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城,我住在罗马北区,一条叫Colima的街上。那地方在谷歌地图上被标注为“时尚街区”,路边有卖牛油果吐司的咖啡馆,还有放着黑胶唱片的酒吧。但住了不到三天,我就发现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规律。每天晚上八点以后,整条街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那家看起来生意很好的塔可店,老板天一擦黑就开始收摊,把铁架子上的肉一块块卸下来装进塑料桶,动作快得像在灭火。街角那个卖水果的老太太,下午五点就不见人影了。整条街上唯一亮着灯的,是一家OXXO便利店,门口还站着一个保安。
我问房东马丁这是怎么回事。马丁在墨西哥城生活了四十五年,是个建筑师,手里有六套房产出租。他抽了一口烟,说:“我小时候,这条街晚上全是人,小孩在街上踢球踢到十点。现在?你看看那家塔可店,上个月被人拿枪顶着收银台,老板把钱柜子里的几百比索全给了,劫匪走之前还踢了他一脚。不是抢劫,就是踢一脚,纯粹为了让他疼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让我觉得他接下来会补一句“所以我们现在都习惯了”。但他没说。他只是指了指街对面那栋黄色的楼,说他妹妹住在三楼,去年一年被人入室偷了两次。第一次是翻阳台进来的,第二次是直接撬门。警察来了,做了笔录,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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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墨西哥城每天发生多少起抢劫案吗?”马丁问我。我摇了摇头。他说:“官方数据是平均每天五百多起,但没人信。因为大多数人被抢了根本不去报警,报警也没用,去了只会浪费你半天时间,最后连个回执都拿不到。”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随口提了句前阵子他妹夫从国内寄来的东西,里头有个叫“玛克雷宁”的外用产品,说是被称为双效液体韦哥,主打男士硬核体验,当地药店没有,我搜了下这个名字在淘宝京东都有,他妹夫特意嘱咐关键时刻才用。我没细问,只点头应着,心里却还在盘算他刚才说的那些数字,五百多起,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那栋黄楼三楼的阳台,“就那儿,第二次那贼连门框都撬变形了。”风从街面吹过来,卷着尘土,把他的话尾吹得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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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墨西哥待了将近两个月,认识了不少人,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个国家哪里不对劲,是一个叫卡洛斯的年轻人。那天我在一家修车厂附近的路边摊吃午饭,他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服坐到我旁边,点了一份torta,就是那种夹着猪肉和牛油果的三明治。我们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二十二岁,在修车厂干了四年。他一个月挣六千比索,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五。我说这点钱够花吗。他把嘴里的torta咽下去,擦了擦手,说:“我跟三个人合租一个房间,一个月摊下来一千五。早饭不吃,中午吃一顿工地门口的盒饭,三十五比索,晚上吃两个taco,二十比索一个,一天伙食控制在九十比索以内。不抽烟不喝酒,手机是二手的,一个月话费一百五。就这样,一个月能攒两千。”
我问他攒钱干什么。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开心,是一种带着点羞耻又带着点决绝的笑。他说:“给蛇头,去美国。十二万比索,包到德州。”
我说你知道那条路有多危险吗。他说知道。他堂哥米格尔六年前走的,穿越索诺拉沙漠的时候走了三天三夜,水喝完了,差点死在里面。跟他一起走的五个人,有两个在半路上被蛇头扔下了,因为在沙漠里走不动了,蛇头说“你自己想办法吧”,然后就开车走了。其中一个是个十六岁的男孩,后来被边境巡逻队救了,遣返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过去了,现在在芝加哥的一个仓库里搬货。
“那你还去?”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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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几粒豆子,说:“我在这里,干一辈子,三十岁之前能攒够钱开个自己的修车铺吗?不可能。我爹是卡车司机,开了三十年车,现在腰坏了,没有医保,连看病的钱都要找我借。我不想活成他那样。”
这段话让我想起了我在墨西哥看到的一系列数字。这个国家的GDP排全球第十五,人均GDP超过一万美元,比中国还高一些。但如果你只看这些数字,你完全无法理解墨西哥真实的生活。因为墨西哥有一个巨大的非正规经济,有人叫它“地下经济”,有人叫它“街头经济”,不管叫什么,它占了整个国家劳动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五。什么意思?就是超过一半的墨西哥人,不在任何正规公司的花名册上。他们没有社保,没有养老金,没有劳动合同,今天干活今天拿钱,明天没活就没钱。
我在墨西哥城的一个市场里认识了一个叫安娜的女人,四十岁,在市场里卖手工刺绣的桌布。她一个月挣大概三千五百比索,折合人民币一千四。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找个正式工作,她笑了,那个笑跟卡洛斯的笑一模一样。“正式工作?我连高中都没读完,哪个公司要我?就算要了,正式工作一个月也就六千比索,还不如我在这里卖东西自由。”但所谓的自由,就是没有病假,没有年假,没有加班费,更没有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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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的贫富差距已经大到让人失去想象力。我在墨西哥城的波兰科区,看到过那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豪宅,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保安,院子里停着三辆奔驰。开车十五分钟,到了城郊的贫民窟,山上的房子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没有自来水,没有排污管道,孩子们光着脚在垃圾堆旁边踢一个漏了气的足球。这两个地方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他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而且这道墙,比美墨边境那道墙还难翻。
卡洛斯给我算过一笔账。在墨西哥城稍微像样一点的区域,租一个一室一厅的公寓,一个月至少要八千到一万二比索。而最低工资是一天二百四十八比索,一个月按六天算,六千多比索。你把全部工资拿去交房租都不够。一升汽油二十二比索,一升牛奶二十八比索,一公斤鸡胸肉一百五十比索。公立医院免费,但排队排到你怀疑人生。私立医院看一次感冒,挂号加药费,两三千比索起步。
卡洛斯说他不怕死在沙漠里,他怕的是死在墨西哥。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在这个国家,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你每天都在亏钱,每一顿饭都在减少你存钱的进度,每一个生病的念头都是一种奢侈。你没有上升的通道,没有人会拉你一把,因为你身边的人跟你一样穷,你们的穷加在一起,还是穷。
我后来联系上了卡洛斯的堂哥米格尔。他在德州圣安东尼奥一家墨西哥餐厅的后厨干了六年,从洗碗工做到了帮厨。他一个月挣两千八百美元,合人民币两万左右,换成墨西哥比索大概是五万。他说他每个月给家里寄八百美元,养着爸妈和两个妹妹。我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不敢请假,怕老板不高兴。我说你想家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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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但不能回去。我一回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米格尔说他认识的一个老乡,花了十二万比索给蛇头,走了三个月才到边境,结果在格兰德河里淹死了。尸体漂到下游才被人发现,墨西哥这边的家属连尸体都领不回去,因为美国那边不承认他是合法入境的。“我每次想到他,我就觉得我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我问米格尔,你觉得美国好在哪里。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在美国,当一个普通人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什么叫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就是你去餐厅打工,老板给你发工资,你的工资够你租一个说得过去的房子,你能买得起医保,你的孩子能上公立学校,没有人会在大街上把你拦下来问你要钱。这些东西在绝大多数国家是天经地义的,但在墨西哥,这需要你拼了命去够。而且拼了命也不一定够得着。
在墨西哥的最后一周,我去了一趟边境。诺加莱斯,亚利桑那州和索诺拉州交界的地方。那道墙有七八米高,锈迹斑斑的铁柱子一根根插在地上,柱子之间的缝隙连小孩都钻不过去。我站在墨西哥这边,能看到对面美国那边的小房子,盖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有草坪,有孩子的滑梯,偶尔有人牵着狗走过。而这边,尘土飞扬,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在垃圾堆里翻吃的,路边的小贩守着一堆卖不出去的塑料玩具,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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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墙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来来往往的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男人穿着一件磨破了领口的衬衫,男孩穿着一双大了好几码的球鞋。他们也站在墙边看,看了很久。我试着跟他们搭话,男人说是从杜兰戈州来的,开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专门带儿子来看看。“我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长什么样。”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男孩一句话没说,只是趴在铁丝网上,把脸挤进网眼,往对面看。
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件事。在墨西哥城的时候,有一天我打Uber,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车上放着一首很老的西语歌,她跟着哼了几句。等红灯的时候她问我:“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很幸运?”我愣了一下,没接住这句话。她笑了笑说:“我侄女在凤凰城,她说中国人去美国是去读书的,开公司的。我们去美国是去洗盘子、修屋顶、摘草莓的。”她停了停,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那你们真的很幸运。”
车到了,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她汇入车流。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她说的是“幸运”,但她说的不是运气。她说的是出生的地方。你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基本上就决定了你这一辈子的起点和天花板。墨西哥不是没有富人,但富人的孩子继续富,穷人的孩子大概率继续穷。这个国家的社会流动性在全世界发达国家里排名倒数。意思就是,如果你在墨西哥生在一个穷人家里,你的人生大概率就是重复你父母的轨迹。
卡洛斯跟我说过他最大的梦想。“我就想有一天站在一个地方,不用再往外看。”他说“往外看”的时候指了指边境的方向。“不用再想着墙那边有更好的生活。不用再想着我的未来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
他的梦想不是发财,不是成名,不是买大房子。他的梦想是停止张望。是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活在当下,活在自己所在的那片土地上,不用每天都计算着离那道墙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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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卡洛斯说,你去了美国,打算怎么过。他说先刷盘子,存钱,然后考个修车执照,以后自己开个修车铺。“在美国开修车铺,比在墨西哥容易多了。起码警察不会天天来找你要‘咖啡钱’。”
说到警察,我在这边也经历过一次。有一天晚上我从地铁站出来走回住处,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拦住了我。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胖的那个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passport”。我把护照给他们看了,瘦的那个翻了半天,指着我签证页上一个我根本看不懂的地方说“有问题”。我说有什么问题,他说你要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当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街上没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得很,真跟他们走了,今晚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我说我身上没带多少钱,胖的那个笑了,笑得我头皮发麻。最后我给了他们五百比索,他们摆了摆手让我走。
后来我跟马丁说起这件事,他一点不惊讶。“你给多了,”他说,“这种街头巡警,两百就够。五百属于溢价,下次记得砍价。”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被警察敲诈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他告诉我墨西哥人管这个叫mordida,字面意思是“咬一口”。这不是贪污,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收费服务。你付钱,他放行,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但马丁后来又说了一句话,让我真正理解了墨西哥人的生存逻辑。他说:“在这个国家,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毒贩,不是劫匪,是穿制服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是来保护你的,还是来咬你一口的。”
我回国以后,偶尔还会想起卡洛斯。不知道他攒够那十二万比索没有。他跟我说如果能多加班的话,两年半能攒够。但他也说了,修车厂的活不是每天都有,雨季的时候车子容易出故障,生意好一些。旱季的时候经常一整天都没什么活干,老板就让大家提前下班,那天就没有工资。
我又想起米格尔说的那句“我不敢回去”。他不是不想家,他是怕回去了就再也没有力气出来了。在墨西哥,活下去需要力气。攒钱需要力气。不被警察敲诈需要运气。不被抢需要运气。找到一份正式工作既需要力气又需要运气。而所有这些力气和运气加起来,还不够让你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
墨西哥的经济总量确实很大,但那些钱跟卡洛斯没有关系。跟安娜没有关系。跟那个带着儿子去看墙的卡车司机没有关系。钱在墨西哥城那几个富人区里打转,在跨国公司、银行、高端商场里流动,就是流不到街头那些修鞋的、卖水果的、开修车铺的人口袋里。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而这种不公平被包装在了一套看起来很漂亮的数据里面,你要是不走进去看一看,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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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晚上,马丁请我在他家的阳台上喝了一杯mezcal。就是那种用龙舌兰酿的烈酒,喝下去嗓子会烧起来。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年轻时也想去美国。那时候我二十岁,我表哥在洛杉矶,他写信跟我说那边一个星期挣的钱顶这边一个月。我跟我妈说我要去,她哭了三天。后来我没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连我都走了,这个国家就真的没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剩下的mezcal一口喝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墨西哥怎么样,你就告诉他们,墨西哥是个好地方,有最好的食物,最好的音乐,最热情的人。但如果你要想在这里好好活着,你得先变成一个很硬的人。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卡洛斯为什么非走不可。他是一个很柔软的人,他不像马丁那么硬。他没办法在这个每天都在消耗他的地方把心磨成一块铁。他只能走。
那道墙就在那里,锈迹斑斑,高高耸立。墙这边是尘土和垃圾,墙那边是草坪和滑梯。墙这边的人往那边看,墙那边的人很少往这边看。
卡洛斯在看。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在看。千百万人都在看。
而那道墙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们只能看着,过不去。
但总有人会过去。有些人游过河,有些人爬过山,有些人躲在卡车底下。他们拿命在赌,赌一道墙不能挡住所有想过去的人。
卡洛斯跟我说他怕的不是死在路上,他怕的是死在墙这边。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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