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1955年9月，北京。
全军大授衔的评定工作已经进行了好几个月，绝大多数将领的军衔早已尘埃落定。
但评衔小组的桌上，还压着两份没人敢签字的报告。
一份是陈明仁，一份是董其武。
两个人职务相同，都是军长。按规定，军长这个级别，往高了评顶格到中将，往低了评少将也说得过去。
可谁都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背后压着的东西，不是一个军长能装得下的。
报告层层上报，最终送到了毛主席手里。
没有人知道毛主席看完之后会说什么。
【一】打赢了，反而完了
1947年6月，四平城。
国共内战正打得最烈，东北战场上，四平是一个谁都绕不过去的地方。控制了四平，就控制了沈阳和长春之间的咽喉。
林彪的东北民主联军当时已经占据明显优势，围城的兵力是守城的四五倍，炮兵弹药充足，后勤保障稳定。
守城的是第七兵团司令陈明仁，手里只有一个军，加上地方保安部队拼凑起来，总共不到三万人。
援军在哪里？没有消息。
弹药还剩多少？打完一批算一批。
城里的老百姓怎么办？没时间想这个。
陈明仁把所有能上战场的人全部顶上去，炊事兵、勤务兵、文书，一律发枪。他自己在指挥部待了三十多天，没有离开战区一步。
城外的攻势每天都在升级，城内的阵地每天都在缩小。有一段时间，守军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三分之一的城区，林彪的部队拿下了南半城，陈明仁守着北半城继续打。
打到最后，援军来了。四平守住了。
蒋介石闻讯大喜，立即致电嘉奖，给陈明仁发了一面旌旗，上书四个字： "克难英雄。"
不久后，蒋介石下令晋升陈明仁为第七兵团司令，这是他军事生涯里最高的职务。
那一刻，陈明仁没有想太多，他以为这就是忠诚与牺牲应得的回报。
他想错了。
蒋介石的嘉奖还没发热，陈诚就到东北来了。
陈诚那时候是东北行辕主任，位在陈明仁之上。来了以后没有打仗，先视察，视察完了开始找麻烦。
陈明仁四平守城打得惨，城里死了不少平民，也有财物损毁的情况。陈诚随手捡了几条罪名——扰民、违纪、擅自处置军需——字字件件都是可大可小的模糊帽子，往哪个方向使力，完全取决于说话的人想要什么结果。
陈诚想要的结果很简单：把陈明仁弄走。
兵团司令就这样没了，陈明仁被撤职，押回南京待命。
一个刚刚用三万人扛住十五万人围攻的将军，坐在南京的空屋子里等待重新安置，身边没有任何说法，也没有任何人来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去找蒋介石要说法，因为他知道，蒋介石是清楚的。
蒋介石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话。
这才是最让陈明仁心寒的地方。
他当初17岁从湖南醴陵出来，一路赶到广州报考黄埔，就是因为他想找一支真正能救国的队伍。他在黄埔学的第一课，是蒋介石在台上讲"革命军人的精神"，讲到激动处，蒋介石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时候陈明仁信了。
现在他坐在南京的空房间里，想起那节课，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四平之战之后，还有一件事是后来才传开的。
陈明仁守城那几十天，弹药一度告急。他下令搜集城内一切可用物资，其中包括强制征用了部分粮食和物资。这给老百姓造成了损失，陈明仁心里是有数的。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反映到林彪那边，林彪的反应据说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打仗，我服气。"
敌人认可了他。自己人撤了他的职。
这件事陈明仁后来提起来只说了一句话："在国民党里，会打仗不如会做人。"
【二】煤窑里读出来的将军
比陈明仁早三年，1900年，山西河津县，董其武出生在一个连葬礼都办不起的家庭。
他祖父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棺材钱。父亲没有办法，卖了自己，去债主家里当了几年长工，才把这笔债还清。
董其武七八岁的时候就下煤窑了，不是见习，是真干活，背煤筐，一筐一筐从地下往上背。那个年纪背这种东西，脊背是弓着的，时间长了形状就定了。
但他一边干活一边在识字，亲戚里有一个读过书的人，抽空教他认字、读书。后来家里的债慢慢还清了，亲戚凑了点钱，19岁那年，董其武考进了阎锡山在山西办的军官学校。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河津县。
进了学校，他发现军队比煤窑干净不了多少，只是脏的方式不一样。
有一天，他亲眼看到一个教官无缘无故抽打一个同学，鞭子举得很高，同学跌在地上没有还手。
董其武直接冲上去和那个教官打起来，把对方打得很难看。
结果很自然——他被开除了，还差一点点就毕业了。
被开除之后，他一路南下，赶上了北伐。投了号称铁军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从普通士兵做起，每次打仗都往前冲，不是表演英勇，是真的不怕死。
凭这股劲儿，他一步一步从士兵做到了连长、营长。
但蒋介石搞清党之后，不是黄埔嫡系的将领开始被边缘化，军权陆续被收回。董其武不是黄埔的人，自然也在清洗之列。
他没有求情，带着十几个同样境遇的部下，直接走了。
北上找傅作义。
傅作义这个人用人不看资历，只看你能不能打仗。董其武去的时候，身上除了一身打仗的本事什么都没有，傅作义直接收了。
没过多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了。
董其武向傅作义请战，要去打日本人。傅作义批了。
1933年的长城抗战，1936年的绥远之战，董其武都在最前面。绥远那一仗，他用声东击西的战法一举端掉了日军的指挥部，还打落了一架飞机。战斗里他离敌人太近，被炮弹炸伤了手臂，士兵要抬他下去，他把人推开，包扎了继续留在阵地上指挥。
捷报传出，举国振奋。
那是1936年，全面抗战还没爆发，日本人已经在蚕食绥远。董其武是当时少有的真在打日本人的将领之一。
消息传到陕北，远在延安的毛主席专门派人送来了一面锦旗，绣着四个字：
"为国御侮。"
送锦旗来的人是共产党。
董其武在军旅多年，见过不少嘉奖，蒋介石发的，阎锡山发的，傅作义发的，都有。
但那些嘉奖，他心里清楚，都是上峰对下属的赏赐，本质是一种管理动作。
这面锦旗不一样。毛主席从来没见过他，他跟共产党没有任何关系，延安和绥远之间隔着整个山西，没有任何利益往来。
一个和他毫无干系的人，专门给他送来这四个字。
那一年他36岁，从煤窑背过煤，被军校开除过，在战场上挨过炮弹，被蒋介石边缘化过。
他把那面锦旗挂在屋里，一直没有取下来。
【三】两个人，都往低处走
1949年，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但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8月4日，长沙。陈明仁和程潜联名通电，宣布起义，率所辖两个军六个师共七万七千余名官兵归顺解放军。
9月19日，绥远。董其武率绥远国民党军政人员四万余人，正式通电起义。
毛主席给陈明仁发来的嘉勉电文里，有一句话陈明仁反复念了很多次：
"义旗昭著，薄海欢迎。"
不是"既往不咎"，不是"将功补过"，是"欢迎"。
后来，毛主席专门邀请陈明仁到家里吃饭。席间提到了四平之战，毛主席笑着说："两军相战，各为其主嘛，就像划船，谁都想让自己那条船划赢。"
这句话说完，陈明仁最后的那点别扭彻底放下了。
毛主席问他今后想从政还是带兵。陈明仁站起来，立正，说：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在军事上为国效力。"
毛主席让他担任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司令员，又问有没有别的条件。
陈明仁说没有。
1952年，第二十一兵团改编为第五十五军，陈明仁从兵团司令员变成了军长。
这是实打实的降职。在大军区里有空位子，让他去，职务更高，也更清闲，每天上下班有专车接送。
陈明仁想都没想，拒绝了。
他说，自己只想带兵。
主动要求继续担任第五十五军军长，率部从广西移防到广东湛江，守雷州半岛。
没有怨言，没有解释。
同样的事情，在董其武那里也在发生。
绥远起义后，起义部队被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三兵团，董其武任司令员。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董其武申请参战，获批，率部入朝，在朝鲜打了两年仗。
1952年，回国。全军正在实施精简整编，第二十三兵团缩编为第六十九军，董其武由兵团司令员调任军长。
同样是降职。
董其武同样没有说什么，继续带他的第六十九军。
两个人，一南一北，都在往低处走，都没有要任何东西。
1955年，全军大授衔开始了。
评衔小组的报告送上来，陈明仁的名字旁边写着：现任军长，拟授上将。董其武的名字旁边写着：现任军长，拟授上将。
按职务论，两个人都是军长，上将是高了。
有人开始提意见，说起义将领得上将，说不过去。
争议越来越大，一直争不下去。
就在这时，董其武本人提笔给中央写了一封信。
没有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但这封信送到中央之后，毛主席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