意,加上受了这委屈,火气大着呢。而且,我听说三爷发了话,不让别人插手这事儿。”
加代心头一沉,叶三哥竟然连这种私下运作的路子都想到了?他沉声道:“三爷,正因如此,我才来找您。如果三哥松口了,我也不会来打扰您。现在三哥虽然没松口,但也没把路堵死。我只是想给龙子豪一个认错的机会,也给叶家一个台阶。毕竟,都是在广州混饭吃,闹得太僵,对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赵三爷眯着眼看了加代一会儿,缓缓说道:“那个叶云亭,年轻气盛,最看重面子。你想让他松口,光赔钱可不行,得让他觉得面子上彻底找回来了。而且,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让你……很难堪。”
加代面不改色:“只要能平息事端,难堪点不算什么。龙子豪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让他把姿态放低。至于三爷您,这份人情,加代记下了。”
赵三爷这才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核桃:“好吧,看在你是真心来请我的份上,也看在你加代在广州从未横行霸道的份上,我老头子就当回这个恶人。明天下午三点,白天鹅旁边的‘听涛阁’,我安排你们见面。记住,一切听我安排,别乱说话。”
“谢谢三爷!”加代心中巨石落地,深深鞠了一躬。
从赵三爷那里出来,夜色已深。广州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流不息。加代站在路边,点燃一根烟,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眼神复杂。
明天,就是决战了。
第二天中午,加代带着周广龙提前来到了位于白天鹅宾馆旁的“听涛阁”。这是一处极为私密的会员制会所,临江而建,环境清幽。赵三爷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除了他,还有两个面相精干的中年人坐在那里喝茶,应该是赵三爷的中间人或者是见证者。
周广龙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脸色依旧难看,眼神躲闪。
“三爷。”加代带着周广龙打了声招呼。
赵三爷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叶家的人还没到,估计是要拿拿架子。”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随着几个人影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正是叶云亭。他今天穿着一件考究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成大背头,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透着倨傲和不屑。他身后跟着四个身穿黑色夹克、身材魁梧的汉子,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镖,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小武子”。
叶云亭进来后,根本没看赵三爷,也没看加代,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一个位置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哟,赵三爷也在啊。”叶云亭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视线这才扫过加代和周广龙,像是在看两只蝼蚁,“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赵三爷亲自作陪。原来是你啊,加代。”
加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抱了抱拳:“叶少,冒昧打扰,今日特地带周广龙前来,给您赔罪。”
“赔罪?”叶云亭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盏,盖子撇了撇浮沫,发出清脆的声响,“加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也配让我接受赔罪?周广龙,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还不过来跪下!”
最后一句,他陡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刀子般刺向周广龙。
周广龙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他看向加代,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助。
加代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低声道:“龙哥,记住我说的话。”
周广龙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一步步挪到叶云亭面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叶少,我错了!我狗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周广龙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触地。
叶云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饶了你?你砸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你打我脸的时候,怎么不求饶?跪下就没事了?加代,你就是这么替他求情的?让他跪下,我就得答应?”
叶云亭的目光转向加代,充满了挑衅:“加代,我听说你在深圳挺牛逼的,人称深圳王?在我眼里,你算个屁。今天你要是想让我放过周广龙,行啊,你也跪下,替他挨这两个耳光。不然,这事儿没完!”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三爷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叶云亭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那两个中年人也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加代的瞳孔猛地收缩。
让他加代跪下?这不仅仅是羞辱他,更是羞辱他背后的整个圈子,是在打叶三哥的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加代是叶三哥认的弟弟。
江林在后面看得拳头都捏紧了,牙齿咬得咯咯响,要不是加代事先严厉吩咐不许乱动,他早就冲上去了。
加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形挺拔,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叶云亭那极具侮辱性的话语。但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已经捏得发白。
良久,加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叶少,给脸面,得有脸面给。周广龙犯错,认罚。但让我加代跪下……这广州的天,还没塌。”
叶云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好!好一个广州的天没塌!加代,你有种!你以为你背后靠着叶三爷,我就动不了你?告诉你,在这广州,我说了算!你不跪是吧?行!赵三爷,您看见了,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他们不识抬举!周广龙,我不仅要你跪,我还要你爬着出这个门!至于加代……”
叶云亭猛地一挥手,身后那四个“小武子”立刻上前一步,隐隐将加代和周广龙围住,气氛剑拔弩张。
“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就在这时,加代放在口袋里的掌中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这种死寂般的压抑氛围下,手机的震动声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叶云亭眉头一皱,厉声道:“谁这么不长眼,这时候打电话?给我……”
加代却抬手制止了他。他没有看叶云亭,也没有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打手,而是从容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
三哥。
加代眼神一凛,对着叶云亭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包厢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加代。
加代的神情变得无比肃穆,他微微低下头,语气恭敬到了极点:“三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加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足足听了十几秒钟,加代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三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叶少这边,态度非常坚决,似乎……不太给面子。”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电话那头的回应。这一次的时间更长,加代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话语。
最终,加代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哥,您这话……代弟我,听明白了。既然您这么说了,那……”
加代抬起头,目光越过叶云亭,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珠江水面,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不可一世的叶云亭,瞬间瞳孔地震的话:
“三哥,那……代弟我,就全听您的。只是这往后……”
加代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者说,是一种某种东西断裂的细微声响:
“三哥,咱俩这缘分……怕是尽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索地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包厢里回荡,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地面上,边缘却显得有些孤寂和萧瑟。
叶云亭脸上的嚣张气焰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懵逼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原本以为叶三哥的电话会是加代的救命稻草,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句……
缘分尽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和辱骂都更有分量。这意味着,加代被叶家,被叶三哥,彻底抛弃了。
赵三爷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他看向加代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怜悯。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道上,被这样的靠山宣布“缘分尽了”,基本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周广龙已经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这下是真的完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江林在后面急得眼圈都红了,他不懂为什么三哥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知道,代哥现在的处境,比刚才还要危险百倍。
整个包厢里,落针可闻。
只有加代手机里传出的忙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加代缓缓放下手机,指尖在机身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看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驳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过了许久,久到叶云亭以为加代会崩溃或者暴怒的时候,加代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叶云亭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恭敬和隐忍,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缓缓涌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叶云亭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加代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而是慢慢地弯下腰,将那部掌中宝手机,轻轻地放在了叶云亭面前的茶桌上。
“啪嗒。”
一声轻响。
手机屏幕朝上,那漆黑的屏幕,仿佛映出了叶云亭此刻有些惊慌失措的脸。
加代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丝毫凌乱的衣领,然后,他看向赵三爷,微微颔首:“三爷,打扰了。今日之事,与您无关。代弟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高大,却又异常孤独。
江林愣了一下,急忙跟上,在经过叶云亭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广龙还瘫在地上,看着加代离开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呜咽般的叹息。
叶云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部象征着加代地位和过往的手机,又看了看加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赢了?
好像是赢了。加代被叶三哥抛弃了,威风扫地。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反而像是失去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为什么那个背影,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赵三爷看着这一切,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两个核桃,又开始盘了起来,只是那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孽障啊……”老人低声喃喃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叶云亭,还是在说那个刚刚离去、仿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所有庇护的男人。
加代走出“听涛阁”,站在江边。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点燃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
江林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加代抽着烟,望着对岸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着。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浓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缘分尽了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决绝,还有几分……令人心悸的疯狂。
“那就……尽了吧。”
他丢掉烟头,用脚尖轻轻碾灭。
“江林。”
“哥!”江林一个激灵,上前一步。
“回深圳。”加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通知丁健、左帅,还有深圳所有的兄弟,今晚,我有话要说。”
“是!哥!”江林看到加代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更多的是疑惑和担忧。
加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听涛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叶三哥,你既然说了缘分尽……
那我加代,就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只是不知道,当你看到这条路通往何处时,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绝。
他转身,大步向着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走去。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车子发动,汇入广州晚高峰的车流中,渐渐远去。
而在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在那层层包裹之下,静静躺着两件加代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动用的“真理”。
第2章
劳斯莱斯在广深高速上跑得飞快。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广州的繁华都市,变成了一片片蕉林和水塘。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江林坐在副驾,几次想回头看一眼后座的加代,又忍住了。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瞄,只见加代闭着眼,头靠在头枕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江林跟了加代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代哥越是平静,心里头的火就烧得越旺。
那句“缘分尽了”,就像一把钝刀子,割的不是皮肉,是心。
车开到深圳边界,过了收费站,加代才慢慢睁开眼。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指缝里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哥,”江林终于忍不住,声音有点发颤,“三哥他……咋就能说出这话呢?咱们跟叶家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当年在东北,要不是您……”
“江林。”加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以后别再提了。三哥既然那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再念旧情,那是自讨没趣。”
江林狠狠捶了一下大腿,憋屈得眼圈发红:“那周广龙那事儿咋整?咱就这么算了?那龙哥可是在广州跪下了啊!咱要是撒手不管,传出去,咱兄弟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让人戳脊梁骨啊!”
加代弹了弹烟灰,眼神冷了下来:“周广龙那边,该做的我已经做了。我亲自去求,亲自带他去赔罪,连跪的姿态都给他摆好了。是他叶云亭不依不饶,是三哥不肯给面子。这事儿,怨不得我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至于混不混得下去……哼,靠别人赏饭吃,那叫寄人篱下。靠自己打下来的江山,那才叫硬气。”
江林愣了一下,没听懂代哥这话里的深意。不再靠叶家?那靠谁?现在的深圳,乃至整个南边,谁不卖叶家几分面子?
车直接开回了加代的私宅。那是位于银湖边上的一栋别墅,环境清幽,安保严密。
刚进屋,敬姐就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家居服,脸上带着担忧。她已经听江林在路上打了招呼,知道事情办砸了,而且砸得彻彻底底。
“代弟……”敬姐伸手想去拉加代的手。
加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让敬姐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敬姐,换身衣服,我去书房待会儿。”
说完,他松开敬姐,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江林想跟进去,被加代摆手拦住了:“让哥一个人静会儿。”
书房门关上了。
江林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走到楼梯口,冲楼下喊:“敬姐,你说代哥这会儿心里得多难受啊?那可是叶三哥啊!咱们的定海神针!这下好了,针断了!”
敬姐端着一盘水果,轻轻放在茶几上,柔声道:“江林,别瞎嚷嚷。代弟心里有数。他既然说要靠自己,那肯定就有他的打算。咱们别添乱,听他的就行。”
话是这么说,敬姐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叶家这棵大树一倒,加代面对的,将不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整个南方格局的变动。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等着他出错呢?
书房里。
加代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那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面前摊开着一本通讯录,那是真正的老物件,牛皮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关系,一份人情,或者一场交易。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聂磊、李满林、崩牙驹、张子强、太子辉……这些都是在各地响当当的人物,有的跟他称兄道弟,有的欠他人情,有的则是生意伙伴。
以前,这些名字大多只是躺在通讯录里,关键时刻打个电话,借着叶三哥的名头,事情往往能事半功倍。可现在,那句“缘分尽了”像是一道分水岭。以后再用这些人脉,恐怕就得掂量掂量分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
加代拿起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这是直通四九城某些核心圈子的专线。他盯着那红色的机身,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
现在打过去,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三哥既然能把话说绝,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被自己这个“弟弟”纠缠的准备。现在去求证,去哀求,只会显得自己更卑微。
加代不是那种会把尊严踩在脚下的人。
他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那是他很少动用的“真理”。冰冷的触感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熟练地拆开,检查撞针和膛线,再重新组装起来。这把家伙,他平时都锁在保险柜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示人。但现在,他觉得是时候把它拿出来了。
“缘分尽了……”加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三哥,你以为这样就能压住我?还是说,你叶家内部,有人容不下我这个外人插手广州的事?”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叶云亭的咄咄逼人,以及叶三哥的决绝,恐怕不仅仅是周广龙打人的问题。更像是一场针对他加代的试探,或者是叶家内部权力平衡的结果。也许,有人不想看到叶三哥在南方的影响力太大,而自己,成了那个被用来“杀鸡儆猴”的倒霉蛋。
想通了这一层,加代反而冷静了下来。
既然是别人的棋子,那就把棋盘掀了。
他拿起通讯录,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一个名字——邵伟。
邵伟是深圳本地的一号人物,早年跟着加代混,后来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做物流和运输,手底下也有几百号兄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更重要的是,邵伟这人轴,认死理,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忠心耿耿。当初叶三哥风光的时候,邵伟对叶家也恭敬,但那是基于加代的面子。如果加代和叶家撕破脸,邵伟会站在哪边,不言而喻。
加代拨通了邵伟的电话。
“嘟——嘟——”
响了四五声,电话才被接起,那边传来邵伟粗犷的声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上:“喂?代哥?”
“伟子,忙呢?”加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听不出喜怒。
“哎,哥,在码头盯个货。咋了哥?听江林那小子说你从广州回来了?事儿办得不顺?”邵伟是个直肠子,直接问道。
加代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伟子,跟你说个事儿。以后,叶家那边,我加代不再来往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消失了。过了足足五六秒钟,邵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少了那份粗犷,多了几分凝重和难以置信:“哥……你说啥?不再来往?因为广州那事儿?叶三爷他……不同意和解?”
“嗯。”加代应了一声,“三哥说了,缘分尽了。”
“我C!”邵伟在那头爆了一句粗口,“他叶云亭算个蛋啊!不就是仗着叶家的势吗?三哥怎么能……代哥,这事儿不对劲啊!是不是那叶云亭在里头挑拨离间?我去找三哥说道说道!”
“不用。”加代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邵伟,你听清楚。这是我加代个人的决定。从今天起,叶家的事,与我无关。你也不用去找任何人。我只问你一句,以前我加代对你怎么样?”
邵伟在那头喘着粗气,显然情绪激动:“哥!你这话说的!要是没有你,我邵伟早死在那个沟里了!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叶云亭算个屁!不就是个靠爹妈的纨绔子弟吗?他能跟我代哥比?他能跟我邵伟比?”
“那就好。”加代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不需要你现在表态站队。你只要记住,我加代还没倒。周广龙在广州跪了,我没跪。叶云亭想让我爬着出广州,我加代站直了走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伟子,最近把手里的兄弟收一收,别惹事,但也别怕事。把家伙事儿都检查好,藏严实了。我预感,这几天,深圳不会太平。”
“哥!你放心!”邵伟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你不点头,谁敢在深圳动你一根汗毛,我邵伟第一个不答应!我的兄弟,随时听你调遣!那叶云亭要是敢来深圳撒野,我废了他!”
加代眼里闪过一丝暖意。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叶家抛弃了他,但底下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却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先别冲动。”加代叮嘱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先把场子看稳了,特别是咱们那几个赌场和夜总会,最近阿sir那边可能会有动作,提前打点好。另外,让郭帅和戈登他们几个,今晚都到我这儿来一趟。”
“明白,哥!我这就去安排!”邵伟应道。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几个电话。
打给聂磊,青岛那边。聂磊一听这事儿,当时就在电话里骂开了,说叶家太不地道,不够意思,让加代别有压力,青岛永远是他的后盾。
打给崩牙驹,澳门那边。崩牙驹倒是冷静,只说了一句:“代弟,澳门这边随时欢迎你。叶家那边,驹哥帮你盯着点动向。”
打给李正光,东北那边。李正光话最少,只说:“代哥,光儿听你的。需要人手说话。”
每一个电话,都让加代的心更沉稳一分。这些兄弟,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打完一圈电话,已经是深夜了。
加代走出书房,发现楼下还亮着灯。江林和敬姐都没睡,在客厅里坐着。
看到加代下来,江林立刻跳起来:“哥!你下来了!感觉咋样?”
加代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几块冰,喝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多了。”加代看着江林,眼神锐利,“江林,去通知丁健和左帅,让他们把手里的事儿先放放,今晚十二点,所有核心兄弟,别墅集合。另外,你亲自跑一趟,把周广龙从广州秘密接回来。记住,要快,要隐蔽,别让叶云亭的人发现了。”
“接周广龙回来?”江林愣了一下,“哥,三哥那边不是说……”
“三哥那边是三哥的事,周广龙是我加代的兄弟。”加代打断他,语气森然,“他既然跪了,我就得让他站着回来。哪怕跟叶家翻脸,这事儿我也管到底了。你去告诉他,广州他暂时别回去了,就在深圳待着。我倒要看看,叶云亭有多大本事,敢来我深圳撒野!”
江林看着加代眼中那决绝的寒光,浑身一个激灵,之前的憋屈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血沸腾的激动。这才是他认识的代哥!天塌下来,也能顶得住的代哥!
“得嘞!哥!我这就去办!”江林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都带着风。
敬姐走到加代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体的紧绷,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屈的力量。
“代弟,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敬姐轻声说道,“只是……要小心。”
加代放下酒杯,转过身,紧紧抱住敬姐。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妻子的体温是他唯一的慰藉。
“放心,敬姐。”加代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加代能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荫庇,是我自己的拳头,和我兄弟们的义气。叶家不认我,那是他们的损失。这深圳,乃至这南边,没了我加代,照样转,但有了我加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松开敬姐,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乌云正在聚集,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加的,就是那冲破乌云的雷电。
深夜十一点半。
加代的别墅外,陆续有车辆悄无声息地停下。都是些看似普通的轿车,但下车的人,个个眼神精悍,步履沉稳。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是默默地点头致意,然后鱼贯进入别墅。
丁健来了,依旧是那副冷酷的表情,只是看到加代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关切。
左帅来了,这小子满脸戾气,一进门就嚷嚷:“代哥!听说叶家那帮犊子不讲究?干他丫的!我左帅早就看那叶云亭不顺眼了!”
郭帅、戈登、邵伟……一个个加代的嫡系兄弟,都到齐了。
书房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加代索性把人都叫到了一楼的大厅。
看着眼前这些一张张熟悉、忠诚的面孔,加代的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就是他的班底,是他的江山。
他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一周,声音沉稳而有力:“兄弟们,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因为出了点事。广州那边,周广龙惹了叶云亭,我带他去赔罪,跪也跪了,罪也认了。可叶云亭不依不饶,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
加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更要紧的是,我给三哥打电话求情,三哥对我说——缘分尽了。”
“轰!”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C!缘分尽了?三哥他怎么能这么说?”
“太不讲究了吧?当年要不是代哥……”
“叶云亭算个屁!敢这么挤兑咱们代哥!”
“干!大不了撕破脸!”
左帅更是直接抄起了边上的花瓶,作势要砸:“代哥!别忍了!咱直接去广州,把叶云亭那小子绑了!我看叶家敢怎么着!”
“都把嘴闭上!”加代猛地一声低喝,声如洪钟,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兄弟,心里既感动又沉重。
“吵什么吵?”加代冷冷扫视众人,“三哥既然说了那话,自有他的道理,也许是叶家内部的压力,也许是他有别的考量。我不怪他。但是——”
加代的话音拉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我不怪他,不代表我加代就好欺负!周广龙是我兄弟,他跪了,这事儿就该了了!叶云亭还想赶尽杀绝?做梦!”
“从今天起,我们跟叶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谁要是再提叶家是咱们靠山,我第一个办了他!”
“但是!”加代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如果叶云亭,或者叶家任何人,敢把手伸到深圳来,敢动我加代的人,敢动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兄弟——”
加代猛地一拍身边的红木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那就别怪我加代不念旧情!这深圳,是我加代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谁想来摘桃子,先问问我这帮兄弟答不答应!先问我手里的真理答不答应!”
“答应!”底下群情激愤,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丁健站了出来,面无表情,但眼神坚定:“代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左帅更是摩拳擦掌:“对!干他丫的!让他们知道深圳王不是白叫的!”
邵伟沉声道:“哥,咱们深圳的场子我都安排好了,兄弟们也都通知了,随时可以动手。”
看着士气如虹的兄弟们,加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内部先统一思想,才能一致对外。
“好。”加代抬起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现在还没到动手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以不变应万变。江林,你那边接周广龙的情况怎么样了?”
“哥!刚收到消息,已经接到人了,正在回来的路上,估计还有十分钟到!”江林汇报道。
“嗯。”加代点点头,“等周广龙到了,让他好好休息。另外,邵伟,你明天一早,去趟市分公司,找一下王经理,把咱们该打点的都打点好,别让人抓住小辫子。郭帅,你负责外围警戒,特别是几个出海口和交通要道,给我盯死了,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进出。戈登,你负责情报,广州那边的一举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三人齐声应道。
任务下达完毕,加代看着众人,语气放缓了一些:“兄弟们,辛苦了。今晚大家就在这附近休息,随时待命。记住,咱们是讲规矩的,不到万不得已,不懂真理。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别给我手软!”
“明白,代哥!”
众人散去,各自去安排任务。大厅里只剩下加代、丁健和左帅。
左帅凑过来,低声问:“代哥,你说叶云亭那孙子,真敢来深圳找麻烦?”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不来,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不过,叶家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三哥这句话,未必是针对我一个人,也可能是做给某些人看的。但无论如何,我加代,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一句话上了。”
丁健站在他身后,淡淡开口:“代哥,只要你在,深圳就在。”
加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别墅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江林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哥,龙哥接回来了!”
加代转过身,眼神深邃:“让他进来。”
大门打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开了进来。车门拉开,周广龙在两个兄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龙爷”的风采。
看到站在门口的加代,周广龙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加代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龙哥,别跪了。在我这,不用跪任何人。”
周广龙抬起头,看着加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代弟……我……我对不起你啊!连累你了!叶三爷他……”
“过去了。”加代打断他,扶着他往屋里走,“进来说。龙哥,你记住,只要我加代在一日,你就不用怕。叶云亭想让你在广州混不下去,我就让你在深圳站稳脚跟。这口气,我帮你出。”
周广龙浑身颤抖着,被加代扶到沙发上坐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遭受背叛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代弟……你……你跟叶家掰了,以后……以后可咋整啊?”
加代倒了两杯酒,递给周广龙一杯,自己举起一杯,目光扫过屋内的丁健、左帅,以及刚走进来的江林,朗声说道:
“咋整?靠自己整!这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也没有永远的靠山。以前我总觉得,有人撑腰,走路可以直着走。现在才发现,靠别人撑腰,腰杆子终究是软的。只有自己拳头硬,腰杆子才能永远挺直!”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将酒杯砸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我加代,就是我自己的山!谁不服,谁来撞!撞折了脖子,算他活该!”
周广龙看着加代眼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的恐惧和绝望,竟然一点点被这火焰驱散了。他学着加代的样子,一口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让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燃起了一丝狠厉。
“代弟!我周广龙这条烂命就交给你了!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是让我咬谁,我绝不含糊!”
“好!”加代大笑一声,用力拍了拍周广龙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咱们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再次应和。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可以暂且喘息之时,加代口袋里的那部普通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不是掌中宝,是另一部专门用来联络核心圈子的摩托罗拉。
这么晚了,谁打的?
加代皱了皱眉,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竟然是——赵三爷。
广州的赵三爷,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为了什么?是叶云亭又有新动作,还是……叶三哥改变了主意?
加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赵三爷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复平日的从容淡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代生……代生啊……你快跑……”
赵三爷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嘈杂的人声和……某种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叶云亭他……他疯了……他带人把我的地方围了……他说……他说你加代不跪,就要拿我赵三开刀……还要顺藤摸瓜,把你在深圳的所有产业都……”
赵三爷的话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紧接着是一阵忙音。
嘟——嘟——嘟——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丁健、左帅、江林、周广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加代。
加代缓缓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眸子,却在此刻变得如同万年寒冰一般,冷彻心扉。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之力:
“看来,有些人,不光是想让我跪……”
“他们是想让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